首頁->《仙劍神曲 上一頁  返回目錄  下一頁


第六集 虎落平沙

作者:牛語者



  第一章神曲

    丁原從昏迷中醒來,頓時覺得頭脹欲裂,好一陣子才恢復過來。他漸漸記起昏迷前的情形,急忙睜開眼睛打量四周。

  只見自己置身於一個五六尺見方的斗室裡,四壁和頭頂腳下均是宛若水晶一般晶瑩通潤的半透明牆磚,隱約透出一股淡藍色的水光。

  屋中空空蕩蕩別無一物,只在頂上懸掛著一顆夜明珠散放光華。

  耳中聽到蘇芷玉的聲音道:「丁哥哥,你也醒了?」

  丁原轉目瞧去,蘇芷玉正盤膝坐在牆角,一雙黑漆漆的秋水凝望著自己。

  丁原見她安然無恙,心中一定點頭道:「玉兒,你沒事吧?」

  蘇芷玉搖搖頭道:「我沒什麼,丁哥哥你感覺如何?」

  丁原以內視之功檢查了一下體內經脈,又查看雪原劍、天殤琴等寶物,都在身邊完好如初,原來丁原昏迷後,雪原劍憑借一股靈性自動返回入鞘,倒省了不少麻煩。

  丁原鬆了口氣,問道:「玉兒,這是什麼地方?」

  蘇芷玉道:「應該是在水晶宮內吧,不過我醒來這大半個時辰也沒人來過,不曉得任宮主什麼時候才會露面。

  「這裡的牆壁都是以海域藍晶鑄造,即使仙劍神器也難傷它分毫,而且在外面似乎封印了魔符,我試了試,根本無法破牆而去。」

  丁原苦笑一聲道:「也不知道我們昏迷了多久,即便現在出了去,平沙島的事情也趕不及了。」

  蘇芷玉安慰道:「緣由天定,許多事情冥冥中上天已有安排,著急也是無用,惟有設法逃出去。」

  丁原想了想道:「任崢總不可能關我們一輩子吧,他要見我們,一定得打開房門,到時候我纏住他,你設法殺出水晶宮去。」

  蘇芷玉悠然歎息道:「丁哥哥,為何每次有難時,你總讓我獨自脫身,卻偏忘了自己的安危?難道說芷玉在你心目中,永遠是那長不大的小女孩麼?」

  丁原搖頭道:「一直以來,我都以為自己是沒爹沒娘的孩子,所以爛命一條死了也不打緊,就算現在也是一樣的想法!

  「你若是出了事,蘇大叔和水嬸嬸定會傷心欲絕,我更是對不住他們啦!好歹要有一條生路,你不用管我,想辦法先出去,你不是說這兒離聚雲峰也不太遠,正可請了蘇大叔來救我。」

  蘇芷玉對丁原的脾氣已算是瞭解,曉得他的個性,絕不會要別人來搭救自己,眼下這麼說,無疑是為了勸說自己獨自脫身,她縱然矜持自重,此刻也禁不住淚光盈動,芳心中思忖道:「丁哥哥只想著要救我,卻哪裡明白若是他有個萬一,我勢必不能獨生。」

  這些少女心思,她卻只能藏在心底,默默對著自己述說。

  聽得丁原的話語,蘇芷玉微一遲疑終於回答道:「丁哥哥,其實聚雲峰離此至少萬里,若等我求得爹娘趕來,也許你早已不在了。」

  丁原一怔,問道:「原來你先前是在哄我?」

  蘇芷玉知道事至如今再無隱瞞必要,於是說道:「我當時不知怎的,感到丁哥哥此行會有凶險,可曉得你一定會去平沙島,所以才用了這個借口,你若要責怪芷玉,芷玉也毫無怨言。」

  丁原怔怔望著蘇芷玉良久,歎了口氣也苦笑道:「你這般用心良苦,卻是何苦來由?」

  蘇芷玉心頭一酸,星眸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幾欲奪眶,急忙扭過頭掩飾道:「其實芷玉也無用得很,不僅沒能助你脫困,反而還連累你。」

  丁原見蘇芷玉珠淚盈盈,以為她心懷感傷,惟恐再回不了聚雲峰,當下灑脫一笑,有意逗蘇芷玉開心道:「哪裡是你連累我?是我招惹了那隻大王八,誰知道那大王八竟然厲害得很,當真不愧是天下第一大王八。好啦,現在什麼都別多想,抓緊時間打坐休息,等任崢出面時,我們也好伺機而動。」

  蘇芷玉聽丁原將萬年玄龜封做天下第一大王八,想想雖然滑稽卻也不無道理,不禁噗嗤一笑,微一頷首,星眸闔起,寧心靜氣進入空靈之境。丁原見狀也盤膝而坐,默誦翠微九歌仙訣,逐漸遁入物我兩忘中。

  翠微真氣在體內遊走了七七四十九周天後,丁原從坐忘中醒覺,頓感連日疲乏一掃而空,全身上下莫不精神奕奕。

  他只當是翠微九歌奧妙無窮,卻不曉得自己當年的肉身曾為六合回天心法重塑,更兼得諸般罕世靈丹護體,恢復速度遠超常規。

  他見蘇芷玉猶在打坐,也不打擾,站起身在屋子裡走了一圈,又試著在門上轟了一拳,結果自是徒勞無功。對此丁原早有心理準備,故而也不氣餒,重新回到原地坐下,百無聊賴裡取出了畫卷。

  他將畫卷在地上鋪開,凝望著畫中的女子,思忖道:「這畫中女子果真就是我的娘親麼?為何沒有半點相像的地方?可那題詩筆跡絕對錯不了,那男子所奏的古琴也和天殤琴一模一樣,除了羽翼濃應該不會再有旁人。可他就是我的爹爹麼?為何娘親又要領著我隱姓埋名躲到鄉下?」

  他的腦子裡越想越亂,怎麼也理不出一個頭緒,索性不再想它,將畫卷翻轉過來,看那琴譜。

  丁原這才注意到琴譜中洋洋灑灑夾雜著三千多字,琅琅上口便如歌謠一般。

  在起首一行他當日已經看過,寫的是:「琴道浩渺,鐘天地之音;世事多乖,忘紅塵之苦。朝如青絲,暮成白雪;白雲蒼狗,桑田渺然。惟以琴音,渡我心魔;九轉銅爐之妙,百年以悟天心。余於夜月無寐,念情濃生苦,參樂理天道,乃創此曲與宣妹共賞。」落款之處正是羽翼濃。

  接著往下一段起頭寫著「天殤」二字,後面一百多字皆是介紹此琴來歷與諸般妙用,諸如「歸元」、「吞虛」、「起劍」、「吐芒」、「化雷」、「馭風」、「破罡」、「築壁」、「壘土」、「銷金」、「沉水」、「浮木」、「幻火」、「懾魂」、「喚魄」、「抱殘」、「地慟」、「天殤」,前前後後竟記載了一十八項妙用,看得丁原眼花撩亂,目不暇給。

  他輕輕吐了口氣,心道:「沒想到這天殤琴真有這麼多妙用,看來這琴後所錄的並非全是琴譜。說不定在這琴音當中,已經暗含了各種施展天殤琴妙用的心法。」

  他的猜想果然不錯,當年羽翼濃心血來潮譜下天魔神曲,正是要把天殤琴十八種心法盡數融入,更是把駕馭這十八種心法的「大日天魔真氣」暗藏其中,故若能修得天魔神曲,不啻同時修煉成魔教經典絕學「大日天魔真氣」。

  那天魔神曲共分一十八段,起首一段便是「歸元篇」,雖然無甚實戰作用,卻是築基洗髓,如同萬丈華廈的地基,其後方能循序漸進,端的半步也不能踏錯。

  尋常人倘若從「歸元篇」練起,等閒也需三年時間,但如丁原這般已有通幽根基者而言,卻可水到渠成。

  然而這恰恰是最凶險的陷阱!蓋因丁原以往所修煉的翠微九歌乃玄門正宗心法,與那大日天魔真氣一正一邪水火不容,初煉時尚不覺得,一旦大日天魔真氣成了氣候,勢必要喧賓奪主,反噬其身。

  屆時,修煉者體內一正一邪兩種真氣,必當針鋒相對彼此抗衡,輕則走火入魔、修為盡費;重則魂歸黃泉、萬劫不復,也正源於此,古往今來,縱是天縱奇才,也從來無人能修得正魔合流,除非是參悟千古奇書《天道》,否則只是死路一條。

  這些道理丁原也是懂得,但他哪裡曉得天魔神曲中已然暗藏了大日天魔真氣的修煉之法,只因一時見獵心喜,從此便踏上了正魔合流的不歸之路!

  他先通讀了一遍首段,心中已領悟到琴譜與心法果真是相得益彰,倘若只懂心法而不通琴理,便無從駕馭天殤琴發出妙用;而不懂心法,至多也不過是在琴上奏出一曲仙樂而已,天殤琴的威力更無從談起。

  也虧羽翼濃不愧是絕世奇才,竟然想到把大日天魔真氣化繁為簡,蘊藏於琴曲之間。每一段琴譜與心法俱是循序漸進,深入淺出,故此丁原潛心研讀之下,要想領悟也不算難。

  丁原在翠霞山時雖對音律無甚涉獵,但幼年時曾有機遇。當時在他們小村裡,有一鰥寡獨居的老秀才,是個十足琴癡,白日裡開館授課之餘,就好寄情琴音,晚飯後在門口大槐樹下,搖頭晃腦奏上一曲古樂,當真是「共琴為老伴,與月有秋期」。

  丁原也是年幼頑皮,每逢老秀才晚上彈琴時,便爬到那大樹上,偷偷向下扔石子,戲弄人家。老秀才雖是氣惱,奈何老胳膊老腿也拿丁原沒有辦法,只吹鬍子瞪眼長歎一聲「孺子不可教」。

  越是如此,丁原就是越喜歡捉弄他,久而久之,這一老一幼竟也廝混熟了。老秀才膝下無子,對丁原甚是喜愛,也不以幾顆石子為忤,後來索性將他「請」下樹來,手把手教授丁原音律琴曲,以解老來寂寞。

  丁原那時也只當好玩,有的沒的地跟著老秀才學琴,三兩年下來,居然也能把一首「平沙落雁」奏的似模似樣。可惜丁原九歲多的時候老秀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丁原為此還傷心了好多日子。

  不過老秀才永遠也想不到,他當日傳授給丁原的琴技,若干年後,卻並未奏出高山流水、瀟湘水雲之曲。

  有了幼年基礎,再加上天魔琴譜本身並不晦澀,只是難在如何與心法天衣無縫的融合,發揮最大之威力,故而丁原一瞥之下,也能知曉大概。他頓時心癢難熬,取下天殤琴置於雙腿間,抱元守一,照著「歸元篇」的心法驅動真氣聚合於丹田。

  約莫一炷香的工夫,丁原的丹田中漸漸升起一股陰冷之息,與翠微九歌煉成的真氣格格不入,幸而那股魔氣力量尚微,暫時無力惹出亂子。丁原尚以為自己琢磨對了門路,心頭一喜,依著「歸元篇」繼續練了下去。

  漸漸的,那股陰冷之息越來越濃,彷彿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圓球,在丹田中載沉載浮,丁原照著琴譜上的交代,雙手撫上了天殤琴弦。

  「叮」的一聲,天殤琴在丁原右手撥動下發出清脆悠揚的鳴聲,從琴中生出一股綿綿汩汩的寒流,直入丁原經脈,這情形便同上回一樣。

  可此際的丁原丹田內,已有大日天魔真氣的雛形,那道從天殤琴中度來的寒流不僅未對丁原造成傷害,反而順流直下湧入丹田,與天魔真氣融為一體,立時,丹田內的魔氣又強壯了幾分。

  丁原精神一振暗道:「原來天殤琴還有這等妙用,有它襄助,我練起那天魔神曲,不啻事半功倍。」他再無疑慮,一頭扎進了天魔神曲中。

  指法生澀的奏了一段,丁原忽然一怔,模模糊糊覺得這段曲子好像在哪裡聽過?再一想,這樂曲不正是當年睡夢中隱約聽到的麼?這多年過去,竟又恍若就在耳畔。

  他一面研讀琴譜心法,一面藉著記憶印證琴音,漸漸進入了忘我境界。

  那邊的蘇芷玉卻一直沒有動靜,原來適才她從打坐中醒來,見丁原聚精會神研讀琴譜,便未再打擾,又重新進入了靜坐忘物的境界中。

  任崢恐怕絕想不到,他用來囚禁丁原跟蘇芷玉的地方,居然成了兩人靜心修煉之所在了。

  不知不覺裡,十二個時辰轉瞬即過,丁原奏完「歸元篇」的最後一個音符,丹田內的大日天魔真氣也已小有所成,借助著天殤琴中度來的魔氣加之他原本的根基,一天之間,他已煉成了「魔生」境界。

  原來大日天魔真氣乃魔教教主獨門的心法,代代相傳亦是不斷完善。到了羽翼濃手中,乾脆就把它融入了琴曲之內,以天殤琴千年汲取而得的陰煞之息襄助,功效頓是陡增。

  這大日天魔真氣本分「魔生」、「魔成」、「魔體」、「魔意」、「魔心」、「魔滅」六層境界。

  「魔生」為其窺徑之門,普通人十年可成,若是借助了天魔神曲中的「歸元篇」和天殤琴,則三年就可。

  而丁原只花費了十二個時辰也非奇事,要是換了曾山來,可能只需三個時辰就足夠了。

  丁原修煉完「歸元篇」後,只覺得精神奕奕毫無疲倦之感,哪裡曉得此時禍患已然種下,只不過深埋於內尚未顯露罷了。

  他大略掃了一下「吞虛篇」,發現也沒什麼太難通之處,再看到「起劍篇」時眼睛更是一亮。

  原來自「起劍篇」起,天魔神曲進入了實戰心法,按著琴譜上文字所說,一旦練成「起劍篇」便可自天殤琴中發出無形劍氣,直射數十丈外,若是修煉大成,取人首級於數里之外也非傳說。

  到了「吐芒篇」則可再進一層發出青色電芒,威力已不下於御劍之術,卻不需要手掐劍訣念動真言,更不需要花費半天工夫去匯聚真氣,端的厲害無比。

  丁原思忖道:「我若是練成『起劍篇』,便可藉著天殤琴發出無形劍氣,說不準能打得任崢措手不及,由此掙到一線生機。」

  一念至此,他毫不猶豫修煉起了「吞虛篇」,將丹田中凝成的天魔真氣徐徐導引而出,先度入了任督二脈,但這天魔真氣與丁原以往修煉的翠微心法格格不入,可謂是南轅北轍,耗費了半天工夫也不見什麼成效。

  丁原不由有些焦急,心神微微一分間,天魔真氣立時失去了控制,猶如一把冰寒徹骨的匕首猛然戳向心脈,再不聽丁原的使喚。

  想那魔門功法初時進境的確遠勝正道心法,可其中凶險也百倍過之,豈容有絲毫的疏忽大意?

  丁原一驚,趕緊重新守住心神,想將天魔真氣導回正途,可請神容易送神難,魔氣一旦失控,想再收服談何容易,丁原的胸口被天魔真氣一沖之下,頓時氣血翻湧,翠微真氣受到魔氣的刺激也陡然而生,宛如開閘洪水一般湧向丁原心口。

  一冷一熱,一柔和一剛厲,兩股真氣便在丁原體內呼嘯洶湧,更不理主人的駕馭。

  丁原只覺得胸口似被針刺,全身經脈暴脹欲裂,曉得是走火入魔的先兆,正在凶險之時,一道溫熱綿綿的暖流油然自心底升騰,迅速護持住心脈周圍,不偏不倚將另兩道真氣隔離開來,形成一道緩衝。

  原來是翠微真氣中所蘊涵的九轉金丹及時生出,保得丁原將一口真元提至胸前,硬生生壓制住正魔兩股真氣的交攻之勢。

  丁原得此喘息之機心頭一鬆,不敢再有一點懈怠,小心翼翼將翠微真氣收回丹田,再徐徐把大日天魔真氣引回正途,而那股九轉金丹形成的真元護持卻始終還在。

  經這麼一折騰,丁原謹慎了許多,而那股天魔真氣受了九轉金丹的影響,似乎也收斂不少,進境反而快了起來。

  在這間密不透風的斗室中晨昏難辨,丁原與蘇芷玉也未對此留意,恍惚間又過了十餘日。

  這期間任崢乃至他的屬下皆未出現,彷彿所有人都遺忘了丁原與蘇芷玉的存在。

  這般孤寂無聊的日子,對丁原而言本是最難煎熬,好在他連日醉心天魔神曲之中,直破「起劍」之境,加之蘇芷玉守在一旁不時聊上半日,也不覺得日子過的寂寞。

  至於蘇芷玉,她自幼隨娘親水輕盈修煉天一閣的「天一真訣」,本就講究靜心寡慾,自然也對此不以為意。每回從打坐中醒來時,見著丁原就坐在幾尺開外聚精會神的研修琴法,便總有一股柔情暖意悄然蕩漾於心底。

  私心裡她甚或期望著這日子過的慢些才好,就這麼兩兩相對,聽著丁原不甚熟練的琴曲,一任天荒地老。

  然而塵世中總是事與願違,這日丁原忽有些心神不寧,練了半天琴曲老是不得要領,他索性收起琴譜,對蘇芷玉說道:「玉兒,你可知道一些赫連夫人的故事?」

  蘇芷玉唇邊浮起一絲淺笑道:「赫連夫人早在八十年前,便與家母並稱天陸,被人許之為當年魔道第一美女,關於她的故事,芷玉很小的時候也曾聽爹娘講過。」

  蘇芷玉說到此處,略一停頓,見丁原滿臉期待之色,心中歎了口氣,接著說道:「據說大約八十年前,耿南天出任東海平沙島掌門才不過三天,就有一位貌若天仙的黃衫女子上門覓戰,說是要討教天陸七大劍派的絕世仙學。

  「耿南天以一派掌門之尊,自然不會搭理,只派了兩名小師弟前去應付。哪裡曉得不過眨眼工夫,派出去的兩人全被抬了回來,性命雖然無虞,可深陷昏迷,不知是中了什麼奇毒。」

  丁原趕緊問道:「玉兒,你說的這女子便是日後的赫連夫人麼?」

  蘇芷玉含笑點頭道:「不錯,正是她。可當時的赫連夫人尚無人認識,更談不上什麼名氣,耿南天見同門吃虧,自不能再穩坐泰山,親自出山向赫連夫人討要解藥。

  「赫連夫人說:『耿掌門想要解藥也容易,只要勝得過我,赫連宣立刻雙手奉上,可若是耿掌門不幸輸了我半招,便要將碧海潮生曲的曲譜和心法借我參閱十日。』」

  丁原笑道:「原來赫連夫人是為了討要碧海潮生曲,平沙島這回的麻煩未免惹的太冤。」

  或許是由於平沙島誣陷盛年,丁原對他們殊無好感,現在聽得當年赫連夫人上門尋事,反覺得十分痛快。

  蘇芷玉繼續說道:「耿南天這才曉得,面前的女子複姓赫連,但對她的來歷依舊一無所知,唯一的線索就是從同門兩位師弟所中的奇毒來看,應屬魔道中人。

  「耿掌門當時已成名多年,聞聽赫連夫人的挑戰也不以為意,一口應允,於是兩人就在東海上空展開一場激戰,從天上鬥到海面,再從海面打到海底,居然整整三百多回合也未分勝負。」

  丁原忍不住遙想當年赫連夫人的絕世風姿,彷彿中已看見她黃衫飄逸,憑海臨風的模樣。

  他微笑打斷蘇芷玉的敘述道:「耿南天也太笨了點,平沙島乃天陸七大劍派之一,仙寶奇器無數,隨便祭起一個來,說不準就不用那麼費力了。」

  蘇芷玉微笑道:「耿南天何曾沒有想到?可他祭起的寶物,被赫連夫人手中的黑晶魔簫一一化解,反損失了不少,如此兩人自中午鬥到晚上,赫連夫人卻突然叫停。原來兩人都開始真元透支,再鏖戰下去勢必兩敗俱傷,耿南天也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奈何以一派掌門之尊,焉能輸給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妖女?故此才咬牙硬撐。

  「赫連夫人將解藥送與耿南天,又定下三年之約便飄然而去。此後三年,赫連夫人的足跡遍佈天陸九州,七大劍派中,除了雲林禪寺之外,無一不被她上門挑戰過。雖然七大劍派掌門的修為畢竟不輸赫連夫人,未曾讓她討得多少便宜,可她的修為和聲名卻驟然高起,甚至不少正派弟子在私底下也暗暗仰慕。而在這三年中,赫連夫人儘管大戰小戰過百,卻從未害過一個人!也正是這個原由,天陸正派對她亦網開一面,不為己甚。」

  丁原疑惑道:「赫連夫人為何要挑戰七大劍派?」

  蘇芷玉搖頭道:「這個已成一樁迷案,多數人的猜測是她想遍訪天陸名家,以武會友,不過每到一處,她總會提出一個賭約,討要的東西也總與音律樂器有關。眼看與耿南天三年之約屆滿,平沙島早開始嚴陣以待,可赫連夫人卻突然失去了蹤影。後來她再次現身天陸時,卻已成了羽翼濃羽教主的夫人。」

  說到這兒,蘇芷玉幽幽輕歎,道:「這是誰也想不到的結果。赫連夫人雖說出身魔道,可風華絕代,才貌無雙,早被天陸許多正道弟子驚為天人。那羽教主雖說修為無雙,聲名蓋世,可相貌頗為醜陋,更因其魔教教主的身份為正道不齒,當年許多人都扼腕不已,歎曰一朵鮮花無端端插到了牛糞上。」

  丁原劍眉一挑道:「吃不到葡萄總說葡萄是酸的,赫連夫人這麼做自然有她的道理,羽教主也必然有其可取之處,那些人亂嚼舌根,無聊透頂!」

  蘇芷玉頷首道:「正是,家父與家母也是這般說法。

  據傳羽教主婚後對赫連夫人十分寵愛,甚至將天殤琴也贈送於她,兩人雙宿雙飛,六十年間過著神仙般的日子。可好景不常,二十年前一場劇變,魔教風消雲散,羽教主與赫連夫人雙雙失蹤,魔教也被七大劍派聯手剿滅。」

  話到此處,兩人不約而同都沉默下來,斗室中變得寂靜無聲,過了良久,丁原長長地歎出了口氣,剛有心開口,卻聽到門外傳來一陣響動。

  第二章情緣

    丁原朝蘇芷玉使了個眼色,蘇芷玉雖然心中隱約覺得有些不妥當,卻還是飄然落到門邊。

  海域藍晶鑄成的大門緩緩打開,多日不見的任崢病厭厭出現在門口。

  丁原早已蓄勢待發,他知道這個貌似病夫的人,修為高出自己和蘇芷玉何止一籌,若等對方有了防備便再無可乘之機,當下話不多說,只低喝一聲:「看打!」便已出手。

  「叮叮——」

  一串激昂的琴聲驟起,丁原十指如拂花拈葉彈撥在天殤琴弦上,空氣中「嗤嗤」有聲,凌空掠過數十道縱橫交錯的無形劍氣。

  任崢甫一開門,見丁原靠牆而坐,他剛想開口,突然心頭警兆驚現,漫天的劍氣撲面迫來。

  水晶宮主畢竟身懷通天徹地之能,一身修為與天龍真君等輩豈可同日而語,雙袖水雲似的倏忽而出,在半空中飛旋曼舞,幻起團團金光,猶如波浪翻滾,煞是好看,正是東海水晶宮七大絕技之一的「風生水起袖」。

  但聽「啵啵」連響,無形劍氣撞擊在風生水起袖上,軟軟的毫不受力,反被罡風震得四下激射,可沒等任崢還手,蘇芷玉輕道一聲:「任宮主,得罪!」接著,仙姿飄逸,手中盈雪劍碧華微瀾,一式「九星射月」快逾驚鴻,灑出九點劍芒,罩住任崢上半身。

  這式「九星射月」,乃蘇芷玉傳承自蘇真自創的「沉月隕星十九劍」,將速度與招式變化近乎完美的融合一體,九星射月更是其中精華,其奧妙之處甚至尚在翠霞派的「九曲青蓮」之上。

  任崢話還沒說,就接連遭受丁原與蘇芷玉聯手突襲,心頭不免著惱,但看到蘇芷玉這一手劍招變幻無方、精采紛呈,也禁不住低聲喝采道:「好!」左手大袖一揚,看似也沒什麼花巧,可偏偏輕盈飄靈一下,捲住盈雪仙劍。

  蘇芷玉頓時感到任崢的袖上湧來一股龐大魔氣,盈雪劍竟發出輕輕鏑鳴,她剛想催動真氣相抗,卻從門外橫身現出一人,手指在盈雪劍側輕描淡寫的一彈,「叮」的一聲,風生水起袖一鬆,盈雪劍應聲而出。

  蘇芷玉一看來人,不由驚喜道:「爹爹!」

  但看那人黑衣傲然,立在任崢身邊,不是蘇真卻又是誰?蘇真背後,水輕盈滿臉憐愛無聲地端詳著蘇芷玉,只恐愛女少了一絲頭髮。

  原來蘇芷玉連日不歸,水輕盈逐漸坐臥難安,起初蘇真還不以為意,可時間久了他也終於坐不住了。

  於是蘇真催動靈犀鐲,天南地北找尋愛女蹤跡,夫妻兩人關山萬里打聚雲峰一路覓來,幾經周折,終於將目標鎖定到水晶宮。

  適巧任崢回宮,三人在水晶宮外撞見,蘇真單刀直入向任崢討要愛女。

  任崢百年前就與蘇真並稱天陸魔道十大高手,這次雖然將蘇芷玉暫押在水晶宮中,但並無意傷害,見蘇真火爆的向他要人,也犯了脾氣,眼看著兩人就要鬧僵動手,幸得水輕盈從中周旋,令任崢火氣消了不少,一來二去將事情緣由好不容易講明白,水輕盈溫言軟語代愛女向任崢告罪,水晶宮主這才答應放了蘇芷玉與丁原。

  可剛開了門沒等說話,裡面的兩個小輩倒先動起手來,差點再鬧出誤會。

  丁原本要催動天殤琴再發起第二波無形劍氣,聽得蘇芷玉的聲音,也是一楞住手。

  蘇真沉著臉,先掃了眼愛女,見她安然無恙,臉上的神情才鬆弛了點,可依舊冷哼一聲,訓斥道:「你丫頭好大的膽子,任兄是何等人物,你居然也敢向他動劍!」

  這話明著是教訓蘇芷玉,但任崢焉能聽不出其中的話外之音。

  他嘿了聲,一撣長袖,竟發現在袖口上密密麻麻被戳了十數個針眼大小的破洞,應是為無形劍氣所傷。

  按理說,天殤琴固然厲害,可丁原畢竟修習時間有限,即便是攻其不備,也難以傷得任崢,可適才任崢為應付蘇芷玉,難免分了一半心神,這才為無形劍氣所乘,饒是如此他也頗覺沒面子,再一聽蘇真拿話擠兌,涵養再好也掛不住了。

  任崢正欲發作,目光陡然鎖住丁原面前的天殤琴,病殃殃的身軀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震輕喚道:「天殤琴!」

  臉上頓時泛起一片潮紅,也不搭理蘇真的冷嘲熱諷,震天咳嗽聲中,身形一閃已到丁原身前,喘息著道:「小子,這琴,你是從哪裡偷來的?」

  丁原劍眉一挑站起身來,毫不退讓的與任崢相向而立,直迎任崢幾可殺人的目光冷哼道:「這是我家傳之物,我沒必要去偷去搶!」

  此言一出,不禁任、蘇兩人目露驚疑難辨之色,上下左右將丁原又細細打量一番,一旁的水輕盈亦為之色變。

  想那天殤琴乃魔教至寶,二十年前,魔教衰落,天殤琴失蹤無影,可丁原居然說這是他的家傳之寶,難不成丁原竟然是羽翼濃的親子?

