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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七

作者:黃易

    第一章雄心壯志

    以十五艘雙頭艦組成的戰船隊,泊在永興島東面一個海灣裡,如此縱有敵船從陸岸駛來,除非繞到海島另一邊梭巡,否則絕不可能發現他們。所以只要在海島蘋n處設崗哨,入侵範圍的敵艦將無可遁形,而要打要逃,釐定進攻退守之法的主動權,亦能完全掌握在手上。

    只以隱藏避敵而言,水興島實比長蛇島群優勝,但缺點卻是更為偏遠,從這裡到海鹽去,一路順風順流也要多花上兩大的時間。

    不過劉裕和屠奉三都沒為此憂心,因為他們巳發現了徐道覆的秘密基地,只要天師軍一有異動的信息傳來,他們仍有足夠的時間及時行動,不虞錯失良機。

    此時正在島上砍樹伐木,以建造臨時碼頭的一眾兄弟,看到奇兵號昂然進入海灣,另有陰奇的雙頭艦追隨在旁,均曉得是劉裕來了,人人拋下手上的工作,不顧-切的擁往岸邊,高聲歡叫喝采,興奮雀躍,狀如瘋狂。

    劉裕看得目瞪口呆,真是怎麼也頂料不到眾兄弟的反應如此熱烈。

    站在劉裕左邊的陰奇道:「劉爺聽到他們在嚷甚麼嗎?他們在叫劉爺萬歲。」

    劉裕苦笑道:「如果此事傳至司馬道子耳中,我們會大禍臨頭。」

    另一邊的屠奉三欣然道:「劉爺可以放心,這班兄弟都是經過精心挑選,從我原振荊會和大江幫的兄弟選出來的,忠誠方面無可懷疑。更重要的是每個人都深信不疑你足真命天廣。告訴我,誰敢出賣心口中的真命天廣呢?還有更愚蠢的事嗎?」

    喝釆聲更響亮了,「劉爺萬歲」的喊叫聲潮水般在海灣來回激盪著,令人熱血沸騰。

    劉裕心中生出難以形容的感覺,似乎他一生的事業,從這一刻方開始,而由這一刻起,他的榮辱再不限於個人,而是屬於眼前的所有兄弟,大家已變成一個整體。

    就在這時,他的日光終於在以千計狂熱歡迎他們的人群中,搜索到目標。

    江文清卓立岸旁一塊巨石上,沒有像其它人般揮手吶喊,只是靜靜地注視著他,陪伴她一旁的是宋悲風。

    劉裕心中一顫,明白了陰奇先前對她的形容,久違了的「邊荒公子」終於「回來了」。

    江文清一身男裝打扮,衣袂隨海風吹拂飄揚,一副翩翩佳公子玉樹臨風的情態,說不盡的風流爾雅,從容自若。

    劉裕沒法形容驟見到她這般動人模樣的心情;沒法描述地在他心中激起複雜微妙的感覺,他們之間的關係更是無法有任何言辭可以適當形容的,他只知道在這一刻心神全被她佔據了,而且比任何-刻,他更需要地。

    屠奉三輕推他一把。

    劉裕會意的高舉雙手,大喝道:「各位兄弟!劉裕來哩!」

    喊叫聲立即攀上巔腄A震盪著海灣,直衝上宵漢。

    拓跋珪醒轉過來,一時間以為自己仍身處沙漠,直到睜開眼睛,方回到帳幕內的現實裡。赤裸的楚無暇蜷伏在他懷裡,雙手抱緊了他。

    昨夜他義夢到那沙漠,在駱駝背上嗅著那秘族芙少女的動人體香,雖然隔了個燕飛,但仍足以今他忘記了沙漠的可怕,至乎忘記了一切,所以剛才一時問不知身處何方何地,分不清楚是冷酷的現實還是醉人的夢境。

    懷裡的美女顫動了一下,接著發力把他摟緊,心滿意足的吁出一口氣,嬌柔的輕輕道:「族主在想甚麼呢?」

    拓跋珪心中苦笑,假如自己老老實實的說出真話,告訴她自己正在想另一女人,她會有甚麼反應?

    帳外傳來戰馬走動和嘶叫的聲音,帳內卻是另一個世界,他忽然發覺自己很享受這種強烈對比下的安寧。

    拓跋珪目光落在懷內美女的俏臉上,剛好她睜開眸子,兩人目光接觸,拓跋珪微笑道:「我在想敵人,也在想你。」

    楚無暇「呵」一聲叫起來,然後把香唇湊往他的耳朵旁,似用盡了全身的氣力,叮嚀道:「永遠不要捨棄我,族主,沒有了族主的愛寵,無暇將一無所有。」

    燕飛進入驛場的主堂,拓跋儀正在來回踱步,看樣子便知他滿腦子煩惱。

    見燕飛來找他,拓跋儀欣然道:「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昨夜我們根本沒有說話的機會。來,坐下再說。」

    兩人到一旁坐下。

    燕飛道:「素君怎麼想呢?」

    拓跋儀歎道:「她當然不願離開我,但有甚麼辦法呢,我費盡唇舌才說服了她,她亦不得不為我們的骨肉著想。」

    燕飛道:「今晚決戰後,我們立即起程,你最好安排一艘船,走水路會舒服點:」

    拓跋儀點頭道:「這方面當然沒有問題。對今次決戰,你有把握嗎?」

    燕飛暗歎一口氣,自己有把握嗎?他真的不知道、直到此刻,他仍沒法摸通摸透向雨田,在鬼影的虎視眈眈下,他們均沒有留手的可能,否則如被萬俟明瑤曉得向雨田只是虛應故事,一怒之下毀掉寶卷,那會今向雨田生不如死,抱憾終生。

    事實上燕飛心情矛盾,既希望向雨田全力出手,好山萬俟明瑤「還債」,了卻心事,但另一方面又怕自己架不住向雨田的奇功秘技,一時失手,那就非常糟糕。

    他的為難處是向雨田可以全力出手,而他卻不可以這麼做。沒有「小三合」的「日月麗天大法」,可否今向雨田「知難」而退呢?他真的沒有把握。

    想到這裡,燕飛心中一動,想到了一個後果非常嚴重的問題:

    耐心等待他答話的拓跋儀皺眉道:「你想到了甚麼呢?」

    燕飛微笑道:「我也說不上來自己想到了甚麼,希望是解決今晚難題的辦法吧!」

    拓跋儀沉聲道:「向雨田真的那麼厲害嗎?」

    燕飛點頭道:「我町以肯定地告訴你,向雨田的身手絕對是孫恩那個級數,不過請你老哥放心,今夜我會和你揚帆北上,我們和莫容垂的戰爭會繼續進行,直至分出勝負。」

    接著站了起來,親切地拍拍拓跋儀的臉頰,笑道:「告訴素君,你們的孩子會在一個遠離戰火、山明水秀的地方出生,而在適當的時機,我會設法讓她孩子的父親回到她的身旁,那時甚爭雄鬥勝也與你們無關了。」

    江文清語調鏗鏘的道:「若燕飛所料無誤,李淑莊、陳公公和那個叫奉先的人,以至於干歸和四川譙家,均屬於所謂的聖門派系,他們短期的目標是要助桓玄奪權,最終的臼標則是出而主宰天下,然後把儒家趕盡殺絕,洗雪自漢武帝以來備受排擠壓逼的恥恨。」

    一身男裝的江文清,俏立正臨海的一塊大石上,侃侃而論從燕飛處得來的重要情報,用辭精準、生動傳神,把整件錯縱複雜的事,鉅細無遺、有條不紊地交代出來。

    風從大海吹來,令她衣袂拂揚,袍服緊貼的身體,突顯了地修長苗條的體形,明朗直爽的神態氣度,使得坐在另-邊行灘上的劉裕、宋悲風、屠奉三、陰奇、蒯恩和老手,心神都不由被她吸引了,聽著她的敘述完全沒有絲毫冗長沉悶的感覺。

    在明媚的冬日陽光照射下,益顯她明艷照人的風姿,一雙明眸在兩道彎彎的秀眉下差可與天上的陽光爭輝。

    劉裕呆看著她,心十湧起難以形容的感覺,有點像經歷過了千辛萬苦的旅程後,回到了久違的故上,見到初戀的情人,驟然發覺她長大了,出落得更美更迷人,更能觸動他的心。但她的「與前不同」,又使他感到似有一道無形的鴻溝把他們分隔開來,那是一種揉合了內疚、自慚形穢,由衷感到配不上她的負面情緒,一時間真的不知是何滋味:

    不知是否因為她回復以前裝扮成「邊荒公子」的神采,又或是她予人煥然一新且更添秀外慧中的感覺,在劉裕眼中的江文清就像另一個人,擁有以前沒有的優點和吸引力。

    一時間他全被她的風采吸引,說不出話來。

    屠奉三道:「聿好燕飛識破魔門這個近乎隱形的惡勢力,否則我們一敗塗地後仍不曉得是甚麼一回事,只從干歸、陳公公、李淑莊三人去看,便知魔門人材濟濟,如他們全力扶助桓玄,會頓令我們處於非常惡劣的形勢。」

    宋悲風皺眉道:「可是當日干歸追殺小裕,小裕正是利用干歸和陳公公之間的敵對關係逃生,如果他們同是魔門中人,小裕怎逃得了呢?」

    劉裕暗叫慚愧,這番話理該由自己說出來,現在反由宋悲風提出,可見江文清對他的魅力有多大,令他神魂飄蕩,失去平時的精明。

    江文清訝道:「竟有此事?」目光往劉裕投去。

    劉裕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兒卜卜跳,忙道:「我可以肯定干歸和陳公公是敵人,互相懷疑,所我才能利用當時微妙的情況,製造逃走的機會。」

    屠奉三道:「這麼看干歸該非魔門中人,只是被魔門利用的人,故而譙家須透過譙嫩玉來牽制他。由此可見魔門一直希望隱藏形跡。一直到干歸被殺,魔門的人不得不出面,因此才被我們察覺到他們的存在。他們的另一個錯誤,是低估了燕飛,不但讓三個高手飲恨蝶戀花之下,也暴露了陰謀,致牽一髮而動全身。」

    江文清道:「縱然我們曉得魔門的存在,但對魔門真正的實力,我們仍是近乎一無所知。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所以我們現在首要之務,是要先瞭解魔門的動向,再掌握他們的實力,方有辦法對付他們。」

    宋悲風道:「文清說得對,不過雖然我們對魔門所知不多,但可肯定有魔門撐腰,桓玄將平空多出一大批可怕的高手。在一般的情況下,這批魔門高手的作用始終有限,可是如被桓玄攻陷建康,這批高於發揮出來的力量會是非常可怕,傘乎可把整個局勢扭轉過來,今我們失去還手的信心。」

    眾人無不動容,想不到宋悲風說出廠這有見地的一番話來。

    宋悲風接著有點不好意思的道:「坦白說,這並不是我的見解,而是安公的看法。當時他是針對彌勒教南來而說的,當彌勒教變成司馬道子助紂為虐的殺人利器,司馬道廣會悍然借彌勒教之力對反對者進行殺戮,再把一切責任推在彌勒教身上,現在桓玄有魔門助惡,便像彌勒教之於司馬道廣,一樣是一股很大的破壞力。」

    江文清點頭道:「這個比喻很貼切,燕飛亦懷疑竺法慶是魔門的人。」

    陰奇吁一口氣道:「如果竺法慶確是魔門的人,那麼魔門派出高手伏擊燕飛,便是含有報復之意了。」

    屠奉三苦笑道:「垣叫一波末乎一波又起,桓玄已不容易對付,加上魔門對他的支持,今情勢更趨複雜。現在我們要對付天師軍已非常吃力,還如何顧及建康的情況?」

    江文清美目投向劉裕,道:「劉爺心中有甚麼主意呢?你今天好像特別沉默哩!」

    劉裕忙收攏心神,忽然間他感到一陣輕鬆,好像拋開了某一個沉重的包袱,對未來充滿生機和鬥志。他自己並不明白怎會變成這個樣子,只知目前正面對生死存亡的關頭,而自己正處於主帥的位置上,必須作出正確的判斷,釐定行事的大方向,令大家有力可施:轉向一直沒有說話的蒯恩道:「小恩有甚麼意見?」

    蒯恩似一直在等候這個發言的機會,問言道:「我想先對未來情況的發展,作一個大膽的假設。」

    屠奉三顯然特別照顧這個被知己侯亮牛慧眼看中的小子,欣然道:「不論想到甚麼,小恩有話直說,小要膽怯,更個須有任何避忌。」

    蒯恩道:「現在南方分作二條戰線,首先是建康牽涉到司馬氏皇權的戰線,在這條戰線上,現時的桓玄是佔盡上風,控制了主動,而司馬氏只能採取守勢。這條戰線是我們日前無力兼顧的,亦不宜理會,我們若硬要文管,只會適得其反,至乎兩頭皆空。」

    老手點頭道:「小恩說得對,我們是自顧不暇,只能先管這裡的事。」

    蒯恩得到老手認同,立即信心大增,道:「另外兩條戰線分別是我們與天師軍在這區域的鬥爭和壽陽的爭奪戰,後者直接牽涉到邊荒集的存亡,更代表著誰能控制淮水的問題,其重要性絕不在另兩條戰線之下。」

    屠奉三讚道:「說得好!」

    蒯恩感激地看了屠奉三一眼,續道:「假使司馬道子父子不敵桓玄,被桓玄攻佔了建康,那桓玄將把整條大河置於絕對控制之下,實力驟然倍增。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唯-擊敗桓玄的辦法,就是逼桓玄打-場兩條戰線的戰爭,今他無法集中力量去殲滅任何一方的敵人。這就是我可以想出來的策略。」

    劉裕微笑道:「小恩能縱觀全局,定出長遠的大計,可見是大將之才。」

    蒯恩再得劉裕讚賞,嫩臉一紅,神情興奮。

    劉裕環視眾人,目光在江文清身上忍不住的多逗留了一會,方道:「小恩大致上說出了我心中的想法,邊荒集方面我們不用擔心,我們的荒人兄弟既清楚形勢,自有應付的辦法。現在我們雖奈何不了魔門,但卻非無計可施,我們愈能掌握魔門的虛實,將來對付起來愈有把握,奉三可否在此事上想辦法?」

    屠奉三皺眉道:「我們應否知會司馬元顯有關魔門的事呢?好讓他能有所提防。」

    宋悲風道:「讓司馬元顯曉得此事,與直接告知司馬道子無疑,會否有反效果呢?」

    劉裕道:「司馬道子足老謀深算的人,該有能力對我們的情報作出明智的判斷,關鍵是應選擇在甚時候讓他知道:」

    江文清道:「當桓玄收拾了楊全期和殷仲堪的時候,我們直接知會司馬道子如何?」

    劉裕欣然道:「就這麼辦!」

    陰奇道:「終於暫時解決了這個問題,我們現在又如何?」

    劉裕道:「只要我們能解決通信的問題,便可立即往海鹽去,繼續我們的計劃。」

    江文清甜甜一笑道:「這個包在我身上,只要有十天光景,我們的信鴿高手可設立一個飛鴿傅書的系統,可往返海鹽和永興島之間,保證不會貽誤軍機。」

    劉裕大喜道:「如此我們將町人增勝算,今晚我們便到海鹽文,看情況再決定下一步的行動。」

    屠奉三道:「那時會稽該巳落入謝琰手上,天師軍反擊的行動將告展開,該是劉爺找劉毅談心的時候了。」

    陰奇笑道:「屆時我保證敕喋文書-應俱全,劉毅這未見過真正聖旨的傢伙肯定難辨真偽。」

    劉裕目光投往江文清,後者亦往他瞧去,眼光相觸,江文清俏瞼微紅的把目光移開。

    劉裕登時心情大佳,頗有點否極泰來的舒暢感覺,在這一刻,一切負擔再不成包袱,對未來他充滿了信心和希璽+燕飛說得對,人不能老是活在仇恨裡,那是任何人都負擔不來的。

    第二章對付影子

    向雨田拉開房門,人訝道:「真的是你燕飛?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還以為今晚決戰前你不會再跟我作任何接觸。該不是來找我去吃午g吧?這樣似乎太過招搖了。」

    燕飛現出一個苦澀的笑容,跨步進房,從讓往一旁的向雨田面前經過,歎道:「我們有個新的煩惱。」

    向南田把門關上,虐到燕飛身旁,大感興趣的道:「能今燕飛認為是煩惱,肯定足窒礙難行之事,請燕兄指點。」

    燕飛透過小廳的側窗,看著外面中園的荷花池,道:「我光要問你一個問題,鬼影認識你師尊有多久呢?」

    向雨田遽震道:「我明白了,確實是煩惱:」接著目光灼灼地打量窗外,似怕鬼影正躲在外面某處偷讀他們唇語般的神態,接著移列窗前,隔斷了燕飛望向窗外的目光,道:「聖門之昕以派出電影來勸我師尊出山,正因在聖門中以鬼影與我師尊最有交情,他們應該認識很久了。以鬼影的眼力,只要燕兄有三、四分酷肖你爹,鬼影肯定可把你認出來,加上他曾目睹我們暗中往還,像朋友多過像敵人,自然會猜我們因這個特殊的關係而化敵為友。由於心有定見,當他今晚看到我們在未分勝負生死前休戰,不論我們的表演是如何逼真,就算我確是盡了全力,仍會認定我們是弄虛作假。只要他向明瑤說出他這個判斷,明瑤一怒之下,一定會把我的寶卷燒掉。唉!這個可能性非常大,因為明瑤曉得鬼影是聖門裹眼力最佳的人,會信任鬼影的判斷而不疑,卻不知鬼影竟是因心中成見而出現判斷上的偏差,而鬼影當然不會向明瑤透露他看破你是我師尊的兒子,因怕明瑤亦會因此關係與你息止干戈,他並不知道明瑤早清楚你的身份。」

    燕飛心中佩眼向雨田的聰明才智,只一句話便掌握到自己的心事,而向雨田對人性認識的透徹,更是令人驚歎,也省去了他不少唇舌。

    燕飛的擔心並非無的放矢,墨夷明當年能一眼認出他這個兒子,可見他燕飛的長相有酷肖親娘的地方,說不定也有酷肖墨夷明之處。當日魔門三大高手截擊燕飛,衛娥便曾問他和墨夷明的關係,可知衛娥曾心中起疑。

    向雨田沉聲道:「唯一的方法,是在決戰前把鬼影幹掉。唉!他奶奶的!為何我到邊荒後沒有一件事是順利的?」

    燕飛打量向雨田,道:「他始終是你師尊多年的朋友,殺了他會否令你感到內疚呢?」

    向雨田雙目閃閃生輝的道:「當這變成唯一的選擇時,我是會令自己不內疚的,如我真的錯手殺了你,我也不容心中有任何悔恨的情緒,何況是鬼影?像我對明瑤般,絕不會去想她是如何迷人可愛,和她相宿相棲是如何幸福,只會想男女之間只有短暫的激情,一旦熱情冷卻,便嚼之無味,根本不值得犧牲自己的理想,更不是我要追求的東西。明白嗎?是一個心之所向的問題,這方面我有很深的經驗。」

    燕飛愕然道:「這麼說,你捨棄明瑤,其實吃了很多苦頭?」

    向雨田頹然道:「不要說這麼令人洩氣的話哩!我是有苦自知,不過既然作出了選擇,當然須積極面對。眼前當務之急,是要殺掉鬼影。讓我給你一個忠告,你老哥已成了聖門最大的敵人,而應付聖門的唯一辦法,就是要比他們更狠、更無情,與他們說道理是浪費時間,只有見一個殺一個,見一雙殺一雙,方為上策。」

    燕飛道:「向兄有沒有想過,如你殺死鬼影,等於背叛聖門?」

    向雨田回復從容,淡淡道:「殺鬼影是沒有選擇下的唯一選擇,在這樣的情況下,鬼影對我來說只是-個人,一個威脅到我畢生致力追尋目標理想的一個人,是否屬於聖門對我已無關重要,也不存在我是不是背叛聖門的問題,因為我對聖門從來沒有歸屬感,如我們手腳乾淨點當然更理想,可免去我很多不必要的煩惱。」

    燕飛點頭表示明白,道:「你有沒有辦法聯絡鬼影呢?」

    向雨田搖頭道:「像鬼影那類人:水遠不會相信任何人,包括聖門的人在內。昕以只有他找人,沒人知道如何去尋他。不知你有否深思你爹說的那句話,就是鬼影乃天下間唯-他沒有把握殺死的人,現在我們要完成的目標,是近乎沒有可能的事。」

    燕飛信心十足的道:「只要他仍在邊荒集,我便有辦法。」

    向雨田道:「他一定仍在集內,鬼影在聖門裡是出名有耐性和謹慎,他不會在未知我們決戰的結果前便匆匆去找明瑤,這絕不是他的作風。」

    燕飛訝道:「你對鬼影的認識很深。」

    向雨田道:「因為鬼影是我除你爹外唯一接觸過的聖門高手,故對他特別感興趣,我師尊亦肯滿足我的好奇心。」

    接著皺眉道:「你說你有辦法,但我卻怕你的辦法根本行不通。」

    燕飛愕然道:「你尚未聽我說出來,怎知道行不通呢?」

    向雨田歎道:「我知道你們荒人中有能憑嗅覺追蹤目標的奇人異上,我便是因此差點著了你們的道兒。但這一套在鬼影身上是行不通的,若你曉得鬼影的遁術是甚麼一回事,便知你爹那句話不是胡亂說的。」

    燕飛苦笑道:「我開始頭痛了,鬼影的外貌有何特異之處?」

    向雨田道:「這是他另一個可令我們頭痛的地方,因為我真的不知道。

    鬼影從來不以真面目示人,即使當年他來見我師尊,也戴著個鬼面具,昨夜則是從頭到腳以黑布裹著,只露出一雙眼睛。不過若我再見到他,我定可憑眼神把他辨認出來,隔了這麼多年,我仍一眼把他認出來,正因對他的眼神有很深刻的印象。「

    燕飛沉吟道:「你敢肯定我們不能憑氣味去搜尋他嗎?」

    向雨田道:「你曉得遁術是甚麼一回事嗎?」

    燕飛謙虛的道:「請向兄指教。」

    向雨田舉步移往廳中坐下,待燕飛在桌子另一邊坐好,道:「可以這麼說,如果今天我們成功幹掉鬼影,那我聖門的遁術將從此失傳,因為鬼影是聖門內唯一懂得遁術的人,我這番話燕兄可有甚麼聯想呢?」

    燕飛想也不想的道:「修練遁術該是非常艱苦和危險的事。」

    向雨田豎起拇指讚道:「燕兄了得!和你說話可以省去很多唇舌。我這個人對廢話很欠耐性,幸好燕兄從來不說廢話。」

    然後續下去道:「《刑遁術》是《天魔策》十卷裡的其中一卷,《刑遁術》分九章,內容只有兩章專論遁術,其它章節講的是各種酷刑和逼供的殘忍手段,比起其它以論述武功心法為主的冊卷,可算是異類。但勿要小覷遁術,雖然在我們聖門中,視遁術為小道者大不乏人,但我師尊卻另有看法,他認為如能把遁術練至登峰造極的境界,就具有鬼神莫測之機,而鬼影正是聖門有史以來唯一能把遁術練至這等境界的人,故能在長安找到囚禁族主的地方。或許他的天生殘疾反使他能忍常人之所不能,排除萬難的練成遁術。」

    燕飛道:「既然載諸於貴門經典之中,怎會失傳呢?」

    向雨田道:「據我師尊所說,鬼影的心性異於乎常人,練成遁術後,竟把載有遁術那兩章撕毀,此事曾惹起軒然大波,但誰能殺死練成了遁術的鬼影?結果此事不了了之,更重要是鬼影更是狂熱的聖門信徒,對聖門忠心耿耿,沒有人會懷疑他的忠誠。我師尊猜鬼影之所以毀掉論遁術那兩章,是為聖門的下一代著想,沒有人比鬼影更明白修練遁術的困難和風險,鬼影該有說不出來的苦衷,只有鬼影心申明白。唉!誰能明白他呢?」