  任崢忍不住又是一陣咳嗽,一邊喘息一邊道:「你這小子真的胡說,此琴分明為魔教所有,什麼時候成了你的家傳之物?你今天若說不出此琴的來歷,休怪任某不客氣!」

  丁原見他神色著急,不禁心道奇怪,蘇芷玉深知丁原個性,見丁原閉著嘴巴,盯著任崢一句話也不說,趕緊從旁道:「任宮主,丁哥哥並未說謊,這天殤琴確是從他家故宅中所得,當日芷玉也在場,可作見證。」

  任崢一怔,凝視丁原面龐神形,卻覺得無一處與羽翼濃相像,他平復了呼吸,徐徐問道:「小子,你分明姓丁,卻與那羽教主和赫連夫人有何關係?天殤琴怎會在你故宅中,又是誰教的你操琴之術?」

  丁原此來東海,沒來由的被人逼著要向一隻王八道歉,又莫名其妙關了十來天,平沙島那邊也不知道情形如何,本就一肚子怨氣,剛才對方又指他偷琴,心頭更是火起,聞言他兩眼一翻,昂然道:「我同羽教主和赫連夫人有什麼關係,憑什麼要講給閣下聽?」

  蘇真嘿然道:「小子,說的好!莫說你不一定知道,就是曉得也不必講給不相干的人聽。」

  他對蘇芷玉寵愛有加,平日一句重話也捨不得說,可任崢居然將自己的寶貝女兒扣了這麼久,要不是水輕盈攔著,以他秉性早跟任崢幹上了。

  任崢並未動怒,取了一枚碧色藥丸服下,沉默半晌,苦笑一聲說道:「你們都不曉得,我也不怪。今天不妨告訴諸位一件事,那赫連夫人是任某的嫡親表妹,從小便同在水晶宮中長大!」

  他望著丁原道:「小子,你說我是不是不相干的人?」

  丁原吃了一驚,好半天才從任崢的話中反應過來,卻半信半疑道:「這話不能由你空口白牙說了就算,可有什麼憑證?」

  任崢道:「這樁事情原本知道的人就少之又少,宣妹當年雲遊天陸時也有意隱瞞,今日若不是事關重大,我也不會透露半分。至於說憑證,小事一樁何足掛齒,諸位隨任某到書房一觀便知。」

  水輕盈微笑道:「任宮主,我夫婦與小女在外等候就是,你與丁小哥去吧。」

  任崢一楞,立刻明白水輕盈的用意,落寞的歎了口氣道:「事過八十年,宣妹也未必還在人世,又有什麼可隱瞞的?蘇夫人,你不必忌諱這些了。」

  蘇真哼道:「去,為什麼不去?蘇某倒要看看你想搞什麼鬼?」

  任崢只當沒聽見一般,率先走出屋子。

  丁原跟在眾人身後出了門,外面原來是一道走廊。

  走廊盡頭一道高大的門簷下,立著四個魚臉人身的侍衛,丁原第一次看到世上還有如此奇怪的非人非魚的東西,未免有些新奇。

  越過門去,迎面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座生滿奇樹異花的「露天」花園,少說也有方圓一里開外。

  一篷柔和明亮的藍光從頭頂灑落下來,照在丁原身上,丁原抬頭一望,入眼處湛藍的海水,竟然在三十多丈高空中,如白雲般飄浮頭頂,流動翻捲。

  原來水晶宮的壯美奇特之處,並不在於所有建築都是用海域藍晶建成,而在於任由滔天海水洶湧澎湃,卻只能在水晶宮頂流淌徘徊,一滴也湧不進來。

  丁原緩步行在花叢綠蔭間,眼睛一刻也閒停不住,目不暇給地打量周圍景致,只覺得天上仙宮也莫過如此。

  他一直以為魔道三宮俱是陰森幽暗之地,如今身臨其境,才曉得水晶宮風景之雅殊不遜色翠霞山。

  那花園中曲徑通幽,花團錦簇,無數不知名的飛禽走獸閒逸的散佈其中,見有人走過也只管覓食嬉戲。一條清澈的溪流蜿蜒流淌其間,潺潺流水直透河底,儘是魚群游弋,其樂融融。

  丁原忍不住向身旁的蘇芷玉問道:「玉兒,為何頭頂的海水不會落下來?我們行走在海底,卻一點沒有氣悶的感覺?」

  蘇芷玉含笑答道:「水晶宮中有一鎮宮之寶喚作『倚天柱』,據傳粗六丈三尺,高三十六丈四尺八分,佇立在水晶宮中央。此寶避水鎮海,通體射出淡藍璇光,可保方圓百里不為海水所侵,稍後我們便能見著了。」

  說話間,蘇芷玉眼睛一亮,玉手一指三丈外的一株半人高奇花道:「丁哥哥快看,這便是水晶宮獨有的『海紅丹心』,一株六花並開,每朵花大如碗口分成六瓣,藍紅相間,常年不謝。依照古書上說,它結出的果實狀如紅心,甘甜怡人,可駐顏養生,世上端的千金難求。」

  丁原現下對任崢半點好感也欠奉,恨屋及烏自也不屑什麼海紅丹心。他嘿嘿一笑道:「我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就算不用海紅丹心,再過一百年也比某些人年輕美麗百倍,更不會一副病夫顏色。」

  他這話自然是衝著任崢去的,可聽在蘇芷玉耳中芳心還是一跳,猶如一頭小鹿在懷中亂撞,更染紅玉頰。

  丁原絲毫沒有察覺,正瞥著任崢瞧他有什麼反應,他卻沒有意識到在這世間,惟有自己的一舉一動、一語一笑,能牽動著身旁少女的情思,任她矜持優雅,慧心通靈,一旦陷入其中,也和其他情竇初開的少女別無二樣。

  五人腳程均快,片刻穿出了花園,遠處一根高嵷入海的巨大玉柱,赫然映入丁原眼簾。那根柱子高過三十丈,眼力差些的幾乎看不到頂端,通身圍繞著一層藍濛濛的霧氣,若有若無散放著光霧。

  更玄妙的是,在那玉石柱子旁,霧氣好像開了一道口子,湛藍的海水自那縫隙裡傾瀉而下,猶如瀑布一般,飛流三十六丈,注進下方的潭水,激起老高的浪花,在半空裡閃爍絢麗的七色光華。

  丁原的目光頓時被吸引住,儘管心中歎為觀止,嘴裡卻冷冷道:「玉兒,這便是倚天柱麼?我看它不過十幾丈高,連海面都沒碰到,更不用說蒼穹九霄了,可笑有人還大言不慚,給它取了這麼一個名字。」

  前頭的任崢好像打定了裝聾作啞,只管引著眾人到了書齋門口,回頭掃丁原一眼道:「諸位請進!」

  眾人魚貫而入,見到書齋中的情形不禁都是一怔。

  原來偌大的書齋中,大半紅木書架上擺放的都是各色樂器,粗粗一掃不下數千件,剩下的書架雖則堆著不少書籍,卻多半也是樂譜。

  丁原的眼睛只管落在書齋的牆面上再不肯離開,原來書齋的四壁都掛滿畫卷,多是山水丹青寫意,可參雜其中卻有幾幅絕美的仕女圖,和任崢的一幅畫像。

  那些山水倒也罷了,幾幅仕女圖無一例外,畫中人儘是赫連宣,或站或坐,或撫琴或吹簫,栩栩如生宛如真人當面,再看落款都是任崢留印,成畫的時間也都在八、九十年前。

  懸在正中的那幅任崢畫像,卻是儒雅風流,英姿勃發,跟面前的癆病鬼哪裡有半分相像?

  在畫像左首幾行題詩,丁原一看筆跡,呼吸不由得一窒,那正是娘親的筆跡,落款卻是赫連宣留印。

  那四行詩中尤其最後兩句「誰曉琴心添衣暖,凝眉相望心惘然」寫的甚是纏綿,隱約暗露愛慕之意。

  丁原望著畫卷,諸般雜念紛沓而來,思忖道:「這些畫的筆鋒格調與我手中那幅一模一樣,筆跡更是娘親的無疑,看來我娘親就是赫連夫人不會錯了,可她在嫁給羽教主之前,莫非和水晶宮主還有一段青梅竹馬之緣?」

  任崢在主位上坐下,微微帶喘道:「丁原,你明白了?我也不需要再多說什麼,只想知道你究竟與宣妹是何關係?為何帶有魔教的天殤琴?」

  丁原深深吸了口氣,也不再隱瞞什麼,沉聲道:「倘若這一切都沒錯,赫連夫人便是我的娘親。其他的話我並未騙你,天殤琴的確是我從故宅中尋到。」

  說著就將自己的身世經歷簡略講述一遍,不過他沒向任崢透露赫連夫人如今的下落,畢竟牽扯太多,還是小心為妙。

  說話時眾人都已落坐,有侍女奉上茶水糕點。

  任崢默然聽完丁原講述,立刻問道:「丁原,你說的那幅畫在哪裡,讓我看看如何?」

  丁原自背後皮囊裡取出畫卷交到任崢手上。

  任崢迫不及待的展開,雙手竟不能自持的顫抖,望著畫捲上的題詩他半天不語,緩緩合上卷軸,喃喃低語道:「常憶月色染楓亭,一曲琴簫遠天涯。宣妹,你終究還是愛上了他!」

  一語未畢,眼角有淚光閃動。他猛咳幾聲,突然自口中發出一記蒼涼悲壯的嘯聲,直破重重宮闕,聽得海為之泣,山為之慟。

  丁原不由覺得任崢亦是性情中人,對他的敵意與惡感頓時消除不少。

  蘇真與水輕盈悄然相望,蘇真微微一笑大手與妻子纖手緊緊相握,兩人都在慶幸自己一生可與仙侶愛人相依是何等的幸運,而不似任崢般空寞落魄大半輩子。

  蘇芷玉的芳心中又是另一番心思,她悄然思量道:「原來『情』之一字,真的如此苦人,就算任宮主這般通天修為的人,經歷了百年歲月,兀自無法忘卻。那赫連夫人有任宮主如此癡情相戀,也不枉此生。」

  嘯聲徐歇,任崢已是熱淚盈眶,他也不避諱眾人在座,低吟道:「自古名士論風流,亦歌亦哭笑凡俗。恍惚二十年如一夢,滄海無心葬山盟!

  「宣妹,我又等了你二十年,可沒想到頭依然是一場空,你當年用過的樂器我都保留著,如今卻怕再也難聽仙音了!」說罷,猛然起身衝到一個書架前,像小孩撒氣似的一手掃落上面的數把胡琴。

  水輕盈柔聲寬慰道:「任宮主,往事如夢,情思苦人,你不必太過傷心了。」

  任崢回轉過頭凝視水輕盈,神態張狂,嘿嘿笑道:「當年我也佩服水仙子為了蘇兄破出門牆,乃女中豪傑!

  今日聽你這麼說頓覺可笑。仙子未曾嘗過苦戀不得,相思八十年的滋味,就無須在此妄言!」

  蘇真聽他非但不領妻子情,反倒數落妻子不是,勃然怒道:「嘿嘿,閣下不過是一頭相思,也配在我夫婦面前奢談情字!」

  丁原見這兩個成名百年的人物宛如孩童一般爭吵,哪有半點宗師風度,不覺好笑,隱約裡又覺得魔道中人未必如傳聞中那般可怖。不說蘇真,就是任崢之癡情率性,也遠比許多正人君子來得真實。

  這話也只有他在心中這麼想,換了旁人,多半會覺得魔道妖孽果然忝不知恥,居然在大庭廣眾下談論情愛私事,丟盡了高手臉面。

  任崢聽得蘇真嘲諷,哼了聲道:「誰說我是一頭相思?當年若不是為了赫連宜,宣妹焉會離我而去?」

  蘇真一怔問道:「赫連宜,那又是誰?」

  任崢從書架下方的抽屜裡取出又一幅畫卷展開,眾人皆囈了一聲,原來畫中女子與赫連宣一模一樣,連神情都惟妙惟肖,可一旁的落款卻是「赫連宜」。

  任崢徐徐道:「她便是赫連宜,宣妹的孿生姐姐,兩人的相貌幾乎毫無差別,如果不是衣飾不同,連我都難以區分。僅有的差異只有在臉上,姐姐笑時酒窩在左,妹妹的在右面。」

  丁原疑惑道:「赫連夫人還有一位同胞姐姐?」

  任崢不滿的掃他一眼道:「你該叫她娘親!她們姐妹倆自小便在水晶宮中長大,性格上迥然不同。

  「宣妹活潑好動,常常纏著我教她琴棋書畫,尤其是樂律和丹青她天賦驚人。宜妹恬靜內向,對於花草女紅尤為精通,方纔那座花園,當年都是由她親手打理。我們三人在這水晶宮中逍遙度日,一晃就是三十餘年。」

  任崢或許這些年將秘密隱瞞的太累,如今終於得到了傾訴的機會,他悠然說道:「那實在是我一生最幸福的三十年,看著宣妹和宜妹從小姑娘長成亭亭少女。可我突然間驚訝的發覺自己已愛上了宣妹,甚至是不可自拔。

  「為了她我專心音律書畫,再不理睬天陸俗事,只覺得跟她在一起,已是擁有整個天下,即便將來無法成仙飛天,也算不了什麼。」

  這句話頓時說到在座四個人的心裡去,無不微微頷首,連蘇真也不例外,只是各人心中所思之人又不盡相同。

  任崢見眾人贊同他的想法,精神一振繼續道:「可每回與宣妹在一起的時候,宜妹也如同影子一般跟隨左右。

  開始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對,畢竟三十年來我們三人都是如此形影不離,可到後來,我內心中卻仍是希望能有與宣妹獨處表白的機會。」

  蘇芷玉忽然想到,這樣的情形不正是如今自己的寫照麼?那位赫連宜的處境,分明與眼下的自己相同,而情思多半苦人。

  那邊任崢尤在說道:「終於有一日,宜妹出宮採辦天燭心蘭,我藉著這個機會向宣妹吐露心中愛慕。豈料她良久不語,最後幽幽歎息道:『崢哥,情緣天定,一切都是老天的造化安排。』我不知這是答應還是拒絕?又不願過分逼她,便想翌日再說。

  「可誰曉得第二天一早,宣妹便不辭而別,只留下了一幅她親筆所畫的任某肖像,我當即追出水晶宮,滿天陸苦心找尋,可她就是躲著我,竟讓我連一面也碰不上。」

  丁原忍不住道:「這麼說來其實在她心中並不愛你,所以才有意逃避?」

  任崢喟然歎道:「你曉得什麼?當時我也想不通,回到宮中大病一場,險些走火入魔,多虧了宜妹精心照料,我才得以康復。

  「我當時玩笑說多虧有她在,否則我這下半輩子都不知靠誰照料?沒想到宜妹回答道:『崢哥,你若喜歡,小妹願意照料你一輩子。』我頓時明白,原來宜妹心中有我,只是嘴裡一直沒說。當下我靈光一閃,追問宜妹,才曉得其實她們姐妹早都喜歡上我,可彼此情深有著顧忌,所以才隱忍不言。

  「當日我向宣妹表白,她固是歡喜,但為了同胞姐姐,寧願離宮出走,將我像禮物一般拱手讓人!」

  任崢苦笑道:「雖然後面部分是我猜測,但相信離事實不遠,後來的事情也更印證了我的想法。」

  蘇芷玉問道:「任宮主,您到後來終究也是沒有娶赫連宜做夫人的,是麼?」

  任崢點頭道:「我幾次下決心要娶,以不辜負宣妹的好意和宜妹的癡情,可話到嘴邊,總浮現起宣妹的身影,便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般拖了三年,宜妹也突然不告而別,我知道她已被我傷透了心,但我亦是無奈之極,須知世上什麼都可勉強應付,惟獨情字半點也強扭不得。」

  蘇芷玉聞聽此言,不由心中神傷黯然,更對赫連宜充滿同情!

  第三章往事

    書齋裡眾人都寂靜無聲。

  任崢沉浸於昔日回憶中,神情越來越蕭索,說道:「從此以後,我便再未聽到過宜妹的消息。

  「我也曾出宮找尋,怕她不曉世間險惡被人欺負,可宜妹便如黃鶴遠去,杳無音訊,倒是宣妹,卻嫁入魔教,成了羽翼濃的夫人。

  「後來我才曉得,她原本是為了替我盜取天殤琴,卻誤打誤撞地與羽翼濃生出孽緣。我因此曾在他們喜慶之日,闖上魔教總壇大明宮,想找羽翼濃的晦氣,更打算大鬧他們的婚宴。

  「可等我見到宣妹,才知事已無可挽回,加上她以為是我逼走了宜妹,對我更加的冷淡。我心灰意冷之下返回水晶宮,隱居了六十年。」

  丁原問道:「那麼任宮主此後還有見過我娘親麼?」

  任崢點頭道:「見過,便在二十年前魔教覆滅的前夕。我當年離開大明宮時,曾將一隻千年雲霄飛鴿當作賀禮送給宣妹,告訴她只消一紙相傳,任某萬里關山飛度,天大的難事也為她辦妥。

  「在那六十年中,我心情亦矛盾之極,既希望宣妹幸福,又盼著她有朝一日能回到我身邊。」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見眾人都在凝神傾聽,沒有絲毫揶揄之色,才繼續說道:「或許老天見憐,二十年前我終於收著了宣妹的雲霄飛鴿,而看完飛鴿攜來的字條,我頓時又怒又憐。

  「原來羽翼濃為了參悟天道下卷,居然將宣妹冷落一邊,平日連話也懶得多半字,偶爾說上幾句也是斥責之言。

  「宣妹度日如年,又覺無顏見我,這才藉飛鴿傳書傾訴心頭鬱悶,並約了我中秋之夜在婆羅山莊相見。」

  蘇真與水輕盈對望一眼,心中震撼幾乎難以自持。

  六十年前一幅《曉寒春山圖》便已惹得天陸天翻地覆,至今猶有餘音,沒料到天道的下半卷,早在數十年前就落在了羽翼濃手中,可笑那些天陸正道尚不自知。

  可在任崢心目中,或許全卷的天道也及不上宣妹的一絲輕笑來得重要。

  他的話題依舊不離不棄圍繞赫連宣的往事說道:「我接到書信自不再猶豫,中秋之夜趕到了婆羅山莊。宣妹在信裡附了一張地圖,因此我很容易的就找到了她約見我的那座楓亭。」

  任崢說著,一指交還給丁原的畫卷道:「便是這畫中的小亭子,當時我剛到那裡,宣妹便自楓林裡走出,見到我什麼話都沒來得及說,便撲倒入我懷中,失聲低泣。

  「我知道宣妹是極要強的人,倘若不是被羽翼濃欺負狠了,她絕不至此。果然,宣妹突然抬起頭對我道:『崢哥,你帶我回家吧!』」

  事過二十年,在座眾人雖都已曉得了結局,但聽任崢說時,依舊禁不住為事中人擔憂。尤其是丁原,這是他頭一次從熟悉娘親的人口中聽到最真切的往事,儘管與他所熟稔的娘親差異實在太大,仍不由聚精會神,惟恐漏了什麼細節。

  任崢悠然道:「六十年不見,宣妹見老了一些,卻還是那麼美麗動人。她雖然改變了不少,可我知道她還是我的宣妹,即便是六十年光陰,亦不能令我淡忘!

  「聽她開口要隨我回家,我沒半點遲疑便答應下來,更想去找羽翼濃算帳,好為宣妹出一口氣。」

  蘇真忍不住道:「閣下修為蘇某向來景仰,可要說你去找羽翼濃算帳,恐怕還差了一點。」

  任崢病夫的身軀一挺傲然道:「我那六十年隱居豈是白費?早在三十年前,任某便參悟了本門至高心法『滄海無量』的第九重天,未必會輸給羽翼濃。」

  蘇真眉毛一揚,頗是興奮道:「原來任兄已參悟了九重天的境界,稍後蘇某倒也想領教一二!」

  這回水輕盈不再阻攔,只在一旁含笑看著丈夫向任崢下戰書。

  通常人所說的領教,多半含著挑釁,但這話從蘇真口中說出,任崢則不疑有他,搖頭說道:「我如今已是半死之人,早無爭雄好鬥之念,還比個什麼!」

  丁原心掛娘親的故事,追問道:「任宮主,後來卻如何了?」

  任崢咳嗽了幾聲,回答道:「又能如何?宣妹聽我答應帶她離開,頓時緊緊抱著我喜極而泣。我也一時忘情,吻到了她的櫻唇上,誰知宣妹並未生氣,反而熱烈回迎,那股熱情令我至今難忘。

  「要知道,當時我只有一個念頭,就是終於又得回自己心愛的人了,只覺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他說完這段,掃視過蘇真和水輕盈道:「諸位莫笑,如今任某想來,當日宣妹定是鬱悶的太久才至失態,而任某又何嘗不是如此?可正在我們纏綿之時,羽翼濃突然闖了進來,怒髮衝冠喝道:『宣兒,你對得住我!』」

  蘇芷玉幽幽一歎道:「任宮主,這下你們怕是走不成了。」

  任崢苦笑道:「誰說不是?我攔在宣妹身前,對羽翼濃道:『今日你我之間便行個了斷!』羽翼濃只說了四個字:『正合我意!』我們兩人不顧宣妹勸阻,飛登婆羅山斷流崖,那真是,好一場惡戰啊!」

  丁原問道:「結果如何了?」

  任崢撫著胸搖頭道:「我儘管練成九重天境界,可誰料想羽翼濃的修為進境更是驚人,我甚至懷疑他已有了突破大乘飛天化羽的成就,可不知為何沒有施行。

  「激戰了一百餘個回合,我終究敗下陣來,被他在胸口印了一拳,從此落下今日難愈之傷,不過羽翼濃也沒占太大便宜,我也一掌拍斷了他兩根肋骨。」

  眾人這才明白他的病根由來,但誰也不敢對這一副癆病樣的病夫再起輕視之心,天陸之大,能與羽翼濃鬥到這分上的能有幾人?