    燕飛聽得抽了一口涼氣,對殺死鬼影的信心進一步下挫。

    向雨田歎道:「遁術代表的不單是來無蹤、去無影的功夫,也是一套特別的武功心法,甚麼氣機牽引對他全不起任何作用,所以即使能把他重重圍困,只要有一絲空隙,他仍能安然逸去。鬼影更是人世間我能想到最可怕的探子,他隨時可以改變體形氣質:永不會留下任何氣味,真的像個影子。你說吧!有甚麼辦法可對付影子呢?」

    義苦笑道:「昨晚我實有殺他之意,只是欠缺把握,所以始終沒有動手。」

    燕飛沉吟道:「向兄對令師肯透露這麼多有關鬼影的事,小覺得奇怪嗎?」

    向雨田道:「是非常奇怪,我師尊罕有談及聖門的事,但對鬼影卻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還多次提醒我小心他這個人,你道是甚麼道理呢?」

    燕飛凝望著他,等他說下去。

    向雨田道:「因為他正是敝門聖規的執行者,凡背叛聖門者,均由他揪出來執法處決。而據我師尊的暗示,鬼影是不滿師尊收我為徒的,全於原因只有他們才清楚。」

    燕飛道:「你昨夜該不是首次與鬼影以指畫掌交談吧!」

    向雨田點頭道:「想不到燕兄有留心此點。對!我並不是第一次與鬼影直接對話,鬼影在查得族主被囚處時,到沙漠來通知明瑤,便曾找我私下談話,內容我不便透露,町以告訴你的是我拒絕了效力聖門的提議。只是這事我實已犯了聖門的天條,鬼影當時只著我再加考慮,應是看在我師尊分上,故沒有公佈我為叛徒。唉!我終於明白哩!我師尊肯和我說這麼多有關鬼影的事,皆因猜到終有一天會有目下般的情況出現。不是你殺我,便是我殺你,只是沒想過他自己的兒子會直接牽涉其內。」

    接著雙目神光閃爍地打量燕飛,道:「我尚未有機會問你,昨夜你為何會在鄰房聽我和鬼影的對話,是湊巧碰上嗎?」

    燕飛道:「鬼影的遁術非是無懈可擊,他的心靈在某一些情況下會露出破綻,故被我察覺他藏身對岸的箭樓上,當時我已猜到是他鬼影,更猜到他會去找你,遂先一步到你的鄰房去,但卻沒法瞞過你的魔種。」

    向雨田一呆道:「聽你的話,你是早曉得鬼影的存在。唉!你愈來愈教我覺得你高深莫測,因為這是沒有可能的,鬼影是聖門內最神秘的人物,只像個影子般來去無蹤,你怎可能知道有他這麼一號的人物?」

    燕飛道:「此事說來話長,筒單來說,是我和孫恩在太湖縹緲艉屁啋漁灡妞的|了出來,你們聖門分別派出三個元老高於在途上伏擊我,又另派鬼影到縹緲峰監察我和孫恩的決戰。當我回到建康,想去找我懷疑是聖門高手的李淑莊麻煩時,偷聽到她和另一聖門高手譙奉先的對話,是地提到鬼影此人。」

    向雨田沉聲道:「伏擊你的二人是誰?你可以把他們的打扮樣貌形容出來嗎?」

    燕飛道:「不用麻煩了,因為他們曾向我說出名字,是衛娥、哈遠公和屈星甫。」

    向雨田動容道:「燕飛你真是福大命大,競能在這三個人的手底下逃生,若不是由你親口說出來,我是不會相信的。」

    燕飛苦笑道:「若我告訴你,我當時根本沒有逃走的機會,只好全力反擊,手下不留情,向兄會怎樣想呢?」

    向雨田失聲道:「你竟殺了他們三人!」

    燕飛道:「正是如此。」

    向雨田難以置信地瞧著燕飛,長長吁出一口氣道:「這是沒有可能的,卻給你辦到了,難怪鬼影指你是聖門的頭號公敵。唉!現在我開始有點相信,今晚即使我全力出手,仍沒法奈你何。他奶奶的,你怎可能如此厲害?你可知他們三人在聖門裡的身份地位?」

    燕飛道:「我不想知道。你認識李淑莊嗎?」

    向雨田搖頭道:「從未聽過。她有多大年紀?」

    燕飛道:「應該不過三十。」

    向雨田道:「可能是聖門新一輩的人物,恐怕我師尊也不曉得有她這個人,我自然更未聽過。」

    接著苦惱的道:「難怪鬼影如此忌憚你,皆因老哥你戰績彪炳,但有得必有失,鬼影會格外謹慎,以免被你發現。」

    燕飛道:「言歸正傳,我們如何向鬼影下手呢?」

    向雨田思索道:「鬼影是最難殺的人,既有化身千萬的本領,又有來去無蹤的功夫,他唯一的破綻是天生聾啞,可是在邊荒集這個人氣旺盛的地方,要找這樣的一個人談何容易?」

    燕飛道:「我倒有一個辦法,就是在決戰後殺他,當會比在決戰前殺他容易。」

    向雨田皺眉的道:「你的意思是在決戰後,我們埋伏在鬼影往北的路線上,待他趕往北方時伏擊他?唉!對一般人來說這確是絕計,但對付鬼影卻行不通,據我師尊所說,懂遁術的高手,是不會以直線的方式到某一個地方去,他只採取迂迴曲折的路線,所以埋伏的結果我們只會是白等-場,而鬼影則是愈去愈遠,你現在該對遁術多點瞭解了吧?」

    然後斷然道:「要殺鬼影,必須在決戰之前,否則將永遠失去殺他的機會。」

    燕飛道:「你比我熟悉鬼影,有甚麼好辦法呢?」

    向雨田道:「我還未想出妥善的辦法,只知道殺他的機會只有一次,若掌握不好,讓他溜掉,將再沒有下一次。」

    燕飛沉吟道:「鬼影對你該仍處於懷疑的階段,還沒弄清楚我們之間的關係。如此他是不會放過監察我們的機會。」

    向雨田道:「你是想採取引蛇出洞之計嗎?」

    燕飛點頭道::晅是唯一的辦法,只要他露出像昨夜在箭樓上的破綻,我就可以把他辨認出來,而不論他露破綻或絲毫不露破綻,對我來說仍然是破綻,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向雨田微顫道:「明白!」

    又歎道:「你愈來愈教我驚異哩!」

    燕飛道:「原則上,盡量由我單獨對付他,只有在無可選擇下,你才可以出手。」

    向雨田道:「我還未告訴你,鬼影的遁術有一套卸勁借力的功夫,所以縱然你的武功比他高強,他也可以從容溜走,一旦讓他脫身,誰都沒法跑得比他快。你還有信心可以獨力殺他嗎?」

    燕飛微笑道:「若我使出令他卸無可卸、借無可借的劍法又如何呢?」

    向雨田一呆道:「世間競有如此劍法?」

    燕飛道:「這正是屈星甫三人飲恨本人劍下的原因,因他們從沒有想過世間會有此劍術。」

    向雨田不解道:「那為何在天穴旁,你不向我施展這種劍術呢?小弟真是好奇得要命。」

    燕飛淡淡道:「因為那時我身負內傷,故使不出這種極端霸道的劍法。」

    向雨田失聲道:「你那時受了傷?」

    燕飛苦笑道:「你的好奇心太重了,辦正事要緊,其它事可否先擺往一旁?」

    向雨田往後靠到椅背去,微笑道:「我今晚定會全力出手,好拋磚引玉,一窺燕兄能斬殺衛娥等三人的絕世劍法。」

    燕飛無言以對。

    第三章金丹魔種

    拓跋珪一馬當先,領著二千戰士,穿林過野地朝盛樂的方向疾馳,照他的估計,即使他們的行動落入秘人的探子眼中,只會以為是一般的兵力調動,而猜不著他們此行的目的。

    以慕容垂一貫的作風,是不會讓秘人曉得他的全盤作戰計劃,秘人只知道須截斷盛樂和平城、雁門間的聯繫,而茫然不知赫連勃勃將突襲盛樂的陰謀。

    就算秘人獲知會赫連勃勃即將偷襲盛樂,由於秘人和赫連勃勃之間沒有聯繫,到秘人通知慕容垂,他們正發兵往盛樂去時,赫連勃勃的部隊也早動身前往盛樂,事情的進展已到了無可挽回的田地。

    今次與赫連勃勃之戰,決勝的關鍵在於他拓跋珪能否趕在赫連勃勃之前抵達盛樂。赫連勃勃是甚料子,拓跋珪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過去的多場戰役中,赫連勃勃沒有一次不吃大虧。

    說真的,拓跋珪很感激慕容垂子他這個機會,叮以徹底解決赫連勃勃對根據地盛樂的威脅,令他可以專注地全情全力投入與慕容垂個叮避免的決戰去。

    他可以想像赫連勃勃偷雞不著的驚惶神色,現在他又另有想法,不想這麼快置赫連勃勃於死地,因為對他來說,赫連勃勃的存在對他足有利無害;

    當然,他最感激的是燕飛,如讓赫連勃勃成功催毀正在重建中的盛樂,他將是亡國滅族的結局。

    唉!燕飛!

    他不由牛出歉疚的情緒,也有一點點後悔,後悔昨夜和楚無暇合體交歡;後悔接受了自己最好兄弟的敵人。

    雖然楚無暇信誓旦旦地保證對燕飛再無恨意,但拓跋珪怎會輕易相信她?而在一般情況下,他拓跋珪更不會接受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只恨這並非一般的情況。以他的精明,仍弄不清楚她是真情還是假意。可是昨夜的她真的很迷人,使他享受到從沒有想像過的魚水之歡,令他體會到不知多久未試過的鬆弛和平靜的動人感覺。

    拓跋珪放緩馬速,讓緊追在馬後的楚無暇趕上來輿他並騎策馳。

    楚無暇那能勾魂攝魄的目光往他飄去,欣然道:「族主有甚麼吩咐呢?」

    拓跋珪沉聲道:「我要你為我殺一個人。」

    楚無暇毫不驚異的道:「赫連勃勃!對嗎?」

    拓跋珪搖頭道:「是波哈瑪斯,我可以派一批高手讓你差遣,目標是絕不讓波哈瑪斯活著離開盛樂。」

    楚無暇訝道:「赫連勃勃不是比波哈瑪斯更重要嗎?」

    拓跋珪微笑道:「小勃兒對我還有很大的用處,既可使慕容垂多了個敵人,又可以牽制關內的姚萇,令他無法平定關中,我怎捨得讓他死呢?」

    楚無暇雙目閃動著崇慕的光芒,問道:「可是赫連勃勃對族主亦是個威脅。」

    拓跋珪感到她的目光有種使他冷硬的心軟化的魔力,暗歎一口氣,道:「今次若小勃兒損兵折將而回,將有一段時間再無力對盛樂用兵,他更怕姚萇乘機向他報復,只敢龜縮在統萬。到小勃兒恢復元氣,盛樂早完成重建,再不怕小勃兒,明白嗎?」

    楚無暇嬌笑道:「明白!族主吩咐下來的事,無暇定會為族主辦妥。」

    拓跋珪耳內填滿她令人神魂顛倒的笑聲,想起昨夜她的婉轉承歡,心中一熱,把諸般煩惱心事全拋到腦後,催騎而行。

    現在他的腦海中,只有「勝利」兩個字。

    天下間再沒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止他復國和統一天下的大計。

    劉裕在江文清、屠奉三和蒯恩三人陪同下,巡纁島沿岸戰士的營地,與手下們打成一片,和他們閒聊,慰問他們,向他們打氣。

    這是劉裕自己的提議,他是從謝玄處學回來的,只有關心手下,讓他們明白你重視他們的生死榮辱,使手下們明白主帥的目標和他們是一致的,他們才肯為你賣命。

    江文清等三人的陪駕,更可突顯他作為主帥的身份地方,建立他明確的領袖形象。

    與謝玄相處雖只是短短數個月的時間,可是在謝玄的悉心栽培和循循善誘下,劉裕確是得益無窮。

    現在海島的兵力只是二千之眾,不是來自大江幫便是振莉會,但他們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在兩次邊荒集之戰前早巳身經百戰,經得起任何考驗。邊荒之戰後,這批戰士不論信心和士氣,均攀上顛萿漯牯A,成為在任何方面均無懈可擊的勁旅,能在最惡劣的環境下發揮出驚人的韌性和戰力。

    他們還有一個共同點,令他們成為萬眾一心的復仇雄師,就是每一個人都清楚知道,劉裕是他們最後的希望。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不論是原屬大江幫或振荊會的成員,都經歷了亡幫滅會之恨,被逼流放邊荒集。正是在二辰兵:晅種心態下,他們在劉裕的領導下,展開復仇之戰。如果成功,他們將成為南方真主的子弟親兵,成就不世功業,失敗的話,邊荒集也勢將不保,他們縱能保住生命,也再無容身之所,只能苟且偷生在屈辱的伴隨下度過餘生。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信念,更令他們對劉裕寄以最大的希望,亦深信「一箭沉隱龍」的劉裕是真命天子,願為他效死命。

    在他們心中,劉裕不但是貨真價實的真命天子,更是屢戰屢勝的無敵英雄,唯一能帶領他們踏上勝利大道的英明統帥。比之謝玄和北府兵的關係,他們和劉裕之間更多出曾歷經生死成敗的同舟共濟關係。

    只有劉裕自己才明白,他這個當領袖的並不如他們深信不疑的表象那麼完美,他曾多次想過放棄,全賴為淡真湔雪恥恨的使命感支撐著他,令他奮鬥至這曙光初現的一刻。

    往另一端營地舉步走去的時候,劉裕問道:「糧食方面的供應如何?」

    江文清答道:「劉帥可以放心,我們攜帶的糧貨雖只夠應急三天,但海島滿山都是可食用的野果,兼且水產豐富,即使長期蟄伏於此,絕無缺量之虞。」

    劉裕再次興起從此隱居海島的念頭,轉瞬又把這誘人的念頭拋開,道:「兵器箭矢方面又如何?」

    蒯恩答道:「我們的兵器箭矢只夠一場大戰之用,不過只要能控制海鹽,孔老大會把武器馬匹源源送到。」

    屠奉三道:「就看劉帥和劉毅的交涉是否有成效了。」

    江文清和屠奉三都改稱他為劉帥而非叫慣的劉爺,令他生出古怪的感覺,亦使他更深切體會到當年謝玄領導北府兵達致淝水大勝的心情和壓力。

    在這一刻,他完全拋開了個人的好惡,一切以大局為重,不論他如何不喜歡劉毅,如何討厭他,也要說之以利害、動之以情,以威勢懾之,以達到目的。

    因為由此刻起,他任何一步失著,都會令追隨他的兄弟陷於萬劫不復之地。

    比起以前,他更沒有選擇。

    邊荒集。

    午後不久,雪花又如棉如絮的飄飄下降,較遠的景物已變得模糊不清,荒人都禁不住擔心起來,如果持續這般下雪,將會大大影響今夜子時觀賞古鐘樓上觀遠台的決戰。

    燕飛此時正立在觀遠台上,縱目四望,把邊荒集和穎河東岸的美景盡收眼底。

    大自然景像永遠是最美麗的,不論冬雪春霧,均令人感到與平常不同的迷離境界,像眼前的風吹雪飄,把邊荒集河野轉化為另-天地,便是大自然妙手的傑作。在如此壯麗的雪景襄,實在很難聯想到人與人間要永無休止的鬥爭,一切又是何苦來哉?

    站在他身旁的是卓狂生,他正深情地俯瞰遠近的景物,好像可如此看一百世都不會感到枯燥乏味或厭倦。

    卓狂生歎道:「每次我站在這裡欣賞邊荒集的美景,都擁有第一次看到的驚喜。為甚麼會這樣呢?照我想該是因邊荒集不住在變化,周圍的形勢亦不斷地改變著,所以令我每次看時都生出新穎的感覺。便如我的說書般,每一個章節都不同,不停地更新。」

    燕飛微笑道:「卓館主開口是說書,閉口還是說書,可說三句不離本行。告訴我,你究竟活在哪一個天地裡?是真實的生活,還是說書襄的天地,抑或是兩者混淆難分?」

    卓狂生欣然道:「大概可以眼前的雪景作個比喻,真實的是邊荒集,說書的效果便如這場大雪,把景物弄得真假難分,把原本的邊荒集點綴得有趣多了。嘿!你仍末回答我的問題,為何不回驛場好好調息,養精蓄銳,以應付今晚的決戰,卻要到這裡來淋雪呢?」

    說罷再加一句道:「記著我是你的兄弟,更是未來當邊荒集不存在時唯一的史筆代言人,不要胡亂找話兒來搪塞敷衍我,若讓我又發現你說謊,我是不會放過你的。」

    燕飛啞然笑道:「我時常說謊嗎?」

    卓狂生正容道:「你不要當我是傻瓜。你有沒有說謊大家心照不宣,不容狡辯。我知道你有很多難言之隱,我這個做兄弟的當然體諒你,可是你也要為廣大的聽書者的好奇心著想,頂多有關你的秘密,我在死前才公開。套用向雨田的慣語,老子說過的話,從來沒有不算數的。」

    燕飛從容道:「你的話令我產生一個聯想,正因每一個人都有難言之隱,所以所謂由史筆記載下來的歷史,只能傳達年表,沒有可能完全掌握內裡真正的是非曲直。這是歷史注定了的宿命。如果執筆的史家加上了自己主觀的看法,就會進一步扭曲了歷史,便如閣下的說書。」

    卓狂生笑道:「不要顧左右而言他,想轉移我的注意力嗎?快老老實實地答我,你到觀遠台來幹甚麼?如果不是我湊巧回鐘樓寫書,也不知道你會像頭呆頭烏般站在這裡。」

    燕飛投降道:「好吧!我站在這裡,是要殺一個人。記著說過的話要算數。」

    卓狂生愕然道:「殺人?你要殺的人會路過廣場嗎?」

    燕飛苦笑道:「要說得清楚很難,不說的話要打發你走更難,你教我如何向你解釋呢?這個人是魔門裡最難對付的人,到此刻我仍沒有分毫把握,問題在此人是個超級的逃跑高手,你根本無法曉得他在哪襄。便像樹上的鳥兒、水中的游魚,只要觸動他的警覺,他便會上天下水:水遠不讓你再有第二次碰觸到他的機會。」

    卓狂生聽得一頭霧水,道:「你愈說我愈糊塗。首先是天下間競有你殺不了的人嗎?其次是這般的一個人,絕不會送上門來,你站在這裡除了看雪外,還可以作甚麼呢?」

    燕飛苦笑道:「此事實在一言難盡,恐怕直說至今夜子時也說不清楚,你老人家可以放過小弟嗎?」

    卓狂生一手抓著他臂膀,笑道:「不說怎麼行?我已被你引起好奇心,你不老老實實說出來,休想我放手。」

    燕飛失笑道:「原來你這麼蠻橫。唉!我並非想瞞著自己的兄弟,問題在有些事是不知為妙,尤其會給你寫到說書裡去,遺害更大。有些事是不該讓人知道的。」

    卓狂生眉開眼笑的道:「你愈說愈含糊,我則是愈感到有興趣。他娘的!只要不是傷天害理的事,有甚是不可以說出來的?你燕飛是甚人,我最清楚,你怎會做傷天害理的事?既是如此,自然沒有隱瞞的必要。」

    燕飛頹然道:「雖然不是傷天害理的事,可是卻能使人懷疑原本深信不疑的現實,這樣的事說出來對人會有益處嗎?」

    卓狂生欣然道:「放心吧!不論如何離奇怪誕的事,聽的人自會隨心之所欲去篩選過濾,只會挑願意相信的東西來相信,這是人之常情。你老哥可以放心,絕不會對人有任何不良影響,甚麼怪力亂神,聽書的人只會當是說書者之言,絕不會認真,聽過後也會忘記不願記著的東西。明白嗎?」

    燕飛動容道:「你對來聽書的人非常瞭解。」

    卓狂生傲然道:「不清楚聽者的心如何可以做一個好的說書人?少說廢話,告訴我你站在這裹如何殺人?對方乃魔門高手,非是等閒之輩。」

    燕飛有少許街動想把真相告訴卓狂生,因為欺三瞞四確實是很辛苦的一回事,可是到要拋開顧忌說出來,方曉得要向卓狂生交代個清楚明白是多麼困難的一回事,至乎無從說起。

    現在他和向雨田正合作對付鬼影。要向卓狂生解釋清楚他和向雨田錯綜複雜的關係,已令他感到非常吃力,且還牽涉他燕飛的身世、他的生父,這都是他不想向任何人公開的。

    其次是他和向雨田對付鬼影的本錢,就是他的金丹和向雨田的魔種。這是任何人都無法理解的,包括鬼影在內,所以向雨田才能憑其靈異來搜尋鬼影,再把鬼影逼進絕地,然後由燕飛出手收拾鬼影。

    燕飛站在這裹,是要安鬼影之心,因為只是一個向雨田,要勝鬼影雖是綽有餘裕,但要殺他卻是沒有可能的。

    可是鬼影是天生的探子,當然會在暗中監察兩人的行動,只要鬼影到向雨田的旅館去,肯定瞞不過向雨田超卓的魔種異能,所以只要向雨田生出鬼影駕到的感覺,他會向燕飛送出心靈的信息,然後設法引鬼影隨他離開邊荒集。

    鬼影或會以為向雨田因怯戰而臨陣退縮,就這離開邊荒集,不論他有甚麼想法,只要鬼影隨之離開邊荒集,他將會暴露行蹤,而燕飛則會憑感應於途上伏擊鬼影。

    鬼影的遁術已非一般武技奈何得了的絕藝,只有金丹和魔種相攜合作,始有一線機會破他的遁術。

    試問如此複雜的情況,如何向卓狂生解說呢?

    卓狂生不耐煩的道:「你在發甚麼呆呢?有甚麼便說甚麼吧!」

    燕飛道:「放開我!」

    卓狂生不由鬆開了手。

    燕飛道:「我在這裡是等信息,然後對目標展開追殺的行動,現在沒時間向你解釋哩!因為剛接收到信息。記著為我保守秘密,千萬不可洩漏出去。」

    卓狂生四顧張望,大奇道:「信息在哪襄?為何我沒覺半點異樣?」

    燕飛向他微笑,油然指指自己的腦袋,道:「信息在這裡,你怎會看得見呢?」

    說到最後一句,競就那麼一個觔斗翻往觀遠台外填滿雪花的空間,斜掠而起,落往廣場,再幾個騰躍,消失在雪雨深處。

    卓狂生呆立當場,腦海一片空白。

    第四章唯一機會

    雪愈下愈大,把穎水西岸的邊荒集籠罩在茫茫雪雨襄,當燕飛來到向雨田身旁時,後者正站在穎水柬岸一座小丘上,發呆地看著快要被風雪遮掩的邊荒集。

    向雨田苦笑道:「失敗了!」

    燕飛道:「只要他沒有離開邊荒集,我們仍有機會。」

    向雨田訝道:「你怎知他仍留在邊荒集?」

    燕飛道:「因為他尚未識破你今次忽然離開邊荒集是針對他的行動,只是他生出戒心,所以選擇放棄跟蹤你,返回集內去。」

    向雨田雙目生輝地打量他,沉聲道:「你一直追在他身後嗎?」

    燕飛笑道:「你是曉得答案的,對嗎?當你的魔種呼喚我的時候,我立即晉入陽神主事的境界,鎖定了你魔種的位置,我才不信你沒有感覺。情況有點像我和孫恩之間互生感應的遊戲,當孫恩感覺到我的時候,我也感應到他。」

    向雨田歎道:「那種感覺確是古怪,亦非常新鮮刺激,令我到此刻仍回味無窮。不過你和我是非常特殊的情況,對鬼影卻完全是另一回事。我只是憑魔種的靈異,隱隱生出被人在追躡著的天然反應,可是當渡過穎河後,這感覺便消失無蹤,令我曉得鬼影沒有上當。他奶奶的,這傢伙太精明了。」

    燕飛道::垣傢伙並不是特別聰明,只是秉承遁術謹慎小心的精神,知道藏身集內最安全,如被引到平野之地,便大增暴露行藏的機會。橫豎你也是要返集,何不以逸待勞,怎都比窮追不捨划算。「

    向雨田道:「你尚未回答我先前的問題。」

    燕飛道:「我一直感應不列鬼影,可是當他追著你從碼頭區離集北上,我便感應到他。那種感覺很古怪,有點像在山巔之上,遙看著下方平野處一點微僅可察的燈火,時強時弱地移動,但當他沒有隨你渡河,返回邊荒集的時候,我對他的感應立即大幅加強,清楚分明,且顯現出強烈的個性,可知他當時鬆懈下來,從警戒隱藏的狀態轉趨為開放。」

    向雨田苦笑道:「我們像在不斷較量,以另一種形式來進行我們的決戰,現時我是處於絕對的劣勢和下風,因為你剛才說的感應程度,我仍是望洋興歎,力有未逮。」

    旋又興致盎然的問道:「你所說的個性,究竟意何所指呢?」

    燕飛道:「那是我感應到他的心靈因而產生出的印象,冰冷而死氣沉沉,完全有異於向兄予我生機澎湃的感覺,鬼影的心靈充塞著仇恨,像是每一個人都欠了他甚麼似的。」

    向雨田點頭道:「我很想嘗嘗這種從精神層面去掌握對手的滋味,肯定有用兼有趣。好哩!現在他在哪裡呢?」

    燕飛道:「我在這方面的能力仍是非常有限,當他返回邊荒集後,便像水滴回歸汪洋,我對他的感應立即模糊起來,幸好鬼影在我的感應襄,仍處於若隱若現的狀態,沒有完全消失。如果我的感應無誤,此刻他該是在小建康的範圍內。」

    向雨田精神一振道:「如果你到小建康去,會否因縮短了距離,比較容易找到他呢?」

    燕飛答道:「我不知道,在這方面我是沒有經驗的,因為我從未試過用這種方法去找一個人。」

    兩人都在絞盡腦汁,想找出能殺死鬼影的辦法。因為他們只有一個機會,一旦錯過,讓鬼影逃離逞荒集,他們將失去殺鬼影的唯-機會,向雨田的寶卷更大有可能因而「灰飛煙減」。

    向雨田思索道:「如果鬼影發覺你離開鐘樓又不知所蹤,會有甚麼聯想呢?」

    燕飛道:「換了是別人也會生出懷疑,何況是習慣了杯弓蛇影的鬼影。幸好他會以為在集內仍是安全的,他怎猜得到我們能以這種匪夷所思的方法搜尋他?不過如非有今夜子時之戰吸引他,他肯定會立即離開。」

    向雨田點頭道:「故而只要我們再有一次失誤,定會嚇得他立即遠遁。唉!如何可以找到他又不讓他警覺,這是沒有可能的,沒有人比鬼影更有警覺性,他的遁術正是能使他永遠處於戒備狀態的功法。」

    燕飛苦惱的道:「對!如果我們去小建康找人,由於鬼影在暗我們在明,只會打草驚蛇,更大的問題是我們絕不可攜手露臉,只會惹來哄動,而且你很難向明瑤解釋。」

    向雨田雙目閃閃生輝的道:「你露臉也不可以,皆因人人認識你,在現時決戰即臨的重要時刻,你到哪裡都會惹人注目,將令你更無法安適如常地尋人。」

    燕飛心中一動問道:「你是否想到了辦法?」

    向雨田點頭道:「我只有一個模糊的念頭,還須與燕兄斟酌。」

    燕飛欣然道:「說吧!」

    向雨田目光投往如被風雪攻陷了的邊荒集,道:「這場大雪對我們是有利還是有害呢?」

    燕飛苦笑道:「很難說。唉!第一個問題已無法給你-個肯定的答案。」

    向雨田一雙眼睛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搖頭道:「不!你給的是最正確的答案,可以是有利,也可以是有害,就看我們如何利用這場風雪,把原本不利的因素轉化為有利。先前高彥之所以能成功潛往北穎口探察敵情,便是他能把大雪對他有利的因素靈活運用。」

    燕飛沉吟起來。

    向雨田續道:「先撇開風雪不談,我們必須清楚-件事,就是絕不能在集內對鬼影動手,更不可由你來出手,否則肯定要賠了夫人義折兵,你明白嗎?」

    燕飛沉聲道:「我想過這個問題。集內到處是人,即使我們找到向鬼影下手的機會,只要他以其它人作掩護,例如逃進一間客滿的食鋪去,我們在投鼠忌器下,更奈何不了他,且會傷及無辜。至於為何不司以由我先出手,我仍未能掌握你的意思。」

    向雨田微笑道::垣和你剛說出來的一番話有直接的關係。你試想想看,假設鬼影忽然發覺是我向雨田聲勢洶洶的殺至,他會如何反應呢?「

    燕飛明白過來,叫絕道:「對!他不會去利用無辜的人作擋箭牌,因為他清楚這一套在你身上並不管用,反而會阻礙了他的行動。可是你有把握殺他嗎?我不是看低你的能力,而是你自己也表示沒有把握。」

    向雨田胸有成竹的道:「暫時不討論這方面的問題,最重要是猜測鬼影的反應。」

    燕飛皺眉道:「甚麼反應?我不明白。」

    向雨田似因燕飛的大惑不解而感到高興,欣然道:「當然是當鬼影見到我凶神惡煞般的出現,會怎想和如何應變。」

    燕飛明白過來,啞然笑道:「向兄的心情轉佳哩!所以會因難倒我而欣悅。我明白哩!鬼影會如何反應呢?你比我對他更熟悉,不如由你來告訴我。」

    向雨田興奮起來,道:「假設我是鬼影,第一個念頭將是我的娘呵!這是沒有可能的,憑我鬼影的遁術,怎可能被人找上門來。」

    燕飛失笑道:「如果鬼影有說話的能力,大概會說這番話,不過你可要伸出手掌讓他寫出來。」

    向雨田的確是心情大佳,陪他笑了一會,道:「第二個念頭將是認定我和你燕飛,至乎所有荒人聯合起來坑害他,否則怎能找到他的所在。對嗎?」

    燕飛道::晅是非常口理的想法。「

    向雨田雙目精芒遽盛,沉聲道:「現在輪到鬼影最後一個念頭,就是該怎麼辦?換言之是該逃到哪裹去?」

    燕飛沉吟道:「當然是離開邊荒集愈遠愈好,因為邊荒集是荒人的勢力範圍,鬼影會忽然發覺正身處天下間最危險的地方。」

    向雨田點頭道:「這個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便曾嘗過其中的滋味,忽然間,每一個荒人都成了我的敵人,正因我有此經驗,所以想得比你更深入。」

    燕飛笑道:「你這傢伙確實有很豐富的想像力,完全掌握了鬼影的心態。說罷!不要賣關子了,鬼影會如何應付你的突擊呢?」

    向雨田不答反問道:「你道我到邊荒集後,第一件事要幹甚麼呢?」

    燕飛道:「當然是先摸清楚邊荒集的狀況、環境,便像統帥必須明白戰場的形勢,否則如何能在戰場裹勝出呢?」

    向雨田道:「我差點忘記你曾作過刺客,當日在長安碰上你,你正是在勘探長安的形勢。鬼影在這方面更是專家中的專家,而遁術的其中一個大忌,就是讓敵人掌握到逃遁的路線,所以當鬼影發覺我忽然殺至,是絕不會就那麼亡命竄逃,一副希望愈快離集愈好的模樣,因那會有跡町尋,只要你們荒人利用高台指揮的戰術,集外又布有伏兵,即使以鬼影之能,也要陰溝裡翻船。」

    燕飛沒有絲毫不耐煩的感覺,因為能否殺死鬼影,就決定在他們這番對話裡,任何疏忽,也會令他們慘嘗失敗的滋味。

    對向雨田來說,更是不容有失,這關係到他畢生的夢想。

    燕飛和鬼影並沒有私人間的仇恨,不過他卻清楚魔門的手段,絕不講仁義道德,更不管甚天理人情,只要認定你是他們的障礙,便會不擇手段的將你除去。對著這樣的一霰]人,有甚麼好說的?正如向雨田的忠告,見一個殺-個,見一雙殺一雙。

    向雨田道:「所以鬼影絕不會急急如喪家之犬的朝集外逃,而是利用邊荒集本身的形勢和這場大雪,再憑他變幻莫測的身法,設法撇掉我,當他清楚荒人並沒有因他而動員,他便可以逃之天天,去向明瑤哭訴我們欺負他。哈!」

    燕飛苦惱的道:「我真不明白為何你仍有開玩笑的心情,鬼影精通遁術,又有大雪掩護,他若和我們在邊荒集玩一個捉迷藏的遊戲,輸的旨定是我們。」

    向雨田雙目神光大盛,盯著燕飛一字一字的緩緩道:「假使我有方法令鬼影在一時之間沒法撇掉我又如何呢?」

    燕飛一震道:「如果你真的可以辦到,那鬼影將別無選擇,只好亡命逃離邊荒集?但你可以辦得到嗎?」

    向雨田沉聲道:「在-般的情況下我當然辦不到,但只要我施展催發魔種的奇功,可把速度和靈敏大幅提升,那時天下間將沒有人能在短時間內撇掉我,鬼影也不例外。」

    燕飛道:「這樣做對你會有損害嗎?」

    向雨田傲然道:「魔種潛力無窮,只要我潛修數天,便可功力盡復,不會有甚麼後遺症。屆時我會令鬼影無法得到喘一口氣的空間,盡量消耗他的真元,逼他亡命竄逃。」

    燕飛終於明白他的計劃,點頭道:「我藉著對你的感應,可以掌握你們在集內追逐的位置,再先一步趕往鬼影逃遁的方向去,只要他離集,他的心靈便在我的靈應下無所遁形,而殺他的唯一機會將出現。對嗎?」

    向雨田道:「我曾經問過我師尊,鬼影真的那難殺嗎?師尊指出遁術的最高功法叫金蟬脫殼,一旦施展,不論你的攻擊如何凌厲霸道,他也有方法將你的攻擊力轉化成有利他的力量,再借勢遠遁,沒有人可以在那種情況下追上他。」

    稍頓後道:「也只有施展金蟬脫殼的絕技,他方有可能撇下我,逃離邊荒集。這種功法非常霸道,鬼影必須採直線逃走,一口氣狂奔數十里,方可化去體內借來的真氣,只要你能在他遁走時截著他,殺他的機會便在你手上。」

    燕飛問道:「在那樣的情況下,他仍可以再施展金蟬脫殼的奇招嗎?」

    向雨田道:「這正是令人最頭痛的地方,只要讓鬼影奔出千步之遙,他便可再用此絕技脫身,只是他事後需要更長的時間休養復原。所以如果你那招並非真的擋無可擋,卸無可卸,我們將會眼睜睜地瞧著他逃之天天。」

    燕飛道:「令師對遁術有很深的認識。」

    向雨田答道:「因為我師尊是鬼影毀掉兩章《遁術》之前,敝門唯一讀過內容的人,他也曾學習遁術,但因過於危險而放棄。唉!今師令師,你仍不肯認師尊為父嗎?」

    燕飛苦笑道:「現在豈是談論這問題的時候?現在又出現另一個問題,我該在甚麼位置守候他呢?」

    向雨田道:「你再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在邊荒集外北面某處埋伏,因為如給鬼影先一步渡過泅水,我們將沒法奈何他;可是若他留在泅水以南邊荒任何一個角落,我們仍可憑你的感應找到他。」

    接著又道:「所以如我所料不差,當鬼影被逼施展金蟬脫殼後,他會生出立即離開邊荒的念頭,所以他一是往南奔,一是往北跑,因為兩方向均為離開邊荒最短的路線。只有離開邊荒,他才會安心下來,覓地修復元氣。」

    燕飛點頭道:「明白了!」

    向雨田道:「我會盡我的所能,逼他往南逃。」

    燕飛笑道:「你真的很明白人性,當鬼影認為你在逼他往南走,當然不肯如你所願。」

    向雨田道:「好哩!剩下最後一道難題,就是現在如何找到他,好攻他一個措手不及?」

    燕飛目光投往白茫茫一片,只勉強見到樓宇輪廓的邊荒集,道:「請讓我再問一個問題,當鬼影施展金蟬脫殼之際,他能不能下水或攀山呢?」

    向雨田道:「當他施此逃生奇技之時,體內真氣將以比平常數倍的高速運轉,最忌有阻滯,否則真氣會反傷己身,所以他只會找平坦處狂奔疾走,既不可以停下來,更不可以忽然強改體內真氣的運行。」

    燕飛道:「鬼影曉得你這般熟悉他的遁術嗎?」

    向雨田搖頭道:「我不能給你一個肯定的答案,只知道我們聖門中人大家互不信任,師尊對鬼影也是如此,明明清楚遁術,亦絕不會告訴鬼影。」

    燕飛道:「這就成哩!」

    接著雙目爆閃精芒,沉聲道:「鬼影出動哩!他離開了人多的地方,朝北而去。」

    向雨田冷笑道:「他在耍手段,看看是不是有人在追蹤他,我們千萬不要上當。」

    燕飛淡淡道:「鬼影是命中注定要飲恨於邊荒,的確沒有人能殺死他,可是我們並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向雨田道:「且是金丹和魔種的天作之合,他是否越過北集界呢?」

    燕飛點頭不語,顯是全神貫注在對鬼影的靈妙感應上。

    接著燕飛一震道:「他回來了!」

    向雨田道:「他要到哪裹去?」

    燕飛道:「他停了下來。」

    向雨田雙目殺機大盛,道:「他停留在甚麼地方?」

    燕飛閉上眼睛,夢囈似的道:「他的心靈平靜下來,似是進入靜養內藏的斂收狀態,我對他的感應愈來愈模糊了。」

    向雨田緊張的問道:「他究竟在哪裹?」

    燕飛猛地睜開眼睛,道:「你知道位於集內東北角的梁氏廢院嗎?此刻他正在院內調息,看來到決戰時他方會離開此院。」

    燕飛話才說完,向雨田便一言不發地沒入風雪迷茫的深處去了。

    第五章滅影行動

    劉裕登上指揮台,正和江文清說話的宋悲風和陰奇都立即找借口告罪離開,最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氣氛登時異樣起來。

    老手和一眾兄弟,正作起航前的準備工夫,叱喝呼喊聲此起彼落。

    劉裕走到江文清身旁,掃視整個海島被自己的船隊佔據了的壯觀情景。

    心中不由一陣感觸,想起自己從孑然一身,到今天掌握著足以左右南方形勢發展的聲威和力量,其中的滋味,確是難向外人盡述,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有些事他更是永遠不會吐露。

    眼前這一刻,是非常奇妙的一刻,一切都被他掌握在手裡,前路豁然開朗,就看他怎樣走下去。

    海風刮來,吹得他和江文清衣袂飄揚,頗有種忙裡偷閒的動人感覺。

    一身勁裝武服的江文清,頭紮男兒的髮髻,英姿颯爽,更突出了她健康的體態、勻稱的身段和漂亮的臉龐。不知如何,此刻他眼中的江文清,確實異乎尋常的美麗,令他不禁屏住了呼吸。

    他不知道屠奉三是不是仍堅持他和江文清該保持距離的看法,但一切再不重要,他已不是以前掙扎求存的那個劉裕,而是能創造時勢的人物,只有他才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以至乎天下漢人的命運。

    江文清身上傳來淡淡的清香,她輕垂螓首,等待著劉裕說話,她的神情,比千言萬語能表達的還要動人,也更有震撼性,無需任何語言,傳遞了心中的感覺。

    劉裕心忖自己縱然真的成了皇帝,又或變成雄視一方的霸主,說到底他仍只是一個人,需要好好的生活,而江文清正是他的幸福,那是每天清晨醒來,都有她陪在身邊的幸福。

    劉裕心中湧起像眼前大海般澎湃的感情,燕飛所說「人是不能永遠活在仇恨中」的忠告似言猶在耳。對!幸福就在眼前,只要一句話將可以決定他和眼前嬌嬈的未來,他會吝嗇這句話嗎?他清楚曉得答案。

    他生命中的四個女人,分別是王淡真、任青?、江文清和謝鍾秀。

    關於淡真的不用說,那是他永不能彌補的遺憾,她的死亡改變了他的一生,令他不論在如何困苦艱難的逆境裹,亦永遠不肯放棄。對任青娓則是不住地懷疑和失望,更有點不願想起她,但又知忘不掉她,心情非常矛盾。至於對謝鍾秀的感情卻更複雜了,想起她,也不知是恨多愛少,還是相反的情況。她使他嘗到生平最大的屈辱和挫敗,可是她又是他最敬重的人的女兒,宛如淡真的另一化身。

    與江文清則是另一番景況,自經謝玄穿針引線,他便和江文清建立了互信互助的關係,他們一起經歷了生命中最灰黯的日子,也一起品嚐勝利的榮耀,到今天她拋下一切,全力來助自己爭天下,那種情深義重的感覺,是他從沒有在其它女子身上得到過的。

    當他最需要她的時刻,她不計得失的站在自己身邊。就算他劉裕是最愚蠢的人,在這一刻,也知該如何作出明智的選擇。

    可是他愛她嗎?像想得到淡真般需要她嗎?他不知道。與王淡真的熱戀是突如其來的,像天崩地裂般發生,當淡真投身他懷內,哀求他帶她私奔,他忘掉了一切,包括謝玄、江文清以至乎甚麼收復河山之志、北府兵的榮辱,只知道要令懷內的玉人幸福快樂。那種盲目和狂熱,將永遠不能再在他身上重現。俱往矣。

    無可否認,江文清一直對他有強大的吸引力,她既有顯赫的家世身份,更是出眾的美女,是屬於那種當他仍為探子時,想也不敢想去高攀的美女。

    但他對她的愛慕,明顯與淡真的情況有異,是緩緩的發展;是細水長流,直至眼前此刻的微妙情況。

    他宛如在怒濤洶湧漆黑的情海中浮沉掙扎,直至筋疲力竭,在快要沒頂之時,忽然發現在曙光之中,美麗的陸岸橫互前方。

    那並非虛幻的海市蜃樓,而是實實在在的福地和樂土,是老天爺對他過往所有苦難的補償。

    劉裕道:「文清仍認為我是真命天子嗎?」

    劉裕禁不住暗罵自己,他心中其實有千言萬語,可是到最後吐出來的只是這句與眼前情景風馬牛不相關的話。如果改為說「文清認為我劉裕是你的真命天子嗎」,將比較切合當前的情況。

    不過他明白自己的心事,對江文清他是既內疚又慚愧,不是因為他對她做過甚麼,而是因他從沒有做過甚麼。他對江文清實在太克制了,這令他懷疑起自己來。他真的愛江文清嗎?還是因為江文清已變成他唯一的選擇?他真的弄不清楚。

    江文清仰起俏臉,秀眸凝視天上飄浮的一朵白雲,深吸一口氣,然後朝他瞧去,先前含蓄的羞怯和靦?一掃而空,打量著他道:「劉帥又怎樣看自己呢?」

    劉裕心中湧起自己也不明白的情緒,道:「我一直堅信自己絕非甚麼真命天子,不過現在已被老天爺弄糊塗了,到此刻站在這艘戰艦的指揮台上,想起以往艱苦的日子,便像發了一場夢。以前我向文清保證為你雪恥復仇,說得豪氣干雲,但心中總覺得是空言虛語,但今天我卻可以肯定告訴文清,我們正一步一步朝目標邁進。這個想法令我可以昂然在文清面前抬頭挺胸的做個男子漢。」

    於劉裕來說,這是他能想出來最恰當的情話,也代表了他的心態。淡真之死,正因他沒有實力,不能保護自己最心愛的女子。現在時移世易,他手上終於有了兵權,可以隨自己的意思去辦。

    江文清柔聲道:「劉帥對今回與天師軍之戰,有多少成把握呢?」

    劉裕皺眉道:「對天師軍我是沒有絲毫懼意,但長遠看卻並不樂觀,我們或許能擊倒徐道覆,可是禍亂的根源仍存在著,那是江南民眾和南方本土豪門對朝廷長期倒行逆施的不滿,非是幾場戰爭可以解決的。這須由政策改革上人手,而我們卻欠缺這方面的人才。」

    江文清現出深思的神色,好-會後道:「你的話令我想起一個人,此人叫劉穆之,是因邊荒游而來的奇人異士,此人學富五車,極有謀略,在任何艱難的處境下仍可理出頭緒,想出應付的辦法。他更曾周遊天下,考察各地風土人情,心懷濟世治民之志。若有一個人能解決劉帥的難題,當是此人。」

    劉裕登時忘記了一切,大喜道:「我們正需要這樣的一個人。」

    江文清欣然道:「不過現在邊荒集比我們更需要他,此事由我負責,當時機適合時,我會安排他到來為劉帥出力。」

    劉裕的心神轉回江文清身上,待要說話,又有點不知該說甚麼才好,屠奉三此時登台而至,道:「一切準備妥當,只要劉帥一聲令下,奇兵號立即啟碇開航。」

    江文清像想起某事似的,道:「我要去和老手商量航行的路線,事關重大,我們絕不可讓天師軍發現我們的影蹤。」

    說罷含笑而去。

    劉裕看著她動人的背影,知道錯失了一個向她示愛的機會。心中同時湧起古怪的感覺。

    今次再見到江文清,她在很多方面都與前有別,變得更獨立、更有自信,辦事審慎周密,眼神回復明亮清澈,予人堅定不移的印象。

    江文清再不是以前的江文清。忽然間,他對她的「心意一再小那麼肯定,這個想法令他生出苦澀的感覺。

    屠奉三默然不語,當劉裕回過神來,目光投往他時,屠奉三淡淡道:「劉帥想聽我的意見嗎?」

    劉裕頹然道:「說罷!」

    層奉三微笑道:「我只有一個意見,就是當劉帥想做任何一件事,都要先想想此事的後果是不是對你統一南方有利,再憑劉帥的判斷決定。」

    劉裕點頭道:「我會記著奉三這番話。」

    接著發出起航的命令。

    燕飛立在穎水西岸的一個山頭上,凝望卜游處的邊荒集,雪愈下愈大,對岸的景物已變得模糊不清,在這樣的情況下,縱然他輕功勝過鬼影,要追上他仍很不容易,何況根本不可能跑得比鬼影快。

    此刻他心中全無雜念,鬼影早在他的感應網上消失,可見當鬼影施展他遁術中蟄伏斂藏一類功法時,的確可以避過他精神的搜索,感覺上向雨田的存在,卻變得更清晰了。

    他與向雨田並不能像他與紀千千可透過心靈來說話,燕飛亦沒法透過心靈的感應去掌握向雨田的虛實,例如精神狀態或喜怒哀樂,但他可清楚把握向雨田的位置,感到他在不住地移動。

    向雨田忽然停了下來,接著像鬼影般在他的感應網上消失。

    燕飛不以為意,曉得向雨田抵達梁氏廢院附近,正準備發動突襲。鬼影既是精通遁法的高手,自然有種種功法防止敵人偷襲,向雨田正在施展渾身解數,務要在潛至最佳的攻擊位置前,不讓鬼影搶得逃跑的先機。

    以燕飛的鎮定功夫,也不由緊張起來。

    成敗只是一線之差,如果燕飛的感應出錯,鬼影根本不在廢院內,他們的殺影計劃當然慘淡收場,還要承受苦果。但儘管鬼影確實躲在廢院內,可是只要鬼影先一步生出警覺,向雨田將功虧一簣,徒勞無功,結果仍是一樣。

    驀地向雨田重現在他的感應網上,且比先前強烈數倍,也和他先前的感應完全不同,清晰濃烈至他幾可透過心靈的聯繫,生出身在現場的感覺,那是不能用任何語言去形容的。

    燕飛閉上雙目,就在這-刻,他看到-個全身裹著黑布,只露出眼睛的人從地上彈起來,手上提著一把形狀奇怪的彎刀,往他直斬過來。

    影像一閃即逝,隨之而來是強大的衝擊力,燕飛生出感同身受的感覺,耳鼓內還似聽到刀劍交擊的清音。

    向雨田和鬼影硬拚了一招。

    亦在同一刻,鬼影被他感應到了。

    燕飛在心中大讚向雨田,他這突襲正盤膝在廢屋內打坐的鬼影的一劍,有強大的吸攝力,令鬼影無法施展拿手卸勁借力的功夫。

    另一個景像閃過腦海,鬼影破窗而去,接著是一片白茫。

    燕飛感覺到向雨田渾身充滿爆炸性的能量,如果不能加以疏導渲洩,將會反傷自身。就在此時燕飛像給暴雷照頂轟了一下,一時間甚麼都感應不到,全身虛虛蕩蕩,難受得要命。

    燕飛猛地睜開眼睛,天地仍是以前那個天地,可是他原本通過靈覺至無限的感覺卻縮窄至眼前能見的空間內,視野所及的地方,就是他的全部。

    那感覺令他生出窩囊的感覺。

    然後他又回復「正常」了,鬼影和向雨田重新出現在他的感應網上,但他與向雨田的心靈接連已告中斷。

    燕飛展開內視之法,發覺自己並沒有受傷,心中湧起明悟,曉得這是向雨田催動魔種潛能的後果。由於魔種和金丹天性互不兼容,所以當魔種「魔性」大增,便天然而然地排斥他的金丹。

    燕飛不知自己的想法是對是錯,但此時已無暇分神去想個明白,因為向雨田追殺鬼影的行動已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兩人正在你追我逐,躐高躍下,而鬼影始終沒法撇掉向雨田。他們的速度只可以迅雷激電來形容。

    這一刻他們仍在集內東北角的廢墟移動,下一刻已到了東南角,顯示向雨田詐作逼鬼影逃往南方的戰略奏效。

    倏地兩個本是分隔的個體合而為一,接著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下一刻兩人迅速分開,鬼影移動的速度驀然倍增,迅若流星地沿穎水朝燕飛的方向奔飛而來。向雨田雖仍窮追不捨,但明顯被拋離,兩人的分隔更不住拉遠。

    成功了!