  蘇真一皺眉道:「如此說來,任兄也未必真的輸了,而且那晚其中還另有隱情?」

  任崢坦然回答道:「那倒不是!羽翼濃那一拳是對我手下留情,否則我焉能活到今日?就算如此,當日我也失去再戰之力,幾乎難以御劍飛行。

  「我問他為何手下留情?羽翼濃回答道:『我若殺了你,宣妹定要傷心,留你一命,也好對她交代。』」

  水輕盈喟然道:「看來羽教主也是性情中人,只是奇怪既然他對赫連夫人敬重如此,又為何冷落於她?」

  任崢道:「事後我也有想這個問題,只覺得或是因修煉那天道的魅力著實太大,引得羽翼濃無暇旁顧,才令他們夫妻失和。想通這點,我不免覺得那晚行事有些魯莽,當下也不再糾纏羽翼濃,回了水晶宮想先養好傷,再光明正大的到婆羅山莊拜訪,最好能把事情說清楚。」

  蘇真微闔雙目道:「二十年前的八月十五中秋夜,黑雲壓月,天陸七大劍派聯手突襲婆羅山莊,羽翼濃那晚在惡戰裡不知所蹤,多說是死於亂軍中。赫連夫人在魔教七大血衛的拚死保護下突圍而出,從此了無音訊,這些都是蘇某後來聽說,卻不曉得當夜任兄也有到過婆羅山莊。」

  任崢長歎道:「我若不去就不會跟羽翼濃髮生爭鬥,更不會兩敗俱傷,以他當年的修為,自可突出重圍,召集部眾抗衡突襲。

  「可惜他從此消失,我猜他必定是死在正道圍攻之下,只不過那些名門正派的宿老人物沒人敢承認罷了。魔教敗亡,宣妹與羽翼濃雙雙失蹤,歸根結柢也都是因為我一己私慾的緣故!」

  水輕盈寬言道:「任兄不必過於自責了,有些事是誰也無法預料的。」

  任崢一搖頭也不說話,蘇芷玉道:「若是如此,八年前巴老三不可能害得了赫連夫人,說不準是有其他人暗中加害。」

  蘇真一醒道:「玉兒說的不錯,如今天殤琴雖已在丁原的故宅中找到,可任兄所說的天道下半卷卻依然不知下落,說不準那些人就是想從赫連夫人身上尋找有關天道的線索。丁原當晚湊巧出門,否則也定遭所害了。」

  任崢眼睛陡然一睜,寒光閃動道:「難道宣妹果真被人害了?這事我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

  丁原心中略一猶豫,最後還是沒把赫連夫人冰封在棲鳳谷的事情說出來。

  蘇真望了眼丁原,沉聲說道:「或許羽翼濃也還在人世,丁原該是他在婆羅山莊一戰之後才出生,若他當時已然不在人世,赫連夫人卻是和誰生的丁原?」

  任崢不滿道:「宣妹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她絕不可能跟別的男人再有瓜葛,丁原的身世該當無疑。」

  蘇真冷笑道:「閣下這話說的未免武斷了些,以羽翼濃的性格,他要還在世上,怎麼會二十年沒有半點消息?」

  任崢絲毫不退讓,慢條斯理的反駁道:「閣下六十年都沒音訊了,不也活的好好的麼?」

  丁原打斷二人爭執道:「蘇大叔、任宮主,我現在只想知道,當日七大劍派為何要突襲婆羅山莊?是誰將羽教主和我娘親在婆羅山莊的消息洩漏了出去?」

  任崢苦笑道:「丁原,我如今好歹是你表舅,你總不見得懷疑是我?說實話,這些年我對此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羽翼濃與宣妹隱居婆羅山莊應是極為隱秘之事,怎麼會讓七大劍派的人曉得?而他們早不到晚不到,剛好與任某同在八月十五的半夜裡趕到,說其中沒有預謀,任某第一個不信!」

  水輕盈徐徐道:「這些事眼下已難再查,也說不定是有七大劍派的臥底將羽教主夫婦的行蹤透露出去,又正巧撞著任宮主尋上羽翼濃,這才有了諸般巧合。」

  蘇真冷哼道:「這倒有可能,那些名門正派總愛打著替天行道,匡扶正義的幌子,幹些見不得光的事。

  「當年六大劍派也為了天道追殺於我,說什麼天陸第一奇書萬一落在蘇某這般的魔頭手中,勢必引起浩劫,其實不過是他們自己起了貪心想拿罷了。嘿,落到他們手中便不會引發浩劫,造殺孽了麼?」

  水輕盈知蘇真對天陸各大正派名門成見極深,聞言向丈夫微笑道:「那是六大劍派心中對魔道之爭勘透不破,你又何必往心裡去?如此不也一樣著了相?」

  蘇真嘿嘿一笑道:「我自不會跟他們一般見識,但最好也別惹火蘇某,不然我也讓那些正人君子好好瞧瞧我蘇某的手段!」

  任崢歎了口氣道:「我若不是為了宣妹心若已死,說不準六十年前也會出手搶那天道。人心本惡,貪癡之念連聖人也未必能克,也不怪人家窺覷天道了。」

  蘇芷玉想到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她眉頭微蹙道:「倘若丁哥哥真是羽教主與赫連夫人所生,這消息一旦被天陸正道各大門派知曉,對丁哥哥會有偌大麻煩,翠霞派也未必敢再收留他。」

  任崢輕咳道:「那也無妨,翠霞派不敢收留,便到我水晶宮來,我倒要看看有誰敢動丁原一根毫毛?」

  他對赫連宣情衷若海,如今斯人已逝,卻也對丁原生出呵護之意。有他這樣的人物在背後為丁原撐腰,不啻憑空多了一個強援。

  丁原不以為意道:「玉兒多慮了,大丈夫行事只求問心無愧,我身為赫連宣的兒子,也不是什麼不光采的事情,何必要躲躲藏藏?真若有那一天,我也不會哭天搶地,四處求告,便看他們能拿我如何。」

  這話等於回絕了任崢的建議,那也難怪,丁原天生寧折不彎的性子,焉肯仰人鼻息而活?

  任崢眉毛一聳,蠟黃的臉上露出笑意,低聲喝采道:「說的不錯,在老夫眼裡,赫連宣的兒子比別人家的孩子不知矜貴多少,你儘管去闖,出了漏子任某自會替你撐腰。」

  他見丁原絲毫不以自己是魔教之後為恥,更無半分正派名門弟子自以為是的酸腐之氣,心裡越發喜歡。

  蘇芷玉輕歎道:「話雖如此,可我們誰都不想丁哥哥真的跟天陸正道鬧翻吧,畢竟他現在還是翠霞派的修行弟子。」

  任崢的目光似乎不經意的掃過蘇芷玉,見她雖是神態從容,風姿淡雅,可話不離丁原,星眸裡更隱約藏著一絲擔憂。

  他不禁暗想道:「老夫果然沒看錯,這蘇老魔的女兒卻是喜歡上了丁原,這下蘇真要頭大啦。」

  水輕盈拉著女兒的手道:「事情也未必會發展到那麼糟糕的地步,畢竟曉得丁原身世的也就寥寥數人,除非赫連夫人重現天陸,否則斷不會再有人知曉。」

  丁原心想也是,別人不敢說,老道士和盛年就未必曉得自己的身世,他們即便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掐指算到赫連宣便是他的娘親。

  蘇真想起一事,突然微笑道:「我們的確有些多慮了,即便丁原的身世被人揭穿,翠霞派也不會將他逐出師門,淡一真人早將他當成了寶貝,更不會容別人傷到丁原分毫。」

  丁原一楞,不明白蘇真為何如此篤定,蘇真瞟了任崢一眼,沒有繼續說下去,不然只恐又要掀起一場風波。

  任崢看著丁原背後皮囊裡放的天殤琴道:「丁原,你將天殤琴就這般背在身後實在太顯眼,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正魔兩道有多少人暗中窺覷此寶,難保不會巧取橫奪,陷害於你。」

  丁原昂然道:「這是我娘親所留之物,就算天王老子來了我也照樣不給,我便是燒了毀了,也絕不能教人搶去。」

  任崢看看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強小子道:「難得你有這份心思,可帶著它這麼招搖過市畢竟是個麻煩。老夫將天羅萬象囊送給你,別說區區天殤琴,即便三山五嶽,只要你修為夠了,也一樣能裝入其中,有它遮掩著天殤琴,也可省你不少事端。」

  蘇芷玉等人心中一詫,想那天羅萬象囊乃是上古至寶,比起平沙島的熔金血玉壺更勝一籌。

  任崢眉頭也不皺拱手相贈,唯一的解釋也只能是他將對赫連宣的情誼愛屋及烏。

  不是親眼所見,任誰也無法相信,這個叱吒風雲兩個多甲子的水晶宮宮主,竟是如此癡情念舊之人。

  丁原吃過天羅萬象囊的苦頭,自然知道它的厲害,但平白無故收了人家的寶貝又不是他的性格,聞言一搖頭道:「我不要。」

  任崢楞了一下,立刻明白丁原心思,暗中一歎,想到當年的赫連宣也是這般倔強好強,不肯貪圖別人半點便宜,也不願吃半點的虧,若不是為了赫連宜,相信她絕不會離開自己的。

  由此對丁原更生出一種全力呵護的心情來,他取出天羅萬象囊苦笑道:「丁原,別的且不說,老夫好歹也是你的表舅,說不準也是你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你我第一次見面,我卻險些錯手傷著了你,還將你關了十來天,幸好如今盡釋前嫌,否則任某如何對【 】得住你的娘親?

  「這天羅萬象囊雖是寶物,可憑我的修為有它無它差異都不大,便當作見面禮送給你,這樣你也要拒絕?」

  丁原生來就吃軟不吃硬,見任崢好言相勸倒不能拒絕,略一沉吟,也不惺惺作態,接過天羅萬象囊道:「那我收下就是了。」

  任崢微微一笑,心道:「這孩子日後不知道還要吃多少苦頭才能學乖,送他一件千古奇寶,反倒像我在求他。」

  想到自己縱然為情所傷卻依舊百折不回,暗自祈願丁原別這麼傻,此時不管怎麼說,丁原收下天羅萬象囊,等於是認了自己這個表舅,任崢心頭亦是一陣快慰。

  他向丁原道:「天羅萬象囊的用法十分簡單,稍後我就把口訣教給你。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盡可收了進去,可比什麼袖裡乾坤省事方便太多。」

  蘇真嘿嘿一笑道:「聞名不如見面,任兄與我雖說齊名兩甲子,可彼此素無往來,蘇某往日心中甚至對閣下與我同列頗感不平,然今日見面,蘇某卻發覺任兄竟是性情中人,著實是個可交的朋友。」

  蘇真素來孤傲自負獨來獨往,普天之下能得他這樣評語的,任崢尚是唯一,但他臉上不見喜怒,似早不縈懷於虛名執念,八十年來情關難闖,任崢早變得心灰意冷,無心於世事了。

  可塞翁失馬焉知禍福?正因此他才能寄情於魔道修煉,如今修為甚或直追羽翼濃當年,一旦水到渠成,來日飛羽成仙也未可知。

  眾人正說著話,一名布衣老者腳下無聲走進書齋,朝著任崢一禮道:「師兄,方才巡海來報,在幽玡島附近的海上救得了一名白衣女子。

  「當時她正隨波逐流昏迷不醒,全仗著先天真氣護體才不致沉入海中。小弟發覺她竟是平沙島的弟子,故此未曾擅斷,以待師兄指示。」

  任崢低低咳嗽道:「一個平沙島女弟子有什麼可瞧,既然沒死就派人把她扔回平沙島附近的海上,等她的同門來救便是。」

  丁原心頭一動問道:「敢問這位老先生,那名平沙島的女弟子生得是何種模樣?」

  那老者微笑道:「那女娃兒生得倒是不錯,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修長的個子比我還高出半頭來。背後負著一把古劍,好像叫做什麼『心瑩』。」

  他雖籠統數語,但對丁原來說已經足夠,禁不住詫異道:「真是她?」

  蘇芷玉問道:「丁哥哥,你懷疑她是墨姐姐麼?」

  丁原皺眉道:「沒道理啊,她怎麼會在海上漂流?也不曉得盛師兄如今怎樣?」

  任崢道:「你在這兒胡猜一氣,還不如我叫人把她抬來瞧瞧便是。」當下吩咐那老者去將救回的女子帶來。

  那老者剛出書齋,水輕盈含笑道:「水晶宮果然是藏龍臥虎之地,方纔那位老先生精華內斂,已臻反璞歸真之境,若放眼天陸,也絕不遜色於一派掌門的修為。」

  任崢慢慢說道:「水仙子好眼力,他便是本宮的四大長老之一,當年也曾硬撼過雲林禪寺的一執和尚,結果鬥了個兩敗俱傷。這些年來修身養性,火氣卻比從前小許多。」

  蘇真嘿然道:「原來他就是當年一怒上雲林,斧劈忘執殿的年歷!我還以為是個五大三粗的莽漢,沒想是這副模樣。」

  不消半刻,兩名水晶宮的護宮海怪將人抬來,丁原一看之下再無懷疑,驚訝道:「果然是墨師姐!」

  只見墨晶渾身濕透,人事不省的躺在擔架上,冷艷的面容上隱約顯著一層青灰色,雙目緊緊闔起,櫻唇中氣若游絲。

  任崢問道:「原來你們都認得她?」

  丁原深吸一口氣回答道:「她就是我盛師兄救助的平沙島女弟子,也是因為她才引出一段兩派間的公案。我這次來東海,目的就是助盛師兄解決這件事,看來平沙島肯定出事了。」

  蘇芷玉知丁原是在擔心盛年與老道士,柔聲寬慰道:「丁哥哥莫要著急,等救醒了墨姐姐,一切都可明瞭。」

  蘇真起身走到擔架前,道:「既然如此,蘇某讓她醒過來便是。」

  有蘇真出手,還少有救不活的,就算是已經到了閻王殿,也要叫小鬼把人送回來。

  丁原鬆了口氣,心下卻更加掛念老道士與盛年的安危。

  第四章蒙冤

    盛年與丁原分手後,駕起仙劍逕自趕往平沙島。

  天明時分,遠處萬頃碧濤中隱現出偌大一座島嶼,島上一峰衝霄,鬱鬱蔥蔥彩煙繚繞,正是平沙劍派修仙福地靈煙峰。

  盛年剛飛近峰頭,層雲浩渺裡驀然亮起四道劍光,卻是平沙劍派的守山弟子當頭攔住了去路。

  那四名平沙島弟子一色青衣,三十多歲的模樣,其中一人朝盛年喝問道:「來人通名,平沙仙境豈容人亂闖?」

  他言辭頗是傲慢凌人,盛年也不生氣,停下石中劍抱拳說道:「在下盛年,翠霞派淡言真人門下。因有要事,特來求見貴派耿掌門。」

  那先開口問話的中年弟子應是四人中的頭,一聽盛年自報家門,臉上的神色更是陰沉了三分,不冷不熱的道:「哦,原來是翠霞派的盛師兄到了。令師淡言真人和貴派的淡怒真人昨日午間已到,現下正和敝派幾位師尊在紫蘊閣用茶。盛師兄,便請你隨我來吧。」

  說罷扭頭朝靈煙峰冉冉落下,瞧他的身手甚是了得,當有了知著境界的修為,而另三名弟子話也不多說,駕劍回轉,消失在雲層裡。

  盛年聽到淡怒真人與師父俱已到了,心中一定,跟隨在那名弟子身後問道:「敢問這位師兄,墨晶墨師妹是否已經回到平沙島?」

  那弟子冷哼一聲,不客氣的反問道:「你問墨師妹做甚?」

  盛年見他越發無禮,忍不住心中生出怒火,轉念一想,自己此來是為解釋誤會,令平沙翠霞兩派不致產生嫌隙,實在犯不著跟一個沒來由的平沙派弟子翻臉,於是強忍怒氣回答道:「沒什麼,盛某不過隨口一問罷了。」

  那名弟子不曉得為何對盛年似乎頗懷敵意,冷冷道:「敝派的事,不敢勞盛師兄多問。」說著收起仙劍,雙足落到了靈煙峰半山腰的一片松林邊。

  這松林裡被人辟出一條幽徑,曲曲折折往著深處延伸,在松林外則是一條石階築起的山道,甚是陡峭,從山下一直通到峰頂。

  山道兩旁迭翠重重,偶有亭閣樓宇隱現。

  那名弟子伸手朝著山道上方一指道:「沿著這條凌霄古道往上十五里,就是敝派天闕宮。那是耿掌門修煉之所,也是普天下最高的宮殿之一,據說比貴派的翠霞觀可要高出數百丈來。」

  說到這兒,他的神情不免有些得意,繼續說道:「天闕宮也是敝派接待各大劍派掌門的所在,當年天一閣苑閣主她老人家便曾在天闕宮中作客三日,對我平沙仙境讚不絕口。」

  這當口他鼻子裡面突然鑽進一股濃烈的酒香,回頭一看,盛年正舉著一個大皮囊往喉嚨裡灌酒。

  原來盛年不耐聽此人牛皮自吹自擂,乾脆取出皮囊灌酒解渴,痛快淋漓一番後一抹嘴道:「這位師兄,既然貴我兩派尊長都在,就煩你趕快領著盛某前去拜見。」

  那弟子看盛年衣著普通,舉止大剌剌,心中更是瞧不起,暗道:「翠霞派號稱天陸七大劍派牛耳,一直凌駕我平沙劍派之上,如今看來不過浪得虛名,靠了祖宗的餘蔭而已。

  「這盛年五大三粗甚是粗俗,修為也未必高到哪裡,怪不得耿照師弟對我說起盛年時那般不屑。」

  他被盛年打斷了鼓吹的興致,不滿的哼了聲,轉身朝著松林裡走去。盛年微微一笑,自看破了對方的心思,也不多話,不疾不徐地跟在後面。

  空山鳥鳴,松濤如琴,若不是盛年懷著心事,眼前這景致確也不錯,他急於拜見耿南天與淡言真人,無心旁顧,只加緊趕路。

  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松林盡頭現出一座頗為壯觀的宮殿群落,正是東海五聖中曲仙子駐駕的松溪苑。

  紫蘊閣乃松溪苑中的主建築之一,樓高三層,全部以紫巖磚築成,周圍綠樹濃蔭,花香繚繞。

  那名弟子引著盛年登上三樓的客廳,在門口躬身施禮道:「啟稟掌門,翠霞派弟子盛年在門外候見!」

  盛年心頭一笑,暗道原來這位仁兄並非不懂禮貌,不過因人而異罷了。

  他朝裡面掃了一眼,就見正中的主座上,端坐一位身材修長,滿頭銀髮的老者,但肌膚紅潤猶如嬰兒,穿著一身寬大的寶藍袍服,儀態悠閒不怒自威。

  老者頷下銀髯長逾四尺,直垂過腰際,一雙丹鳳眼半閉半睜,有意無意也朝著自己瞥了一眼。

  盛年在那老者的目光一瞥之下,心頭頓覺一震,思忖道:「這位老者該就是平沙島的掌門耿南天了,看上去果真與耿照有幾分神似。」

  在銀髯老者身旁陪坐的,正是曲仙子與葛南詩。

  在客位上,一邊坐的是淡怒、淡言兩位真人,另一面卻為太清宮的觀止真人,與一名頭髮半黑的乾瘦道士。

  再往外幾排,偌大客廳裡坐了三四十位形態各異,道骨仙風的修真人物,當是平沙島請來見證的天陸名家耆宿。

  耿南天頷首道:「請盛師侄進來!」

  那名弟子低頭應是,轉身對門外站著的盛年道:「盛師兄,敝派掌門有請。」

  盛年微微一笑,說了聲「多謝」走進客廳,先朝耿南天等人一禮道:「弟子翠霞派盛年,向耿掌門及諸位前輩問安!」

  耿南天面無表情注視盛年片刻,點點頭道:「盛師侄,你總算是來了,請坐下說話。」盛年謝過,在淡言真人下手坐下,有平沙島門下弟子奉上三色茶點。

  曲仙子望著盛年冷冷道:「你就是盛年?」

  盛年朗聲回答道:「晚輩正是盛年,請前輩指教。」

  曲仙子鼻子一哼道:「你是翠霞派弟子,請教二字老身可不敢當啊!不過我平沙島與貴派素無嫌隙,更談不上恩怨,你為何屢下重手傷了耿師侄,還掠走劣徒墨晶?」

  盛年聞言,料想這婦人定是墨晶的師父東海曲南辛曲仙子了,見她言辭咄咄質問自己,似乎全然不知內情一般,不禁有些疑惑墨晶是否已將真相告知了眾人?難不成她途中再遭意外未曾回山?

  當下他從容答道:「不知墨晶墨師妹是否回山?對於曲師叔的問題,她應可為盛某解釋一二。」他自己當然也可直接回答,可其中牽涉的內情頗為複雜,甚至有些難以為外人道明。

  葛南詩臉帶和善笑容,慢條斯理的放下杯盞道:「曲師妹,你也忒的心急,盛師侄剛從千里外趕來,氣還沒緩一口,你便要他回話。依我之見,既然當日之事各有說辭,需要對質,不如先讓耿師侄來敘述一下他的所見,然後再讓盛師侄和墨師侄一一對質。」

  耿南天頷首道:「如此甚好,不知諸位真人有何意見?」

  淡怒真人道:「貧道沒有意見。」

  盛年聽說墨晶已經回山心裡一鬆,可腦海裡一轉念,頓感有異。

  他暗暗思量道:「倘若墨師妹已將真相告知了耿掌門和曲仙子,他們當不該再做當面對質之舉,尤其眼下還有太清宮的人在場,除非他們還不曉得,否則絕不會將耿照的不齒醜事張揚出來才對。」

  此時,客廳外一名青年男子,瘦瘦高高,皮膚微黑,低頭垂目,神情恭敬走了進來。

  盛年認出他就是耿照,經一個多月的療傷休養他好像恢復如初,向著在座長輩一一問安,獨對自己視若無睹。

  葛南詩說道:「耿師侄,這位翠霞派的盛年盛師侄,你當日可曾見過?」

  耿照這才看了眼盛年,恭敬的回答道:「啟稟葛師叔,那日就是這位盛師兄打傷了我與另兩位師弟,還擄走了墨師妹。」

  淡怒真人徐徐問道:「耿師侄,你能否將當時的情形再敘說一遍?」

  耿照不慌不忙回答道:「大約兩個月前,弟子和本門的錢、宋兩位師弟,還有曲師叔門下的墨師妹、林師妹奉師門令喻下山歷練,到漢州少陰山中採集靈藥仙草,以供鄧師伯煉製金丹所用。」

  他所說的鄧師伯,乃東海五聖中的老大鄧南醫,年近三甲子,生性低調,畢生埋首煉丹之術,連掌門的位子也讓與了師弟耿南天。

  耿照繼續說道:「弟子一行在太陰山遊歷數日,起初十分順利,也採集到不少鄧師伯所需的藥材。到了第六天,弟子等人在太陰山燒堰嶺的千步崖上,發現了位列天陸三十六種仙草之一的珠仙奇草,大伙正商量著如何採摘以免傷了它的靈性,不防這位盛師兄打半道殺出,話也不多半句就摘走珠仙草。

  「弟子心中不平,上前理論,他卻自稱是翠霞派門下淡言真人首徒,渾然不把我們放在眼裡。」

  盛年苦苦一笑,對耿照的話也不反駁,只等對方先說完。耿照的話落在旁人耳裡,原也聽不出什麼破綻,可須知盛年這八年多來一直隱姓埋名,不能暴露蹤跡,焉會對著幾名平沙島的弟子自報家門?