    向雨田終於逼得鬼影施展金蟬脫殼的遁術奇招,現在就看他燕飛的手段。

    燕飛的心神進入無成無敗、不喜不怒、心如無物的至境。

    鬼影不住接近,他的心靈亦不住收斂,便如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一點火光正逐漸熄滅,如讓鬼影把心靈之光完全斂藏起來,燕飛勢將沒法鎖緊他的心靈,沒法攻出令鬼影魂斷邊荒的一劍,他和向雨田的減影行動,將完蛋大吉。

    就在即將失去對鬼影感應前的剎那,蝶戀花離鞘,燕飛騰空而起,朝穎水河岸斜掠而去。

    全身包裹黑布的鬼影鬼魅似的現身在茫茫大雪裡,雙目如電光般往燕飛投去,充滿了仇恨和怨毒,更有驚惶的神色。

    雙方像電光般接近,三十多丈的距離倏忽間縮短至十丈。

    鬼影厲叱一聲,競張口噴出一股血箭,朝燕飛面門刺去,人卻往右翻騰,改變了方向,投往穎河去。

    此著完全出乎燕飛料外,施展金蟬脫殼時,不是不能跳水或攀山嗎?如讓鬼影逃進河水裡,加上他又有能斂閉心靈的異術,恐怕出動整集的荒人兄弟也沒法尋得著他。

    此時向雨田出現在後方四十丈許處,目睹了鬼影出入意表的應變逃生法,登時驚駭欲絕。

    燕飛無暇多想,倏地移開,避過迎面射至充盈勁氣的血箭。

    鬼影此時到了穎水中央處,離燕飛足有三十丈的距離,正筆直往河中跳下去。

    燕飛想也不想,兩手持劍,隔空刺向逃生有望的鬼影。

    燕飛心中再無他念,只知如不能立即使出小三合的絕藝,他和向雨田都要輸個一敗塗地。

    就在此勝敗懸於一線的關鍵時刻,燕飛生出一分為二的感覺,嚴格來說是半邊身子在發熱,另一邊身體卻是寒氣浸體,然後左邊起自腳心湧泉穴的純陰真氣,左邊來自頭頂的陽氣,以電光石火的高速先在丹田卜氣海處集合,然後兩氣分流沿督脈逆上脊椎,再分左右手注入蝶戀花占;

    「錚!」

    蝶戀花發出清響。

    連燕飛也不相信的事發生了,蝶戀花的尖鋒刺射出一道使人睜日如盲的強烈電光,劃破撕裂了河面上的飄雪,直擊鬼影。

    鬼影發出撕心裂肺般的痛苦慘嘶,全身被電光纏繞,自然蜷曲了起來,然後沒入水裡去。

    「噹!」

    蝶戀花脫手墜地。

    燕飛噴出一口鮮血,跌坐地上。

    向雨田此時趕到燕飛身旁,亦是渾體乏力,呻吟一聲,跪倒地上,全賴以劍支地,這才沒有倒下。

    鬼影此時浮上河面,兩人目光投去,看著鬼影屍身被河水帶得流往下游,心中都說不出是何滋味。

    第六章海南之戀

    劉裕獨坐房內,心中思潮起伏,想著屠奉三剛才說的話。

    屠奉三指出當他想做任何-件事前,都該先想想此事對他欲圖統一南方的大業是不是有好處,正點出了他現在的處境。

    正如他要去和劉毅作交易,並不因他喜歡劉毅,更不表示他愛和劉毅打交道,只因劉毅成了他唯一的選擇。

    事實上自他與司馬道子妥協以來,他一直在這樣的一條路上走著,把個人的好惡拋在一旁,凡事只看利害關係,否則他早巳沒命。

    這算否是失去了自我呢?他不知道,更害怕循此線路深思下去。這種為求成功,須用盡一切手段的行事作風,並不是他一貫的風格,也使他感到衝擊和戰慄。他是有原則和底線的,這個想法令他舒服了一點。

    另一個想法在他心中升起。他劉裕再不是孑然一身,他的成敗不但關係到眾多追隨他的兄弟的生死榮辱,更直接影響荒人的命運、北府兵的命運,至乎南方民眾的福祉。在這樣的處境下,個人的好惡得失又算甚麼呢?

    他想到江文清。

    屠奉三再沒有勸他與江文清保持距離,但他的話卻提醒了他,必須想清楚在如此時刻,是不是仍要分神沉迷於男女關係、兒女私情,這對大局是否有利?

    唉!

    「篤!篤!」

    敲門聲起。

    江文清的聲音在門外道:「文清可以進來嗎?」

    劉裕再暗歎一口氣,跳將起來,把房門拉開。

    向雨田喘息著道:「我的娘!小三合就是這樣子嗎?難怪你敢說是防無可防,擋無可擋了。」

    燕飛仍坐在地上,撿起蝶戀花,苦笑道:「暫時你再不用擔心甚麼小三合,因為鬼影臨死前反震的真氣,令我也受了內傷,沒幾天難以復原。今次我傷得比對付衛娥他們三人時更嚴重。」

    向雨田兩頰詭異的紅暈逐漸褪去,代之而起是不建康的蒼白,辛苦的道:「燕飛你在試探我嗎?好看看我向雨田是不是會乘人之危的卑鄙小人。」

    雪花密密麻麻地漫天降下,像把他們身處的空間分割開去,變成一個只有他們兩人的孤立天地,既開放又封閉,感覺古怪。

    燕飛艱難的笑道:「不要再說這種話了,我早看穿你這傢伙,肯定是聖門的異種,這就是鬼影反對令師收你為徒的理由。哈!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你,卻有點不好意思說出來。」

    向雨田索性盤膝坐下,把劍回入鞘內,大感興趣的問道:「竟然有這麼一個問題,說罷,我也想知道呢!」

    燕飛道:「並非甚麼大不了的事。你們自稱聖門,可是你們的鎮門寶典大多有一個」魔「字,例如《天魔策》,又或《道心種魔》,豈非自認是魔,這該不是贊語而是眨辭,對嗎?」

    向雨田道:「換了別的聖門中人,會不知該如何答你,幸好我問過你爹,所以曉得答案。事情是這樣子的,自漢武帝獨尊儒學後,便把其它派系列為邪魔外道,還要趕盡殺絕,於此水深火熱的時刻,我聖門……。嘿!那時仍未有聖門這回事,噢!」

    燕飛關心的道:「你沒事吧!」

    向雨田閉上雙目,好一會後才睜眼搖頭道:「沒有甚麼事,只是催發魔種的後遺症,須潛修數天方可回復過來。我剛才說到哪裡?啊!說到當時聖門尚未存在,被逼害的人仍是-盤散沙,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了一個堪稱不世之才的超卓人物,還故意自稱為魔,以示與儒門對立。這個人就是我們聖門之祖——」天魔「蒼璩,他也是你爹最崇拜的人。蒼璩的確有令人傾倒的地方,他不但智慧絕頂、武功蓋世,更是個書狂,他搜遍天下尋求奇典異籍,最後去蕪存菁,歸納為《天魔策》十卷,也開出我聖門的兩派六道,至於為何以」魔「字為名,燕兄現在該明白了。」

    燕飛露出原來如此的神色,道:「向兄真的當我是朋友,才肯吐露貴門的秘密。」

    向雨田苦笑道:「誰叫你是我師尊的兒子。唉!我師尊對你是有一番苦心,為何你始終不肯喚他一聲爹呢?」

    燕飛皺眉道:「甚麼苦心?我不明白。」

    向雨田道:「就是在狂歡節那一個夜晚,他選了我作繼承人。燕兄有沒有想過為何他不選你呢?只要他露兩手給你看,保證可令你視他為神人,心悅誠服的隨他習藝。燕兄可有想過,為何他挑我而不選你,還任由你離開?」

    燕飛道:「或許他是怕對著我時想起有負於我娘吧!」

    向雨田道:「你這樣想便大錯特錯。看看我吧!你認為當聖門之徒是很有趣的事嗎?只能夠鬼鬼祟祟地做人,練功的過程又危險重重,我師兄便是個例子。」

    燕飛沉思片刻,道:「假如過去可重活一次,向兄會否拒絕拜師呢?」

    大雪仍像永無休止般繼續下著,兩人身上鋪滿雪花,半邊身陷進了雪裡去。

    向雨田苦笑道:「我曾問過自己同樣的問題,答案是我仍會毫不猶豫選這條路來走。與其渾渾噩噩地作這人生大夢,不如挑戰人生極限似的進軍無上武道。現在如果你把魔種從我身上移走,我會有生不如死的感覺。」

    燕飛再沉吟片晌,道:「說完閒話,輪到正事了,今晚的決戰該如何處理?」

    向雨田啞然失笑道:「為了殺鬼影,你和我各有各傷,所以儘管今夜我們全力出手,也使不出平時三、四成的功夫,硬要來一場決戰,只會是個笑話,不如乾脆以大雪作借口取消決戰,反更為乾淨利落。」

    燕飛點頭同意道:「這是唯一的處理辦法,可是你如何向明瑤交代?」

    向雨田道:「真的很古怪,我可以告訴明瑤,燕飛竟然是拓跋漢,令我拿不定主意是不是該殺你,所以須向她請示。如此簡單的借口,為何我先前想不到呢?這該是我發現你是她的情人拓跋漢最合理的反應。」

    燕飛欣然道:「然後你便可以安排我和你當著她決一生死,因為決戰權在你手上,我為了荒人兄弟的承諾,是無法拒絕的。」

    向雨田拍腿道:「對!就是這樣子。唉!我怕自己真的無法向你下殺手,說不定我的魔種可令你形神俱滅,真的弄死了你,那便糟糕極矣。」

    燕飛起身拂掉身土的積雪,微笑道:「除非你懂得大三合,否則絕無殺死我的可能。不要想那麼多哩!明瑤方面由你去處理,今晚我會坐船北上,很快大家便可以再碰頭,我會等待你的消息。」

    說罷回集去了。

    江文清在劉裕身旁走過,直抵窗前,長長吁出一口氣,道:「我很開心。」接著旋風般轉過身來,面向呆立在門旁的劉裕道:「自我爹過世後,我從未試過這開心的。」

    一種從內心深處發出來的喜悅,令她更是艷光照人。

    劉裕把門掩上,一時不知該如何響應她的話,但整個人放鬆下來,再沒有像先前背負著千斤重擔,有點迷失的感覺。江文清的坦白、熱情和直接,像日出的太陽驅走了黑夜的寂寞和寒冷,令一切回復了生氣。

    「劉裕!」

    劉裕心中一顫,生出難以形容的感覺。江文清直呼他的名字,使他有一種親切溫馨的醉人感受,似直鑽進他的魂魄裡去。

    忽然間,他忘掉了一切,甚麼軍事大計、作戰行動、天下形勢,全被拋到九天雲外,天地間就只剩下這個小艙房和江文清,此外的一切再不復存。

    他的過去和未來也消失了,只餘眼前的這一刻,突如其來的,他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又戀愛了,只有真正的愛,才會令人有這般忘我的感受。

    江文清走到他身前,正容道:「劉裕啊!文清真的很感激你,沒有你,大江幫肯定沒有今天。」

    她的男裝打扮,落在劉裕眼中,不知如何競特別有吸引力,劉裕正想把她擁入懷裡,卻因她的表情和提及大江幫,使他壓下了這股街動。

    江文清柔聲道:「我們坐下好嗎?文清有很多話想和你說呢。嘻!你是否變成啞巴了?」

    劉裕心中一熱,探手便想把她摟入懷襄去,豈知她卻像機靈的魚兒,退了開去,到窗旁的椅子坐下,笑臉如花的道:「劉帥請坐!」

    一股快樂幸福的暖流湧過劉裕體內每一道血脈,令他終於體會到江文清的魔力,是絕不在王淡真、謝鍾秀和任青娓之下,且有點像她們的混合體。

    江文清的到來,令這場艱巨的戰役轉化成另一回事,增添了動人的色彩。失去了淡真後,他一直在尋尋覓覓,希里能在絕裡中找到失去了的希望,而在這段大海的旅程上,他驀然發現他要找的東西,一直在身旁等候著他。

    對江文清的仰慕,他到今次重會前,是理智多於感覺,可是現在他卻無需任何理由或分析,便曉得自己想要她。

    然後他發覺自己坐入江文清一旁隔了張小几的椅子去,耳內響起江文清嬌柔的聲音道:「文清今次來會你,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縱然我們並肩戰死,文清也水不會後悔。」

    劉裕聽著她說話,心中湧起奇異的想法。冥冥中似乎有?種力量,把他和江文清分隔開來,而他一直沒法擺脫這股力量,因這股力量控制的不是他的肉體,而是他的心,也令他不知應當怎辦。但現在這股力量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直至剛才他啟門的剎那,命運再次把他們撮合起來。

    從沒有任何時候,他感到江文清如此可愛迷人,他想觸摸她的身體,在近處看她那雙美眸,在與她溫存時盡傾心中的傷痛和苦難。

    此時此刻的動人感覺,是他到這蠕謜q前從沒有預料過的,在這大戰即臨前的水深火熱時刻,一切足如此自然而然地發生,不用任何人的力量或意圖去催化。

    他再不感到孤單。

    江文清嗔道:「劉裕說話呵!你真的變成啞巴嗎?」

    劉裕很想拍拍自己的腿子,然後以輕鬆的語氣,著江文清坐到這張更舒服的「椅子一再說話。但曉得當然不可以這麼做,那會破壞此刻溫馨旖旎的氣氛。

    由於出身和當了這麼多年北府兵,以前有需要和口袋裡有足夠的銀兩,劉裕會隨北府兵的兄弟到P子去找娘兒發洩。他自問是個不解溫柔的魯男子,從來不會說情話,可是淡真卻使他改變了,令他嘗到溫柔的滋味,也使他深切感受到美人恩重,也格外受不了她承受的恥恨和自盡。

    一時間,他仍不知該說甚麼好。

    江文清瞪著他怪責的道:「劉裕!」

    劉裕迎上她的目光,誠懇的道:「感激的該是我。嘿!文清……我……」

    江文清出奇地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平靜的道:「在邊荒集的時候,不論集內有甚麼大事發生,但文清最關心的就是劉帥你的消息,當聽到你被派到鹽城去應付焦烈武,人家擔心得晚上無法安眠,到你再展神威,大破焦烈武的海賊黨,我便知道沒有人可以擋著你前進。你在建康的成績大家更是有目共睹,也完全出乎所有人料外。你剛才問我怎樣看你這個真命天子,現在告訴你吧!從第一次在玄帥的書齋見你,我便曉得你非是池中之物,那並不因玄帥看中你,而是一個小女子的直覺,不需要任何的理由。」一箭沉隱龍「是否真實並不重要,最重要是我對你的看法。劉帥明白嗎?」

    劉裕再次說不出話來。

    江文清移開目光,道:「當邊荒集第二次失陷,我們的船隊在穎水遇伏,我還以為已失去了一切,忽然間燕飛斬殺竺法慶,把形勢扭轉了過來。但若沒有劉帥的英明領導,先大破荊州和兩湖的聯軍,又成功反攻邊荒集,今天的成就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感到很開心,將來的成敗再不重要。」

    劉裕終於找到話來說,道:「我可以向文清保證,前路雖然漫長而艱困,可是我們會披莉斬棘的往目標邁進。文清信任我,我們將來定會有好的日子過。」

    江文清「噗哧」嬌笑,橫了他一眼,欣然道:「劉帥對文清說話是不用一本正經的,輕鬆點嘛!這裡又沒有其它人。」

    劉裕整個人飄飄然起來,這就是美女的魔力了,他發覺江文清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深深吸引著他,她嬌柔的神態和迷人的風情,更是令他百看不厭。他不明白為何以前雖是覺得她長得漂亮,但卻對她這些動人處視而不見。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為何自己會有如此大的轉變?仿似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從謝鍾秀予他的打擊回復過來。

    事實上他是清楚原因的,因為現在江文清不同了,她回復了失去已久的信心,故對自己的態度也與前大有分別,像在和自己玩一個愛情的遊戲,紆緩了他似拉緊弓弦般的神經,令他感受到陰謀鬥爭外的另一面,感受到生命的樂趣。

    正如燕飛所說的,人是不能永遠活在仇恨之中。

    劉裕有心花怒放的感覺,笑道:「我是否喜歡說甚麼便可以說甚麼,愛仿甚麼便可以做甚麼,而且不論我說甚麼或做甚麼,文清都不會怪我?」

    江文清雙頰各飛起一朵紅暈,使她更為明麗照人,嬌艷欲滴,含羞垂首輕輕道:「劉帥開始不老實哩!」

    劉裕衷心的感到樂在其中,似是以前的所有苦難都遠離他,至少在這一刻他的感覺是如此。他比之以前更充滿必勝的信心,有更強大的鬥志,再沒有任何懼怕。

    想到可對這身份特殊的嬌貴美女做任何事、說任何話,他便有如身在雲端的感覺,再不會責怪老天爺的安排。

    由在廣陵的謝玄書齋開始,到這一刻在汪洋上秘密旅航,中間經歷了多少事,想想也教人心生異樣。

    他和身旁這美女的感情並不是一朝一夕就建立起來的,而足經歷了無數的苦難和考驗。想到這裡,他感到慚愧。

    江文清一顆芳心始終不離不棄地繫在他身上,而他……唉!

    江文清道:「又變啞吧哩!」

    劉裕正要說話,外面傳來宋悲風的聲音道:「小裕、文清,我們發現了敵人的戰船。」

    第七章時機成熟東大街。老王饅頭鋪內燈火通明。

    裡面擠滿了人,慕容戰、姬別、紅子春、呼雷方、費二撇、程蒼古、拓跋儀、姚猛等議會成員全在座,還有王鎮惡、劉穆之、方鴻生、龐義、小傑和十多名夜窩族的兄弟。

    此時卓狂生和高彥出現在風雪漫空的大街上,推門而入,風雪寒氣隨之刮進鋪內,登時惹起好事者揚聲笑罵。

    高彥發著抖的匆匆把門關上。

    姬別皺眉道:「仍沒有他們兩人的消息嗎?」

    卓狂生咕噥道:「鬼影也沒見到半個。他們為何會忽然失蹤呢?」

    姚猛以發愁的眼神瞪著街上的暴風雪,歎道:「看來今晚是打不成的了,他奶奶的,真想看到燕飛打得那小子跪地求饒的情景,那會比能和紅老闆手上最紅的阿姑結一場雲雨緣更令我期望企盼。」

    姬別道:「不是打不成,而是沒得看,邊荒集很多年沒有見過這厲害的風雪了,好像專為他們而卜似的。」

    高彥和卓狂生坐了下來,接過遞上去的熱茶,前者道:「燕飛今次回來古古怪怪的,不時心神恍惚,若有所思,都不知道他的魂魄溜到哪裡去了。」

    慕容戰點頭道:「他和向雨田的關係才奇怪,一時像勢不兩立的死敵,一時又像知己好友,教人弄不清楚。」

    紅子春道:「你們猜會否是向雨田改變了主意,找了燕飛到集外某處決戰呢?這是唯一兩人同時失去蹤影最合理的解釋。」

    程蒼古歎道::逗個很難說,不過他們失蹤已有三個時辰,即使從天亮打到天黑,現在已有結果,為何仍不見小飛回來?「

    費二撇道:「或許小飛雖勝卻受了傷,必須就地療治,所以到現在仍坐在向雨田的屍身旁,沒法站起來走路。」

    高彥哂道:「老向哪有那麼厲害,怎傷得了小飛?」

    王鎮惡忽然道:「卓館主沒有話說嗎?」

    眾人給王鎮惡提醒,均感奇怪,卓狂生在聚會中,一向盡領風騷,少有這般沉默的。

    卓狂生把手上的熱茶喝掉,苦笑道:「照我猜他們並沒有私下去打生打死,至於原因,我不想胡亂猜測,小飛回來後,你們問他好了。」

    呼雷方皺眉道:「老卓你分明知道得比我們多,你究竟是不是我們的兄弟,還不把知道的說出來?」

    卓狂生歎道:「我也有今天哩!平時只有我去逼人說話,現在卻輪到你們來逼我。告訴你們吧!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紅子春道:「誰叫你是最後見到小飛的人,不要隱瞞了,你是不是在為小飛保守秘密?快從實招來,否則大刑伺候。」

    拓跋儀道:「看!風雪轉弱哩!」

    眾人往黑暗的街道瞧去,本來拳頭般大的雪花團,已被羽毛般的雪絮代替,風勢更明顯轉緩。

    驀地一道人影出現門外,且推門入鋪,赫然是燕飛。

    眾人轟然起哄,紛紛跳了起來,往燕飛迎去。

    劉裕、屠奉三、江文清、宋悲風和老手四人立在指揮台上,遙觀星夜下遼闊無邊的海域。

    劉裕問道:「敵人發現了我們嗎?」

    老手信心十足的道:「肯定沒有。得大小姐提醒後,我們做足上大,守在主桅望台的兄弟首先發現四艘敵艦,我們立即轉舵避開,加上我們沒有點燈,任對方眼力如何好,在那樣的距離下沒有可能看得到我們。」

    宋悲風道:「這裡離我們的基地只有三個時辰的海程,這批敵艦會否是到那裡去呢?」

    老手搖頭道:「敵艦朝西北方向駛去,目的地該是海鹽所在的區域。」

    屠奉三舒一口氣道:「我們今次避敵之舉,該已取得成效,徐道覆再無法掌握我們的行蹤。」

    江文清淡淡道:「劉爺有甚麼看法?」

    劉裕微笑反問道:「文清又如何看呢?」

    江文清白他一眼,道:「徐道覆絕對想不到我們會躲到那遍遠的海島去,因為如果我們遠離大陸,他根本不用將我們放在心上,卻不知我們已把他的秘密基地置於監察下,不會延誤軍機。」