  那裡的耿照越說越委屈,又道:「錢師弟隱忍不住火氣,就和這位盛師兄爭吵起來,弟子本想從中調解,以免為了這點事情傷了兩家的和氣,倒讓魔道妖孽有了笑料。」

  觀止真人右手拂塵一擺道:「善哉,耿師侄能有此念,不枉為平沙高徒,只是後來怎的又鬥將起來?」

  耿照答道:「這也怪弟子勸阻太晚,盛師兄與錢師弟幾句話不合便突然動手,錢師弟促不及防受了些輕傷。宋師弟一怒之下要為錢師弟討回公道,被我和墨師妹及時攔住。

  「弟子當時想著縱然盛師兄出手傷人,弟子也不該以牙還牙,將事情弄的不可收拾。雙方都是七大劍派的門下,又有師長在堂,這樁事情日後總可有個說法,卻不必與盛師兄動粗,故此弟子勸說住諸位師弟師妹,先行退走。」

  這段話說的大義凜然,滴水不漏,把所有過失不對都推到盛年頭上,可語句裡偏偏沒半個字眼訴說盛年的不是。

  淡怒真人面沉似水,也不知相信了幾分,沉聲問道:「耿師侄,既然你們已經退走,後面的事情又是如何發生的?」

  耿照道:「啟稟淡怒師叔,那日因錢師弟受了些傷,我們便沒走遠,在燒堰嶺半山上尋了個古洞住下歇息,想著第二天再到千步崖去碰碰運氣。

  「我與兩位師弟睡在了洞外的樹上,將山洞讓與墨師妹與林師妹。到得半夜,弟子猛然被一陣驚呼喚醒,與兩位師弟趕進洞中一看,林師妹昏倒在洞口,墨師妹卻正被白日所見的盛師兄——」

  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眼睛望向耿南天。

  耿南天朝他微一點頭道:「無妨,你繼續說。」

  耿照應道:「是,弟子當時就看見盛師兄正對墨師妹動手動腳意圖不軌,墨師妹儘管極力反抗,卻奈何不了他。」

  他的話說到這裡,盛年再忍耐不住,斷喝道:「你胡說!」這一聲用上了破魔咒的功法,震得耿照一陣氣血翻湧,耳中隆隆作響。

  盛年宏聲說道:「耿師弟,你是平沙島門下,素有俠名著稱於東海,當晚之事你若不說,今日盛某也絕不會吐露半個字!沒想到你卻顛倒黑白,含血噴人,莫非閣下心中已無良心二字!」

  耿照深吸一口氣平復氣血,對盛年的質問也不回答,只用目光看向耿南天。

  耿南天神色不動,淡然道:「盛師侄,今日既是雙方對質,無論耿照說的是真是假,你也當讓他說完才對,稍後自有你說話的機會。」

  盛年緩過怒氣,點頭道:「好,弟子便等耿師弟說完。」

  淡怒真人一雙鋒銳的眼睛注視耿照,道:「耿師侄,你先把話說完。」

  耿照被他盯的心頭一顫,趕緊低頭道:「其實下面的事情已沒什麼可多說,弟子想到那日在千步崖,盛師兄看著墨師妹的眼神就有些不對,可也沒料到他居然會做出這種事情來,當下上前喝止。

  「盛師兄見弟子等人進來阻攔,連一句話也不說,就突施殺手傷了宋、錢兩位師弟,弟子一時急火攻心也為他所乘,中了一掌。

  「最後我們只得眼睜睜瞧著盛師兄抱走了墨師妹,卻無力攔阻,再後來,我們便立刻趕回平沙島,將此事啟稟了眾位師長。」

  葛南詩待他說完後道:「這些事情耿師侄都曾稟報過,宋師侄他們的話也與耿師侄所說無差,不過關鍵在於盛師侄對當日所發生的事情又有何不同說辭,或許其中確存有誤會未知。」

  盛年嘿然道:「倘若如耿師弟所說,當日他們幾位就宿在洞外,盛某又怎麼可能膽大妄為到不管不顧,逕自闖進山洞去騷擾墨師妹的地步?難道以盛某的修為,還不能發覺洞外另有人在麼?」

  耿照回答道:「正因為盛師兄修為卓絕,故才有此托大之舉。或是你沒想到墨師妹雖然年輕,修為卻已到通幽之境,及時發覺閣下意圖,奮起反抗,令閣下無法順利得逞。」

  淡怒真人不見喜怒,徐徐說道:「盛年師侄,且不急爭辯。你先將當日你所經歷的事情再和諸位師長說上一遍,與耿師侄說法相同的就不必贅述了。」

  盛年平復了一下怒氣道:「啟稟淡怒師叔與諸位師長,那日盛某確因珠仙草與耿師弟他們起過爭執,但事實是弟子當時已摘下珠仙草,耿師弟見之卻欲索要!他說自己乃平沙島掌門嫡子,需用珠仙草煉製金丹,卻要弟子拱手交出。

  「弟子因急需珠仙草救人性命,故此沒有答應,耿師弟便率著同門圍攻弟子,強奪珠仙草,弟子不欲與他們糾纏,更未報出翠霞派的身份,只依仗著御劍之術破圍而去。」

  短短幾句話卻說了另一個版本,客廳中眾人一陣交頭接耳,響起竊竊私語聲。

  曲南辛說道:「盛年,珠仙草是誰先摘的,錢師侄是否傷在你的手中,這些事情也無關緊要,可你為何意欲對小徒墨晶不軌,更將她擄掠而去?這件事情總不能也是耿師侄編造的吧?」

  盛年暗道,事情到了這個分上不說也是不成了,倘若僅關係自己的名聲得失也就罷了,可由此牽連翠霞派千年聲譽責任可非小事。

  今日在座的雖然不過三、四十人,可無一不是天陸顯赫人物,要是自己再不抗辯讓人坐實罪狀,不用幾天,全天陸都會傳聞翠霞派千年出了個大淫賊。

  於是他朗聲說道:「弟子當日帶走了墨師妹不假,但那是因她中了『百度合歡散』之毒,若不及時解救,恐有性命之虞!」

  此言一出,客廳裡又起騷動。

  想那百度合歡散乃極厲害的春藥,修為再高也難以抵擋,除非憑借男女交歡釋出慾火,否則十二個時辰內毒發無救。

  不少人不禁暗想,一場好戲就要上演,此行看來著實不虛。

  觀止真人白眉微揚,聲音和緩洪亮,說道:「盛師侄,你可否說的詳細一些?」

  盛年目光掃過耿南天,見他宛如毫不知情的樣子,安然穩坐,沒半點變化,耿照則侍立其父身後垂著頭,也看不出他的神情如何。

  盛年回答道:「那晚弟子寄宿在燒堰嶺盤龍彎附近的一處山洞裡,距離耿師弟他們所在的山洞也不算太遠。不巧一隻成年山魈撞了進來,意欲偷奪珠仙草,弟子將它殺退,又一路追蹤下去,想為地方除去一件凶物。

  「可追到半路上,卻聽見一女子的呼救聲,弟子遁著聲音趕到耿師弟他們寄宿的山洞,就見兩名平沙島的弟子守在洞口,而耿師弟在洞內,正意圖對墨師妹施暴。」

  耿照猛一抬頭叫道:「我沒有!」

  盛年虎目放光逼視耿照道:「耿師弟,你可敢對天發誓?」

  葛南詩一擺手道:「盛師侄,是非曲直自有公斷,你先把話說完,我們再來辯論孰是孰非。」

  盛年道:「弟子當時不明,所以也未敢魯莽行事,便想先阻止了再說,可洞外的兩名平沙島弟子一見弟子就神情慌張,不約而同拔劍攔阻。

  「弟子頓覺事情不對,強行闖進洞內,正迎上耿師弟起身朝我出手。弟子出言質問,他卻不聞不理,一味痛下殺手,竟有滅口之意。

  「弟子一時怒起這才重手傷了耿師弟,再看墨師妹神志已然模糊不清,乃中了百度合歡散的發作症狀。

  「弟子略通醫術,故此明白若不得及時醫治,墨師妹勢必性命難保,情急下便抱著墨師妹離了山洞,連夜去請一位醫術高人救治。」

  淡怒真人問道:「盛年,你可敢擔保方纔所說絕無虛言?」

  盛年鏗鏘有力的回答道:「弟子願對天發誓,所言俱實,絕無半點謊話!」

  觀止真人皺眉道:「如今你們兩人各有說辭,且完全相反,卻讓人信誰才是?」

  人群裡也是議論紛紛,人人都覺得此事蹊蹺,但看看盛年再瞧瞧耿照,好像誰都不像說謊的樣子。

  耿照抗聲道:「諸位師長,想我平沙島忝居正派,怎可能有什麼百度合歡散之類的淫藥?盛年師兄這麼說,未免太過不可思議!」

  盛年道:「平沙島是千年正派楷模,可門下有一二不肖弟子私藏淫藥,也是有的。」

  葛南詩打斷二人爭執問道:「方纔盛師侄說送了墨師侄向高人求醫,不曉得那位高人是誰,可否請出他來佐證?」

  那位「高人」自然就是布衣大師,但盛年焉能捅出他來?也正因為此他閉口不談墨晶被救後的事情,以防牽扯出更大事端。當下一搖頭道:「抱歉,那位高人隱居多年,恐不會再出塵世,但墨晶師妹身中此毒,亦同樣可以作證。」

  他這麼一說,許多人心裡不免懷疑,盛年為何不肯找那「高人」出面作證百度合歡散之事?難不成心中果真有鬼,不覺又多信耿照幾分。

  不知道是誰說道:「對啊!既然他們兩位各執一辭難以分辨,何不請出那位墨晶姑娘,她是當日受害人,她的話或許最是可信。」

  曲南辛道:「小徒回山尚不到五日,老身本不欲讓她在大庭廣眾下訴說這等難堪之事。無奈盛師侄對耿師侄所說經過矢口否認,老身也只有讓小徒出來說明真相了。」

  她朝侍立身後的一名女弟子耳語了兩句,那女弟子躬身應是轉身而去,片刻工夫後,就見一白衣女子隨在那女弟子身後走進客廳,正是墨晶。

  數日不見,墨晶似乎更顯盈瘦,臉色愈加蒼白也愈加冷漠,魂不守舍的環顧左右,目光觸到盛年,微微一頓,卻飛快的劃過,朝在座的耿南天等人施禮道:「弟子墨晶,參見諸位師長。」

  眾人的目光此際俱聚焦在墨晶身上,見她一襲白衣飄然出塵,宛如清冷夜中雪裡瓊梅,幽香暗動。

  當下無不在心中暗暗驚歎,原來人間竟有此絕色。甚至有人私下思忖道:「如此冷艷絕倫的一個少女,那盛年一下把持不住也是有的。」

  一時,廳中鴉雀無聲。

  這也難怪,近年來,耿南天為培養兒子可算是傾盡全力,除了凡有天陸各門派因恩怨情仇之爭上島請援均讓耿照出面助人擺平外,更多讓耿照遊歷天陸,多做行俠仗義、鋤奸鏟惡之事,因此平沙島這些年來,「東海三英」俠名遠揚,耿照更是聲名鵲起,為「三英」之首。

  相形下盛年刻意低調,極少有人識得,單從這點,大多數人也更相信耿照多些。

  何況耿照一方人證齊全,平沙島又請來這麼多見證。

  試想要是有鬼,耿南天焉肯這麼做?若說還有人對盛年所述有幾分相信,那也是衝著「翠霞派」這三個字的金面上去的。

  而現在種種猜測疑問,都突然匯聚到眼前這少女身上,大家倒要看看她會如何說?

  第五章九刃

    曲南辛伸手將墨晶拉到自己身旁,溫言道:「晶兒,剛才耿師侄與盛師侄的話,你在隔壁也該聽見了,是非黑白總要辨別分明才行,為師讓你出面,也實屬無奈之舉。

  「來,你也不用害羞,當著諸位前輩師長的面告訴大家,那晚對你意圖不軌的到底是誰?」

  全場上下幾百隻眼睛都注視到墨晶身上,卻見墨晶面無表情,亦默然無語。

  曲南辛提高聲音喚道:「晶兒?」

  墨晶低頭輕聲道:「是盛年師兄!」

  話聲雖輕,可客廳裡每個人都聽的真真切切,所有人的目光同時射向盛年,不少人眼裡露出一種不屑與恍然大悟的神色。

  盛年如遭棒喝,望著墨晶,著實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有心質問,可突然間覺得滿腔怒火堵塞在胸口,什麼話也說不出來,而墨晶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就好似從來也不認識他一般。

  曲南辛柳眉一豎,朝盛年喝問道:「盛師侄,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盛年努力克制住心頭怒火,此刻他完全明白,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別人精心設置的陷阱。

  以耿照的能力威望顯然無法達到,背後自是另有高人,可不論是耿南天、曲南辛還是葛南詩,皆是正道中成名已久的宿老人物,又為何要平白無辜的陷害自己?莫非是為了替耿照洗脫罪名,故此有意顛倒黑白?

  但墨晶分明受他大恩,儘管自己從不曾貪圖過什麼回報,卻總不至於反要受此天大的莫辯之冤,屈辱師門!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盛年曉得說什麼也沒用了,可激動之下,依然禁不住大聲喝道:「墨師妹,你為何要冤枉我?」

  墨晶眼神空落落不帶一絲神情,身形卻禁不住微微一顫。

  曲南辛提高了嗓門道:「盛年,你先前說耿照師侄含血噴人,現在又說晶兒冤枉你,難道我平沙島都成了顛倒是非之地?這麼多人都是有意要跟你過不去麼?」

  盛年心情激動,鐵拳不由自主的緊握,一雙怒目瞪視曲南辛、耿照等人深吸一口氣道:「這個我不知道,盛某只曉得自己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從未做過那等苟且之事!」

  淡怒真人面沉如鍋底,望向墨晶道:「貧道想問墨師侄一件事情。」

  曲南辛頷首道:「真人請說。」

  淡怒真人問道:「貧道觀墨師侄言行舉止猶是處子,卻不曉得既然盛年先前已經見色起意,圖謀不軌,甚至不惜打傷貴派幾個弟子,強行將墨師侄搶走,為何這數月裡卻突然變成守禮君子,能令墨師侄不傷分毫完璧而回?」

  曲南辛冷笑道:「你當盛年真有此好心肯放過晶兒,若不是淡言師兄找著了他,晶兒焉能活著回來?至於他為何後來沒有下手,也只能問問盛年師侄本人了。」

  她輕輕巧巧將話題轉回到盛年這邊,卻教盛年如何答她?

  淡言真人突然開口道:「盛年是我弟子,他不會做這事!」

  話雖短卻無異於千斤,頓時令盛年心中一陣【】溫暖,暗自想道:「原來師父還是相信我的!」

  曲南辛嘿嘿一笑道:「耿照是我師侄,晶兒是我弟子,我也相信他們都不會說謊。可如真人與我這般的空口白話,只怕解決不了什麼問題。」

  耿南天緩緩道:「曲師妹,依我之見,事情就到此為止吧。老夫儘管也相信照兒和晶兒都未曾說謊,可也相信淡言真人的弟子絕不是那種小人。其中是非已難說清,幸而晶兒、照兒都已無恙,這件事情讓它過去算了。」

  廳裡眾人不由暗自被耿南天的氣度折服,觀止真人也道:「耿掌門此言善哉,平沙翠霞同為正道牛耳,千年以來同氣連枝,實不必為這些許小事反目成仇,卻白白便宜了魔道妖孽,倒不如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也不傷彼此的和氣。」

  盛年聽耿南天與觀止真人所言,似乎是在化解干戈,實質上隱隱又坐實了自己的「罪狀」,如果這事就這麼算了,別人都當平沙島氣度宏大,而翠霞派卻要蒙受此奇恥大辱。

  他怒而起身,大步走向墨晶。

  曲南辛喝道:「盛年,你又想做甚?」

  盛年在墨晶近前停下腳步,沉聲說道:「墨師妹,我只要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一句實話,為什麼要冤枉我?」

  墨晶眼睛一閉,低頭不語,嬌軀微顫,曲南辛伸手把墨晶拉到一邊,冷笑道:「盛年,我掌門師兄已經不計較你的所作所為,你怎的還要糾纏不清?」

  盛年昂然佇立在廳中,高大的身軀卻顯得異常孤獨,他大聲道:「盛某沒有做過,為何要承認?為何要受此不白之冤!」

  他悲憤交加的環顧過每個人的面龐,見大多數人的神情充滿懷疑與不屑,更有人朝著自己冷冷含笑……

  一時間,彷彿這天下之大,除了淡言真人外,再無第二個是毫無保留的相信自己的清白。

  如果換作丁原,勢必不再辯白,索性撕破臉跟平沙島大幹一場,而阿牛則多半被氣得說不出話,漲紅了黑臉卻不曉得該如何證明清白。

  然而盛年不同,他知道這事如果不查清,自己聲名受損事小,卻會連累了師父與翠霞派千年的清譽,日後人們當面不說,背地裡難免要指戳翠霞派管教不嚴,庇護惡徒行兇。

  葛南詩歎了口氣道:「盛師侄,看你的樣子,老夫也不能相信你會做出那種事情。但我平沙島與你無怨無仇,斷無必要陷害於你,這件事著實讓人越聽越糊塗,我看你也不必再爭,敝派也絕不再追查此事,就把它揭過如何?」

  這已是給盛年台階下,須知名門正派中對傷害同門,姦淫女子的懲戒最是嚴厲,僅僅遜色於欺師滅祖,勾結魔道而已。如果再追究下去,翠霞派為給天下同道一個交代,說不定要拿盛年重罪是問。

  盛年此刻把心一橫,搖頭道:「多謝葛師叔好意,弟子已另有打算!」

  他闊步走到淡言真人面前,倒金山推玉柱拜倒道:「師父,因弟子之事牽累您老人家,弟子心中萬分不安。

  但弟子敢指天為誓,方纔所說絕無半句謊言,今日弟子對您這一拜之後,不知何日方能再有機會?請師父多多保重!」

  淡言真人好似猜到盛年的打算,徐徐道:「盛年,你何苦如此?那麼做也未必有用。」

  盛年默不作聲,重重朝淡言真人叩了九記響頭,竟如拜師禮一般。

  眾人心中疑惑,不明白盛年想做什麼,卻看見淡言真人的袍袖微微顫抖,顯是心情十分激動。

  盛年起身走到淡怒真人面前,躬身施禮道:「淡怒師伯,您是本門執法長老,當知本門有一條規矩,專為蒙冤不白的弟子所設。」

  淡怒真人面色平靜頷首道:「不錯,依照本門戒律第九百九十一條,若有弟子身犯重罪無法辯白者,可受九刃穿身之刑,得以破出門牆五年。

  「若五年內能證其清白,則可回歸本門,若五年屆滿仍不得其證者,收其修為永生不得再入本門!」

  眾人聞言,無不訝然出聲,墨晶神色慘白,抬頭第一次直視盛年,嘴唇翕動,最後卻仍化作幽幽一記不可察覺的輕歎。

  淡怒真人面不改色問道:「盛年,莫非你想用這九刃之刑以證清白?」

  盛年慨然道:「正是,請師伯成全!」

  淡怒真人沉吟一下,終於說道:「好,我准你施用此刑。」

  墨晶嬌軀劇震,剛想說什麼,曲南辛伸手握住她道:「晶兒,你累了,這裡已沒我們的事,為師帶你到後面歇息吧。」

  不由分說拉起墨晶悄然離座而去,這時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盛年這邊,一時也沒察覺。

  墨晶回頭看到盛年從背後拔出石中劍,臉色平靜木然說道:「多謝師伯!」

  她的心頭一陣恍惚,忽然迎上兩道銳利的目光,卻是曲南辛一直注視著自己,無所適從中,身影消失在側門後。

  耿南天微微一皺眉道:「盛師侄,敝派已不追究此事,你何苦再作此舉?」

  盛年哈哈一笑道:「盛某是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豈能因此在別人的懷疑不屑中苟活?更不能因為盛某玷污翠霞派的聲名,惟有這樣才是正道!」說罷手起劍落,鋒利的劍刃穿透左臂頓時鮮血淋漓,觸目驚心。

  盛年卻哼也不哼一聲,徐徐拔出劍倒插向大腿。

  在座眾人俱是見多識廣的天陸名流,可何時又瞧見過如此殘酷的自殘之刑?人群中有人叫道:「盛賢侄切莫如此,我們相信你就是!」更有坐在前排的兩名天童山劍派長老,搶身而出欲阻止盛年。

  盛年一劍刺入大腿,身軀晃動幾下,伸出左手阻攔住那兩名長老,而後抱拳向四週一禮道:「諸位前輩,盛年既無法洗刷清白,惟有以本門門規換得五年工夫求證真相。大家萬勿勸阻盛某,盛某對諸位的關愛都心領了!」

  他神情從容,聲音鏗鏘,一時滿廳的天陸宿老人物,竟被眼前這個年輕弟子的氣勢所迫。

  想再勸說的人硬生生將話嚥回肚裡,只暗暗一挑大拇指,讚聲,「好一條漢子!」

  葛南詩朝淡怒真人苦笑道:「真人,盛師侄即便鐵打之軀,又如何能經得起九刃之刑?你和淡言師兄都是他的尊長,快快攔下他才是!」

  淡怒真人不為所動,搖頭道:「本派門規森嚴,對任何門下弟子俱是一視同仁。莫說是我,即使是淡一師兄在此,也不能阻止盛師侄殺身成仁之心!」

  眾人聞聽此言,莫不在心中暗忖道:「這個老道士果然名不虛傳,鐵面無情一至如斯!」

  客廳中突然變的鴉雀無聲,由鼓噪到死寂僅是剎那的工夫,但人們心頭卻多了一塊宛如鉛石的悲壯鬱悶感覺,眼睜睜瞧著盛年朝自己的左肩插下第三劍。

  「叮——」仙劍通靈,飲血而鳴,發出一記淒厲的鏑聲。

  盛年渾身浴血,如山嶽一般佇立當場,握劍的手更像花崗岩那般堅實沉穩!

  耿照面色難堪,已不敢再看,他心裡清楚現在眾人心中已將天平完全傾倒向盛年。

  儘管沒有誰出來質問自己,但人們望著他的目光裡,已充滿疑問與不信任。

  他偷偷瞧了眼身旁的耿南天,見他依然鎮定自若的端坐不動,雙目微微闔起,不帶半點喜怒。

  盛年的傷口傳來鑽心的劇痛,熱血汩汩淌出。按理說,如他這般的人物,若被普通兵刃穿身也無甚大礙,但一則石中劍乃神兵仙劍,更要命的是施展九刃之刑時為表誠心,絕不可運功相抗。

  他艱難的將劍第四次舉起,正要照著右邊的大腿刺下,眼前身影一晃,耿南天飄然而至,低喝一聲:「住手!」探出右手奪向石中劍。

  盛年勉力地揮出左掌架住耿南天的右手,「啪!」的一聲,傷口受震後,頓時血如泉湧。

  他輕輕吸了口氣說道:「耿掌門,弟子執行的是翠霞門規,請您不要阻攔!」

  耿南天出手如風,一氣封點住盛年傷口周圍的各處穴道,沉聲道:「你這麼做,豈不是在陷耿某與平沙一派於不義?」

  盛年微微一笑,取出皮囊用嘴拔去塞子猛灌了兩口,甘冽的酒汁穿腸而過,在心頭生出一團熱火,令傷口的疼痛減輕了不少。

  他用石中劍柱地道:「盛某平生行事但求問心無愧,亦絕不願以陰謀詭計陷害他人。九刃之刑雖苦,但只要能換得我清白,盛某甘之如飴!」

  耿南天雙目驟然射出一道精光,徐徐問道:「你可知這裡是平沙島的紫蘊閣,我身為平沙派掌門,更不能眼見你自殘肉軀。」

  盛年泰然道:「倘若盛某的血玷污了貴派聖地,請耿掌門原諒。盛某盡可再換一個地方完成後面六劍。」

  耿南天凝視盛年片刻,驀然喟歎道:「罷了,罷了!」頭也不回甩袖回座。

  葛南詩面色沉重坐在一邊,暗道:「這下事情可真鬧大了,縱然翠霞派不心存芥蒂,同道中人也必會在背後指指摘摘,說我平沙島的不是。掌門師兄的確也是難做,無論阻止與否總教那盛年搶了先機。」

  盛年插下了第四劍,雙腿血肉模糊幾不能站穩,但眾人見他連耿南天的面子也不賣,曉得任誰上去也是沒用,惟有屏息而望,默默期望這九刀快些完成。

  淡言真人忽然起身,兩三步走到盛年跟前道:「盛年,餘下的一半刑罰,由為師替你受下。」

  不等盛年開口,老道士手起劍落,仙劍深深插入右肋,自背後露出古樸無華的半截劍刃。

  盛年叫道:「師父!」伸出沾滿熱血的左手抓在淡言真人右臂上,激動道:「您何苦如此?是弟子不肖,連累了您老人家的清譽!」

  淡言真人身軀晃了兩晃,微笑道:「癡兒——」

  猛伸指在盛年胸口一點,一道渾厚的翠微真氣立時禁制住他全身經脈,卻是施展了定神咒。

  盛年動彈不得,惟有張口叫道:「師父!」

  淡言真人也不回答,反手第二劍刺入左肋,轉身問淡怒真人道:「師兄,門規可有說弟子犯錯,師長可以身代之?」

  淡怒真人頷首道:「不錯,有這一條。」

  淡言真人點點頭,再將海闊劍插入右肩。

  盛年心如刀絞,苦於無法動彈,瞠目大叫道:「師父,您快住手!」

  適才他遭人冤枉,將石中劍插進自己身軀時也不曾如此激動,甚或連眉頭也沒皺一下,但目睹淡言真人為己分刑,竟不惜以海闊仙劍自傷,心潮澎湃再無法自持。

  老道士反手拔劍再刺入右臂,褚色的道袍迅速被殷紅的鮮血染透,地上更是濺起一灘血珠。

  眾人目不轉睛的望著場中的這對師徒,有人不禁捫心自問道:「若是我的弟子需承受這九刃之刑,我能為他分擔麼?」這一問,多數人卻沒有答案,因為誰都不曾想過竟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自古以來,或有弟子代師受刑,兒女為父分憂,但如淡言真人這樣為了門下弟子而甘願受刑的又有幾人?原來這個師父真不是好當的,若多幾個盛年這般的人物,那豈不要把一條命全搭進去?

  忽然,淡怒真人瘦小的身軀站起,一把按住淡言真人的海闊劍,左袖一捲探手握住盛年的石中劍,更毫不停頓的倒轉劍鋒刺入小腹,這幾下電光石火目不暇給,待人們反應過來,他已完成了九刃之刑中最艱險亦是最後的一刀。

  一蓬血泉自淡怒真人的身軀裡飆射而出,他哼也不哼一聲,挺直腰桿朝淡言真人微笑道:「師弟,這劍我代受了。」

  盛年睚眥欲裂,虎目中熱淚滾滾,想說又覺得咽喉被熱乎乎的東西堵住,什麼也說不出來,他身上的四處傷口依然火辣辣的作痛,但比起心頭那種痛楚,著實算不了什麼。

  有道是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時,師門恩重,縱然是粉身碎骨,亦無法報答得完!

  廳中更無半點聲音,所有人都被眼前一幕深深震懾,更被翠霞派師徒三人視死如歸,大義凜然的氣勢所折服。

  甚至有人私下裡盤算著,如何將自己的晚輩推薦到坐望峰,拜倒在淡言真人的門下。

  淡怒真人抽出石中劍,帶出一溜的血雨。

  他的神情依舊一副漠然,但看在盛年眼中卻是分外溫暖,他拍開盛年禁制,將仙劍還歸他的鞘中。

  盛年叫道:「師伯!」

  淡怒真人一搖頭,伸手封了小腹周圍的穴道,徐徐說道:「刺完方纔那劍,你已不是翠霞弟子,便不需再叫我師伯了。」說著食指連點,替淡言真人止血療傷。他受了最重的一劍,竟恍若無事,見者無不動容。

  盛年一震,茫然望著淡怒真人取出靈藥分與他跟師父,腦海裡卻有一個聲音在大聲叫道:「你已不是翠霞派的弟子了!」

  他自幼拜在淡言真人門下,一晃已是三十年,這三十年裡,雖說有八年的時間漂泊在外,可終究也是翠霞派門下的身份。

  突然之間,不過半個早晨的工夫,他卻陡然成為一個背負著傷害同道、見色起意罵名的正道劣徒,甚至在其後五年中,連翠霞派弟子的身份也被剝奪,一時盛年胸口一痛,一口熱血湧到喉嚨口,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老道士撕下一擺袍服為淡怒真人敷上傷藥,再簡單的裹紮傷口,臉上流露一絲苦笑道:「師兄——」

  淡怒真人一搖頭阻止他道:「你我同門一百三十多年,何必再多說那些廢話?」

  老道士點點頭轉望著自己的弟子,罕有的歎口氣道:「盛年!」

  盛年一醒,剛想開口卻猛意識到,自己已經不能再叫眼前這位相貌醜陋的道長為師父了!