    劉裕斷然道:「正是這一著之差,徐道覆將會輸掉這場戰爭。現在只要我們能避過天師軍的耳目,安然抵達海鹽,這場仗的勝利者,將會是我們。」

    眾人轟然應諾。

    燕飛坐在正中的一桌,同桌者多是議會成員,只有劉穆之和王鎮惡兩人不是。其它人團團圍著他們,好方便聽燕飛說話。

    慕容戰攤手道:「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燕飛好整以暇的掃視眾人,輕鬆的道:「今晚的決戰取消了。」

    呼雷方問道:「那改在何時舉行?」

    燕飛目光投往坐在對面的拓跋儀,笑道:「不用擔心,今晚我們的船依時起航,因為決戰將要無限期的押後,直至我接到向雨田的通知。」

    眾皆愕然。

    紅子春皺眉道:「那傢伙到哪襄去了?」

    燕飛道:「向雨田有急事返回北方去了,所以未來的決戰,該不會在我們集內發生。」

    程蒼古問出了眾人的心聲,道:「小飛你坦白點告訴我們,你和向雨田現在究竟是怎樣的關係?」

    燕飛聳肩道:「我們曾經是朋友,現在也不是敵人,只因為向雨田欠著對秘族的承諾,所以他與我的一戰將無可避免,這是壞消息。但也有好的消息,就是向雨田絕不會與秘人連手來對付我們,他的唯一任務是殺死我。」

    姚猛吁一口氣道:「那可就他奶奶的謝天謝地,我們荒人叮再過安樂的日子了。」

    他的話惹起哄堂笑聲,眾人的情緒開始高漲。

    卓狂生舉手著眾人靜下來,道:「時間無多,我們就在這裡舉行議會如何?人來,給我把守前後門。」

    四名夜窩族兄弟應命去了。

    劇穆之遭:「今友人人朝待的一戰,忽然取消,會令所有人失望,如果雪停了,會更不得了,我們最好先一步派人通告全集,便說因大雪取消決戰。」說罷向小傑打個眼色。

    小傑明白過來,率領所有沒有資格列席議會的夜窩族兄弟離開。

    卓狂生拈鬚笑道:「劉先生確實有手段。」

    眾人無不同意卓狂生對劉穆之的贊語。要知議會談論的全屬機密,愈少人知道愈好。但如果著夜窩族的兄弟立即離場,會令被逐的人心中不舒服,而劉穆之來一著連消帶打,人人感覺自然,不會生出反感。

    慕容戰向王鎮惡道:「鎮惡有何建議?」

    他曾苦王鎮惡擬定決戰後邊荒集的策略,現在決戰取消了,但荒人仍須為未來努力,所以有此一問。

    王鎮惡在眾人注視下沉吟片晌,道:「我們早已決定了整體行動的方向,就是南要保住壽陽,北要保著北穎口,本集則全力整軍備戰。劉先生對此有補充嗎?」

    劉穆之微笑道:「現在我們萬事俱備,隻犬一筆軍費,如果能把五車黃金盡早運來,我們將有與敵人周旋的實力。」

    王鎮惡露出佩服的神色,道:「劉先生寥寥數語,把我心中的想法勾畫出來。現在我們最迫切的事,是把五車黃金從平城運來本集,同時把秘人引出來,將他們的威脅徹底解除,否則明年春天,將是我們的死期。」

    眾人目光不由集中往燕飛身上,看他有甚話要說。

    燕飛道:「五車黃金和秘人全交給我去處理,且不須動用邊荒集的人力物力,你們只要緊守著邊荒集和對外的交通線便成。」

    說罷離桌而起,向拓跋儀道:「是起程的時間了!」

    宜都、桓府。

    譙奉先進入書齋,向桓玄施禮,依桓玄指示跪坐一旁。

    桓玄從容道:「遠征軍攻入會稽城了。」

    譙奉先搖頭歎道:「實在太快了,謝琰難道沒有絲毫不妥當的感覺嗎?」

    桓玄道:「遠征軍攻佔海鹽後,兵分兩路,謝琰率三萬兵沿運河而下,攻打會稽。劉牢之則從海鹽渡海,突襲上虞和余姚,令這三個沿海的城市無法互相支持。哈!上虞只兩天便被劉牢之攻破了,會稽的天師軍守兵立即棄城。兩城的敗軍均逃往余姚,由徐道覆手下頭號大將張猛重整陣容,守得余姚堅如銅牆鐵壁,又得句章在後支援,照我看遠征軍的戰績只止於此,接著將是連場敗仗,到最後來個全面的崩潰。」

    譙奉先點頭道:「想不到謝安竟會出了這麼一個傻瓜兒子,明眼人都看出這是徐道覆精心布下的陷阱,等待他們踩進去。現在主動權已落入徐道覆手上,只要他能截其後路,斷其糧道,遠征軍將陷於苦戰的劣局,誰都無法幫忙,包括劉裕那小子。」

    桓玄道:「我吩咐你的事,辦妥了嗎?」

    譙奉先微笑道:「奉先怎敢有負南郡公所托?徐道覆現在該對劉裕的奸謀一清二楚,說不定早派人迎頭痛擊大江幫的戰船隊。劉裕根本是不自量力,自取滅亡,如果他肯龜縮在邊荒集,尚可苟延殘喘一段時日。」

    提起劉裕,桓玄雙目立即凶光四射,冷狠的道:「不能親手誅殺此撩,讓他嘗嘗我斷玉寒的滋味,始終是件憾事。」

    譙奉先道:「南郡公未必沒有這個機會,如果他能保命逃返建康,我可以保證南郡公可親手殺他。」

    桓玄唇角露出一絲殘忍的笑意,沉醉的道:「我會從他身上逐塊肉剮下來送酒。」

    接著沉聲道:「謝琰或許不知兵,可是他麾下不乏曾隨謝玄征戰的將領,怎會看不穿這是個陷阱?」

    譙奉先從容道:「謝琰若肯聽別人的話,就不是謝琰。謝琰的問題是高估了自己,卻低估了徐道覆。在進軍海鹽前,謝琰忽然小心起來,派人遍搜吳郡和嘉興一帶,看天師軍會否布有伏兵,這才攻打海鹽。徐道覆亦是了得,苦守海鹽,消耗了遠征軍大量兵力,然後在謝軍和劉軍合圍前,從容撤走,乘船出海,溜個無影無蹤。」

    稍頓續道:「謝琰和劉牢之會師海鹽後,連場的勝仗把謝琰的腦袋沖昏了,而劉牢之則是別有用心。在這樣的情況下,謝琰還以為自己勝過謝玄,怎聽得入逆耳的忠言?遂不理手下諸將勸阻,立即率軍南下,對會稽用兵,終於陷入目前進退兩難之局。」

    桓玄皺眉道:「為何是造退雨難呢?」

    譙奉先解釋道:「要保著運河的交通,必須分別於吳郡、嘉興和海鹽三城屯駐重兵,因而令兵力分散,如無援兵,如何可以擴大戰果?這叫進不得。」

    桓玄笑道:「退當然更不可能,眼看成功在望,難道放棄會稽和上虞,掉頭回嘉興嗎?對!你說得對。」

    接著露出思索的神色,好一會後道:「你猜司馬道子會否派兵救援呢?」

    譙奉亢道:「那便要看我們了!」

    桓玄集目精光遽盛,凝視譙奉無。

    譙奉先和他對視片刻,接著兩人同時放聲大笑。

    桓玄笑著點頭道:「好主意!該是我們有所表現的時候哩!」

    譙奉無道:「我早為南郡公擬出周詳的計劃,保證萬無一失。」

    桓玄欣然道:「請先生指點。」

    譙奉先謙虛恭敬的道:「在下怎敢指點南郡公?只是說出愚見,讓南郡公參詳吧!」

    桓玄笑道:「我在聽著呢。」

    譙奉先道:「我們真正的硬仗,會在攻打建康時發生,所以對付殷仲堪和楊全期兩人,必須鬥智不鬥力。要收拾殷仲堪,是手到擒來的事,但楊全期卻不是那麼容易對付,如果強攻其據地,我們縱能取勝,亦會勝得很慘,說不定更影響我們攻打建康的大計。」

    桓玄冷哼道:「江陵是我桓家的地頭,只要我動個指頭,殷仲堪便要死無葬身之所。」

    譙奉先道::冱正是殷仲堪不敢開罪南郡公的原因。像殷仲堪這種白望,比任何人更貪生怕死,但又捨不得功名富貴,故暗中與楊全期勾結,希望能以楊全期牽制南郡公。「

    桓玄現出一個莫測高深的笑容,道:「先生可知我既然可以輕易收拾殷仲堪,為何直至今天仍容忍他?」

    譙奉先心中微懍,曉得桓玄並不只是詢問他那麼簡單,而是借此測探他智慧的深淺,他若表現太過高明,鋒芒畢露,會令桓玄對他生出顧忌;但如表現窩囊,桓玄會看不起他。如何拿捏至恰到好處,頗考功夫。

    故意沉吟片刻,道:「南郡公肯容忍殷仲堪,皆因時辰未到,一旦去掉殷仲堪,與楊全期和朝廷便沒有轉圜的餘地,是智者所不為。」

    桓玄得意的道:「先生只猜到了-半,我肯容忍殷仲堪與楊全期暗中往還,私心藏奸,正是要他們在生死存亡的威脅下,關係愈趨親密、先生明白了嗎?」

    譙奉光心中暗笑,表面則故作驚訝的道:「今次我是在魯班面前舞大斧,獻醜了,原來南郡公早有引蛇出洞之計,南郡公的高瞻遠矚,奉先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桓玄倏地起立,在書齋負手踱步,傲然道:「我桓玄體內流的是先父桓溫遺存的血液,想無父在世之時,論軍事才能,天卜何人能出其右,何人敢不懼怕他?我桓玄自懂事以來,便以統一天下為己任,我一直在等待,今天時機終於來臨了。」

    走到了大門處,旋風般轉過身來,雙目精芒電射,向跪坐地上的譙奉先喝道:「說出你的計劃來。」

    譙奉先跪伏地上,朗聲道:「只要南郡公調動兵員,作出全面攻打江陵的姿態,殷仲堪必驚惶失措,向楊全期求援,如楊全期應召而來,我們大勝可期。」

    桓玄負手卓立,沉聲道:「楊全期會來嗎?」

    譙奉先答道:「唇亡齒寒,怎到楊全期不來?且楊全期一向以名士世家的身份自重,豈願負上不義之名?」

    桓玄微笑道:「奉先說得不錯,楊全期一定會中計,而殷仲堪更會大力幫忙。我太清楚殷仲堪這個人,他會把事實扭曲,報喜而不報憂,只為了要誆楊全期來與他一起送死。」

    接著柔聲道:「在這樣的情況下,司馬道子還敢派兵支援遠征軍嗎?」

    第八章平城之行燕飛離開船艙,走到船尾處,天上仍斷斷續續下著綿綿雪絮,倍添夜航淒迷的氣氛。他心中湧起莫以名之的強烈喜悅,因為他終於收到了紀千千自遠方來的召喚,所以立即走出甲板去,好能獨自專注的和千千互通心曲。

    「燕郎呵!千千很開心!從來未想過生命可以這麼奇妙動人。」

    燕飛的心靈往無限的遠處延伸,與紀千千的心靈結合為一,感受苦紀千千發至深心的喜悅。自從能與紀千千作心靈的遙距傳感和通信後,他尚是首次感覺到紀千千如此心花怒放,沒有絲毫疑慮、無奈或不安。她的樂觀情緒直接感染了他,令他剎那間提升至忘憂無慮的境地。

    忽然間正逆流北上的船隻消失了,穎水和雪花也沒有了,整個世界沒入茫茫的虛無裡,只剩下他和紀千千兩顆渾融為一、火熱愛戀著的心,沒有任何隔閡。

    「千千!千千!沒事了嗎?」

    「燕郎!事情真的很奇妙。蝶戀花的叫聲,彷彿暮鼓晨鐘,把我失去了的力量召了回來。所有焦慮、擔心和失落均不翼而飛,接著我進入最深沉的睡眠,醒來後我感到精神力量比以前更強大,整個人有煥然一新的感覺。噢!美妙的事並不止於此,忽然間一切都充滿了意義,不論一桌一椅,又或花草樹木,都充滿了不尋常的感覺。我思考燕郎告訴我有關這天地的真相,感覺更是奇怪,千千似乎能完全的抽離世間萬物,又更能與週遭的環境和物體融和在一起,至乎本身成了他們的一部份。再沒有絲毫沉悶的折磨,等待和期望化為樂趣。千千且隱隱感覺到燕郎對千千的熱愛,有種心滿意足,不作他想的安寧超脫。這不是非常奇妙嗎?外面正刮著寒風,原來風的吹拂聲竟然可以這麼動聽的。」

    燕飛尚是首次聽到紀千千一下子傳達這麼長的心靈密語,完全感受和分享到紀千千的快樂和滿足。他們的心靈匯結成一股莫以名之的奇妙力量,把他們帶到另一超越了一切、怡然自得的天地,體驗從未嘗過的迷人滋味。

    他向她送出熾熱的愛,燃燒她的靈魂,溫柔的道:「如果我沒有猜錯,千千的精神正處於微妙神奇的變化中,陽神正處於逐漸成形的初步階段,千千定要保持樂觀的情緒和不屈的鬥志,迎戰陽神成形不能避免起與落,你還有其它方面的變化嗎?」

    紀千千應道:「變化多著哩!聽覺、視覺、味覺和視覺都變得多姿多采起來,今天我看一張椅子,愈看愈覺得有意思,人家從未試過這專注的去看東西,小詩還以為我變成呆子。」

    紀千千提起小詩,燕飛立即想到龐義,忙道:「小詩好嗎?」

    紀千千在心靈裡歎息道:「我最擔心的是她,她最擔心的是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噢!差點忘記告訴你,風娘真的對我們很好,還暗中幫我們忙呢!」

    燕飛感到紀千千的精神力量開始減弱,不敢將話題岔往別的地方去,道:「依千千的觀察,小詩心中牽掛的是誰呢?」

    紀千千何等冰雪聰明,聞絃歌知雅意,欣然道:「我只聽她提過高公子,你說她心中的人是誰呢?」

    燕歎道:「這就糟糕了!高彥這小子現在正和小白雁打得火熱,早把小詩拋諸九天雲外。」

    接著簡略說出高彥的情況。

    紀千千擔心的道:「怎辦好呢?」

    燕飛道:「幸好高小子從沒有答應過小詩甚,他們也沒有真的相愛,所以高小子並不算移情別戀,沒有變成負心漢。」

    紀千千憂心忡仲的道:「燕郎不會明白的,在這裡日子並不好過,閒著無聊時更會胡思亂想,我最怕小詩誤會了,變成一廂情願。」

    燕飛苦笑道:「我還有另一個頭痛的問題,就是另有他人對小詩癡心一片,唉!我該怎麼說呢?」

    紀千千沉默下去,忽然道:「那個人是否龐大哥?」

    燕飛訝道:「千千怎一猜便中?」

    紀千千輕柔的道:「我早注意到龐大哥對小詩與別不同,非是因他對小詩特別慇勤,反因為他有意無意的避開小詩,接觸時又一副手足無措的怪模怪樣。唉!高公子的性情能分點給他便好了,現在我們也不用為此心煩。」

    燕飛道:「有辦法嗎?」

    紀千千道:「讓我想想吧!噢!人家要走哩!千千永遠愛你。」

    燕飛回到迷茫的雪夜裹,寒風刮起,戰船繼續北上的航程。

    拓跋珪、楚無暇和二千戰士,經多日兼程趕路,終於無驚無險地抵達盛樂,完成秘密調軍的重要行動。

    負責把守和重建盛樂的兩名大將長孫嵩和叔孫普洛,聞風出迎於離盛樂三十里處,三人並騎馳返盛樂,順道在馬背上商議大事,楚無暇和眾戰士跟在後方。沿途高處均有拓跋族戰士站崗放哨,以保路途安全,益顯拓跋族正如日中天的氣勢。

    拓跋珪道:「赫連勃勃方面可有異動?」

    直至此刻,長孫嵩和叔孫普洛仍未曉得拓跋珪因何事急趕回來,且要到離盛樂半天馬程時,方遣快騎知會他們,一副神秘兮兮的姿態。

    長孫嵩愕然道:「我們一直沒有放鬆對赫連勃勃的監視,並派有探子長駐統萬,但到今天仍沒有收到任何特別的消息。」

    拓跋珪問道:「最後的情報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叔孫普洛答道:「已是十天前的事,只是例行的報告,每月兩次,我們在統萬的人把情報埋在統萬城外的指定地點,再由我們派人去收取,遇有特別情況,我們的人會親身趕回來報告。」

    長孫嵩忍不住道:「赫連勃勃現在與姚萇勢成水火,自顧不暇,還敢插手理我們的事嗎?換了我是他,樂得隔山觀虎鬥。」

    拓跋珪心忖如何向他們解釋呢?沉聲道:「我們在統萬的人大有可能已遇害。如果我所料無誤,赫連勃勃將於我們去取下一個情報前突襲盛樂。」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同時現出懷疑的神色。

    拓跋珪微笑道:「此事在五天內自見分曉,我的猜測肯定準確無誤,今回我只須狠狠教訓小勃兒一頓,教他再不敢對我們妄動干戈。」

    叔孫普洛大訝道:「如赫連勃勃果真來犯,他們是勞師遠征,飽受風雪之苦,我方是以逸待勞,準備充足,大可令他全軍覆沒,趁機去此禍患,為何卻要錯過此天賜良機?」

    拓跋珪從容道:「我是為大局著想。我早看穿小勃兒這個人,凶殘暴虐,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留下他足可牽制關中譯砥A更重要是令姚萇沒法放手蕩平其它對手,待我們收拾慕容垂後,便可進軍闕中。所以關中是愈亂愈好,留下小勃兒對我們實是有利無害。」

    接著道:「盛樂情況如何?」

    長孫嵩苦笑道:「連場大雪的影響下,重建的工作停頓下來,看來要到明年春暖之時,我們方能大興土木。」

    拓跋珪早料到有此情況,絲毫不以為意,道:「擴軍方面可有發展?」

    長孫嵩立即興奮起來,欣然道:「參合陂一戰,令我族威名大振,各部爭相歸附,加上我們銀根充足,兵力由三干迅速增長至一萬五千餘人,只要加以訓練,定可與慕容垂一爭短長。」

    拓跋珪雙目異采閃動,笑道:「我有點迫不及待哩!」

    馬鞭抽打馬股,催馬加速,眾將兵慌忙跟隨,騎隊像長風掠過雪原,朝盛樂的方向刮去。

    燕飛於兩個時辰前離開崔家堡,夕陽剛消沒在地平下,較明亮的星星開始在轉暗的天空襄若隱若現。

    今晚該是個星光燦爛的晴夜。

    他很享受這種只有單獨一個人縱情奔馳時才有的感覺,因為他會生出更接近紀千千的感覺,彷彿像聽到她的心跳聲?

    但他亦曉得比之以往任何一次,今次他很不專心,影響他的是萬俟明瑤。

    他仍愛她嗎?

    答案是肯定的,他仍在乎她,不想她受到傷害,不論她如何恨他。他仍是會對她好。但他和她永遠也不能回到以前的那種關係,因為燕飛已非當日的燕飛。

    向雨田說得對,他已從拓跋漢蛻變為燕飛,對很多事的看法也已經改變了。當夜他離開萬俟明瑤,是他自母親過世後最痛苦難忘的一夜,也是在那一晚,他下定了決心,要和萬俟明瑤來個一刀兩斷,因為她傷得他太深太重了,至乎無法忍受下去。

    萬俟明瑤對他來說是個感情的囚籠,而他則等若被關在籠中的困獸。無可否認,萬俟明瑤的確魅力十足,能迷倒任何男人。她比任何人更懂得玩這個叫愛情的遊戲,懂得如何令人快樂,也懂得如何折磨人。

    當時他並不明白她,不明白她為何要把樂事變成恨事,親手將來到手上的幸福糟蹋,直至他發覺她和向雨田的關係。

    萬俟明瑤心中的人並不是他燕飛,而是向雨田。

    在那一刻,他像從一個不知何時開始,不可能有終結的噩夢甦醒過來。他的情緒墮入絕望的深淵,意志卻無比堅定,支持他的是為娘復仇的誓言和心願。他不能讓萬俟明瑤毀掉他,就那樣永遠沉淪下去。

    那是一個美麗的黃昏,西邊天際鋪滿了絢爛的晚霞,浮雲在金色的蒼穹輕柔地悠蕩著。燕飛坐在園子裡的涼亭裡,腦袋裡一片空白。

    萬俟明瑤的歌舞團在長安的宿處,是由苻堅提供接近皂城的華宅,有一個廣闊的中園,花樹繁茂,幽深寧謐。

    從宅前傳來的車馬聲音,告知他萬俟明瑤等人回來了,換過平時,他會到廣場去迎接她,但那天他卻完全沒有了衝動,早上萬俟明瑤離開前說過的話,他仍一字不漏地牢記著,每個字都像利箭般命中他的心。

    他並不憤怒,或許他早巳失去怒火,征服他的是一股奇怪的麻木感覺,一種不知為何仍然活著的失落和沮喪。油然而生的是席捲他全副心神的厭倦,對眼前一切的厭倦,至乎有點憎恨自己。

    他再不想做一個向萬俟明瑤搖尾乞憐的可憐蟲,縱使他向她下跪,換來的只不過是她向狗兒輕摸幾下的安撫。她心情好點時或會說幾句抱歉的安慰話兒,可是那有甚麼分別呢?

    萬俟明瑤出現在碎石路上,儘管如花玉容沒有半點表情,她仍是那麼美麗驕傲和高高在上,彷彿天下眾生都要拜倒在她的腳下。

    直至她在石桌的對面坐下,燕飛沒有說過半句話。

    萬俟明瑤顯然察覺他異樣的神情,細看他好半晌,柔聲道:「你在發甚麼呆呢?不是對我今早說的話仍耿耿於懷吧!只是我一時的氣話嘛,都是你不好,激怒了我。唉!我的脾氣愈來愈差了,你該清楚原因。」

    燕很想問那只是氣話嗎?可是心疲力盡的感覺,使他不願開始另一場爭拗。他可以忍受任何責備,但絕不可以觸及他娘親,而萬俟明瑤卻挑戰他的禁忌和極限。

    她愛自己嗎?