  他心中一酸,嘴唇顫抖卻說不出話,頓時覺得天下之大,自己卻孑然一身,再無所寄托。

  淡言真人一看便已明弟子心意,微笑道:「你還是我弟子,破門而出也還是!」

  這字字千鈞敲打在盛年心坎上,虎目裡熱淚盈眶,深深跪倒,默默向淡言真人再叩了一個頭,接著又向淡怒真人叩了下去。

  額頭撞擊在地面上咚然有聲,淡怒真人不等他繼續伸手扶起,枯瘦的手用力在他的肩膀上按了按。

  這時不少賓客都圍了上來,有人上前慰問,有人取出自家的靈丹妙藥,都被淡怒真人一一謝絕。

  葛南詩分開人群走了進來,臉上滿是苦笑,直搖頭道:「淡怒真人、淡言真人,在下也實在沒想到會弄成這個局面,只希望這事不會傷了我們兩家的和氣。」說著從袖口裡掏出一個青瓷瓶道:「這是敝派的聖藥『雲麝丹』,掌門師兄特讓我交與兩位,以略表敝派的歉意。」

  淡怒真人深吸一口氣,運功護持住腹部的傷口回答道:「不必,貴派好意貧道心領了,既然此間事了,我等便就此告辭!」

  葛南詩一怔說道:「幾位身負重傷著實不宜走動,不如先在敝派的靜室內修養療傷,容傷情緩和後再說?」

  淡怒真人淡淡道:「些許小傷不足掛齒,葛兄無須擔心。」他竟是半點平沙島的情也不領,更不肯買葛南詩一點面子。

  葛南詩心底暗歎,曉得這個梁子是結下了。

  他回頭看了眼耿南天,見掌門師兄依然坐在那裡動也不動,不曉得是何意圖,於是說道:「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強留,便送真人一程。」

  淡怒真人輕一欠身道:「如此叨擾了。」

  眾人聞言,自覺讓開一條路,目送葛南詩陪同淡怒真人他們,出了客廳下樓而去。

  這麼一來,卻都是誰也沒心思再喝什麼早茶了,各自盤算著如何找一個借口早點離去。

  第六章自盡

    墨晶腦中一片空白,茫茫然隨師父離開客廳。盛年自請甘受九刃之刑的事,她是在三日後才聽人說起。

  自打回到平沙島,對外稱她是需要靜修養息,實際上她是被變相的軟禁在松溪苑的一棟小樓中,終日除了一位師姐照顧她起居外,幾乎再難見旁人。

  自打她六歲的時候離開父母被曲南辛帶到平沙島,一住就是十年,韶華荏苒,她已從一個不懂人事的黃毛丫頭出落成亭亭玉立,被同門師兄妹許為東海第一美女的後起之秀。

  也因此,她成為諸多年輕男弟子暗中傾慕追逐的對象,這其中當然也包括耿照。

  但無論對誰她都是不假言辭,更不為所動,對於墨晶而言,最大亦是唯一的志向,便是超越同門直至參悟天道。

  就這麼匆匆又數載,她心無旁騖的修煉本門心法,進境遠過同門的幾位師姐,十六歲時突破通幽境界,成為平沙島近百年來,達到這一境界最年輕的弟子。

  曲南辛對墨晶期許甚高,甚至不惜耗損自身真元為墨晶護法度劫,更將本門諸多靈丹仙草取來為她固本培元,一心想造就出蓋過東海三英的得意弟子來。

  兩個月前,東海五聖之一的鄧南醫因缺幾味靈藥煉製金丹,耿南天便遣了數十名弟子分成幾組前去採集,另一面也是給他們一些歷練的機會。

  或是有意或是無心,耿照與墨晶給安排在了一起,同行的還有耿南天門下的錢笛、宋陽兩弟子和曲南辛門下的另一女弟子林吟。

  一行五人在少陰山中轉悠了幾日,也採得不少藥材,更和山魈惡鬥了一場。耿照總找著機會想接近墨晶,她卻來了個不理不睬,令其頗感無趣。

  好在幾人也算相安無事,墨晶只想著早日完成師命回平沙島交差,再繼續修煉她的「東海水雲袖」。

  這日午間,他們在千步崖前正遇上採摘珠仙草的盛年,耿照起先也不曉得盛年身份,只把對方當作一般的化外之人。

  他見珠仙草被盛年捷足先登,心下甚是懊惱,起先還盤算著花點銀子讓對方賣給他們,盛年自然是不會答應。

  隨後雙方便起了爭執,繼而動手。盛年不欲戀戰,以御劍之術遠揚百里脫身而去。

  打鬥中錢笛受了些輕傷,耿照等人便在附近尋了處山洞住下。兩名女弟子同住洞內,三名男弟子住到洞外的樹上。

  孰知耿照竟在她的乾糧裡投下百度合歡散,半夜裡藥性發作,驚醒時卻見耿照已闖入洞中,而林吟早昏倒在一旁,糾纏之間,卻是盛年突然出現,幾個照面震傷耿照將她救了下來。

  後來墨晶便陷入了昏迷,等醒來的時候已身在棲鳳谷中,而布衣大師業已將她體內的百度合歡散藥性盡除。

  其後風雪崖、淡言真人、丁原與蘇芷玉紛紛現身,幾經周折,風雪崖才終將九光滅魂陣撤走,解了棲鳳谷的圍。

  墨晶與眾人分手後,獨自返回平沙島,見著多日未見的師父,自是別有一番滋味。當下她就將事情經過稟報與曲南辛,不過略去了棲鳳谷的那段遭遇,只推說是盛年把自己送到一位大荒隱士處救治。

  曲南辛默默聽完後臉色陰晴不定,半晌問道:「晶兒,這件事情除了盛年和耿師侄他們幾個以外還有誰曉得?」

  墨晶搖搖頭道:「弟子未曾告訴過其他人。」

  曲南辛臉上的神情緩和了一些,略一沉吟點頭道:「你做的對,為師相信你所說的話。但你可知道此事已鬧的沸沸揚揚,過幾天翠霞派的淡怒真人便要帶著盛年前來對質,你耿師伯更是請了太清宮的兩位長老和天陸數十位宿老人物前來見證。

  「一旦實情為外人所知,那我們平沙派今後還有何顏面在天陸立足?這後果著實不堪設想。」

  墨晶望著滿面肅容的師父道:「可是,師父,盛師兄他救了徒兒一命,他……」

  曲南辛歎了口氣,打斷墨晶的話道:「晶兒,耿師侄觸犯門規,妄圖侵犯於你的事,今後不要再和任何人說起了,師父定然會要他還你一個公道。可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麼把幾天後的事情應付過去?」

  墨晶道:「師父,盛師兄為人光明磊落,他不會藉此機會故意來損害平沙島聲譽的,或許他只想洗清冤屈罷了。」

  曲南辛盯著墨晶鼻子裡哼了一聲,說道:「傻孩子,你雖天賦過人,可終究不識人間險惡。近年來我平沙島在你耿師伯的經營下欣欣向榮,聲威直追雲林禪寺與翠霞劍派,大有撼動前二者正道牛耳之勢。

  「就算盛年沒想借題發揮,那淡一真人和他的幾個師兄弟卻未必肯如此輕易的放過我們,要是把這事情抖出去,我們平沙島的清名,還有數百年來辛苦建立的基業勢必受損,短時間內怕再也無力與翠霞派抗衡,這般不戰而屈人之兵的法子,他們何樂而不為?」

  墨晶一怔,在她看來原本十分簡單的問題,師父卻看得如此複雜,甚至牽涉到了門派之爭。

  她猶疑道:「師父,我們和翠霞派素來同列天陸正道七大劍派之中,同氣連枝,淵源深厚。淡一真人據說亦是德高望重的長者,應該不會做出這等事情吧?」

  曲南辛揮了揮手道:「同氣連枝不過是表面罷了,試問各大派誰不想執天陸牛耳、光大門戶、領袖群倫?莫說淡一真人,即便是雲林禪寺的高僧心底怕也有這念頭,只是不說而已。你還是太天真了些,不懂得那些勾心鬥角的齷齪伎倆。」

  雖然聽師父這麼說,但墨晶想到這些日子與盛年、淡言真人、丁原等人相處感受,直覺他們該當不會如師父所說的那般陰險卑鄙。可從小對她而言,曲南辛的話就是金科玉律,她更把師父當成神仙一般來看待。

  因此儘管心中遲疑,她還是想著:「也許是師父從沒見過盛師兄和淡言真人他們,所以才會這麼想吧。」

  曲南辛凝視這個從小在身邊長大的徒弟,墨晶雖沉默不語,但顯然對她的話已不再是深信不疑,心中轉了數個念頭,忽然語氣鄭重的問道:「晶兒,你拜在為師門下已有十年,這些年為師待你如何?」

  墨晶聽師父問得奇怪,但還是低頭輕聲答道:「師父雖然對弟子十分嚴厲,可晶兒明白那是師父一片苦心要造就弟子。在晶兒的心目裡,師父待晶兒就如同娘親一般。」

  曲南辛緊繃的臉露出一縷笑容,點頭道:「難得你這麼懂事,為師沒白心疼你一場。晶兒,倘若是師父有事要求你,那麼你也會答應,對不對?」

  墨晶一震,趕緊跪倒在曲南辛面前,低頭道:「師父,您這麼說折煞晶兒了,無論師父要晶兒做什麼,晶兒豈有不遵命之理。」

  曲南辛的笑容更加溫和,伸手將墨晶扶起道:「好孩子,為師果然沒看錯你。師父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情,為了我們平沙派的未來,不管那日的真相如何,你都要咬住是盛年企圖對你不軌,萬萬不可說出你耿師兄來。」

  墨晶「啊」了聲,抬頭望向曲南辛,迎面撞上一雙銳利如鋒的眼神。

  她萬沒想到師父居然會提出這樣的一個請求,芳心中亂成一團,遲疑的說道:「可是師父,這麼一來,晶兒豈不是恩將仇報,要陷盛師兄於不義了麼?」

  曲南辛面如寒霜,低聲道:「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我也曉得這麼做委屈了盛年,可我千年平沙,實不能因此毀於一旦!

  「要是那日侵犯你的是錢宋兩個師侄也就罷了,耿照可是你掌門師伯的唯一香火,更是我平沙島未來百年的期望所在,若此事傳揚出去,不僅耿照聲名掃地,你掌門師伯的面子也不好看。

  「萬一讓別有用心的人,趁機在背地裡扇風點火,說什麼堂堂正派名門的掌門之子做此令人不齒行徑,我平沙島上下數千同門的臉面又往哪裡擱?更不用再奢談什麼爭雄天陸,領袖正道群倫了。」

  她伸手輕撫墨晶如雲的秀髮,目中露出慈愛光采,喟歎道:「晶兒,為師已經一百四十多歲了,這幾十年來,修為卻一直徘徊在忘情境界無法再上一層,這些日子漸漸感到力不從心,天命將盡……

  「中興松溪苑一系的重任,遲早也要落到你的頭上。

  為師平生最大憾事,便是未能為師門光大盡到心力,這遺憾也惟有你來為我彌補了,這番苦心,希望你能懂得。」

  墨晶心亂如麻,對師父要將衣缽傳承於她的承諾更沒半點欣喜,只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做這般陷害盛年的事情。她下意識的連連搖頭,不曉得該說些什麼才好。

  曲南辛見愛徒遲疑不語,面色漸漸沉下道:「怎麼,晶兒,為師這樣苦口婆心的懇求你,你卻還不肯答應麼?」

  墨晶彷彿是墜入汪洋中的一塊浮木,覺得自己隨波載沉載浮想抓著什麼,偏又什麼也構不到。

  十餘年來,師父在她心目中,恍若正義與公道的化身,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如諭旨綸音,如今,要她顛倒黑白去冤枉盛年,卻猶如一柄大椎,無情的砸碎了師父在她心中樹立多年的神像。

  她鼓起勇氣掙扎道:「師父,晶兒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要陷害盛師兄?您一直教導弟子秉持正義,匡扶天道,難道這都是在欺騙弟子的麼?」

  曲南辛渾沒料到,一貫最聽話乖巧的愛徒會反將自己,她一怒拍打茶几,厲聲喝道:「放肆,你才出去幾天的工夫,就不把師父放在眼裡麼?我十幾年來算是白花一番苦心養育教導你了!」

  墨晶一震,急忙又跪倒,顫聲道:「弟子不敢,弟子只覺得這麼做不妥。」

  曲南辛冷冷道:「你小小年紀知道什麼妥不妥?成大事而不拘小節,為了平沙島的昌盛光大,即便要為師以身噬虎也甘之如飴!今日只要你一句話,卻可換來本門平安,這點道理還要為師反覆指點你麼?」

  墨晶平日冷傲寡言,性格卻極為執拗,聞言仍垂首爭辯道:「弟子只是覺得無論如何,也不能陷害盛師兄。」

  曲南辛厲聲道:「你開口閉口都是姓盛的,難道說他與你的那幾天相處,能抵得過為師的與你十幾年?」

  墨晶心弦一顫,想起曲南辛這些年為了造就自己,不惜耗損真元,費盡心機,若沒有她,自己只怕還是東海邊一個普通漁民人家的女孩兒,但盛年仗義救助,保住了自己清白女兒身,又豈能忘恩負義加害於人?

  無比矛盾裡,墨晶惟有哀求道:「師父,求求您,用別的什麼法子吧?」

  曲南辛苦笑道:「別的法子?!晶兒,你以為為師願走此險招?莫非你想逼死為師,想我成為本門的千古罪人不成?」

  墨晶拚命搖頭道:「弟子不敢,弟子絕無此念。」

  曲南辛歎了口氣說道:「我想你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可師門有難,你焉能見死不救,還是說要為師跪下來求你?」

  墨晶聞言,驚得一身冷汗,痛苦沉吟良久,徐徐抬頭,無比艱難的道:「師父,弟子聽您的話,按您的吩咐去做就是。」

  曲南辛展露一絲笑容,鬆口氣道:「晶兒,委屈你了。你今日為師門所做種種,為師一定不會虧待你。」

  墨晶呆呆的搖了搖頭,腦海中師父的笑臉和話語似乎已經遠去,只苦澀思量著:「對不住你了,盛師兄。平沙清譽,師命難違,晶兒今生惟有辜負你的恩情,只等來世再報答對你的虧欠!」

  她在心中默默為盛年愧疚黯然時,盛年正一門心思,千方百計的要從天雷山莊救出阿牛等人,如何能料到事情已出了這般驚人變化?直到紫蘊閣之會,雙方對質難分,墨晶突然指他是不軌施暴之人,他才曉得自己被人著實冤枉了一回。

  其後盛年為證明清白,不惜自請九刃之刑,墨晶已被曲南辛帶出客廳,卻沒見著,否則,她又如何能真正漠然視之而不為所動。

  以後數日,墨晶就只能按曲南辛的吩咐,在一棟小樓中修養,身邊只有兩名師父的心腹弟子輪流看管,不讓外人接近。

  墨晶向照料自己的一位師姐問起那日後來情形,那位師姐滿是不屑的一撇嘴道:「那個淫賊活該有報,竟往自己身上捅了四刀,要不是翠霞派的兩位真人替他受了五刀,只怕性命都要丟在平沙島上。」

  墨晶頓感心如刀絞,面色一下蒼白的可怕。不曉得再過五年,盛年若還找不到證明自己清白的憑證,屆時他又該如何?那師姐也沒留意,仍絮絮叨叨數落天下男子沒一個好東西云云。

  墨晶原想著事情到此已經結束,自己今生已然無顏再見盛年,可不過三天,耿南天竟然親自前來為耿照提親。

  平沙島女弟子能得掌門如此眷顧,更可成為未來的掌門夫人,原本應該要欣喜若狂,千恩萬謝應承下來才是,但墨晶卻全無興趣。她不好直接回絕耿南天的提親,便淡淡推說心繫天道無意婚侶。

  耿南天頗是意外,卻也沒有勉強,當下失望而回,又換作了曲南辛前來說媒,奈何墨晶此刻心如枯槁,任誰勸說也不回應。

  此時心中最急的,反成了曲南辛。

  如今盛年的事情非但沒有了結,反而是越鬧越大,不光是盛年要千方百計洗刷清白,翠霞派的長老人物乃至淡一真人,勢必也不肯善罷甘休。別人死無對證也就算了,惟獨墨晶心緒不穩,儼然是個禍患。

  倘若她應允了與耿照的婚事,自是皆大歡喜,偏偏墨晶這些日子獨坐小樓,不言不語神態恍惚,誰也不曉得她會突然做出什麼禍事來。

  她左思右想下,也只有逼婚這一條路可走。

  這件事情要是給傳出去,曲南辛自然顏面盡失,幸而只要事得和諧,便無須再擔心走漏了風聲,不僅可以消除隱患,日後松溪苑的地位在平沙派中自當別論,著實是美事一樁。

  況且如今是騎虎難下,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令墨晶嫁入耿家。她自負對墨晶有莫大的栽培之恩,譬如重生父母,平日裡墨晶對她亦是言聽計從,絕無半點違拗。這回事情雖說棘手了一些,但也未必不成。

  可笑曲南辛栽培墨晶十載,到頭來卻仍不瞭解愛徒的秉性脾氣。

  連日的糾纏威逼下,墨晶不僅沒有屈服,反是徹底對師父心灰意冷,又念及對不住盛年,竟偷偷起了自盡的念頭。

  如是某夜,墨晶趁著看管她的師姐熟睡不備,悄悄服下劇毒,自平沙島西面的觀日巖縱身躍下,盼著滔滔海水能滌蕩去心頭污穢,從此了卻短暫一生。

  然而她命不該絕,偏偏教水晶宮的巡海夜叉救起,更撞上了丁原、蘇芷玉,在蘇真的妙手回春下,不消半個晚上便魂歸魄回,重返人世。

  她悠悠睜開雙眼,空洞蒼茫的目光掃過眼前朦朦朧朧的數個身影,虛弱的聲音問道:「我是死了麼?這是在哪裡?」

  蘇真嘿然道:「小丫頭儘是胡說,你若死了,我們這些人也是陰曹地府的鬼魂不成?」

  墨晶漸漸看清周圍的人影,認出丁原與蘇芷玉,曉得自己原來沒有死成,莫名的心頭一慟。

  就聽蘇芷玉柔聲說道:「墨姐姐,這兒是東海水晶宮,你在海上漂流,是宮中的巡海夜叉將你救回,現下已沒事了。」

  墨晶蒼白憔悴的玉容只有苦澀道:「我不要人救,我還是死了的好。」

  任崢不以為然的搖頭道:「你小小年紀有什麼事情看不開,偏想尋死覓活的?」

  墨晶闔起星眸,一滴淚珠滲出眼角,只輕輕低泣也不回答。

  丁原心懸盛年與老道士,著急問道:「墨姑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讓你變成這樣?我盛師兄呢?」

  墨晶漠然搖頭道:「盛師兄,我對不起他!」

  丁原一驚,追問道:「你不是已經回平沙島,向師門解釋誤會了麼?」

  墨晶只是搖頭低泣,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蘇芷玉見狀,沖丁原擺擺手,坐到床邊拉著墨晶的手道:「墨姐姐,你先別傷心了,是不是中間起了什麼變故,讓你萬般為難?你不妨說出來,我們大家一起來想想法子,說不定可以幫你分擔一二。」

  蘇芷玉說罷,見墨晶依然閉目不語,於是試探的問道:「墨姐姐,你回平沙後見到你的師父了嗎?盛師兄去過平沙島了嗎?他是不是出什麼事情了?」

  墨晶禁不住珠淚長流,顫聲說道:「我對不起盛師兄,為了保住平沙島的聲譽,我只有指他是當日行兇之人……盛師兄為了表明清白,竟然在自己身上用九刃之刑,受神兵穿身之苦,還惹得淡言、淡怒兩位真人一起為他分擔。」

  丁原一把抓住床欄道:「你說什麼?你居然誣陷盛師兄?莫非你的良心叫豬油蒙了!」

  墨晶緩緩張開失神的雙眼,望著天頂喃喃自語道:「不錯,我實在是這世上最沒心肺的女人,你殺了我為盛師兄報仇吧!」

  丁原冷笑道:「你既然為了保全耿照那個畜生犧牲了盛師兄,該當成為平沙島的救星才對,又怎麼會身中劇毒飄零海上?」

  墨晶搖頭道:「不用再問了,所有一切都是我自作冤孽,怪不得別人,你殺了我吧。」

  丁原冷哼一聲,在這世上對他來說,親近的人實在寥寥,老道士和盛年正是其中有限幾個。

  蘇芷玉看丁原眼中殺機閃動,柔聲勸道:「丁哥哥,芷玉想來其中一定有什麼隱情,墨姐姐絕不是那種忘恩負義之人,你看她現在一定是後悔不已。你若是傷了她不但於事無補,盛大哥知道了,也一定不會贊成。」

  蘇真頷首道:「玉兒說的不錯。我觀這女娃兒面相,表面雖是冷漠孤傲,實質卻該是重情尚義之人,斷不該做出恩將仇報的勾當。不必多問,定是受平沙島那幫沽名釣譽的老不死所迫才致如此!」

  水輕盈也勸道:「丁小哥,你若想為盛年報仇洗脫冤情,也該找正主才是,這位墨姑娘,也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丁原深吸一口氣,看看躺在床上閉目求死的墨晶,暗想:「我若是殺了她,說不定正合了平沙島那幫畜生的心意。水嬸嬸說的不錯,冤有頭債有主,這筆帳還該算在平沙島的頭上。」

  一念至此,他冷冷望著墨晶道:「你要死要活與我無關,但有一件事,你若還有點良心,就應該設法洗清你對盛師兄的冤屈再死,他既然在棲鳳谷,你自己找他去就是。」說著轉身朝屋外走去。

  蘇芷玉背後喚道:「丁哥哥,你要幹什麼去?」

  丁原嘿嘿冷笑,道:「你說呢?平沙島如此卑鄙無恥,我師父師伯師兄的九刃大刑豈是白挨的,我不鬧它個天翻地覆,怎麼對得起人家?」

  蘇芷玉急忙走到丁原身邊道:「丁哥哥,你冷靜一點再作決定也不遲!平沙島號稱天陸七大劍派之一,乃藏龍臥虎之地,這且不說,如今盛師兄已受莫辯冤屈,你再孤身闖入大鬧一番,只能增加他們攻擊翠霞派的借口。芷玉以為最明智的做法,莫過將此事公告天下,讓他們的醜行暴露無遺。」

  蘇真撫掌道:「不錯,玉兒說到老夫的心裡去了,嘿嘿,我倒要看看屆時耿南天他們這幫偽君子又該是怎樣一副臉色?」

  忽然聽到墨晶微弱的聲音道:「不,我不會做對不起師父的事!」

  第七章回山

    丁原聞言猛然轉身,凝視墨晶冷然道:「難道你平沙一派都是狠毒心腸,你就甘心讓盛師兄背負一世罵名,更從此不能再入翠霞派門牆!?」

  他入門第一件事,就是被老道士逼著把門規背的滾瓜爛熟,當然曉得九刃之刑意味著什麼。

  也正因如此,他比別人更多出一份憤怒!儘管與盛年相交不過短短幾天,但丁原早為盛年的豪邁任俠所折服,更是欽佩他頂天立地的為人處事之道。

  或許因著個性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如盛年那般心懷坦蕩,仗義無私,但內心中何嘗不覺得有這麼一位師兄的確是樁不錯的事情。

  墨晶到現在依然想要隱瞞實情,更令盛年申冤無望,又如何能令丁原不怒?

  墨晶只閉上眼睛,徐徐道:「我知道這一切全都是因我而起,盛師兄的冤屈更是為我所害,但我不能背叛師父。你若是怨恨,便殺了我,為你的盛師兄出氣吧。」

  丁原咬牙冷哼道:「我殺你都怕污了自己的手,只怕以盛師兄為人,就算是你害了他,他也未必肯殺你洩憤。

  這裡不歡迎你,你滾吧!」

  墨晶心中酸楚,更不知道天陸縱大,自己又能往何處去?她勉力支撐起身子,一雙溫暖的手從旁伸來扶住她,抬眼一望,卻是蘇芷玉含笑的黑漆秀目盈盈望著她。

  只聽蘇芷玉柔聲說道:「墨姐姐,丁哥哥也是因兄弟情深,著實為盛師兄擔憂才會說此氣話。不管你將來要去哪裡,現在也需得把身體調養好才行。」

  任崢站在一邊搖搖頭,苦笑道:「情義害人,任誰也勘不破,不想也罷。」卻是又感懷心傷,引動一陣劇咳,悄然轉身出了去。

  蘇真見狀也拉了拉水輕盈,後腳跟出屋。

  墨晶心頭一暖,輕輕歎口氣道:「蘇姑娘,你和盛師兄還有丁師弟他們都是難得的好人。」

  丁原在那裡低低一哼,也沒搭腔。

  墨晶唇邊竟露出一抹淡笑道:「不過我的確是要走了,無論如何我也該去向盛師兄領罪,任他怎麼處置,我都是該當的。」

  蘇芷玉憂道:「可是墨姐姐,你的身體現在哪能受得了萬里御劍?」

  墨晶不知在想什麼,玉容含笑道:「我是一刻也等不了啦,恨不能馬上就飛到盛師兄的面前,向他懺悔認錯,等做完了這件事情,在這世上我便再無牽掛。」

  蘇芷玉聽出她話中的求死之心,歎息道:「墨姐姐,你何必如此?也許盛大哥心裡也沒有真個痛恨於你,無論什麼難事,也總有解決的法子。」

  墨晶搖頭道:「這怕是個死結,解不開了,但我終究是要再見盛師兄一面!」

  丁原突然開口道:「好,我帶你去見盛師兄。」

  他正要去找布衣大師詢問娘親的事情,想想帶上墨晶也不妨,說不準對方能夠改變主意,為盛年洗刷清白也不一定,再說不管怎麼樣,總比她重回平沙島來的好。

  墨晶一怔,沒想到丁原居然肯陪自己去棲鳳谷,心中微微感動,頷首道:「多謝你,丁師弟。」

  丁原冷冷把雙眼一翻道:「墨姑娘,我可當不起你的謝啊!」

  墨晶曉得丁原對自己存有芥蒂,這也怨不得旁人,一切苦楚也只能自己擔了。她裝作沒有聽見,蘇芷玉攙扶著她勉強站到地上。

  蘇芷玉見墨晶憔悴無助的模樣,輕輕在心裡歎息一聲,柔聲問道:「墨姐姐,你能支持得住麼,或者芷玉也送你一程吧?」

  墨晶勉強一笑道:「不用,謝謝你了。」

  蘇芷玉知她性格倔強好強,不再勸說,取出一枚無憂丹道:「墨姐姐,既然如此,芷玉也不勉強,你將這枚丹藥服下,也可快些恢復元氣。」

  墨晶猶豫一下,徐徐伸手接過,低聲道:「蘇姑娘,我不值得你這麼做。」

  蘇芷玉微笑道:「芷玉既然稱你為姐姐,自然在心裡也將你看作親姐姐一般,若你再客氣,反倒令芷玉覺得生分了。」

  墨晶清冽的眼眸中忽然閃爍過一抹淚光,她趕緊回轉過頭,極力用平靜的聲音道:「好,那我這個做姐姐的便不再客氣了。」雖說有淚,櫻唇亦猶含一絲笑容。

  丁原急於趕赴棲鳳谷,當下與任崢、蘇真等人一一作別。蘇真找著了女兒,也不欲在外久留,便也向任崢告辭返回聚雲峰。

  蘇芷玉見爹娘正與任崢話別,墨晶獨立一旁,她悄然走到丁原面前,嫣然微笑道:「丁哥哥,芷玉也要向你辭行了。」

  丁原笑道:「你何必搞得那麼鄭重其事,有空閒時,盡可到翠霞山來尋我。」

  蘇芷玉也不說破,輕輕頷首道:「芷玉記下了。丁哥哥,芷玉祝你和雪兒姑娘白頭偕老,舉案齊眉。將來有隙,莫忘了請她一同來聚雲峰作客,芷玉定會掃榻以待。」

  說著,又從腕上褪下靈犀鐲交在丁原手中,微笑道:「這件靈犀鐲妙用無窮,便送給丁哥哥你留作紀念。使用它的心法口訣,芷玉都記在了紙上,已將它放在了你的皮囊裡。」

  丁原一怔,心中奇怪蘇芷玉什麼時候知道了雪兒的事?卻見伊人已轉身而去,唯留一縷幽香在畔。

  他低下頭望著手裡的靈犀鐲,玲瓏精美的鐲上尚留有主人的餘溫,隱隱煥發著柔和光澤。

  任崢跟蘇真夫婦說完話,走過來道:「丁原,我也不留你了。過些日子我也會出去訪查你娘親的公案。你若是有什麼麻煩或是線索,盡可到水晶宮留言予我。」

  丁原點點頭,朝眾人拱手一揖,朗聲道:「丁原先告辭,各位多多保重!」說罷,祭起雪原仙劍,化作一道淡紫光芒,與墨晶雙雙離了水晶宮轉瞬遠去。

  蘇芷玉目光默送丁原身影,漸漸消失在東海滔滔水光之中,孑然玉立已不知光陰流逝。恍惚中聽見娘親在耳畔輕輕一歎道:「玉兒,我們也該走了。」

  蘇芷玉驀的一醒,明白自己對丁哥哥的那一縷情思,就宛如眼前奔流洶湧的東海之濤,無法挽留亦不能回頭!

  卻說丁原御劍疾行,突然想到墨晶病體未癒,只得放緩了速度。

  墨晶在他身後,本來眼見丁原去遠,自己只能苦力前追,但丁原突然間放緩速度,她自然也能感受出丁原用意,不禁想道:「這位丁師弟外表雖冷,可未嘗不是一個熱心腸,翠霞派不愧是天陸翹楚,如盛師兄和淡言真人,哪一個不是英雄豪傑!」

  這麼一想,墨晶更覺對盛年不起,芳心裡既想早些見著,又怕見著,矛盾的心情走了一路。然而兩人萬里迢迢趕到棲鳳谷,卻撲了一個空,湖邊的屋中早人去樓空,連布衣大師也不見蹤影。

  兩人在谷中轉了一圈,也不見什麼線索,丁原說道:「盛師兄和布衣大師定然是已經搬走,我看也不用再找了。」

  墨晶一陣茫然,向丁原道:「有勞丁師弟了,看來我與盛師兄終究無緣再見。」

  丁原本心急火燎的趕來想見娘親,心頭也是大失所望。他聽墨晶語氣黯然,神情惆悵,不自覺對她的厭惡痛恨減淡了幾分,冷冷道:「那也不盡然,雖然說他們搬了,可老道士一定曉得盛師兄的下落,我回山問過就知。」

  墨晶失神的眼眸微微一亮,卻終於幽然一歎道:「我是沒有臉面去翠霞山的。丁師弟,小妹求你一件事,他日若有了盛師兄的消息,萬勿忘了告訴我一聲。」

  丁原嘿嘿一笑道:「我也是不會去平沙島的,那地方不太乾淨。」

  墨晶知他對平沙島成見甚深,可也怨不得他,悵悵道:「我也不會再回去了。自打跳入東海的那一刻起,我已下定決心,此生與平沙劍派再無瓜葛。今後,我會在東海邊的小漁村,陪著爹娘整日打漁曬網。」

  丁原道:「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是不肯為盛師兄洗冤?」

  墨晶轉頭望著空寂的山谷,林深處,一隻不知名的鳥兒在幽怨的鳴叫,墨晶心中酸楚,說道:「丁師弟,你不要再逼我。縱然平沙劍派千般不是,它畢竟是我的師門,師父她老人家更對我有十年養育之恩,我豈能辜負她!」

  丁原一默問道:「你家住在什麼地方?」

  墨晶毫無血色的唇邊牽出感激的笑意,明白丁原已答應了自己的請求,趕緊將小漁村的名字方位細細說了。

  丁原點頭道:「我會轉告盛師兄,異日若能相逢,也希望你能有所醒悟。」

  墨晶深深揖謝道:「丁師弟,多謝你了,我先走一步。」說著,駕起心瑩劍飄然飛昇,仍不忘再向棲鳳谷看上最後一眼。

  如今只剩下丁原一個人,空蕩蕩的山谷分外幽靜,頗有點曲終人散的味道。

  他收拾情懷暗想道:「離開翠霞山這麼多日子,我也該回去了。」念及馬上就可以見著姬雪雁,心頭頓是一熱,再不猶豫,逕自御劍回轉翠霞。

  一路風馳電掣,翠霞山坐忘峰漸漸近在眼底。還沒到思悟洞前,丁原遠遠就看見洞口青石上坐著一老一少,正聚精會神下著棋。不是曾山與姬雪雁,卻又是誰?

  幾乎同時,姬雪雁也若有所覺,抬起俏臉,嬌艷如芙蓉般的玉容,剎那展現起一抹驚心動魄的欣喜。

  她迫不及待扔下棋子,縱身飛上雲端,喚道:「丁原!」

  曾山在下面急道:「快回來,該你走棋呢!」

  可他再跺腳,姬雪雁也不會理會,此刻少女的眼眸裡只剩下丁原一人,對曾山的大叫恍若未聞。

  曾山拾起被姬雪雁拋下的棋子,咕噥道:「真是的,我早就告訴她察覺到丁小子的蹤跡了,卻還這麼猴急。」

  再說丁原還沒開口說話,鼻中一縷幽香撲面,姬雪雁溫潤柔軟的嬌軀已不顧一切的衝進他懷裡。

  丁原緊摟住她微笑道:「雪兒,幾天不見,你又漂亮許多。」

  姬雪雁本有十分的怨氣要找丁原發作,這下連五成也剩不到了。她從起初的驚喜中恢復過來,紅唇一撅嬌嗔道:「丁原,你壞透了,雪兒以後再不理你!」話雖這麼說,可雙手卻早緊緊抓住丁原,生怕他再跑了。

  丁原摟著姬雪雁降到思悟洞前,笑道:「我怎麼壞了?」

  姬雪雁哼道:「你連招呼也不跟人家打一聲,就跑的沒影沒蹤,這麼多日子也不見死活,卻叫人家整日為你擔驚受怕,還不夠壞麼?」說到恨處怒火又起,狠狠在丁原的手臂上擰了一把。

  丁原「哎吆」一聲道:「你什麼時候成了母老虎了?」

  姬雪雁得意道:「這是給你一點教訓,看你以後還敢亂跑?」說著,提起精巧的小鼻子在丁原身上嗅了嗅,嫣然道:「算你老實,這回便暫時饒了你。」

  丁原嘿然道:「你再這樣胡鬧,小心我打你屁股。」

  姬雪雁咯咯一笑,不但不怕,反而挺起嬌人的胸脯,抬頭挑釁道:「你打啊,我看你捨得?」

  丁原心頭一熱,要不是曾山這個有了三甲子以上歲數的老人家插在當中,他早就揚手作打了。

  曾山在那邊卻埋怨丁原,等不及的叫道:「雪丫頭,這棋還下不下了?」

  姬雪雁拉著丁原的手,喜孜孜的走過去道:「丁哥哥回來了,我哪裡還有空陪你下棋?要不我們明天再來過。」自打丁原出現,這少女臉上的笑容就再沒收起過,看的曾山都是一呆,忘記了反駁。

  丁原笑道:「曾老頭,你怎麼見了我一句話也不說,光找雪兒的麻煩?」

  曾山哼道:「我跟你有什麼好說的?這些日子,雪丫頭天天跑到後山來等你,我老人家也正多了個伴,不知有多開心。你回不回來,我老人家渾不在乎。」

  丁原笑道:「我原以為曾老頭你是得道高人,會與眾不同些,沒想也是喜新忘舊。」

  曾山上下打量丁原兩眼,呵呵笑道:「好小子,一回來就編派我老人家的不是,卻原來是長進了,這次偷偷溜下山算沒白去。」而後搖搖頭道:「不過這事可不算完,你跟阿牛那傻小子私自下山,就等著受罰吧。」

  姬雪雁嘴唇一動,曾山急忙一眨眼給阻止了。

  丁原看在眼裡,微微一笑道:「受罰便受罰吧,最多陪你老人家多面幾年壁。不過這事怎麼會讓別人曉得?想來雪兒是絕不會說的,必然是你告的密了。」

  曾山一臉無辜叫道:「若是我說的叫我變成小狗!你小子莫名其妙失蹤了那麼多天,哪裡還有不被人發現的道理?要不是我老人家一力替你和阿牛承擔下來,怕你剛到翠霞山就給執法弟子抓去見淡怒那個黑臉判官了。」

  丁原喜道:「這麼說,我這次下山的事,你老人家已經幫我擺平了?」

  曾山得意洋洋蹺起二郎腿道:「那還用說?那幾個老牛鼻子再怎麼著也得賣我老人家三分面子。我說是我讓你跟阿牛下山的,他們誰敢說個不字?把我惹急起來,便揍他們老大的屁股。」

  丁原聽說自己沒事,心中一鬆,對曾山頗是感激,可嘴裡卻歎道:「我現在才曉得原來年紀大些,輩分高些,還是很有好處的。」

  曾山理所當然的道:「那是,要不是我,你小子等著再面壁二十年吧。」

  姬雪雁嬌哼道:「你老人家就會嚇唬人家,哪有二十年這麼長?最多也就三五年。」

  曾山牛皮吹爆也不害臊,撓撓頭道:「有區別麼,反正都要面壁就是了。」一派倚老賣老的無賴風範,倒也令人無可奈何。

  丁原問道:「雪兒,你有見老道士回來麼?」

  姬雪雁點頭道:「淡言師叔祖早就回來了,可阿牛不曉得為什麼還不見人影?」

  丁原道:「阿牛還留在天雷山莊,要有些日子才能回來。我有急事要馬上去見老道士,你在這兒等我。」

  姬雪雁好不容易等到丁原回來,話沒說兩句見他又要走,心裡不免埋怨,撅嘴怒道:「不要!你才剛回來呢,怎麼又要走,等一會兒不行麼?」可話出口姬雪雁也知道,若在平時,她對丁原撒嬌或是放蠻都可以,但是今天卻是不行。

  想那淡怒與淡言兩位師叔祖帶傷而歸,姬別天從淡怒處回來後,臉色也是陰沉難看,卻絕口不提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如今翠霞派中雖無人再提盛年,但私底下各種議論都有。

  丁原剛一回來就著急去見淡言,一定是有什麼非常重要的事情,自己若再多發小姐脾氣,不僅於事無補,反會激起他的反感,可自己多日牽掛思念,總歸是想和丁原多待一會兒的。

  曾山搖頭道:「丁小子,你要見老道士,也得等到明天這時候,他從平沙島回來帶了一身的傷,眼下正在閉關療養。」

  丁原一驚問道:「他傷的厲害麼?」

  曾山呵呵一笑道:「放心,那點傷死不了人,就多流了點血罷了。明天等他出關,你再見他也不遲。」

  丁原無法,也不再堅持。

  當下姬雪雁像只快樂的小黃鶯,嘰嘰呱呱說了一通自己這些日子如何天天到後山來守他,如何和曾山玩耍,如何修煉翠微九歌的心法……她說的比起丁原這些日子的遭遇,著實算不了什麼,可丁原聽來依舊津津有味。

  姬雪雁自己講完,便纏著丁原講他的下山遭遇,丁原只揀了一段和阿牛巧遇秦柔,為打抱不平,力挑天雷山莊的事,卻已以令姬雪雁心跳神動。

  說完後,姬雪雁一通數落道:「你怎麼這般不愛惜自己?動不動就跟人家拚命,若是你有個萬一,卻叫人家如何是好?」說著說著,眼圈不覺紅了。

  丁原又是感動又是心疼,伸手摟住她哄道:「以後我會小心,再說現在我不是好好坐在這裡麼?」

  姬雪雁破涕為笑,輕輕將頭靠在丁原肩膀上道:「算你這次命大沒事,以後看你還敢?」

  曾山不滿的大聲咳嗽道:「你們小倆口卿卿我我,就當我老人家死人麼?」

  姬雪雁這些日子早掌握了對付曾山的法子,聞言嬌笑道:「曾太師公,要不待會雪兒再陪你下兩盤棋嘛!」

  曾山滿意的點點頭道:「這還差不多,再有丁小子也得陪我老人家打兩盤彈子,我手早癢癢的不行了。」

  丁原點頭道:「好,十盤也行。」

  忽然聽見有人賊忒兮兮的道:「是誰說要打彈子,這玩意我老人家最拿手了!」

  丁原一下子就聽出是畢虎的聲音,轉首望去,石磯娘娘在前,畢虎在後屁顛顛的跟著,雙雙駕雲而來。

  曾山一見,像火撩了屁股,猛的跳起轉身要跑,丁原一把拽住他道:「曾老頭,我們剛說得好好的,你溜什麼?」

  曾山指指石磯娘娘又指指自己,嘴裡支支吾吾,老半天也不曉得在說什麼。

  糾纏不清時,石磯娘娘已到思悟洞前,見到丁原落落大方的笑道:「丁小哥,原來你也回來了。」

  丁原回答道:「我剛回山不久,娘娘你這些日子都在翠霞山?」

  石磯娘娘瞟了眼曾山,生怕他逃走,聽得丁原問話,臉一紅回答道:「我也沒住多久,過些日子還要回雲冪宮去。」

  曾山偷偷豎著耳朵聽石磯娘娘說話,聽她說很快要回宮,不由大鬆一口氣。

  豈料這一幕全落在對方眼裡,石磯娘娘雙手一叉腰叫道:「曾山,你就這麼討厭我,想趕我走麼?」

  曾山把頭搖得像波浪鼓道:「沒有!沒有!我看見你不曉得多開心,不然怎麼會把自己住的茅廬也騰出來給你住?」

  石磯娘娘鼻子一哼道:「這還差不多。」

  畢虎在旁邊看的醋味沖天,急忙岔開話題道:「剛才誰說要打彈子的,有誰敢跟我來比試幾盤?」

  曾山不啻遇上救星,連聲道:「來,我跟你打,輸了不准哭鼻子。」

  畢虎笑嘻嘻道:「我是怕你老人家待會輸的連回去的路也找不到。」

  曾山不服氣道:「你別嘴上吹法螺,是騾子是馬,我們拉出來溜溜。」轉頭沖丁原叫道:「丁小子,你也來,我們兩個一塊鬥他!」他前天打彈子輸了畢虎三盤,心裡正虛,故此毫不猶豫拉上丁原墊背。

  兩老一少趴在地上挖坑整地,熱火朝天的幹上,石磯娘娘望著曾山,卻是幽幽一歎。

  姬雪雁奇道:「石婆婆,你做什麼歎氣啊?」

  石磯娘娘苦笑道:「這個老頑童只懂得胡鬧,卻從來不把我放在心上。」她是性情直爽想說就說,也不避諱姬雪雁。

  姬雪雁笑道:「其實曾太師公的心裡未必沒有婆婆,不過你整天一副凶巴巴的樣子,任誰見了都害怕。男人都喜歡溫柔聽話的女人,曾太師公也不會例外。」

  石磯娘娘眼睛亮道:「你說的可是當真?」她空活了百多歲,在這方面還不如姬雪雁這樣的一個小姑娘。

  姬雪雁篤定的道:「定是這樣的,像丁原那脾氣比曾太師公還硬,你若橫眉冷目對他,他連話也不會跟你說一句,可要是溫柔一點,情況就完全不同( )了。」

  石磯娘娘怔怔望著曾山,喃喃道:「溫柔一點,溫柔一點?」

  正巧曾老頭為了打畢虎的彈子,全身趴在地上,樣子要多難看有多難看。石磯娘娘本想喝斥,話到嘴邊,立刻想起姬雪雁的勸告,連忙把聲音放柔放低道:「曾大哥啊,你小心點,可別弄髒了衣服,不過也沒關係,回頭我幫你洗乾淨吧!」

  曾山一楞,回頭呆呆瞧著石磯娘娘,不敢相信剛才的話是從她嘴裡說出來的,下意識的「哦」了聲,從地上爬了起來,卻半天也沒把彈子打出。

  畢虎看的嫉妒得要命,不好跟石磯娘娘發作,只一勁催促曾山道:「快打啊,你!」

  石磯娘娘柳眉一豎,朝畢虎叫道:「閉上你的臭嘴,沒看人家在瞄準麼?」

  畢虎一呆,這才明白什麼叫同人不同命,什麼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第八章身世

    翌日午後,丁原駕了仙劍來到紫竹林,剛在竹廬前收了雪原劍落地,就聽見荷池旁邊傳來一陣熟悉的狗吠。

  丁原轉目瞧去,原來是大黑從荷池後的花叢裡跳了出來,正探頭探腦朝著自己一個勁的叫喚。

  丁原喜道:「大黑,你這傢伙,怎麼一個人溜回山來的?」

  話一出口,他不禁啞然失笑,想那大黑不過是阿牛養的一條狗罷了,即便再通靈性,也不可能開口說話。

  果然,大黑狂叫了幾聲,便重新趴回花叢裡,藉著蔭涼繼續它的春秋大夢去了。

  原來這個傢伙亦是命大,當日並未死在神鴉等人對天雷山莊的突襲中,卻是在和阿牛失散後,自己尋著路徑返回了翠霞山。

  可到了半山它就爬不上去了,湊巧被數日前從平沙島回返的老道士發現,於是帶回了紫竹林。

  丁原睹物思人,不由想起了阿牛。

  也不曉得這個傢伙在天雷山莊過的如何,跟秦柔是否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更不曉得這些日子阿牛不在,老道士怎麼解決自己的衣食起居?

  他走到竹廬前,本想推門而入,遲疑了一下,還是先在門外叫了聲:「老道士,我回來了!」

  不等裡面有回答,丁原推開虛掩的竹門走了進去,就見老道士正盤膝端坐在床上,一雙眼睛微微闔起,依然是那副樣子,看也不看他一眼。

  丁原早習慣老道士跟自己擺譜了,他毫不客氣自顧自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問道:「老道士,聽說你受傷了,如今還礙事麼?」

  淡言真人慢慢睜開眼睛,回答道:「我沒事,你是聽誰說的?」

  丁原嘿然道:「這人你可猜不到。」

  老道士不理他,把眼睛重新闔上。

  丁原等了半天也沒見動靜,只好道:「不妨告訴你,我前兩日遇見墨晶了,是她說給我聽的。」

  淡言真人雙目驀然睜起,凝視丁原問道:「你遇見了墨晶,你去了平沙島麼?」

  他從盛年那裡得知丁原返鄉的事,惟恐後者不知情,又上平沙島與耿南天等人再起衝突,故此有意在東海一處荒島上逗留了數日以待丁原,卻一直沒有見到他的影蹤,老道士這才回轉了翠霞山。

  丁原一搖頭道:「沒有,我是在水晶宮碰見她的。」

  當下便把與盛年分手後獨自返鄉如何遇見蘇芷玉,如何在東海撞見的任崢,又是如何湊巧解救的墨晶一一說了。

  他先沒提天殤琴和自己身世的事情,只說任崢是因蘇真夫婦的求情,才將自己與蘇芷玉放了。

  聽完丁原敘述,淡言真人輕輕歎息一聲道:「冤孽。」

  丁原把眉毛一揚道:「老道士,現在真相大白,應盡快找到盛師兄才是,他若能與墨姑娘再相見,說不定她就肯出面為盛師兄洗脫冤情。」

  淡言真人道:「這事我自會處理,但墨晶師侄怕未必能如你所願。」

  丁原道:「總要先試過才是,這可關係到盛師兄五年後能不能再回翠霞派!」

  淡言真人點點頭,道:「我知道。」

  丁原見老道士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不覺著惱,說道:「奇怪,盛師兄遭了這麼大的冤枉,你好像半點也不著急。若不是曉得你當日為他挨了四劍,我真要懷疑你是不是他的師父了?」

  這話要放在別的師徒之間,丁原如此口不擇言,必然逃不過一個「大逆不道」的罪名,可老道士聽了,只輕輕一擺拂塵道:「有些事,急是沒用的。」

  丁原見誰都不怕,惟獨拿老道士沒辦法,見他穩坐釣魚台,忍不住問道:「這麼說就白白放過平沙島那幫混蛋了?」

  淡言真人微笑道:「丁原,若憑一時衝動激憤,即使你我拿劍能將東海碾平,你當盛年的冤屈就能洗清了麼?

  我與你淡怒師伯的傷勢就可痊癒了麼?世間自有公道,你何必執著眼前的得失屈辱?」

  丁原賭氣道:「誰說世間自有公道?公道都是有實力有本事,拳頭硬的人說了才算,你不反擊,只會讓他更囂張。」

  淡言真人搖搖頭回答道:「那也未必。」

  丁原哼道:「我娘親的話是不會錯的,你不是也很在意她,這才讓盛師兄和布衣大師想方設法為她救治麼?」

  說這話時,丁原的目光緊緊鎖住老道士,看他會做何反應。

  果然,淡言真人渾身微微一震,端詳著丁原許久後,才緩緩開口說道:「原來你知道了。」

  他這麼一說,丁原也立刻明白老道士其實早就曉得了自己的身世,不過一直緊守秘密未肯言明罷了!

  想到這裡,丁原禁不住站起身問道:「你也是知道的,對不對?可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

  淡言真人頷首道:「是,你當年上山不久我便知道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丁原冷冷道:「所以你才會收我為徒,對不對?」

  淡言真人沉聲道:「不對,我不想收你,更不願意你修煉仙道。若不是事出有因,又是掌門師兄的請托,我絕不會教你半點劍式,更不會讓你成為翠霞派弟子。」

  丁原一怔,道:「我不相信!」

  淡言真人也不動氣,徐徐回答道:「我這麼做,是因為這是赫連夫人的心願。她不希望你捲入正魔兩道的紛爭仇殺裡,更不想你走回羽教主跟她的老路。」

  丁原沉默片刻,還是搖頭道:「我不信,我娘親的心思,你怎麼可能知道的這麼清楚?這不過是你的借口罷了。」

  老道士罕有的長歎了一口氣,目光裡流露瞬間的緬懷之色,又慢慢把眼睛閉上,等他睜開眼睛時,老道士平靜的道:「坐下來,丁原,我說一段故事給你聽。」

  丁原精神一振,明白老道士終於要向自己兜底了。

  淡言真人說道:「八十餘年前,赫連夫人孤身獨劍,自東往西向當時天陸各大名門正派一一挑戰,我翠霞派自也不能倖免。

  「記得是掌門師兄接管本門後第三個月頭一天,她便找上了門。那日午後,赫連夫人飛臨坐忘峰翠霞觀前,出言約戰掌門師兄。

  「那時赫連夫人的名頭在天陸已頗響亮,掌門師兄也不願因她是魔道中人而有所怠慢,便親自請將進觀,我與其他師兄弟皆有作陪。」

  丁原曾經聽蘇芷玉說起過赫連夫人挑戰天陸群仙的往事,故也並不意外,但想不著這跟自己的身世又有何牽連?