    他不知道,但肯定她對他的愛及不上他付出的,否則她不會不為他著想。

    燕飛目光投往她那雙令他心神顛倒迷醉的眼睛,在烏黑髮亮的秀髮襯托下,她眸神中熾熱的火團,可把任何人的心灼熱,可令任何人生出無法抵禦的感覺。從第一次相遇於沙漠時,她的眼睛立即攻陷了他的心。

    燕飛出奇的平靜,淡淡道:「很棘手嗎?」

    萬俟明瑤沒好氣的道:「還用問嗎?苻堅那奸賊委任了你的大仇人慕容文作宮廷的禁衛長,慕容文為了有所表現,從親族裹調派了大批高手駐守皇宮,對宮內的天牢更是加強防備。我今早說的話沒有錯,如果你執迷不悟,輕舉妄動,引起苻堅的警覺,我們更沒有可能成事。」

    燕飛的心再沒有半點波蕩,因為他的心早已死去,平靜的道:「假如我能殺死慕容文,對你的事會有幫助。」

    萬俟明瑤美麗的眼睛慢慢地現出燕飛最不能忍受的輕蔑神色,以帶點不屑的語氣又是那般漫不經意、絲毫不上心的態度道:「還要我說多少遍呢?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想法,根本沒有可能辦得。換了我和向雨田也不行,何況是你呢?你是甚麼斤兩我最清楚。」

    燕飛並沒有動氣,道:「不嘗試怎會有成功的機會?我在刺殺慕容文的行動上下了很多工夫,是鬥智而非鬥力,即使不成功,大不了是力戰而死。」

    萬俟明瑤雙目一寒,沉聲道:「我說了這麼多話,你仍要一意孤行嗎?你要去送死沒人阻止你,但卻不可以影響我,壞了我的大事。」

    燕飛沉默下來。

    萬俟明瑤雙目寒芒電射地怒瞪著他,好一會後眼神轉柔,歎道:「對不起!我的話說重了,但我的心並不是這樣的。唉!我們不要再談這方面的事好嗎?我的心情太壞了。」

    燕飛也歎了一口氣,無言以對。

    萬俟明瑤忽然道:「你明白今早我到皇宮前,為何會這生氣呢?」

    燕飛心忖你的心情便像變幻莫測的天氣,我怎知何時天晴?何時來場暴風雨呢?只好搖頭。

    晚霞此時消失了,代之是把天地轉暗的暮色,眉痕的新月,隱現在雲隙之後,沈厚無邊的夜空籠罩大地。

    萬俟明瑤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仰觀星空,神色自若的道:「向雨田為何昨夜會忽然找你去喝酒呢?」

    燕飛愕然道:「你竟為此事生氣?這算哪門子的道理?」

    萬俟明瑤平靜的道:「我是第一次見到拓跋漢生氣。對嗎?」

    燕飛從容道:「我沒有生氣,而是奇怪,明白嗎?你尚未回答我的問題。」

    萬俟明瑤目光回到他身上,燕飛毫不相讓地與她對視著,

    萬俟明瑤忽然「噗哧」嬌笑,又忙著掩嘴,臉容立即如鮮花怒放,令燕眼前一亮,她用盡顯千嬌百媚的美態,白他一眼道:「如果眼神可以殺人,那我們現在其中不敵的一個,該巳傷重身亡,是嗎?」

    直到現在此刻,在奔赴平城的旅途上,他仍無法忘記她那能勾魂攝魄的一眼。

    「唉!我的老天爺。」燕飛心中歎息。

    萬俟明瑤是他最不想見的人;最害怕去見的人,而此行偏是要文見她。

    她想不見他也不成,他會用盡一切方法把她逼出來。

    為了紀千千,他再沒有別的選擇。

    第九章費盡唇舌遠征軍攻陷會稽和上虞的十五天後,南方的形勢起了急遽的變化。

    劉牢之的水師船隊和三萬名系內的北府兵,三天前從水路撤返廣陵。劉牢之只象徵武的以奏章知會朝廷,不待朝庭指示,便自行其是,將收復失地後的固守重任交予謝琰,完全不把司馬氏皇朝放在眼裡。

    劉牢之這邊廂離開,天師軍立即發動全面的反攻,從海陸兩路狂攻吳郡和嘉興兩城。又另派兵佯攻無錫、海鹽、會稽和上虞諸城。牽制謝琰的部隊,使遠征軍陷於被動的劣勢,被天師軍揪著來打。

    建康的情況亦好不了多少,最令司馬道子頭痛的是劉牢之公然違抗朝廷軍令,意向難測,偏在現時的形勢下,根本拿劉牢之沒法。

    恆玄亦調動荊州軍,擺出攻打江陵殷仲堪的姿態,把殷仲堪嚇得魂不附體,告急文書雪片般送往襄陽予楊全期,著他派兵救援,

    聶天還的兩湖幫戰船隊,則在洞庭湖集結,蓄勢待發,令形勢更趨複雜。

    自淝水大勝後南方虛幻短暫的和平盛世終於結束,一場牽連到南方各大勢力的決戰,已成離弦之箭,無可改變。

    就是在這樣的時機下,劉裕的奇兵號在清晨時分抵達鹽城南面的碼頭,在等候他的除了劉毅之外,還有末悲風。

    昨夜宋悲風以代表劉裕的身份,攜帶由陰奇假造的聖旨往見劉毅,劉毅雖然不滿,卻沒有懷疑,只是堅持必須得謝琰點頭,方肯交出鹽城的管治權。宋悲風依劉裕的指示,向劉毅痛陳利害,費盡唇舌始說服劉毅先和劉裕見上一面。

    為了安劉毅的心,屠奉三和江文清都沒有入城,宋悲風亦留在船上,只劉裕孤身一人隨劉毅入城,一路上兩人沒有交談,劉毅滿臉陰霾,直至抵達太守府,進入大堂,劉毅遣走下人,剩下他們兩個人時,劉毅沉著瞼發難道:「這算甚麼一回事?當我劉毅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奴才嗎?況且這樣做絕對不符軍中的規矩,朝廷有甚麼指示,可直接下達會稽與琰帥,再由他頒布行事的軍令,哪有這般把聖旨送到我這裹來的?宗兄並非剛參軍的雛兒,你來告訴我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劉裕按下心中怒火,見他毫無著自己坐下的意思,只好陪他站在堂中,擠出點笑容道:「道理很簡單,琰帥是根本不會理會這道聖旨。將在外,軍令有所不授,誰都難責怪琰帥。」

    他的答案顯然大出劉毅的意料之外,容色稍霽後,劉毅說道:「既然如此,你為甚麼還來見我?你不曉得我只聽琰帥的指示嗎?」

    劉裕從容道:「我來見你,是要和你打個商量,宗兄可知你現在正身處險境?不是我危言聳聽,如果依照現時的情況發展,你們大有可能沒有一個人能活著回去。縱然能僥倖逃生,回建康後仍是死路一條。」

    劉毅瞼露不以為然的神色,悶哼道:「行軍打仗的事,我自有分寸,不是我事後聰明,而是早在進攻會稽前,我們已預估到有眼前的情況,所以作好了準備,現在亂兵反擊的聲勢似乎浩大,但只是迴光返照,難以改變敗局。」

    劉裕心知劉毅不直接了當地對他的話「嗤之以鼻」,又或坦言「你憑甚麼來教我」,已算是非常克制。皆因說到底他們從未曾撕破臉皮,故仍能保持表面上的客氣和尊重。

    兩人就這麼站著對話,互相瞪視,火藥味愈來愈濃,眼看一言不合,不是一方逐客,便是另一方拂袖而去。

    劉裕心中暗笑,只看劉毅憔悴的瞼容,便知他是外強中乾,勉強在撐著,事實上從劉毅肯見他劉裕,可推測劉毅內心虛怯,所以想聽他劉裕有甚話說。

    劉裕歎了一口,朝前踏步,繞過劉毅走到他背後,輕輕道:「宗兄還記得嗎?那晚我登上何大將軍的船,勸他千萬不要到建康去,何大將軍卻忠言逆耳,一意孤行,結果在到建康途上慘遭人所害。」

    這不但是動之以情,更暗含警告之意,勸劉毅不可把他的話當耳邊風,否則勢將重蹈何謙覆轍。

    劉毅沉吟片刻,也歎了一口氣,道:「我怎會忘記此事?亦正因如此,令我和很多兄弟無法接受宗兄向司馬道子投誠的事實。宗兄可以告訴我,為何要這麼做呢?你劉裕再不是以前的劉裕了,教我如何敢信任你?——」

    劉搭走了開去,直抵可眺望外面園景的櫥窗,緩緩道:「宗兄弄錯了,我並不是向司馬道子投誠,甘願做他的走狗,而是為朝廷效命。——」

    劉毅轉過身來,瞪著他的寬肩厚背忿然道:「這有分別嗎?」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當然大有分別。一天我們沒有人起兵造反,上至謝琰,下至宗兄,誰不是為朝廷效命?如果司馬道子等同朝廷,那宗兄和我並沒有分別,對嗎?」

    劉毅為之語塞,說不出話來。

    劉裕原地轉過身去,面向劉毅,喝道:「最後的機會就在眼前,我絕不是虛言恫嚇,吳郡和嘉興兩城的其中之一,絕捱不到明天太陽升起之時,只要一城失守,另一城勢將難保,然後輪到海鹽,琰帥的部隊會變成缺糧缺援的孤軍,後果如何?不用我說出來宗兄也該清楚。」

    劉毅沉聲道:「宗兄勿要危言聳聽,有甚麼事實可以支持你這個看法呢?」

    劉裕曉得劉毅已被他打動,兼之記起當日何謙不聽他劉裕逆耳忠言的悲慘後果,終於忍不住問個究竟。

    劉裕微笑道:「你可知徐道覆的主力大軍尚未出動呢?」

    劉毅皺眉道:「主力大軍?」

    劉裕道:「徐道覆的主力攻城部隊,一直隱伏於吳郡和嘉興以東的滬瀆壘,兵力達五萬之眾,是天師軍的精銳,不但攻城的預備上夫做得十分周全,且是蓄勢行事,其鋒銳實非久戰力疲的吳郡、嘉興守軍可以抗禦。加上兩城民賊難分,當這支攻城奇兵大舉進攻,蟄伏城內的亂兵來個裡應外合,你說兩城能守多久呢?當日大小姐的夫君就是這般失去了會稽,還賠上了性命。同樣的歷史會重演,吳郡和嘉興如是,宗兄的海鹽亦無法倖免。」

    劉毅色變道:「滬瀆壘?」

    劉裕看他的表情,知道他從未聽過「滬瀆壘」三個字,而他亦是在五天前,才曉得這麼一個地名。沉聲道:「滬瀆壘是東吳孫權時代的水師基地,廢棄多年,最近才被天師軍重建,以作藏兵之所:五天前天師軍的這支反攻部隊,離開藏處,朝吳郡進軍,至遲昨夜已推進至吳郡城外,我所說的無一字虛言,宗兄將可在今天收到吳郡告急求援的信息。」

    劉毅臉上血色盡褪,呆看劉裕好半晌後,道:「我要立即通知琰帥。」

    劉裕淡淡道:「有用嗎?」

    劉毅欲語無言。

    劉裕道:「琰帥是甚麼料子,我們北府兵的兄弟人人心中清楚,如此急速擴展,已犯了兵家大忌。看現在是怎樣的局面,原本氣勢如虹的遠征軍,現在變得七零八落,部隊與部隊間完全發揮不出互相支持作用。一旦吳郡、嘉興兩城失陷,再被截斷糧道和後路,即變成各自為戰的劣局。宗兄以為憑現在海鹽區區三千守軍,可以撐多久呢?海鹽是個臨海的城池,只要天師軍規模龐大的戰船隊殺至,截斷鹽城和會稽、上虞的海上交通,海鹽將變成孤城一座,守無可守,逃無可逃。宗兄現正處生死存亡之際,能否化凶為吉,就在宗兄一念之間。」

    劉毅像崩潰了似的兩唇輕顫,好一會才能回復說話的能力,道:「我還可以幹甚麼呢?」

    劉裕心忖哪由得你這個自大自負但又貪生怕死的傢伙不屈服,但當然要保著他的面子,誠懇的道:「眼前唯一生路,就是我們和衷共濟,並肩作戰,力圖絕處逢生。說到底大家仍然是兄弟,過去的事便讓他過去好了。」

    最後兩句是劉裕最不願向劉毅說出來的話,但他終於說了,如果劉毅能從此效忠於他,劉裕會重新把他視為兄弟,永不離棄,但當然須看劉毅日後的表現。

    劉毅現出猶豫的神色,就在此時,堂外傳來急促的足音,接著兵衛喝道:「稟告劉將軍,急信到!」

    劉毅渾身一顫,望向劉裕。

    劉裕點頭示意,劉毅一言不發的朝大門走去,半盞熱茶的工夫才回來,臉色難看至極點。經過劉裕身旁時,低聲道:「宗兄請隨我來。」

    劉裕跟著他直入內堂,隨他在一旁的幾席坐下,靜待他發言。

    劉毅雙眼直愣愣地看著前方,神情呆滯,顯然剛才的急信予他很大的衝擊和震撼。劉裕敢肯定他接到的信息是最壞的消息。

    雖然說不得不與劉毅合作,但劉裕確實是以德報怨,不然劉毅肯定命喪海鹽,死了仍不知在甚麼地方犯錯。

    劉毅有點自言自語的道:「吳郡陷落了,我接到的是嘉興守將陳彥的求援信。唉!怎會這樣子呢?連一天都撐不了。」

    劉裕也暗吃一驚,如果消息屬實,吳郡的守兵只捱了幾個時辰,便給擊垮。

    劉毅忽然罵起來道:「劉牢之分明是要害我們,他好像早曉得會發生這樣的情況,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水師船隊時撤返廣陵。」

    劉裕平靜的道:「琰帥不是也想置劉牢之於死地嗎?為何宗兄會認為劉牢之會和你們衷誠合作?」

    劉毅立告啞口無言,更可能心中有愧,又或作賊心虛,記起當日正是由他提議讓劉裕去行剌劉牢之。

    劉裕有點不耐煩的道:「嘉興之後,就是海鹽,現在是分秒必爭的時候,宗兄仍拿不定主意嗎?」

    劉毅道:「你要我怎樣做呢?」

    劉裕並沒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天師軍顯示出來的反攻實力,比他預料的還要強大,如此看,會稽和上虞將於短期內失守,他們雖有全盤的計劃,但能否奏功,仍屬未知之數。

    現在他最想說的是,你劉毅立即把海鹽的指揮權交出來,一切聽老子的。可是當然不可以如此直接了當,眼前門以為才能勝過他劉裕的這個傢伙,肯定消受不了。

    劉裕道:「只要我們能守穩海鹽,這場仗我們將有可能逆轉勝敗,贏取最後的勝利。」

    劉毅朝他望去,臉色蒼白如死人,搖頭道:「我們絕守不住海鹽,即使我們有足夠的兵力,一旦被截斷糧線,城內的軍糧將捱不過半個月。」

    劉裕淡淡道:「如我可保你糧資無缺又如何呢?」

    劉毅不能置信的道:「你怎可能辦到?」

    劉裕胸有成竹的道:「天師軍現在有南方最龐大的戰船隊,我們卻有南方最優秀的戰船隊,連雄霸兩湖的兩湖幫戰船亦曾在我們手上吃大虧。我們根本不怕與天師軍在海上會戰,戰船多寡非是決定海戰勝敗的唯一因素,還要看戰船的性能,操舟的技術和水戰的策略。何況我們是不用在水上和天師軍硬撼的,只要突破他們海上的封鎖,便可把糧資源源不絕地送抵海鹽,讓我們有本錢與天師軍長期周旋。」

    劉毅仍是一臉懷疑的神色,問道:「糧資從何而來?」

    劉裕答道:「由孔老大和支遁負責供應。」

    劉毅微一錯愕,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語重心長的道:「今回我並非見形勢危急,到這裡來渾水摸魚,好撈點油水。實情是在遠征軍出發之前,我早預估到眼前的局面,所以一直在部署預備。如果宗兄不信任我,只要說一句話,我立即離開。」

    劉毅疑惑的道:「司馬道子曉得你在幹甚麼嗎?」

    劉裕道:「可以這麼說,也不可以這麼說。確實的情況是司馬道子對我的預測是半信半疑,但因我有供他利用的好處,所以他暫時接納我。假如我能成功蕩乎天師軍之亂,而司馬道子則剷除了桓玄和劉牢之的威脅,司馬道子第一個要殺的人,肯定是我劉裕。」

    劉毅皺眉道:「聽你的語氣,似乎把桓玄和劉牢之視為一黨。」

    劉裕想起這兩個人,一時舊恨新仇湧上心頭,冷哼道:「劉牢之早晚會投向桓玄,不是他認為桓玄會厚待他,而是他憎恨朝廷,憎恨建康的高門大族,故讓桓玄蹂躪建康,然後再以解危者的姿態收拾殘局,當皇帝過癮兒。劉牢之是個有野心的人,但他有一個大弱點,就是高估自己,低估別人,為了這方面的誤失,他會賠上自己的性命。」

    這番話表面上是數劉牢之的不是,暗裡卻針對劉毅,因劉毅正是同類的人。

    劉毅沉吟片晌,頹然道:「即使我們能從海上運來糧資,仍無法抵受天師軍從水陸兩路而來的強攻。」

    劉裕搖頭道:「不要低估海鹽的防守力,你們當日盡全力攻打海鹽,損折嚴重,仍無法拿下海鹽。如非徐道覆別有居心,詐作敗走,恐怕他亦能撐數月至半年的時光。」

    劉毅搖頭道:「攻打海鹽的情況,我有份參與,故比你清楚。徐道覆之所以能守得海鹽固若金湯,皆因全城皆兵,軍民上下一心。但現在海鹽只剩下一座空城,你那一方有多少人?如只是數千之眾,根本無法抵擋得住天師軍日夜不停的輪番猛攻。」

    劉裕道:「這並不是一場單純的攻城戰,我們已擬好全盤的作戰計劃,利用水道的方便,我們可對天師軍進行突擊、伏擊、截擊的靈活戰略。只要我們守得穩海鹽城,天師軍只好把力量集中往攻打會稽和上虞,我們便可收編從兩城逃出來的北府兵兄弟,增加我們的實力,再全力反撲天師軍。」

    劉毅搖頭道:「敗軍之將,何足言勇?既成逃兵,怎肯重返戰場?何況是我們這座陷身敵人勢力範圍的孤城?」

    劉裕淡然道:「那就要看我劉裕在北府兵兄弟心中的份量,看我對他們的號召力了。」

    劉毅登時發起呆來。

    劉裕知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成與敗就看劉毅這刻的反應。

    劉毅回過神來,道:「如果琰帥有令傳來,命我棄守海鹽,到會稽助他守城,我可以違抗他的命令嗎?我清楚琰帥,他會作出這樣的決定的。」

    劉裕苦候良久,就是等他這番話,淡淡的道:「如果宗兄再不是海鹽的太守,這根本不是問題。」

    劉毅渾體遽震,呆看著他。

    劉裕一字一字的道:「琰帥是甚麼料子,你該比我更清楚。你到會稽去,只是陪葬,不會出現另一個結果。現在請宗兄下決定,你選擇站在琰帥那一方,還是和我合作?」

    劉毅嘴唇顫動,好一會後,頹然垂首道:「宗兄怎麼說就怎麼辦吧!」

    第十章海鹽太守

    燕飛、崔宏、長孫道生三人圍桌而坐,商量明天運黃金到邊荒的路線。

    燕飛今早抵達平城,弄清楚情況後,決定事不宜遲,立即上路。事情確已到了不可拖延的階段,秘人把平城和雁門的交通完全截斷,天氣對他們似乎完全不構成影響,神出鬼沒,來去如風,且不時偷入城內進行擾亂破壞,弄得兩城人心惶惶,戰士們則杯弓蛇影,疲於奔命。如果任由情況如此發展下去,不待慕容垂來攻,兩城早巳不戰而潰。

    崔宏和長孫道生提議了幾條路線,燕飛仍是搖頭。

    長孫道生皺眉道:「燕大哥心中有甚麼打算呢?」

    燕飛道:「我們有兩個弱點,如果無法解決,不但會失去五車黃金,動輒還要弄個全軍覆沒。」

    崔宏點頭道:「所以我們才要在路線上下工夫,用上惑敵、誤敵之計,故佈疑陣,令秘人無法集中全力對付我們。」

    長孫道生可沒有崔宏的本事,不用燕飛說出是哪個弱點,便清楚明白,忍不住問道:「我們有甚麼弱點呢?」

    崔宏代燕飛解釋道:「我們最大的問題是因載重的關係致行軍緩慢,因而完全失去了主動,變成敵在暗我在明,形成被人揪住痛揍的局勢。另一個問題是人數不能太多,若是數千人浩浩蕩蕩的上路,首尾難顧,會重演當日慕容寶從五原逃往參合陂的情況,我方以區區兵力,便可利用地勢環境對他造成嚴重的傷害,致敵軍有參合陂的慘敗。」

    長孫道生明白過來,如秘人有過千之眾,只要戰略高明,集中力量對運金隊進行突擊,確有以寡勝眾的能力。

    長孫道生苦笑道:「我還以為有燕大哥助陣,今仗是十拿九穩,且可輕易生擒萬俟明瑤,卻沒想過還有這多難處。」

    燕飛道:「想生擒萬俟明瑤談何容易,秘人絕不容這種事再一次發生在萬俟明瑤身上。秘族高手如雲,如果人人不顧生死的來拚命,我們縱勝亦要損失慘重。不要小覷秘人的戰鬥力,一千秘人足可抵得住一個萬人組成的軍團,這還是指在公開決戰的情況下。而秘人是絕不會以這樣的方武和我們正面對撼的,只會採取游擊的戰略,令我們無法休息,提心吊膽,到時機成熟方會予我們致命的一擊。」

    崔宏苦思片刻,歎道:「我頗有計窮力竭的感覺,燕兄有辦法嗎?」

    燕飛微笑道:「我要逼萬俟明瑤來一場決戰。」

    兩人均大感愕然。

    正如崔宏剛才的分析,主動權操控在秘人手上,哪輪得到他們作主張?