  老道士繼續說道:「赫連夫人當時提出想與掌門師兄一戰,若是輸了甘願送上東海血珊瑚一株做為彩頭,若是贏了,則要取走翠霞派那座可奏九天玄音的銅雀仙鐘。

  「對她這般的請求,掌門師兄自是婉言拒絕,更不欲與赫連夫人動手鬥劍,可誰曉得赫連夫人話不投機便突然出手,一招之間連襲羅師弟、姬師弟和淡嗔師妹三人,迫得他們全力相抗才不致受傷,可是站在一旁的幾名二代弟子,卻不小心中了赫連夫人暗中布下的奇毒。」

  丁原忍不住嘿道:「這些人委實窩囊的緊,居然一個照面就被人家佔了偌大便宜,要是再不出手找回場子,傳到旁人耳裡,怕翠霞派的英名也難以保住。」

  淡言真人知道丁原素來反感姬別天與淡嗔師太,因而出言譏諷。

  他也不生氣回答道:「赫連夫人當時就是你這般的想法,希望激怒掌門師兄,逼他出手對決,可掌門師兄的涵養修為終究不凡,只以翠微真氣化去那幾名弟子所中劇毒,依然不肯應戰。」

  丁原心中暗道:「只此一點,就分出翠霞派與平沙島的高下了,那耿南天當日面對我娘親是毫無辦法,若不是最後娘親心好,早毒死平沙島一大片的徒子徒孫了。」

  他心中佩服,嘴裡可不肯說,只聽老道士繼續說道:「赫連夫人一計不成又施一計,她假意退走,卻在當夜偷到碧瀾山莊放了一把九冥陰火,想藉機調開掌門師兄,好潛進翠霞觀取走銅雀鐘。可惜這計謀早被我們識破,我更是在翠霞觀外截住了赫連夫人,想勸她收手。」

  老道士語氣雖平淡和緩,可丁原也能想見,當晚赫連夫人大鬧坐忘峰的激烈景象,可是心裡無論如何也不能把自己的娘親,和曾經令天陸七大劍派也無可奈何的赫連夫人合為一人。

  淡言真人說到這裡,嘴角露出些許苦笑道:「赫連夫人根本不聽我的勸告,反而迫得我與她動起手來。

  「我念及她從無真正為惡,又是一女子,因而有意將她引向後山,以免姬師弟他們趕來後,含怒出手令她有個閃失。只此一念,才引來日後八十年種種是非,直到今日我都在自問當日決定是對,是錯?」

  丁原正聽的起勁,耐不住催促道:「老道士別賣關子啊,你和娘親後來到底是誰贏了?」

  淡言真人回答道:「赫連夫人當年的修為也真了得,可六十餘個回合後,我終究佔據上風,若非不願傷她,百招之內定可勝出。」

  丁原記得蘇芷玉曾說過,赫連夫人與耿南天斗了半天也未分勝負,最後雙方握手言和,聽淡言真人這麼說,耿南天比老道士可差太遠了?

  他剛想回老道士一句「吹牛」,猛然想起曾山那天的話來,思忖道:「看來曾老頭說的沒錯,老道士果真是深藏不露!今日若非要講這個故事,他怎肯老實交代出自己的家底來。」

  淡言真人可不曉得自己的關門弟子腦袋裡已經轉了這麼多念頭,他繼續說下去道:「我們兩人邊鬥邊走,我將她引到了後山解劍池上空,這時前山卻猛然響起銅雀鐘聲報警,竟是真有強敵來襲。

  「我一驚之下,便罷手不欲再鬥,本以為赫連夫人會趁火打劫,孰知她也收了黑晶魔簫說道:『小道士,今晚我們不打了。回去告訴淡一真人,等過兩天我還會再來。』」

  丁原聽到這裡忍不住莞爾,心想娘親跟自己還真是一個口氣,只不過以她的年紀把「老道士」換作了「小道士」而已。

  其實當時赫連夫人在「淡一真人」四字後面也還加了「那個老牛鼻子」六字真言,卻被淡言真人一併省略帶過。

  「可沒等赫連夫人和我離開,幾道身影已御劍現身在解劍池上。他們見到我,不由分說就圍攻上來,一動手我才從他們的招式套路間分辨出,這些人居然是天南高貢山一脈,不知怎的也跑來與我翠霞派為仇。」

  淡言真人也沒解釋高貢山一脈的來歷,丁原難免有些疑惑,但猜想應是魔道的一個門派,不曉得吃了什麼熊心豹子膽,敢闖到坐忘峰上撒野。

  果然聽淡言真人道:「那高貢山一脈分屬天南魔道,其中以『高貢八老』最為有名,圍攻我的,便是當中的四個。

  「我以一敵四,儘管未落下風,可要想贏也不容易,沒想到赫連夫人卻突然出手,與我並肩接下高貢四老。」

  丁原奇怪道:「娘親也是魔道中人,跟你和翠霞派更談不上交情,就算不幫高貢四老,也沒道理出手助你啊?」

  淡言真人微笑道:「這正是令我欽佩赫連夫人的地方。她雖也出身魔道,可同樣不齒高貢四老以眾凌寡,更猜測到當晚翠霞派必有大變。

  「日後我也曾問起,她亦不願解釋,只說:『我覺得小道士你人很不錯,不想你被那四個老傢伙欺負了,更不想你們翠霞派完蛋了,我連銅雀鐘也沒處要去。』」

  丁原笑道:「看來我娘還是一個好人,居然肯出手幫你。」

  「赫連夫人自然是好人,而且是我最為欽佩的女子。」淡言真人說道:「有她助陣,三十回合後,高貢四老接連被我們傷了三個,只得狼狽退走,可後面跟來的,卻是更加厲害十倍的人物。」

  丁原恍然道:「原來那晚來的不只是高貢山一批人!」

  淡言真人道:「高貢山一脈雖說雄踞天南半壁,可要撼動本門卻也不行。

  「根據事後的統計,那晚夜襲翠霞派的除了高貢山,還有雲峰洞、吞沙湖、鷹海劍派大大小小等二十七家魔道門派,來自於天南海北三山五嶽,牽線領頭的正是當年聲威與羽翼濃齊名的魔道十大高手之一,冥輪老祖年旃。不巧的是,我們剛戰退高貢四老,遇上的就是他。」

  丁原「啊」了聲道:「這可有點玄。」

  「不錯,」老道士似乎也不隱瞞自己的敗戰,回答道:「我與赫連夫人即便聯手,也不過在年旃手下走了四十餘個回合就告不支。

  「我更是連中了年旃的兩記『空陷指』,幸而有赫連夫人照應才沒喪命。當時我尚奇怪,為何這麼久都不見同門趕來襄助?後來才曉得當時幾乎每人都陷於危境,連掌門師兄也被年旃偷襲得手負了重傷。

  「眼看我與赫連夫人要殞於年旃的九寶冥輪之下,坐忘峰上卻又來了一批湊熱鬧的人馬。」

  淡言真人說這話時,又省略了一段關鍵情節,就是他那兩記空陷指其實都是替赫連夫人挨的,亦因此令赫連夫人對他生出由衷的感激與敬佩之情,從而有了後來故事。

  丁原疑惑道:「奇怪,這麼重大的事情,我怎的從來也沒聽人提起過?」

  淡言真人歎息道:「那晚一戰,翠霞派上下共折損三百六十七名弟子,上一代的長老除了曾師叔全部戰死,來攻的二十七家魔道門派也幾乎全軍覆沒……

  「可我們畢竟因此元氣大傷,直到四五十年後才有了點恢復,這麼慘痛的往事,自不會有人願意跟你提起,而在後輩中能知道的人也不多了。」

  丁原點點頭,少有的沒再說什麼。

  老道士也沉默了一會,才接著說道:「我與赫連夫人正危在旦夕,羽教主卻率著座下四大護法與七大護衛突然趕到。

  「我當時已是覺得一陣絕望……要知道倘若魔教再加入進來,翠霞派不到天亮就將成為白骨墳塚,但蹊蹺的是,羽教主一上手挑的竟是年旃,卻將我與赫連夫人放到了一邊不問。」

  丁原笑道:「這可熱鬧,魔道與翠霞派大打出手不算,自己人也一起幹上了。」

  淡言真人道:「你現下自然覺得有趣,當時我卻毫無心情旁觀這個熱鬧,趕緊返回前山找尋掌門師兄,相助同門。

  「等到天亮時群敵退卻,我方得有空再回後山,但赫連夫人、年旃跟羽教主他們已一個不見。

  「後來我才曉得,年旃是被及時趕回坐忘峰的曾師叔他們封印在渡仙淵中,而除了曾師叔,另外三位長老都被年旃元神出竅後的反噬一擊殺害,與他一同陷入渡仙淵。」

  丁原問道:「渡仙淵?那是什麼地方?為何要將人封印在那裡?」

  淡言真人道:「丁原,你可知道千年以來,我翠霞派真正能跨越九劫飛羽成仙的寥寥無幾,多數人都是折在最後一劫之上,故此有人知難而退,改修散仙也可求永生,而另有人在最後一刻兵解肉身,將元神渡出。

  「但那元神無所憑依,亦難逃滅頂之災,惟獨渡仙淵有上古靈氣萬年積澱,可保元神不散,因而許多本門先賢在兵解之後,便將元神化入渡仙淵中繼續修煉,以期置之死地而後生。

  「久而久之,渡仙淵中便積聚了上百的本門先賢元神,卻不曉得他們中有幾人真能得道飛昇?

  「曾師叔他們將年旃的元神封印在渡仙淵中就是恐他脫逃,而以我翠霞派千年歷代先賢英靈鎮住他的魂魄,令其不得超生,更不能再現世為孽。這些年曾師叔守在後山,就是為防止年旃元神不滅,衝破封印,重回世間再造浩劫。」

  丁原奇怪道:「即便年旃能逃出來,他的元神在外面也保持不了多久,又有什麼好怕?」

  老道士苦笑道:「對旁人是如此,但對年旃這般的老魔卻更加可怕!

  「他已修煉成『九天十地吞氳大法』,一旦脫身而出,就可藉此吸食修真者的元神內丹,不僅可以保持住自己的元神不會散去,更能不斷壯大本身的修為,直到達到立地成魔的無上境界。

  「好在這種功法惟有在元神出竅的狀態下方可施展,不然天陸早籠罩於群魔的血雨腥風裡。」

  丁原不自禁吸了口氣道:「怪不得曾老頭怎麼也不肯離開後山,原來是為這個。不過老道士,你的故事好像講完了,似乎跟我的身世也沒什麼關係?」

  淡言真人搖頭道:「不急,剛開頭,重要的在後面。」

  丁原抱怨道:「以前還覺得你不肯多說一字,今天我才曉得,你講起話來也是囉哩囉嗦。」

  老道士徐徐道:「丁原,我所說的每一段話都對你至關緊要,你聽好了。」

  頓了頓他說道:「大約三個月後,赫連夫人忽然傳出與羽教主共結連理的消息。我當時就想到,該是那晚後山一戰結下了兩人的姻緣。

  「赫連夫人為人率真善良,有她輔助羽教主,當可令魔教減少不少殺孽,也可讓天陸多些太平。」

  丁原暗笑道:「聽老道士的口氣,他好像隱然以媒人自居了。」

  他當下問道:「老道士,你跟我娘也算舊識,得知這個消息也沒去賀喜麼?」

  「當時我正下山雲遊採藥,卻是聽布衣大師說起的這個消息。」淡言真人道:「我跟布衣大師亦算有緣,在太陰山中結伴數日,雖門派有別,但彼此甚為投機。若非因為貧道是出家人,只怕當日便跟他結拜成兄弟了。」

  丁原插嘴說道:「還好你沒跟他結拜,不然算上我和風雪崖,那輩分可就有趣的很啦。」

  淡言真人微微一笑道:「不想第五日上羽教主與赫連夫人聯袂而至,自是布衣大師暗中傳出消息引來他們。

  「我們四人在太陰山上品茗論道整整三日,最後盡歡而散,相約異日再聚,不想一別以後,就是將近六十年。」

  丁原聽老道士說起他與赫連夫人、羽翼濃、布衣大師結交伴遊的往事,不禁有些神往,這才明白老道士為何會跟布衣大師也這般熟識。

  淡言真人道:「二十年前,正道七派聯手夜襲婆羅山莊,魔教正因這一戰而滿教覆沒,從此消散無影。

  「當時正道七派的保密做的極好,除了各派掌門知道計畫外,旁人連去什麼地方都不清楚。我也是直到了婆羅山莊,才聽得掌門師兄分派此行的目的。」

  丁原忍不住問道:「老道士,要是你早一步曉得,是不是會通知給羽教主他們?」

  淡言真人沉吟良久,道:「世事無法假設,我亦無法猜度這個困擾自己二十年的問題。」

  第九章有我

    忽然中,丁原腦子裡浮現出墨晶蒼白的面容。

  她如今的境遇跟當年的老道士不是有幾分相像麼?在師門與朋友道義之間,連老道士都難以取捨,何況是她?

  這麼一想,丁原對墨晶的惡感又稍去幾分。

  淡言真人接著說道:「那晚翠霞派與另外四家正道門派從東南方攻入婆羅山莊,我對上的是魔教七衛之一的方嵊,等我將他擊退後,山莊內早亂成一團,赫連夫人不知去向。

  「羽教主卻端的了得,以一人之力連敗平沙島與燕山派兩家掌門,第三個出場的乃是雲林禪寺的上任掌門無妄大師。兩人在婆羅山莊的斷巖崖上激戰一百二十回合,無妄大師以『六道輪迴杵』擊中羽教主的背心,自己也被羽教主在胸口上印了一掌,回寺後不到三日便仙去。」

  丁原嘿嘿冷笑道:「用車輪大戰也擺不平人家,怪不得古書上說『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呢!」

  丁原不平七大劍派圍攻羽翼濃,有意把那句話的意思按照字面曲解,而實質的涵義其實恰恰相反,乃是說明邪不抵正的道理。

  老道士也不反駁,喟然道:「羽教主號稱當時天陸魔道第一人,絕非虛傳,除非是海外三島的掌門人物親自出手,否則單打獨鬥,即便是正道的頂尖人物也要甘拜下風。

  「可惜不曉得為何,他受了無妄大師一杵後,突然口中噴血,雙目盡赤,竟是走火入魔的跡象,前任太清宮的掌門青炎真人以為有機可乘,便接在無妄大師之後,御動仙劍偷襲羽教主。」

  丁原雙眼一翻道:「堂堂一派掌門,也會用這卑鄙伎倆麼?」

  淡言真人沒有回答,說道:「羽教主胸口中了青炎真人所發的『無明動天劍』,頓時墜落到斷巖崖下的萬丈深潭,連屍首也沒能留下。

  「可他也沒放過對手,驅動魔劍『破軍』將青炎真人炸得屍骨無存,慘死當場。這一場惡戰驚心動魄、慘不忍睹。」

  淡言真人忽然輕聲苦笑道:「青炎真人乘人之危,七大劍派聯手圍攻,而我面對赫連夫人和羽教主橫遭不幸卻袖手旁觀,這些事,對還是不對?若說我平生最大愧疚遺憾,莫過於此。」

  丁原沒有說話,他驀然體會到老道士在平靜的面容底下所深藏的痛苦與矛盾。

  一面是正魔決戰,一面是知己相傾,縱然手中有劍能辟萬軍,奈何是拔劍茫然,無以為是。

  何為正,何為魔?什麼是錯,什麼是對?這個分界原本簡單,但當你真正身臨其境時,又那樣難以抉擇!

  「到得天明時,除了赫連夫人在魔教七衛的保護下得以脫身外,其他的人基本戰死殆盡,卻無一人願投降認罪。」

  淡言真人道:「惡戰將了時,誰知魔教四大護法中的『風、雲、雷』也先後率部趕到,接著便再是一場天昏地暗的血戰。

  「這場大戰一直到第二日黃昏才結束,魔教九使全數陣亡。風雪崖身負重傷,依仗著奇門遁甲僥倖脫身;雷霆被逼得元神出竅,險些與碧落劍派的七位真人同歸於盡,最後還是碧落七子不欲死拼,閃開一條生路令他遠遁。

  「布衣大師也被越秀劍派打成重傷,修為幾乎喪盡,最後是我出手救下了他,送至棲鳳谷隱居。後來大師大徹大悟,削髮為僧,皈依佛門,那便是你日後見到的布衣和尚了。」

  淡言真人道:「留守大明宮的是殿青堂,一見局勢難以挽回,索性一把大火焚了魔教總壇,從此也不知下落。

  曾經顯赫一時的魔教,就這麼在一夜一日間化為泡影,而正道七大劍派亦付出了近三百年來最慘痛的一次傷亡。」

  丁原問道:「那麼赫連夫人脫身後,七大劍派就未曾再有找尋她的下落麼?」

  淡言真人道:「正道各派一直都有派人查尋,但赫連夫人宛如憑空消失,任誰也找不到她的蹤跡。直到八年多前一個清晨,我正在紫竹林中採摘兩味草藥,卻突然發現赫連夫人滿身血污,氣若游絲的昏倒在林中。

  「她當時臉上覆著面具,因此我起初只當她是一般的婦人,等我救她回屋後,才發覺自己救回來的,竟是失蹤整整十二年的赫連夫人!」

  丁原「啊」了聲道:「我娘親怎麼會到翠霞山來?」

  默算一算,不就和自己偷偷去尋巴老三的晦氣,回家後卻不見娘親的那日差不多時日麼?

  淡言真人道:「赫連夫人當時所受之傷極重,已是內臟移位,經脈全斷,全然沒了生機。我只有趕緊稟明掌門師兄,求他施以九轉金丹救治。得師兄恩允,赫連夫人服下金丹總算回過一口氣來,我這才知道,十二年間,她一直喬裝隱居鄉下。」

  丁原問道:「這麼說淡一師伯也知情,因此他才將我安排到你的門下?」

  老道士頷首道:「是。赫連夫人那夜從婆羅山莊突圍後,身邊的護衛傷亡殆盡,她身負重傷不能行遠,就在洛城府附近的一處鄉間民宅借住下來。

  「那戶人家姓丁,男的是個獵戶,妻子是替大戶人家做奶媽的。」

  丁原渾身一震,輕聲道:「丁?」

  「赫連夫人為藏行蹤,只得易容改扮,對外稱是丁獵戶一門遠親,這一住就是三年多。可笑天陸各派四處查探她的下落,卻無論如何想不到她竟然甘心扮作農婦隱於鄉間。」淡言真人說道:「那些年赫連夫人一面養傷恢復真元,一面潛心修煉魔教絕學,希望有一日能替羽教主報仇。」

  丁原道:「你們都知道娘親她要找你們算帳,卻還肯救她?」

  老道士一搖頭道:「她要找的是潛藏在魔教中的叛徒。須知羽教主與赫連夫人隱居婆羅山莊的事極為隱秘,就是在魔教中也僅限少數幾人知道,倘若不是機密外漏引得七大劍派聯手突襲,羽教主斷不會身亡,魔教也絕對不可能那麼輕易潰敗。」

  丁原一醒道:「不錯,這其中定然還有隱情。」

  淡言真人道:「轉眼赫連夫人在丁家住到第三年,丁獵戶的妻子生下一子,丁獵戶夫婦與赫連夫人其時已宛如一家,又甚敬重她,故此便請赫連夫人為孩子起名。」

  丁原怔怔看著淡言真人,艱難道:「那孩子,就是我?」

  老道士點點頭回答道:「赫連夫人為你起了一個『原』字,就是希望你不忘本原,學做你爹娘的為人。可事與願違,不到半年村裡突然流行起瘟疫,你爹娘不幸染病去世。

  「赫連夫人帶著你遠走他鄉,最後在你後來住的那個村子定居下來。她一直不願教你修煉,就是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做個常人,更不想把你捲入她的事情裡。所以說,你雖不是赫連夫人親生,她卻養你長大!」

  丁原腦海裡亂成一片,不停的有個聲音在叫道:「赫連夫人不是我娘,我的娘親和爹爹都早已死了!我終究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怪不得老道士一直稱「赫連夫人」

  而非是「你娘親」,原來如此。

  終於丁原叫道:「你在騙我!」

  其實在他內心深處早相信了老道士的話,可一時間又如何去接受?

  老道士見丁原全身輕輕顫抖,神情激動,明白自己的愛徒一時還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

  他口中運起「定心咒」低喝道:「篤!丁原,你為何要執著於幻象?無論你親生爹娘是誰,你便是你,赫連夫人也永遠是你娘親!」

  丁原被老道士喝的一震,深深吸口氣,心道:「不錯,我本就以為自己的爹娘都死了,現在不過是將真相恢復而已,其實有什麼不同?我又何必激動憤懣呢?老道士縱然有萬種古怪,【:】卻也絕對不會騙我,更不可能為了騙我,而編出這麼完美的謊言。」

  想到這裡,他定定神道:「老道士,我沒事,你繼續說吧,究竟是誰要向我……赫連夫人下手?」

  淡言真人明白,接受這樣一個現實仍需要時間,倘若換一個人,或許比丁原的反應不知道要激烈多少。

  他頷首道:「那晚圍攻赫連夫人的共有四人,施展的全部是魔教十六種絕技,這更證實了赫連夫人的猜測。奈何她修為未復,又以寡敵眾,在傷了對方兩人後,自己也連中數招。奇怪的是,赫連夫人發覺對方在出手時,好像有所顧忌,沒有盡出全力,否則那晚她絕無幸理!」

  丁原問道:「那赫連夫人有認出他們麼?」

  老道士苦笑道:「這些人修為卓絕,偏偏連赫連夫人也吃不準他們的來頭。惡戰了半個多時辰,赫連夫人終於尋機突圍,運用耗損真元的『千里不留行身法』堅持到翠霞山,因為在那時,天下之大,能令她信任的人著實不多了,而翠霞山恰好還算是最近的一處。」

  停了停,淡言真人繼續說道:「我和掌門師兄檢查了赫連夫人的傷勢,發現她中了六種魔教絕技,若非九轉金丹護持住心脈,早就氣絕了。

  「其中最麻煩的是赫連夫人背上中了一記『百腐百弒印』,左肩挨了一記『滅神十三擊』,兩種劇毒交攻下,就是九轉金丹也無能為力。」

  丁原道:「所以你就找上了布衣大師?」

  老道士點頭道:「我與掌門師兄商量後,就將赫連夫人護送到棲鳳谷,請布衣大師救治,結果大師也束手無策,只有先將赫連夫人以萬息歸無的法子冰凍肉身,保住了她最後一線生機。

  「而後布衣大師耗盡心力才想出一種救治的方案,但僅僅是天地間千年難出一株的靈藥就需要十九味,於是,我便委託你盛師兄暗中採辦,並保護赫連夫人與布衣大師的安全。後面的事情,你便該都曉得了。」

  丁原沉默片刻發問道:「赫連夫人現在情況到底怎樣了?」

  老道士也不隱瞞,回答道:「還差著三味靈藥,但究竟還要等多少時候才能收集到,就不好說了。」

  丁原道:「還差哪三樣,告訴我,我亦可幫忙。」

  老道士道:「這些事我和你盛師兄自會處理,你現在要做的是專心面壁。」

  「為什麼?」

  老道士回答道:「因為兩年半後,你要與蘇真夫婦的女兒蘇芷玉一戰,以定《曉寒春山圖》的歸屬,那幅圖中正蘊藏著半卷天道。」

  不等丁原開口,淡言真人又道:「這是當日蘇真為救你,而向掌門師兄提出的交換條件,或者說是一個賭約。」

  丁原斬釘截鐵的道:「我不幹!」

  老道士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輕「哦」了一聲,緩緩合上眼睛,不再言語。

  丁原等了老半天,淡言真人卻似入定一般連眼皮也不眨一下,他終於忍不住問道:「老道士,你怎麼不說話了?」

  淡言真人眼睛依舊合著淡然回答道:「我說完了。」

  「可你不是要我去和玉兒決鬥麼?」

  丁原一想起這個就覺得惱火,老道士知道,蘇真夫婦和蘇芷玉當然也知道,可所有人都瞞著他!他們當自己是什麼,會乖乖順從的綿羊,還是任人操縱的賭具?

  老道士徐徐問道:「五年裡,我可曾強迫你做過什麼?」

  丁原想了想,回答道:「沒有。」

  老道士道:「那就是了。」

  丁原道:「可這麼一來,你如何跟淡一真人交代?姬大鬍子他們也不會放過你。」

  老道士微微一笑,也不回答,敢情是恢復本色,擺起譜來。

  丁原心中有氣,哼了聲道:「好,你無所謂我也不管,反正誰也休想讓我跟玉兒決鬥!」說完起身走出竹廬。

  忽然聽見老道士的聲音在背後道:「丁原,還記得當年我說的一句話麼?」

  丁原一怔,回頭問道:「什麼?」

  淡言真人注視著自己的弟子,緩緩道:「本事是自己的,不干別人的事。」

  丁原微笑道:「我明白,老道士,我才不會因為這個賭氣不修煉,反正你們總不能把刀架在我脖子上,要我去跟玉兒鬥。」

  淡言真人點點頭,手中拂塵一擺道:「好,去吧。」

  丁原走出竹廬,暮色透過紫竹林灑落在他身上,他沒有祭起仙劍,卻沿著清幽的竹徑徐徐而行。

  與老道士的一席話,無疑令他飽受震撼,如今需要的是冷靜跟思考。

  原來赫連夫人終究不是自己的娘親,可丁原失落的並非是這個。對他而言,自己的娘親是風雲一時的名人也好,是沒沒無聞的奶娘也好,都無所謂,只要她還活著。

  而現在活著的是赫連夫人,魔教教主羽翼濃的夫人,卻不是他的娘親,怪不得任崢覺得自己既不像羽翼濃也不像赫連夫人。

  可又不管怎麼說,赫連夫人對自己畢竟有著十餘年的養育之恩,如果不是她,自己只怕早與親生爹娘同赴黃泉了。

  老道士他們一直隱瞞真相,該是對自己的好意,其實自己知道了又能怎麼樣?以赫連夫人的修為都命懸一線,以老道士的身份也無能為力,自己不過是個普通的二代弟子,又能做什麼?

  所以他們就心安理得的欺騙自己麼?丁原感到胸口積壓著一股越來越濃烈的鬱悶,忍不住猛抬起頭發出一記長嘯,驚得倦鳥飛起,落葉紛紛。

  嘯聲許久不歇,丁原只覺得要把自己滿腔的憤懣與壓抑盡皆傾洩,要讓那些前塵過往統統消融!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忽然聽見竹林中有人叫道:「丁原!」卻是姬雪雁的聲音,語氣裡滿是焦急與關切。

  丁原一醒收住嘯聲,徐徐轉過身就看見姬雪雁站在三丈開外,彩兒立在伊人肩上,不停抱怨道:「吵死了,吵死了!」

  姬雪雁見丁原神色可怕雙目發赤,不禁下意識朝後退了一步道:「你怎麼了?」

  丁原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我沒什麼,你來多久了?」

  姬雪雁道:「我到後山遇上石磯娘娘和畢虎,他們說你去了淡言師叔祖那兒,我便在思悟洞口等你。可眼看天晚你還沒回來,我就找了過來,遠遠就聽見你的嘯聲,可連叫你好幾聲你都沒聽見,最後只好用上真氣喝了一聲,總算把你叫醒。」

  丁原望了眼隱於竹林深處的竹廬,不可察覺的歎了口氣道:「我們走吧。」轉身朝外走去,身影竟有些蕭索落寞。

  彩兒叫道:「丁原奇怪,垂頭喪氣,被欺負了?告訴彩兒,彩兒幫你出氣!」

  這些年它終於明白一件事情,自己在主人心目中的地位已經下降一格,無論如何也是爭不過丁原了,要想今後有好日子過,最好先拍足丁原的馬屁。

  姬雪雁不禁笑道:「算了吧,彩兒,就你那兩下子,別人不欺負你就不錯了,別在這裝腔作勢了。」

  彩兒嘰咕道:「主人看扁彩兒,彩兒可是真人不露相。」

  聽彩兒與姬雪雁一對一答,丁原的心情放鬆了一點,他猛甩一下腦袋,似乎是想把所有的煩惱與鬱悶都拋到九霄雲外,然後用若無其事的語氣道:「我沒事。」

  姬雪雁清澈深情的星眸凝視著丁原的側臉,幽幽歎了口氣道:「不對,你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所以才這麼不開心。為什麼不告訴雪兒,讓雪兒與你一起分擔呢?」

  丁原被姬雪雁看穿心思,不由一陣煩躁,加快步伐朝前走著粗聲道:「我說了,我沒什麼,你很希望我有事麼?」

  「當然不是,」姬雪雁搖頭道:「但你的樣子分明是有事,為什麼要隱瞞呢?」

  丁原一聽到「隱瞞」二字分外刺耳,他嘿嘿冷笑道:「隱瞞?我憑什麼要告訴你,你又憑什麼說我隱瞞?」

  「丁原!」姬雪雁忽然在身後大聲叫道,丁原回過頭,見她站在原地,眼睛裡依稀有淚光閃爍,顫抖的櫻唇激動說道:「你當我很想你有事麼?既然你不肯說也沒關係,可是雪兒要你知道一件事情:無論將來發生什麼事,雪兒都會守在你身邊,在你的身邊,永遠都會有我為你分擔一切!」

  丁原一震,凝望著姬雪雁泫然欲滴的嬌容,頓時想道:「我是被氣昏頭了,怎麼把氣撒到雪兒頭上?她說的不錯,旁人干我什麼事,其他一切又都算什麼?只要和雪兒長相廝守,在乎那些事做什麼?」

  他長長地吁出了口氣,徐徐走向姬雪雁,站在伊人身前道:「雪兒,對不住,我是有些火氣,但不是因為你。

  有些事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但將來遲早都會讓你知道。」

  說著伸手握住姬雪雁冰涼的小手道:「我們先回思悟洞吧。」

  姬雪雁沒動,餘怒未消道:「你拉我幹嘛,我自己沒腳不會走麼?」

  丁原曉得她犯了大小姐脾氣,微微一笑,摟住她的肩膀,在耳邊輕輕道:「你再不走,是不是想我抱你?」

  姬雪雁終於破涕為笑,狠狠一跺腳,又在丁原肩上捶了一拳道:「你最討厭了!」說話時那滴淚珠也被風吹落,滴在了胸前的衣襟上。

  丁原心頭一熱,將姬雪雁的嬌軀一把橫抱起來說道:「那好,我便抱你回思悟洞去!」

  彩兒被驚飛到半空,撲打著它的翅膀叫道:「好肉麻啊,好肉麻!」

  丁原哈哈一笑,抬頭道:「你這扁毛再亂喊亂叫,我便把你送給曾老頭,拔毛下酒烤了吃。」

  彩兒嚇了一大跳,趕緊閉嘴躲得遠遠。

  姬雪雁嗔道:「丁原,你就會嚇唬彩兒,她又沒惹你什麼。」

  丁原只覺得心情舒暢許多,先前種種猶如一場噩夢已不復返。

  他低頭見伊人明眸含春萬種風情,玉頰上淚痕猶存,禁不住低下頭來深深吻住雪兒的櫻唇。

  姬雪雁宛如受驚小鳥微微一顫,迎合著丁原的深吻,雙手環抱在丁原脖子後,緊緊抱住再不願鬆手。

  彩兒遠遠看著,小眼睛骨碌碌直轉,卻不敢再叫。

  後山思悟洞前,曾山坐在那塊青石上,拿著昊天鏡津津有味的偷瞧著,呵呵一笑道:「剛才這小子的嘯聲真把我老人家嚇著了,就像瘋了一樣。現在看來該沒事了,那姬丫頭果然有一手。」

  畢虎打旁邊湊過腦袋道:「你在看什麼,讓我也瞧瞧?」

  曾山趕忙把昊天鏡藏到懷裡道:「這可不能給你看,除非你先輸我十盤彈子。」

  畢虎嘟囔道:「小氣鬼!」

  這話一直是別人說他,今天也難得讓他用上一回。

  石磯娘娘暗自思忖道:「看來雪兒姑娘說的果然有些道理,男人都是怕溫柔的。」想著便向曾山露出盈盈微笑,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直瞧的曾山全身寒毛都豎了起來。

  破壁丁原回到翠霞山不覺已有二十多日,阿牛卻還沒回來。

  時間長了,丁原不免心中起疑,怕這個傢伙太過老實,不曉得又被誰騙了,有心下山去天雷山莊找尋,卻被曾山攔下。

  石磯娘娘竟是一住不走了,害的畢虎天天唉聲歎氣無可奈何。

  曾山也不像起初那般如老鼠見貓,畢竟衣服有人洗,飯有人做,這樣的日子偶爾過過還是很愜意的。

  又過十數日,阿牛終於重新拎著飯盒,出現在思悟洞口。

  丁原見到他就叫道:「你這傢伙,這麼多天也不回來,存心想餓死我麼?」

  阿牛依然是憨憨一笑,可沒有接話,神情卻是帶著古怪。

  丁原腦子裡轉了幾轉,問道:「怎麼,跟秦柔鬧彆扭了?」

  阿牛搖搖頭道:「不是!秦老爺子過世了。」

  丁原一震,問道:「怎會,是什麼時候?」

  阿牛嘴唇翕動、胸膛一起一伏老半天,終於啞聲道:「二十多天前,大概就是上月十九,秦老爺子回衡城府沒多久,神鴉上人跟雷威竟然找上門來,老爺子被神鴉上人的五羅飛翼給害了。

  「等我跟秦姑娘趕回衡城府,神鴉上人他們早就沒影了……我陪秦姑娘把秦老爺子安葬後,才回的山。」

  「雷威,神鴉上人!」丁原目中射出一縷寒光,道:「他們居然下作到這般地步!阿牛,這仇我們無論如何也要替秦老爺子報了!」

  阿牛點頭道:「我和秦姑娘約好了,等她五年後修煉小成,便同她一起去找雷威和神鴉上人,為秦老爺子報仇!」

  丁原哼道:「好,那就讓他們再多活五年,到時候算上我一個。」

  阿牛點點頭道:「丁小哥,這五年我一定會好好修煉,到那時一定為秦老爺子報仇的!」

  日子又一天天過去,丁原在思悟洞裡,整日跟著曾山琢磨平亂訣,閒來就與姬雪雁偷偷溜下山駕著仙劍四處雲遊。曾山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有姬雪雁孝敬的雞腿美酒,什麼都好說。

  老道士照例十天來思悟洞一次,一面考教丁原的進境,一面再教授翠微九歌。

  飛瀑十八劍是學完了,老道士便開始傳授他「騰龍劍訣」,有了研修平亂訣的基礎,騰龍劍訣丁原上手的也快。

  相比老道士,阿牛來的更勤快,每日早晨天剛亮,他便帶著飯盒到了思悟洞,不過這個傢伙已很少肯在這裡逗留,總說著要抓緊工夫練功。

  幸而除了阿牛,思悟洞還有兩個常客。

  有石磯娘娘和畢虎在,總少不了熱鬧,但丁原不免要多生一隻眼睛,誰曉得老賊頭什麼時候手又癢了?

  到了深夜,丁原才會從天羅萬象囊裡取出天殤琴,照著畫卷背面的琴譜修學。為了避免天殤琴煞氣過重,也是防止琴聲外揚驚動他人,每回練琴時,丁原都設下結界,將思悟洞洞口封起。

  幾個月後,丁原已然進展到化雷之境,大日天魔真氣不知不覺裡也突破了魔體境界。期間魔氣也曾反噬過兩回,丁原仗著金丹護體,屢屢化險為夷,反倒是丹田內的翠微真氣為壓制魔氣又變得渾厚不少。

  丁原只當自己近來心無旁騖,故此進境神速,心中甚是舒暢得意,卻不曉得禍根已越種越深,直至不可自拔。

  這一日中午,老道士授完功課,並沒像往常那般轉身離去,而是說道:「丁原,盛年有消息了。」

  丁原精神一振道:「他在哪兒,去找過墨晶麼?」

  「他現在天雪峰中一處深谷裡,並未去找墨師侄。」

  「為什麼?」丁原奇道:「盛師兄不想洗冤了麼?」

  想想這也不可能,否則當日盛年也就不用挨那幾劍了。

  老道士道:「不是,他不想為難墨師侄。」

  丁原氣道:「盛師兄也忒忠厚了,這麼一來還能指望誰為他洗刷冤屈?」

  「有,」老道士道:「耿照、曲仙子,他們可以。」

  丁原「哈哈」一笑道:「老道士,你也糊塗了吧?耿照跟曲南辛那個老虔婆肯為盛師兄打自己的臉,除非日頭打西邊出!」

  老道士道:「會有辦法的。」

  丁原怔怔看著老道士奇醜的面龐,忽然歎了口氣苦笑道:「我實在不明白你和盛師兄還有阿牛,為什麼寧願委屈自己,也不肯為難別人,這麼活著豈不是太累?」

  淡言真人微笑道:「這樣很好。」他起身走到洞口,又停下腳步道:「丁原,明日就滿三年,你該下山了。」

  丁原一楞,心裡默默一數,才發現自己不經意裡已經在這思悟洞裡住了三年。

  他來時心不甘,這時真要離開了,卻又覺得不太情願,想想自己長這麼大,就數在思悟洞面壁的三年時光過的最逍遙舒心。

  淡言真人道:「你先不回紫竹林,明早姬師弟來考教你,如果通過他,會帶你回碧瀾山莊住三個月。」

  「為什麼?」丁原抗聲道,他打上山起就跟姬別天死活不對,若不是姬雪雁,怕他早想在暗中去找姬大鬍子的晦氣。

  要讓自己到碧瀾山莊住上三個月,雖說與姬雪雁是近水樓台了,可每日要對著姬別天還有他門下那些弟子的臭臉,丁原一想就著火。

  老道士道:「掌門師兄的安排,為你能勝出蘇芷玉,從明日起,姬師弟他們每人輪流教你三個月,分別傳授一門本支絕學給你。」

  丁原一聽,心裡更是十二萬分不幹,要對著姬別天的吹鬍子瞪眼睛已經夠受,還要輪流跟在一堆人的屁股後面天天練什麼「絕學」。

  完了這些人就要自己跟玉兒決鬥,去為他們爭什麼天道地道,這不是令自己比死還難受?當下抗議道:「我不去,我也不想練什麼絕學,我更不會跟玉兒決鬥。」

  老道士也不勸他,淡淡道:「隨你。」

  丁原眼睛一轉問道:「老道士,你剛才說姬大鬍子要先考教過我,才會將我帶回碧瀾山莊,倘若我通不過他的考教呢?」

  淡言真人怎不曉得丁原又在打什麼鬼主意,他也不說破,回答道:「不過便在洞中再留一個月,什麼時候通過,什麼時候出洞。」

  丁原心中一喜,微笑道:「我明白了。」

  他是打定主意要在思悟洞長住下去,反正在這裡面壁有雪兒、曾山他們做伴,逍遙快活之極,悶了又可偷偷溜出去轉一圈,何必要到碧瀾山莊受姬大鬍子的氣?

  翌日一早,洞外就有了動靜。

  丁原剛從打坐中醒來,還以為是姬別天來了,等到外面吵吵嚷嚷,發覺不對,出去一看,才發現是曾山跟畢虎兩人正趴在地上打石彈,石磯娘娘照舊站在一邊觀戰。

  這兩人的比試依舊沒什麼懸念,曾山半年多來十戰九輸,不管玩什麼花樣也鬥不過畢虎。他實在想不通這個老賊頭除了會偷東西,什麼時候又練成了這一手絕活,讓自己老大的沒面子。

  丁原走出來的時候,曾山正輸掉了第一局,垂頭喪氣的朝丁原道:「你小子醒了?快來幫我老人家一起對付這個賊頭。」

  畢虎意氣風發,舌頭一卷,得意洋洋道:「加上丁小哥你們一樣也要輸,以前又不是沒試過。」

  石磯娘娘看不過眼,雙手一叉腰道:「畢虎,你囂張什麼,就你那兩手打彈子的本事,老娘還沒放在眼裡。」

  畢虎一楞,懷疑道:「清妹,你也會打彈子?這可跟石磯珠不同,你成麼?」

  石磯娘娘哼了聲,捲起袖口,朝曾山一伸手道:「曾大哥,把彈子給我。」

  曾山遲疑道:「這可不是女人家會玩的東西,要是不行就算了。」

  石磯娘娘一把搶過曾山手裡攥的彈子,瞪著畢虎問道:「說,打什麼花樣?」

  畢虎被石磯娘娘看的有點心虛,說道:「你真要玩?

  要不咱們來點簡單的,打老虎洞吧。」

  石磯娘娘點頭道:「好,我讓你先打。」

  畢虎道:「你是女人,你先來才對。」

  他這話可又捅了馬蜂窩,石磯娘娘柳眉一豎,杏眼圓睜道:「女人怎麼了,女人就比你們這些臭男人差麼,我偏要讓你先打!」

  畢虎最見不得石磯娘娘發火的模樣,忙不迭討饒道:「好,我先來,我先來!」他小眼珠滴溜溜一轉道:「不過,咱們最好是賭點彩頭才有意思。」

  丁原聞言,嘿嘿笑道:「老賊頭,你又動什麼歪腦筋?」

  畢虎搖頭道:「我是說倘若我贏了這盤,清妹就需叫我聲『虎哥』;若是我輸了,條件任由清妹你開。」

  曾山在旁邊聽得手舞足蹈道:「『虎哥』?你偌大的年紀,怎麼還學小孩子玩肉麻把戲,笑死我了!」

  石磯娘娘俏臉微紅,一咬牙道:「我賭了,若是你輸了,今後便不准再叫我什麼『清妹』,你可答應?」

  畢虎問道:「那叫你什麼,『清姐』麼?」

  石磯娘娘啐了一口道:「也不准!你得叫我『娘娘』!」

  畢虎自忖這賭局是贏定了,索性裝出一副英雄氣概道:「好,就這麼說定了。曾老頭跟丁小哥都是見證人,輸了可不准耍賴。」

  石磯娘娘不耐道:「哪裡那麼多廢話,快打!」

  畢虎拿著彈子站到線上,朝洞口瞄了瞄,順順當當的打進。

  他有意朝石磯娘娘看了眼,可對方壓根沒理他,正滿面溫柔的對曾山道:「曾大哥,看小妹為你報仇,將這個老賊頭收拾了。」

  畢虎憋著一股醋火一氣連過三洞,偏偏到第四洞時出了差池。

  這也不怪畢虎,正當他聚精會神要把彈子打出時,耳朵裡忽然聽見石磯娘娘柔聲道:「畢虎,你可要小心一點,別打偏了。」

  畢虎乍聞斯語,骨頭頓時酥了一半,手裡一抖心底一跳,彈子骨碌碌轉到洞口硬生生停住,再不肯往前走半毫。

  畢虎一下子跳起來道:「這個不算,是你在干擾我!」

  石磯娘娘好整以暇問道:「我有麼?我不過是提醒你小心些不要打偏,結果你還是打偏了,這也怨我麼?」她轉頭問丁原與曾山道:「大家評評理,是不是這個老賊頭自己想耍賴?」

  曾山自然一個勁點頭,丁原也笑道:「老賊頭,原賭服輸,做人光棍一些,別像個小孩輸不起。」

  畢虎被石磯娘娘嗆的啞口無言,只好嘟囔道:「我哪裡有?」

  石磯娘娘推開畢虎道:「現在該輪到老娘我了。」

  她幾乎是看也不看,啪的射出彈子,那石彈居然像自己長了眼睛一般鑽進洞裡,看得畢虎眉頭直皺,曾山卻大是興奮高聲喝采。

  儘管畢虎一直在心裡對自己說,石磯娘娘剛才那一下是蒙的,可對方居然就這麼一路「蒙」了下去連過六洞,回頭輕輕鬆鬆吃了畢虎的那顆彈子。

  曾山一聲歡呼道:「哈哈,老賊頭,你現在可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了吧?」

  石磯娘娘伸手拍拍呆若木雞的畢虎道:「我這是教你做人要厚道,不要欺人太甚,偶爾贏了人家幾局,就把尾巴翹的半天高。」

  畢虎瞠目結舌,兀自不敢相信,道:「見鬼了,你什麼時候會的這一手?我不信,我們再來一盤!」

  曾山道:「老賊頭,你剛才說什麼來著的,怎麼這麼快就反悔了?」

  丁原也搖搖頭道:「我原以為你還有點血性,哪裡曉得真是無賴到家了。」

  畢虎臉脹的通紅,楞了半天說不出話。

  幸好這個時候旁邊有人為他解圍,姬別天朝著曾山躬身施禮道:「弟子姬別天,參見曾師叔。」

  曾山擺手道:「免了,免了,你來幹什麼,沒見我們玩的正開心麼?」

  沒等姬別天回答,他腦子裡冒出一個主意道:「姬師侄,你來的正好,我們剛巧可以二對二再玩上幾局,看看你的打彈子本事如何?我跟石磯娘娘是一夥,你要跟丁原還是老賊頭由得你挑。」

  姬別天暗中皺眉,實在不明白曾山怎麼跟畢虎這樣臭名卓著的魔道人物廝混在一起,可對方是自己的師叔又不好編排,只得道:「弟子是考教丁原師侄修為進境的,若是通過,便領他回碧瀾山莊繼續修煉。」

  曾山一聽就大搖其頭道:「不去,丁原要是走了我找誰玩?再說有我老人家調教,他豈不比你那三腳貓的功夫強許多?」

  姬別天有天大脾氣也無法向曾山瞪眼睛,他也曉得此老就是這個脾性,故此耐著性子解釋道:「曾師叔,這是掌門師兄的安排,亦是為了丁師侄好。」

  曾山想了想道:「好吧,隨便你們,不過要是丁原想到後山來找我,你可不准攔著,更不可欺負了他,不然我老人家就殺到你的碧瀾山莊去,鬧個天翻地覆。」

  姬別天苦笑道:「是,師叔。」

  他轉過身望向丁原道:「丁師侄,淡言師兄該都和你說過,你這就準備接我十招。若是能撐過去,我便帶你回碧瀾山莊,若是不能,就在這裡多留一個月。」

  曾山一聽鼓掌道:「好啊,丁小子,你索性輸個落花流水,便又能陪我老人家多玩一個月了!」

  姬別天苦笑道:「師叔,這麼做對丁師侄可沒半分好處,更是為難了掌門師兄和我們。」

  曾山撓撓頭道:「好了,好了,我不說話就是。」

  姬別天站到丁原對面上下打量,發覺這小子年紀雖輕但氣度沉穩,精華內斂,看來淡言真人的調教也有異效。

  如果再經些錘煉,未必勝不過蘇真那魔頭的女兒。

  他朝丁原點點頭,雙手負後道:「丁師侄,你先出手。」

  丁原抱定主意以求一敗,也不和姬別天客氣,雙手一錯,打出二十二字拳中的「曾」字訣,左拳虛晃護住上身,右拳劈向姬別天左側面龐。

  他既然有意要輸,於是故意把左拳往上高出三分,右拳朝外多走了一寸,這點差異外行看不出來,曾山、姬別天等人如何能不曉得?

  曾山心中一怔,思忖道:「這丁小子這麼打不是存心找輸麼,原來他也想多陪我老人家在後山再玩上一兩個月,哈哈,不錯。」

  姬別天目光如炬,心中暗哼一聲道:「好小子,居然跟我耍花樣,當我不明白你的那點伎倆麼?以你目下的修為,怎麼可能露出這大破綻,要裝也得裝像點才是!」

  他哪裡曉得,丁原早知道這麼一手無論如何也騙不過姬別天,可一來正好藉此羞辱對方,讓姬大鬍子火冒三丈;再則丁原畢竟心高氣傲,要他輕易服輸就是裝的也不幹,所以乾脆演得假些,好教別人曉得自己未盡全力。

  這下激惱了姬別天,他重重哼了聲,身形一晃閃過丁原右拳,左掌刮起一道罡風劈出,腳下連環飛踢,直取丁原下盤。

  他的攻勢一氣呵成,在旁人眼裡只覺得紅影翻飛眼花撩亂,怎麼死的都怕不知道。

  丁原對姬別天拳腳的軌跡意圖看的清清楚楚,他腳下踢出辟魔腿,卸去姬別天下盤的進攻,左拳一抬去封對方的左掌,偏偏還是慢了半拍,姬別天的鐵掌「啪」的拍中丁原肩膀。

  姬別天雖說含怒出手,但仍留了分寸,只用到五分的真氣。

  就這五分用到一般人身上,也同樣是形神俱滅,萬劫不復,可是丁原早有防備,一面暗運身法卸去掌勁,一面以翠微真氣護住肩膀,姬別天一掌看似剛勁無比,實際也沒傷著了他。

  藉著一掌之力,丁原橫身飄飛,在空中連轉數圈,徹底消去掌力才穩穩落地,饒是如此,肩膀也被震得發麻老半天沒有知覺。他冷冷朝姬別天道:「姬師叔果然好修為,弟子認輸了。」

  姬別天一掌拍在丁原身上,本也是一驚。

  按照常理,這一掌丁原本該可以閃過才對,可等落實了卻察覺手掌上軟綿綿毫不著力,就如拍在水中一般,頓時明白丁原是故意為之。

  聽得丁原說話,姬別天黑臉鐵青,嘿然道:「淡言師兄若不是眼光昏花就是調教無能,花費了這多年的工夫,怎麼教出這麼一個窩囊廢來!」

  丁原明知對方在用激將法也受不了,冷笑道:「姬大鬍子,你說什麼?」

  姬別天牛眼一翻,冷冷道:「我有說錯麼,就是我門下一個剛入門的三代弟子,也比你丁原強甚百倍。我勸你今後就縮在思悟洞裡不要出來,免得給我們翠霞派丟人現眼!」

  丁原忽然轉怒為笑道:「姬大鬍子,你別激我,我才不會上你的當!反正我已輸給你,這碧瀾山莊是不用去了。」

  姬別天哼道:「現在就是你想去,我也不會收。像你這樣不入流的修為,根本不堪造就,枉自費了大家這麼多心血。」

  說完又道:「我這就回莊,一個月後我也不必親來,隨便派個三代弟子應景就是,反正以你的修為連殘廢也打不過。怪不得淡言師兄門下冷落,原來他教導出的弟子十廢九殘,嘿嘿——」

  他這番話連削帶打聽得丁原怒氣與傲氣橫生,也不管是不是中了激將法,冷喝道:「姬大鬍子,你敢再說一次!」

  姬別天怎會怕他,哈哈大笑道:「事實如此,老夫有何不敢說?曾師叔也在旁邊見證,我有冤枉了淡言師兄麼?」

  丁原傲然道:「好,我就讓你見識見識老道士教出的弟子究竟如何!」

  姬別天心頭得意,臉上卻面沉似水道:「還比什麼,再來一千次仍是這樣。」

  丁原怒視姬別天,徐徐道:「姬大鬍子,你別得意,我曉得你是在激我,咱們廢話少說,手上見真章!莫說十招,就是二十招、三十招,小爺一樣接下!」

  曾山看看這一老一少像鬥雞似的彼此冷笑相望,不禁歎口氣苦笑道:「丁小子要抓狂了,姬鬍子還真有兩手。」

  下集預告:翠霞派為備丁原與蘇芷玉一戰,決定將本門各支絕技傳授丁原。

  姬別天為試丁原真實進境有意激將,被激怒的丁原猶如蛟龍行天,與姬別天斗的難分難解。最後姬別天不僅將丁原擒住,更封了他丹田真氣。

  此時正逢越秀劍派掌門屈痕大壽,姬別天應邀前往。

  為了迫使丁原修煉本支絕學「袖手旁觀訣」,姬別天將真氣被封的丁原與姬雪雁一同帶往越秀山……


上一頁    目錄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