    秘人只會採取敵進我退,避重就輕的游擊戰術,怎肯和他們決戰硬撼。

    燕飛欣然道:「我之所以比你們兩人有辦法,不是因為我比你們聰明,而是因我和秘人有微妙的關係。」

    長孫道生是小他幾歲的兒時玩伴,說話不用有顧忌,訝道:「原來傅言是真的。當時我只有十二歲,燕大哥和族主失蹤了十多天,回來時族主還戴著一個有秘族標誌的手鐲。族主雖然不肯承認曾遇上秘人,只說是在沙漠的邊緣區拾回來的,但已有人猜你們曾到過秘人的地方去,當時你們為何不肯承認呢?」

    燕飛心中湧起對娘親的悔疚。當年他少不更事,整天往外闖,害得娘親為他擔心垂淚,他卻依然故我。那次連續十多天沒有返回營地,令娘親傷心欲絕,他還要隱瞞曾到過哪裡去,皆因他和拓跋珪曾向秘族之主立下誓言,不把秘族的事洩漏出去。唉!假如可以回到過去,他定會盡心事娘,不會令她不快樂。只恨過去了的再無法挽回。

    燕飛心情沉重的道:「這是題外話,且是三日難盡。現在我們必須營造出一種特殊的形勢,使秘人感到對我們無計可施,那我們便可把主動權爭回手上來。」

    崔宏大感興趣的道:「燕兄快說出來!」

    燕飛道:「陸路肯定行不通,正如崔兄所說的,是被秘人揪著來揍。但水路又如何呢?」

    長孫道生皺眉道:「走水路當然最理想,在寬闊的大河上,秘人根本無所施其技,何況船上有燕大哥和崔兄坐鎮,而秘人只有坐船明攻一法。但問題在我們沒有性能優越的戰船,只能強征普通河船應急,而走水路會經燕人的勢力範圍,以普通的河船闖關,和送死沒有任何分別。」

    崔宏也道:「我可以從敝堡調一艘船來,但至少要十多天的時間,際此與光陰競賽的當兒,我們實負擔不起時間上的損失。」

    燕飛輕鬆的道:「我們並不真的需要一條船,只要裝出姿態,讓秘人認為我們是走水路便成。」

    崔宏明白過來,點頭道:「的確是絕計。哈!為甚麼這麼簡單的事我偏想不到?」

    長孫道生仍末醒悟,眉頭大皺道:「我們可以擺出甚麼姿態呢?」

    燕飛道:「由這裡朝西走至抵達大河,只是兩天的車程,我們可以煞有介事的大規模行軍,沿途設哨站,令秘人無法施襲,在這樣的情況下,秘人只有一個選擇,就是派出向雨田向我挑戰,而這正是我渴望和期待著的事。」

    接著扼要的說明向雨田是何方神聖,以及荒人代他燕飛許下由向雨田決定決鬥的時間和地點的承諾。當然隱瞞了他和向雨田真正的關係。

    兩人聽後均感艀^路轉,出入意表。

    崔宏沉吟道:「假如秘人看穿這是個陷阱,按兵不動又如何呢?我真的想不到秘人非動手不可的理由。」

    長孫道生也點頭道:「秘人雖曾截擊運金車隊於盛樂來平城的路途上,但大有可能仍不知道車內運載的是黃金,也因而不清楚今次把金子運往邊荒對我們的重要性。」

    燕飛道:「關鍵處在赫連勃勃,他是竺法慶的長徒,亦是另一個曉得有佛藏存在的人,且又一直秘密監視我族的動靜。運金子的事可以瞞過別人,但肯定瞞不住他,亦正因佛藏,赫連勃勃才會聽慕容垂的話偷襲盛樂。我敢定秘人已猜到那五輛車與佛藏有關,現在我親自來平城把五輛車押回去,更堅定了秘人的看法。」

    崔宏拍腿道:「我終於明白了,難怪族主認定赫連勃勃會偷襲盛樂,原來是被佛藏吸引。」

    燕飛心忖任你智比天高,也想不到真正的原因,當然不會說破。道:「事情就這麼辦。明早我們在西門集合,於天亮時出發,如果今晚你們發覺我失去影蹤,勿要奇怪,我該是見萬俟明瑤去了。」

    兩人愕然瞧著他。

    燕飛起立道:「我知道她會來找我的,一定會。」

    盛樂。大雪。

    城內所有重建工程均因下大雪而停止,眼前所見黑燈瞎火,黑沉沉一片,只有位於城東、城西外的營地亮起燈火,有種淒涼清冷的蕭條感覺。

    拓跋珪立在城頭暗黑處,陪伴在他兩旁是大將長孫嵩和叔孫普洛,他們正耐心等候敵人的來臨。

    赫連勃勃匈奴鐵弗部的先鋒部隊,五個時辰前出現在黃河北岸,探子忙飛報拓跋珪,盛樂立即進入全面戒備的狀態,但-切都在暗中進行,表面上一切如常,不會引起敵人的警覺。

    叔孫普洛道:「敵人會否待雪停後才進攻呢?」

    長孫嵩道:「赫連勃勃此人不可以常理測度,他最愛做出人意表、標新立異的事。雪降時當然利守不利攻,可是選這時候偷襲卻可收奇兵之效,何況他認定我們全無防備之心,根本沒想過我們布下天羅地網待他來上鉤,我相信他刻下正朝我們推進。」

    拓跋珪不置可否地微笑,然後道:「收拾小勃兒後,我要你們停下重建盛樂的行動。」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聽得你眼望我眼,不明白拓跋珪想些甚麼。不過他們亦不以為異,因為早習慣了拓跋珪這個作風,沒有人知道他腦海在轉著甚麼念頭。

    拓跋珪目光投往城外遠處,沉聲道:「我要你們退往陰山,好好練兵,作好與燕人大戰的準備。」

    長孫嵩不解道:「族主不需要我們到平城和雁門對抗慕容垂嗎?」

    拓跋珪從容道:「我要慕容垂重蹈他兒子的覆轍。」

    叔孫普洛暗吃一驚,道:「慕容垂老謀深算,從來只有他把敵人玩弄於股掌之上,像今次他煽動赫連勃勃來犯我們,便是高明的一著,幸好給族主看破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慕容垂實非慕容寶可比,族主請三思。」

    拓跋珪雙目奇光閃動,魂魄像到了別處去,露出馳想的神色,緩緩道:「試想這座是平城而非盛樂,來的是慕容垂所謂的奇兵而非赫連勃勃的匈奴兵,現在我忽然撤走,讓慕容垂撲了個空,會有怎樣的後果呢?」

    長孫嵩肅容道:「慕容垂擅用奇兵,故戰無不勝,慕容永兄弟就是這樣栽在他手上。以慕容垂一貫的作風,恐怕他兵抵平城,我們方曉得是怎麼一回事。」

    叔孫普洛點頭道:「更何況平城的情況與盛樂不同,假如我們拱手相讓,慕容垂等若收復失地。待站穩陣腳後,再攻打盛樂,那時我們長城內外據地盡失,辛苦得來的一點成果,會化為烏有。」

    拓跋珪淡淡道:「如果平城和雁門變成兩座破城又如何呢?」

    長孫嵩和叔孫普洛為之愕然,一時乏言以對。

    拓跋珪凝望遠方,夢囈般道:「城破了,可以再建立起來,仗輸了,可能永遠無法翻身。為了打敗慕容垂,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接著一震道:「來了!」

    海鹽城外的碼頭上,劉裕、江文清和宋悲風站在登上「奇兵號」的跳板前,一一話別。

    宋悲風向劉裕道:「小心點!劉毅是反覆難靠的小人,在任何情況下都要防他一手。」

    屠奉三顯然心情很好,笑道:「小心點是必須的。我反不擔心劉毅,因為他除了是小人外,還是貪生怕死的人,對他來說沒有其它東西比他的生命更重要。只要劉帥好好利用他這個弱點,便不用擔心他。」

    劉裕向屠奉三感激的道:「奉三也要小心點。我多麼希能與奉三並肩作戰,可是卻不得不留在海鹽。」

    屠奉三拍拍他肩頭道:「大家兄弟,客氣話不用說了。今仗成敗的關鍵,繫於劉帥能否控制海鹽,令海鹽成為遠征車唯一的生機,然後我們才能大展拳腳,逐步進行我們的反擊大計。我屠奉三敢立下軍令狀,必取滬瀆壘,把天師軍的大批藏糧和物資據為已有,彼消此長下,何愁大事不成?我和宋大哥無上船去,劉帥和大小姐多說兩句心腹話兒吧!」

    江文清俏瞼微紅,嗔道:「屠當家!」

    屠奉三大笑登船去了。

    宋悲風也拍拍劉裕肩頭,正容道:「我會看著文清的,小裕放心。」追著屠奉三身後上船而去。

    剩下劉裕和江文清兩人,四目交投,後者垂下螓首。

    劉裕正要拉起她一雙柔荑,好好撫慰,江文清兩手縮後,輕柔的道:「很多人偷偷看著我們哩!劉帥現在身份不同,人人以你馬首是瞻,不宜讓他們看到劉帥兒女情長之態。好好保重!」

    說畢也登上「奇兵號」。

    「奇兵號」隨即啟綻開航,揚帆冒黑出海,等到「奇兵號」去遠了,劉裕收拾心情,返回城內。

    甫進南門,遇上劉毅和十多個北府兵將領,人人神色凝重,顯然有大事發生了,所以迫不及待地來找他。

    劉毅道:「嘉興也失陷了。」

    一天內,遠征軍連續失去兩座城池,它們不但是軍事重鎮,且在戰略上有關鍵性的作用,北接建康,南連會稽,現在遠征軍與北面的聯繫已被切斷,頓令海鹽、會稽和上虞三城被孤立起來,糧草物資更是無以為繼。

    劉裕心中出奇的平靜,一切都在意料之中,而他們更有應付之計。

    十多雙目光全集中在他身上,等待他的指示,就在此刻,劉裕確切地感覺到海鹽的指揮權落入他手上。

    他在他們身上看到對自己的信心,但也看到懷疑和惶恐。現在的形勢已被徐道覆完全扭轉過來,勝利絕對地向敵人一方傾斜,死亡的陰影籠罩著海鹽的將兵,致士氣低落,人人無心戀戰,如果他不能激勵士氣,振奮人心,不待天師軍殺到,海鹽將會崩潰。

    劉裕首次發覺自己正處身謝玄的位置上,但與淝水之戰則完全是兩回事,由上至下從沒有人懷疑謝玄會帶領他們去打-場敗仗。現在只要他說錯幾句話,眼前正等待他指示的將領會立即離棄他。

    劉裕從容一笑,道:「我還當徐道覆是甚人物,原來不過爾爾。求勝心切,乃兵家大忌,想不到徐道覆竟會犯上這個大錯誤。」

    一名年輕將領道:「徐道覆攻陷吳郡和嘉興後,下一個將輪到海鹽,我們只有三干人,如何抵擋得住數以十萬計的亂兵?」

    劉裕認得這是劉毅倚重的副將申永,是劉毅手下諸將中最有權力的將領。微笑道:「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徐道覆難道能與當年的苻堅相比嗎?天師軍號稱三十萬大軍,實質上稱得上是精銳的不過五萬人,其它只是各地豪強、幫會和亂民倉卒集合而成,怎及我北府兵訓練精良?更重要的是我會教徐道覆無法全力攻打海鹽。而只要我們守得住海鹽,我們便可以為被害的北府兵兄弟討還血債,取得最後的勝利。」

    另一將領劉藩道:「小劉爺有甚辦法令徐道覆無法集中力量攻打我們呢?」

    劉藩是劉毅的堂弟,與劉裕份屬同鄉,他說出了所有將領心中的疑問。

    劉裕曉得自己強大的信念,感染了眾人,穩定了他們的情緒。而他鏗鏘有力的聲線語調,更大幅增加了他們的信心。這部是他從謝玄身上學來的。道:「今次徐道覆之所以能在一天之內攻陷兩城,皆因準備充足,又出奇不意,故能取得如此輝煌戰果。」

    稍頓續道:「我們絕不可被他唬倒。徐道覆無疑是聲威大振,卻是外強中乾,只要我們能把握他致命的弱點,可把他對海鹽的攻打癱瘓下來。」

    劉毅道:「徐道覆的弱點在哪裡呢?」

    劉裕信心十足的道:「要明白徐道覆的弱點,首先要掌握他今次能反擊成功的原因,關鍵處在於他設置了一個可瞞過我們的秘密基地。」

    申永道:「是滬瀆壘。」

    劉裕曉得劉毅已把有關滬瀆壘的事告訴諸將,省去了他一番唇舌。點頭道:「這叫成也滬瀆壘,敗也滬瀆壘。今次徐道覆能忽然發動如此猛烈的反攻,皆因滬瀆壘不單藏有天師軍最精銳的部隊,囤積了大量糧資,且建造了大批攻城器械,遂能突破我們的防守,一日之內連取兩城,逆轉了局勢。可是現在的形勢已改變過來,由敵暗我明變成我暗敵明,天師軍已顯露形跡,令我們可輕易掌握他們的戰略和部署。反之他對我們真正的實力和策略是一知半解。最重要是他們並不知道滬瀆壘再不是甚麼秘密基地。」

    眾將均同意點頭,雖然他們仍不清楚劉裕有甚麼致勝的手段,但劉裕以事論事,見解精闢的看法,使他們頗有撥開迷霧見青天的感覺,再不像乍聞嘉興繼吳郡在同一天內失陷時的惶惑無依。

    此時南門聚集了大批北府兵,牆頭上的守軍、把門的兵衛,以及在附近工作的工事兵,雖聽不到他們之間的對話,但見劉裕威風凜凜,胸有成竹的與眾將說話,都安定下來,注視他們。

    劉裕續道:「可以想像攻打吳郡和嘉興兩城時,天師軍必從滬瀆壘傾巢而出,攜走大部份攻城器械,留下的便用作攻打我們海鹽之用。如果我們沒及早發現滬瀆壘的存在,囤積在壘內的糧資兵矢,將會被送往吳郡和嘉興兩城,以支持天師軍方興未艾的軍事行動。」

    眾人無不眾精會神地聽著,他們都是作戰經驗豐富的將領,開始看到由劉裕描繪出來的美麗圖畫。

    正因劉裕所說的沒有一句話離開事實,也令他們掌握到實際的情況。

    在現時人心惶惶之際,只有事實方可以安穩他們的心。

    劉裕微笑道:「試想想吧!在這天師軍青黃不接的時刻,我以奇兵突襲滬瀆壘,把天師軍餘下用來作長期大規模軍事行動的糧資兵矢,一股腦兒全奪在手上,會有甚麼後果呢?」

    申永首先叫道:「我們有救了!」

    眾將人人精神一振。

    劉毅道:「小劉爺!我們應否立即行動呢?」

    這還是劉毅首次稱他為小劉爺,可見他至少在喚這個稱謂時是心悅誠服的。而直至此刻,劉裕仍沒有告訴劉毅戰船隊的所在,皆因此事絕不可洩漏出去,誰敢擔保北府兵內沒有天師軍的奸細。

    此時說出來,即使聽進天師軍的奸細耳內,亦改變不了即將發生的事,因為戰船隊早於七天前離開藏身的島嶼,進入可偷襲滬瀆壘的位置,剛才開出的「奇兵號」,正是前往與戰船隊會合,於黎明前進攻這個牽涉到整場戰役成敗的天師軍基地。

    一切均在算計中,由此可知早前能否說服劉毅,實為關鍵所在。一旦解決這個問題,劉裕已踏足勝利之路,雖然未來仍須面對艱困的戰鬥。

    劉裕好整以暇的道:「或許是明天,或許是後天,徐道覆會把精銳之師從吳郡和嘉興開出,兵分兩路,一路沿運河南下,攻打會稽和上虞,另一路則會兵壓我們海鹽城。南下的天師軍不用我們去理會,亦不到我們去管。我們目前的首要之務,是守穩海鹽。哈哈!我真想看看徐道覆驚聞滬瀆壘失陷時的表情,看他還憑甚麼攻打我們。」

    另一將領叫道:「小劉爺!滬……」

    劉裕欣然道:「你想問我憑甚取滬瀆壘嗎?為何我視滬瀆壘如囊中之物?讓我告訴你吧!因為滬瀆壘的兵力佈置,全被我摸通摸透,現在留在滬瀆壘的天師軍不到四千人,且只有五百人是可戰之兵,其它全是工匠。而我的親兵足有二千人,無一不是身經百戰的勇十,更是曾參與兩次反攻逞荒集的戰士,由屠奉三和江文清率領,你們說滬瀆壘是否手到擒來?明天你們將會聽到好消息。」

    接著雙目精芒遽盛,高喊道:「你們叮以把我剛才述說的情況傳播開去,讓人人曉得勝利非是掌握在徐道覆手下,而是在我劉裕之手。滬瀆壘將會變成我們在這場戰爭中,起著關鍵作用的水師基地,憑我們性能優越的雙頭戰艦,憑苦能打敗南方任何船隊的水師,把滬瀆壘和海鹽連成一氣,互相支持,我們是不會失敗的,就像當年玄帥帶領我們以弱制強,以寡敵眾,我們北府兵是不會輸的。」

    這番話他以內功逼出,遠近皆聞,迴響於牆頭城門,說得豪氣萬丈,慷慨激昂,登時惹得眾兵齊聲吶喊,高呼小劉爺之名。

    劉裕自己亦熱血上湧,腦海浮現謝玄那天從八公山的落山斜坡,馳往淝水東岸的動人情景,當時對岸是數以十萬計的秦軍。

    劉毅等諸將齊聽得熱血沸騰,全體拔出佩劍,高指夜空,發喊道:「我等誓向小劉爺效忠,決意拚死力戰,永不投降。」

    他們的誓言又引起牆上牆下眾兵更激烈的反應,人人高舉兵器,發喊歡叫。

    劉裕反平靜下來,心中充滿感觸。

    這是決定性的一刻,他再不是北府兵內只得虛名的英雄,而是掌握了實權的主帥,不但成了北府兵最後的希望,也代替了謝玄在北府兵內的位置。

    玄帥呵玄帥!如你在天有靈,請保佑我劉裕,不會丟失你的威名。

    第十一章盛樂之戰於平城北面三十多里處的一座小丘上,燕飛點燃攜來的火把。

    火把被縛在一根樹幹上,插入雪土,令火焰在丈許的高處擴散紅光,在週遭滿鋪積雪的原野襯托F,觸目而帶著說不出其詭異淒迷的氣氛。

    燕飛靜立在接近火炬之處,心中思潮澎湃,因為他曉得即將見到萬俟明瑤。

    這個召喚秘人的火光,勢會驚動萬俟明瑤,當地曉得燕飛是要見她,她會有何反應呢?

    萬俟明瑤有很強的個性:水不肯向任何人屈服,燕飛甚至在懷疑,如果向雨田沒有拒絕她的愛,她會否仍對向雨田如此念念不忘,如此「癡情」。

    萬俟明瑤是不會因任何人而改變的,她若形成了某種看法,會堅持下去。在她眼中,燕飛的武功雖然不錯,但至少遜她兩籌,是她的手下敗將,雖然燕飛因擊殺竺法慶而聲名大噪,但萬俟明瑤該仍認為她自己可穩勝燕飛。現在燕飛「送上門來」。她會以甚麼態度和手段響應呢?

    燕飛很想知道。

    假如萬俟明瑤立即動員可用的人手,全力攻擊燕飛,一意殺他,情況將由複雜變為簡單,雖然大傷他的心,但卻是他所期待的。

    當發展到這個情況,他只須讓萬俟明瑤看清楚他的本領,證明燕飛再不是以前的拓跋漢,現在的燕飛是她奈何不了的,她便不得不祭出她最後一道殺手簡——向雨田。

    這是他今晚要見最不希望見到的人的原因,他希望停止無謂的殺戮,就在此時,一道白影出現在雪原的遠處。

    燕飛仰望夜空,今夜雖然寒氣徹骨,天空卻是清朗無雲,繁星密佈,令人歎為觀止。

    燕飛深吸一口氣,曉得會於此一美麗星夜,見到曾傷透了他的心的舊愛。

    戰事如火如荼地進行著,盛樂城襄城外變成地獄般的恐怖世界,雪花仍漠視一切的從天降下。

    拓跋珪清楚他這一方已控制了整個戰場。一如過去在他指揮中的每一場戰爭般,沒有人能在戰場上擊敗他,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天生的統帥,但只有在殺戮的戰場上,他可以平靜下來,冰雪般的冷靜。他不會錯過敵人的破綻弱點,每每能在最適當的時機予敵人最致命的一擊。

    今仗來犯的鐵弗部戰士達一萬五千之眾,兵分兩路,主力軍一萬人,分三隊冒雪正面強攻盛樂,一隊直衝城內,另兩隊分攻佈於左右的營地,另一路兵有五千人,則繞往盛樂後方,從北面攻城。

    由於盛樂城牆城門尚未修復,缺口處處,前後衝至的敵騎幾乎是長軀直入,他們同時點起火把,再將火把投往營帳和房屋裡去,登時火頭四起,卻聽不到慘呼的聲音,也見不到有人從營地房舍奔出來逃命。

    到敵軍曉得中計時,一切都遲了。

    埋伏在城牆上拓跋族戰士在反擊的號角聲響起卜現身,數以千計的勁箭驟雨般朝敵人灑下去,射得敵騎人仰馬翻,狼奔鼠竄,陣腳大亂。

    埋伏四角房舍襄的戰士衝將出來,以二十人為一組,二百組合共四千人,人人徒步持矛,有組織具規模地走進橫街長巷,在他們熟悉的城池以長矛專攻馬背上的敵人,卻放過敵人座下的馬兒。立即把敵人逼得退往貫通南北的主大街去,只剩F失去主人的空騎受驚奔跑。

    此時埋伏在城後雪林的二千騎兵從北門掩至,殺人北門裡,沖得敵人四散奔逃,各自為戰,又不能逃進被拓跋族步軍控制了的橫街,只好向唯一的出路南門逃去。

    牆頭上的箭手改為專對付攻打左右空營的敵人,居高臨下以強弓勁箭,毫不留情地射殺敵人。營帳陷於火海之中,火光染紅了雪地,也照得敵人纖毫畢露,更難避過奪命箭矢貫體之危。

    立在南牆城樓的拓跋珪冷然注視一切,無喜無怒。

    在坑殺了慕容寶的大批降兵後,他對殺人已感到麻木,不會有絲毫情緒的波蕩,至少是當身處殘酷戰場上,勝敗每決定於他一念的時刻。

    一隊人馬從南面衝出,往城外逃去,人數只有數百,但拓跋珪看到赫連勃勃正是其中之一,緊隨他身旁的是波哈瑪斯。

    拓跋珪一直在等待這個機會,提起手上大弓,搭上箭矢,再把強弓拉成滿月,身旁左右五十多個親兵紛紛倣傚,同時彎弓搭箭。

    「放箭」!

    一聲令下,箭矢蝗蟲般從牆頭射下去,索命鬼般追上正逃走的敵人。

    慘叫聲應箭響起。

    十多個人從馬上墜下來,伏屍城外雪地上,餘下的敵騎和十多匹空馬,迅速去遠。

    「蓬!」

    拓跋珪在親兵點燃煙花火箭後,擲上高空,在雪花裡爆開一朵詭狀的紅色光花。

    他曉得波哈瑪斯今次死定了,因為等待他的是武功高強,不在他之下的楚無暇。若楚無暇力有不逮,尚有從他親兵挑選出來的二百精銳一同出手。

    剛才的一箭,他放過了宿敵赫連勃勃,射向波哈瑪斯,這波斯高手也是了得,避開了背心要害,只讓箭貫入他右肩。

    拓跋珪清楚此箭的威力,貫滿了真氣,不單廢了他的右手,還傷及他的內臟。

    沒有了波哈瑪斯,赫連勃勃除了可以擾亂姚萇的大計外,再難有甚麼大作為。

    燕飛在雪地飛馳,追在前方體形健美的秘族女高乎後方,朝東北方走,好一會抵達山區,兩人一先一後穿林過丘,忽然豁然開闊,原來到了個小山谷。

    谷的另一邊隱隱傳來瀑布的聲音,一道溪流蜿蜒而來,流往谷外去。四周的山丘擋著吹來的西北風,雖然放眼所見均是萰q白雪,但仍有一絲溫暖的感覺。

    秘族女高手以秘語道:「族主著你在這襄等候她,千萬不要離開,你該明白族主的脾性。」

    燕飛點頭答應後,這位把全身裹在白布裡,只露出一雙眼睛的秘族女高手,迅速離谷而去,剩下他一個人。

    燕飛暗歎一口氣,到小溪旁找了一塊平坦的大石,撥掉上面的積雪坐了下去。

    帶他到這個地方來,肯定是不懷好意,只要萬俟明瑤使人把守谷口,又派人在谷頂四周的山頭居高臨下守以強弓勁箭,一般好手將陷於插翅難飛的絕境。

    但當然難不倒他,這樣的形勢對他是有利無害,他還可利用形勢使秘人無法形成合圍之勢。

    他的想法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由於事起突然,萬俟明瑤一時間召喚不到足夠的高手,所以拖延時間,先使人帶他到這裡來,好讓她能從容部署。

    燕飛再歎一口氣,把雜念排出腦海之外,進入無人無我的境界。

    「吳郡守將王康,參見小劉爺。」

    劉裕安坐太守府大堂主位,看著拜伏身前容顏疲倦的將領,心中升起古怪的感覺。

    自己這個太守可說是騙回來的,但人人二話不說地便接受了,可見自己在北府兵心中,確實佔有奇異獨特的位置。

    王康在半個時辰前率領干余敗軍抵達海鹽,當時他渾身血污,身上有多處傷口,經調治後到大堂來見他。其它兵將均得到良好的照顧,被安頓到城內的民居休息。

    劉裕搶前把他扶起,道:「大家兄弟,無須多禮。」

    坐在旁邊的劉毅也道:「小劉爺作風似玄帥,最怕無謂的禮數。」

    聽劉毅這麼說,劉裕登時曉得謝琰必是規矩多多,講究禮節,所以王康縱然身帶創傷,仍不敢禮數不周。

    坐好後,王康歎道:「小劉爺得朝廷派來主持大局,實在太好哩!」

    劉裕暗叫慚愧,岔開道:「王將軍怎會逃來海鹽呢?」

    劉毅聽得眉頭大皺,心想不來海鹽該到甚麼地方去?

    王康道:「若我曉得小劉爺在海鹽主事,我定會領人到海鹽來,不過我並不知道,所以城破後一心往無錫去,卻被天師軍封鎖了逃路,只好往海鹽來試試看。」

    劉裕拍腿道:「好一個徐道覆,此計果然惡毒。」

    劉毅和王康不解地瞧苦他。

    劉裕心忖若聽的是屠奉三,肯定明白自己的想法。從容道:「徐道覆是故意把逃出吳郡和嘉興兩城的兄弟逼往海鹽來,一方面可弄得海鹽人心惶隍,另一方面可加重我們在糧草物資方面的負擔,此為一石二鳥之計。」

    王康有點尷尬的道:「如此……嘿!如此我們不是拖累了小劉爺?」

    劉裕出自真心的道:「恰恰相反,我對徐道覆這做非常感激才真。糧草物資方面我們絕無問題,兩艘從建康來的糧船會於午夜時分抵達海鹽。哼!徐道覆今次是弄巧反拙。」

    王康露出釋然的神色。

    劉裕向劉毅道:「今晚將會有大批兄弟從吳郡和嘉興來,請宗兄好好招待他們。」

    劉毅點頭應諾,接受了劉裕向他下的首個命令。

    劉裕又向王康道:「今次吳郡失陷,罪責絕不在王將軍身上,王將軍好好休息,勿要胡思亂想。」

    兩人去後,劉裕心想自己難道確實是真命天子,否則徐道覆怎會這麼便宜自己呢?

    第十二章舊歡如夢燕飛睜開眼睛,萬俟明瑤出現在小溪對岸,她的打扮與剛才領路的秘族女高手沒有任何分別,全身裹在雪般純白的勁裝襄,可是不知如何,或許是她的腿長了一點,腰身細了些許、身材苗條上幾分,也比那健美的秘族女高手要高出二、三寸,竟予人有天壤之差的分別。彷彿天地初開時誕牛的美麗神物;她那生動活潑的體形和線條,像造化般無可供挑剔之處。

    第一次看到萬俟明瑤的時候,那時她還只是個少女,便已驚人地吸引著他。直至今天,她的吸引力仍沒有絲毫滅退。每一次看她,他都會有新的發現、新的驚喜,有點仍如首次見到她一般,心情波動不已。

    她那雙細而長的鳳目更是變化多端,可以是冷漠和神秘,更可以充滿妖媚、挑逗,熱烈如火焰,可教任何男人感到能征服她是最了不起的本事,老天爺在人世間最大的恩賜。

    但燕飛亦知道萬俟明瑤是永不會被人征服的,這是經過最痛苦的經驗後深切體會的事實。

    事實上他從未想過要征服萬俟明瑤,只希望她愛他如同他愛她般深。但最終他失敗了,且是最徹底的失敗。有時他會想,她根本從未真的愛過他。

    他燕飛只是她解悶兒的玩物。

    「漢」!

    她熟悉的聲音傳進燕飛耳內,是那低沉悅耳、性感迷人,勾起他早被深深埋葬的某種令人意亂神搖的動人感覺。

    夜半無人,枕邊私語,天地間恍惚只剩下她和他,她的一顰-笑,是那樣無可抵禦的令他顛倒迷醉。

    當她動人的身體在他懷裡顫抖著,一遍又一遍像此刻般呼喚他以前的名字,他的心中只有一個她,再容納不下其它的東西。他從沒想過黑夜會是如此美麗,如此和平,如斯激烈。一次他們在歡娛平靜的氣氛中躺在一起,她對他說:「女人在戀愛時,是不講規矩,不會害羞,無法無天的。」

    這句話仍言猶在耳,像在昨夜才說的,但燕飛卻清楚過去和她的一切俱往矣,便如大河長江氾濫的洪水,把一切沖走,永不回來。

    他愛過她,也恨過她,然後是徹底的失望,是愛是恨再不重要。

    那是他生命中一段最不想記起的回億,也是最深刻難忘的奇遇和經歷。

    燕飛歎了一口氣。

    萬俟明瑤舉起纖手,抓著頭罩的下幅,把整個頭罩掀起來,納入腰囊,露出能傾倒天下男人的絕世花容,烏黑閃亮的秀髮如瀑布般自由寫意的傾瀉而下,益發顯得她雪白的瞼肌晶瑩剔透,超乎凡間任何玉石之上,寶石般的明眸在長而媚的秀目內閃閃生輝,一眨不眨深情專注地凝望著他。

    她還是那麼驚心動魄的奪目美麗。

    「為甚麼要歎氣呢?你不再愛我了嗎?」

    燕飛心中苦笑。

    當年在長安,他沒法離開她,為的正是她此刻柔情似水的姿態模樣,在她愛著他時,她如火的熱情完全把他融化,令他忘掉一切因她而起,種種噬心的折磨和痛苦,直至燕飛心死。

    萬俟明瑤輕躍過小溪,來到他前方,蹲下拉起他的雙手緊握著,然後仰起擁有能奪天地造化精華的美麗線條的輪廓,豐潤的香唇露出一絲似能破開烏雲的陽光般的笑意,輕柔的道:「讓我們重新開始,好嗎?明瑤今回是破題兒第一趟求人哩!」

    秘語從她口中說出來,有種難以形容的溫柔和動人心弦,充盈輕重緩急的節奏感,不單是迷人的語言,更是能觸動人心的天籟樂章。

    想起過往親密至無分彼我的關係,燕飛有點不由自主地輕輕反握著她一雙玉手,雖然同時想到這雙手可毫不留情地殺人,也無法忘懷她溫柔多情的觸摸。

    在等候萬俟明瑤來臨前,任燕飛千想萬想,仍沒想過萬俟明瑤會以這樣的態度對他,問他這幾句話,宛如一切事情從沒有發生過,長安的熱戀仍像一發不可收拾的林火般在焚燒蔓延。

    她是否在耍手段騙他呢?

    明知拓跋漢就是燕飛,仍要逼向雨田來殺他,只是為傷害向雨田,對向雨田的拒愛作出最嚴酷殘忍的報復,由此已可見他以前的看法沒錯,萬俟明瑤心中始終只有向雨田一個人,對他燕飛不過是逢場作戲。

    萬俟明瑤細審他的臉容,道:「漢!你變了很多,整個人的氣質都改變了,像變成了另一個人。不過在我心中,你永遠是在沙海裡迷了路的那個小子拓跋漢,也是在長安和我重逢的拓跋漢。」

    又凝望他的眼睛,柔聲道:「你的眼內多了很多東西,我無法形容那是甚麼。我似熟悉你的眼睛,但又感到很陌生。你在想甚麼呢?只要你願意,我們可以有個美滿的將來,正如你曾承諾的,我們可以做世上最美好的一對愛侶。你改變了,但我也改變了。我一直不相信有人能改變我,但我的確被你改變了。」

    燕飛心中沒有半點憤怒,只有無盡的悲哀。於萬俟明瑤來說,沒有任何人或事比秘族的傳承和榮譽更重要,那是自小由她爹灌輸給她的想法,根深柢固,不是任何人能改變,更絕不會因他燕飛而改變。

    燕飛感覺苦夜空燦爛的星光灑在他們身上,他和她此刻表面上非常親近,但他卻清楚兩顆心像是隔著萬水千山般遙遠。心中不由浮現紀千千的如花玉容,縱然他們一個在天之涯,一個在地之角,但兩顆心之間卻沒有距離。

    他的確變了,竟可在與萬俟明瑤一起時,思念另一固女子。

    萬俟明瑤輕輕地把一雙柔荑從他手中抽出來,接著伸展動人的身體,投入他懷裡去,雙手水蛇般纏上他的頸項,香唇湊到他耳旁喘息著道:「漢!擁抱我!像你以前般緊緊的擁抱我。」

    燕飛沒有依她的話,似變成一座不動如山的石像般,歎道:「你愛我嗎?」

    萬俟明瑤微嗔道:「又說蠢話了,你有一點沒有變,仍是以前那個既愛懷疑又固執的傻瓜。」

    嗅著她的髮香,鼻子充盈她健康的氣息,感受苦軟玉溫香在懷中的迷醉滋味,燕飛卻是心靜如止水,沒有半絲波蕩,因為他曉得當他沒有依言擁抱她的一刻,萬俟明瑤生出殺機,在這樣親密的接觸下,她的意念瞞不過他的靈覺。

    燕飛沉聲道:「你所謂對我的愛,並不是我要求的那種愛。當年在長安時,縱使我和你有最親密的行為,但我仍不時有孤獨的感覺,那是一種空虛的窒息感,可以令人沒法掌握幸福。我一直想不通為何在理該最快樂的時刻,卻有那種不愉快的感覺,當時我還以為是因不瞭解你,但我終於明白了,在離開你之後,腦子醒過來的時候,我明白了。因為你的心中有另一個人,當你和我說話,甚卒和我歡好的時候,你卻在想另一個人。」

    萬俟明瑤一陣風般離開他懷裡,退往丈許外的地方,秀髮飄揚,傲然挺立,鳳目射出閃閃電芒,配合背掛從香肩斜探出來的長劍,登時由千嬌百媚的多情女廣,化身為可奪命的勾魂艷使。語氣出奇地平靜道:「拓跋漢你何不坦白告訴我,你已移情別戀,不用再口出污言,侮辱我萬俟明瑤。」

    燕飛淡淡道:「我並沒有移情別戀,還記得在我離開的同一個晚上,你對我說的一番話嗎?你親口向我說你對一個男人傾情專注的時代早過去了,男女之情更不是你的人生目標,你有過很多男人,我只不過是其中之一,若我認為自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便是不自量力。你說出這番話的時候,我們的所謂戀情立告終結。你可以當我是町呼之即至揮之即大的人,但我卻清楚自己不是這種人。」

    萬俟明瑤臉上現出溫柔之色,代替了凌厲的眼神,她走近燕飛兩步,把他們之間的距離拉近至半丈,苦笑道:「你真的是傻瓜。我一時的氣話,怎可以當真呢,明瑤只是氣不過你堅持要去行刺慕容文,所以故意挫折你、侮辱你,向你澆冷水吧!事實證明了你是對的而我錯了。你不但成功刺殺慕容文,轟動長安,還奇跡地脫身逃走,引得慕容文家族的高手傾巢而出,為我們製造了一個干載難逢的機會,才能把我爹救回去。我承認低估了你,但我也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思念你是錐心的折磨。現在一切已成為過去,只要你願意,我可以拋開一切,與你立即返回沙漠中最美麗的綠洲,再不理世間的任何事。」

    燕飛曉得她所說的甜言蜜語沒有一句是真的,她正進入最佳的攻擊位置,可讓她名為「漠柔」的鋒利軟劍發揮最可怕的威力,搶佔先機。

    她說的雖然是迷人的情話,但燕飛卻感應到她心裹的奧秘,明白她為何要費這麼多唇舌。

    萬俟明瑤是不服氣,她不服的是燕飛離開她,而非她拋棄燕飛。同時她雖發覺燕飛在武功上大有長進,但認為燕飛仍不是她的對手。

    當燕飛再一次被她迷倒,答應隨她返回沙漠雙宿雙棲,她會毫不猶豫的出手,取燕飛之命。

    自從被向雨田拒愛後,她已失去愛別人的能力。正如向雨田說的,她對燕飛僅存的一點愛意,已因燕飛主動離開她,一去不回頭,而轉變為恨。

    當她討回失去的驕傲和尊嚴後,他燕飛在她心中再沒有任何價值,殺掉他便完成了她對慕容垂的諾言,不用留在這裡與拓跋珪周旋冒險,是對她族人最有利的事。

    至於她真正愛的向雨田,將因無法完成任務被逼永遠留在她身邊。

    這就是萬俟明瑤好強的性格,燕飛瞭解她,也心生憐惜。

    說到底,他們曾是繾綣難捨的愛侶。

    縱然他武功已達上窺天道的層次,由於無法向她施展「仙門劍訣」,燕飛對她的「漠柔」仍是非常顧忌。

    萬俟明瑤學武的天分絕不在向雨田之下,使用軟劍的技術已臻鬼神莫測的層次,可硬可軟,教人防不勝防。

    在無法盡全力下,他並不是穩操勝算的。

    燕飛語重心長的緩緩道:「明瑤你再想想吧!仔細和平心靜氣地想一想我們當年在長安的情況,那就叫愛嗎??真正的愛是從來不會計較的,它會令人不顧一切,更是無私的,絕不會蓄意去傷害對方,令對方難受。偶爾我們間生出愛的火花,隨即又煙消雲散,因為你仍無法把心巾的愛寄托在我身上;你知道我講的是真話,更曉得我從來沒向你說謊。自那晚離開後,我們之間的關係亦告結束,雖然我從沒有忘記我們曾經擁有過的一切,分不清楚那是苦還是甜的往事。」

    萬俟明瑤雙目亮起異芒,那是她展開秘族最玄奇深奧武功「破雲奪日功」的必然現象,顯示她隨時出手。

    兩人目光交擊。

    萬俟明瑤一字一字的道:「你真的不會騙我嗎?那就坦白告訴我,你是不是愛上了紀千千?」

    燕飛淡然道:「我從來沒有打算在此事上瞞你,亦知瞞不過你,現在對我最重要的事,是如何把千千從慕容垂的手上救出來。」

    這番話是燕飛最不願向萬俟明瑤說的,卻又是不得不說。只有這樣,才可令萬俟明瑤非殺他不可,她做不到時,只好請向雨田出馬。如此她將處於穩勝的局面,不論何人敗陣身亡,她仍可今生存下來的一方痛苦自責。

    萬俟明瑤淒然一笑,目泛淚光,道:「燕飛你是否敢作敢為的男子漢大丈夫,何不直接了當答我的問題,你究竟是否愛上了紀千千?答我吧!我要一個不含糊的答案。」

    燕飛太清楚她的脾性了,萬俟明瑤從來不是個軟弱的人,怎會有這種小女子的情態?說到底這是她的一種手段,因為直至這刻他仍沒有露出任何弱點破綻,而萬俟明瑤則力圖在他無懈可擊的心神打開一個缺口,只要他心神稍有波動,凌厲的殺著會如黃河長江之水般滔滔而來,直至他伏屍小谷。

    他明白萬俟明瑤,萬俟明瑤也瞭解他,清楚昔日的燕飛是怎樣的一個人。

    現在的燕飛在本質上並沒有改變,可是對這世界的看法已生出天翻地覆的變化,追尋的東西再不相同。而他與紀千千超越物質、距離的奇異戀愛,更遠超過當年他和萬俟明瑤曾擁有過的一切。

    如果他和萬俟明瑤相戀時是患上愛的絕症,那他現在已完全痊癒過來,得到了新的生命。

    他和萬俟明瑤的愛或許只是一種虛假的幻覺,加上主觀的投射和期望;但和紀千千熾熱的愛戀,卻不用有絲毫懷疑,中間沒有任何阻隔,是心與心的直接對話,完全沒有疏離或隔閡的感觸。

    燕飛仰望壯麗的星空,感到心靈打開了,與星空結合為一,原本渺小的自己,變成與天地相依共存,他再不渺小。

    這種突然而來,美妙難言的感覺是有因果的,因為就在這一刻,他悟通了愛的真諦,也從與萬俟明瑤愛的夢魘裹脫身出來。

    人與人之間的愛,是有局限的,我們從不能真的瞭解別人,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活著,隔離在他們各自的天地襄,各有各的立場,各有各的想法。

    他曾因萬俟明瑤飽吃其中之苦。他和萬俟明瑤雖然曾在一起,做著男女間最親密的行為和動作,但他們真的是在一起嗎?心與心之間的鴻溝是無法跨越的,直至眼前這一刻。

    他明白了!

    他也得到了自由,心中填滿了對紀千千的愛,那是一種深沉和超越的愛,沒有任何保留,也沒有止境。他更生出對眼前曾使他難以自拔的嬌嬈最沉痛的惋惜。他和萬俟明瑤:水遠再無法回到昔日的光景。

    燕飛道:「這是何苦來哉?我怎忍心對明瑤說出這句話呢?聽我的話好嗎?立即率族人返回沙漠去,慕容垂的奸計是注定行不通的。你或許以為我說的只是空口白話,但我可向你保證這是我的肺腑之言。走吧!」

    一顆淚珠從萬俟明瑤眼角流下來,接著她雙日淚光消斂,回復冰雪的冷靜,盯著燕飛道:「你曉得甚麼呢?憑你和拓跋珪那小子怎會是慕容垂的對手?在任何一方面你都差遠了。」

    她說話的內容語調,令他想起在長安時,她反對他去行刺慕容文的情景,充滿了蔑視和不屑。當時當然對他造成極大的傷害,現在則只有憐惜和心酸。

    老天爺為何要把他們放在如此勢不兩立的位置上去,他真的不明白老天爺,牠有同情心嗎?

    燕飛淡淡道:「明瑤是否指慕容垂煽動赫連勃勃去偷襲盛樂的事呢?」

    萬俟明瑤難掩驚訝之色的嬌軀微顫,瞪著他沉聲道:「拓跋珪那小子是否偷偷返盛樂去了?」

    燕飛心忖萬俟明瑤仍是那麼冰雪聰明、思想敏捷,憑自己一句話推斷出拓跋珪久未露面的原因。

    萬俟明瑤說這番話時雙目異芒大盛,光采尤勝從前,令燕飛曉得她這些年來並沒有閒著,比之長安時功力火候又有精進。

    燕飛答道:「如果我沒有猜錯,赫連勃勃今回能保命返回統萬,已算非常萬幸。」

    萬俟明瑤美目異芒更盛,沒有說話,顯示隨時會出手強攻。

    燕飛心神往四外延伸,稍鬆一口氣,因為他並沒有發覺其它秘人。

    萬俟明瑤肯孤身一人來會他,或許是對他猶有餘情,又或是認為只憑她手中的「漠柔」,足夠殺他有餘。

    不論如何,這點對他非常有利,他實在不願傷害任何一個秘人。

    燕飛盡最後的努力道:「對拓跋珪來說,沒有任何事比復國更重要,當他回來時,他會用盡一切辦法打擊你們。慕容垂把你們捲入此事內,是不安好心,因為他顧忌柔然的威脅,而你們則是柔然人的盟友。慕容垂希望我們和你拚個兩敗俱傷,他可坐收其利。慕容垂對赫連勃勃亦抱有同樣心態,明瑤是聰明人,該知道如何作出明智的選擇。」

    萬俟明瑤嬌叱道:「我不用你來教我怎麼做。」

    燕飛搖頭歎道:「明瑤動氣哩!我……」

    萬俟明瑤忽然轉怒為笑,柔聲道:「你是不會向我說謊的,對嗎?那便告訴我吧!刻下在平城是否有一批待運的黃金呢?」

    燕飛心叫問得好,點頭道:「明瑤很有本事。對!我今次來,就是要把這批黃金運返邊荒。」

    萬俟明瑤白他一眼,欣然道:「算你哩!總算還念著點舊情。告訴你吧!這批黃金將永遠到不了邊荒集,明年春暖花開之時,就是你們拓跋族亡國減族的日子。甚麼復國大計,只是你們的癡心妄想。」

    燕飛好整以暇的道:「明瑤敢否和我立個賭約?」

    萬俟明瑤皺眉道:「甚麼賭約?」

    燕飛聳肩洒然道:「賭的當然是否能把黃金運返邊荒集去,如果我贏了,明瑤就乖乖地和族人回沙漠去,再不理會我們拓跋族和燕人之間的事。」

    萬俟明瑤無可無不可地隨口詢問道:「給我們搶了又如何呢?」

    燕飛若無其事的道:「我便在你面前橫劍自刎。」

    萬俟明瑤「噗哧」一聲嬌笑起來,就像聽到世間最可笑的事,橫他千嬌百媚的一眼,喘息著道:「我的漢郎呵!難道你認為我會讓你活著離開這裡嗎?」

    燕飛微笑道:「我可以活著離開又如何呢?」

    萬俟明瑤冷笑道:「先問我的劍吧!」

    「鏘」!

    漠柔劍離鞘而出,先在空中像蛇信般顫動,然抖個筆直,劍鋒化為一點電芒,橫過半丈的空間,朝燕飛咽喉要害以驚人的速度刺去。

    第十三章穩定軍心劉裕登上西牆,遙望遠方的動靜,雙腿雖有點疲累,但精神仍相當旺盛。

    他自己也有點佩服自己過人的體格和精力,過去的兩個時辰他走遍了海鹽每一個角落,與手下兵將作親切和沒有階級分野的接觸和交談,關心他們、瞭解他們,更為他們打氣。

    這都是他從謝玄身上活學回來的東西,在乎卜心中建立英雄和領袖的典範,讓手卜感覺到他是為他們著想的,大家的目標和理念均是一致。

    任何人都町以軟弱,惟獨他不可以。

    他可以害怕,但只町以在無人看到他時顯露心中的恐懼。處於這個位置,便要做在這個位置該做的事。

    劉裕深吸一口氣,吹拂過牆頭的寒風讓他精神大振。

    眼前的一切是多的難以想像,他不但擁有自己的部隊,還有自己的城池,等待著他的是可決定南方誰屬的連場大戰。同時他深切體會到成功的反面就是失敗,正因他追求在戰場的成功,他隨時會面對失敗。再不像以前般一個人獨來獨往,跌倒了可以爬起來。

    兵敗如山倒,他現在兵微將寡,又沒有後援,一場敗仗可賠盡他的聲譽威名,戳破他「一箭沉隱龍」的神話。

    失掉一場仗對徐道覆或桓玄可能無關痛癢,但卻是他不能消受的?

    成功的另一邊就是失敗,在這刻,他對此有最深切的體會。

    從吳郡和嘉興逃出來的敗軍不住擁往海鹽來,到二更時分來投效者已超過二千五百人,且還陸續有來。

    劉毅此時來到他身旁,欣然道:「兩艘糧船來了,貨物正送往城內。送來的糧貨雖然不多,卻叮解燃眉之急,尤為重要的是對人心上氣的激勵。各人都追問下一批糧貨何時運至。」

    劉裕探手搭著他肩頭,走到一旁無人處低聲道:「告訴宗兄一個秘密,再不會有第二批糧貨,我們能張羅的就是這麼多。」

    劉毅失聲道:「甚麼?」

    劉裕輕鬆的道:「不要張揚,此事你我知道就好了,因為我不想再瞞你。司馬道子那渾蛋為怕桓玄封鎖大江,所以管制糧貨物資,能收集這批糧貨已費盡孔老大和支遁大師九牛二虎之力。我故意安排這兩艘船今夜到海鹽來,作用是穩定人心。否則明天城內恐怕跑掉了一半人。明白嗎?」

    劉毅發呆片刻,垂頭道:「明白了!感謝宗兄告訴我實情。」

    劉裕收回搭在他肩膀的手,微笑道:「宗兄不生我氣嗎?」

    劉毅歎道:「若沒有你小劉爺在此主持大局,海鹽不知會變成甚麼樣子。最令我感動的是當兩城的敗軍撤到這裹來,聽到是小劉爺坐鎮此城,沒有人不額手稱慶,一洗敗軍頹氣。縱使你剛才對我說假話,我也被騙得心服口服。唉!滬瀆壘……」

    劉裕微笑道:「你是否想問滬瀆壘是否子虛烏有的呢?」

    劉毅惴惴不安地點頭。

    劉裕道:「我以人格作擔保,有關滬瀆壘一事是千真萬確,絕非妄話。」

    又把目光投往遠方,沉聲道:「假若明天沒有攻陷滬瀆壘的好消息傳來,我們將陷身絕境,那時我會開誠公佈,誰想離開,我絕不會阻止。」

    劉毅忍不住問道:「小劉爺本身又有甚麼打算?」

    劉裕現出一個堅決的笑容,道:「我會戰至最後一兵-卒,直至城破人亡。」

    又望往他道:「因為我想不到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去。」

    劉毅一時說不出話來。

    劉裕歎道:「假設滬瀆壘真的落入我們手上,宗兄又有甚麼好提議?」

    劉毅呆了一呆,仍然說不出話來,因為腦袋一片空白。

    劉裕道:「此事必須由你去辦,就是設法通知在會稽和上虞的好兄弟,若城破之時,海鹽將是他們唯一的生路。我們的戰船隊會從海鹽渡峽前往接應他們,不會看著他們被亂民宰殺。」

    劉毅現出心悅誠眼的神色,大聲應諾。

    《邊荒傳說》卷三十七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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