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雙飛(始皇篇) - 全


雙飛(始皇篇) - 全

作者:晴雯

    01戰國時期的中原,群雄割據、爭戰連連,其中又以西邊的秦國最為強大,而且野心勃勃,令各國倍感威脅。

    許多鄰近秦國的羸弱小國為求自保,紛紛和秦國締結婚盟,獻上公主為妾。

    邑國亦是鄰近秦國的小國,所以邑王也向秦王嬴政獻上紫薰公主,換得苟存。

    三天後就是紫薰公主前往秦國,嫁與秦王為妾的日子,邑國皇宮上下都為即將出閣的紫薰公主忙裡忙外。

    皇城城郊的「忘塵別苑」卻一如往常般幽靜。

    不過被幽禁於內的化蝶公主近日來比往常顯得興奮,不住地向貼身丫環嫣翠打探宮裡的種種。

    「嫣翠,紫薰妹妹三天後要嫁至秦國一事是真的嗎?」平日化蝶是不愛過問宮裡是非的,她會格外關心紫薰公主是因為紫薰是她的孿生胞妹。

    「連鳳冠霞帔、陪嫁行頭都備妥了,還假得了嗎?」嫣翠自小便陪侍化蝶,兩人處得不像主僕反倒比較像姊妹,所以嫣翠對化蝶說起話來也較率性。

    「那……紫薰妹妹怎麼說呢?」紫薰公主雖然自小在宮中長大,不似她被軟禁於這別苑,但並未比她自在快活。

    嫣翠輕歎一氣,無奈的道:「還能怎麼說?皇命難違,我想紫薰公主也很清楚身為弱國公主的宿命,只能認命出閣吧!」

    「公主,紫薰公主來訪,人正往這兒來……」另一名丫環春梅喘著氣前來稟報。

    春梅話方落,紫薰公主已進門:「化蝶姊姊……」

    「紫薰?你怎麼來了?」本來化蝶還不相信,她這溫馴沉靜的妹妹幾乎足不出戶,深居宮中內院。

    所以今夜她突然來訪,化蝶反而感到古怪。

    紫薰連忙澄清:「別急,我是獲得父王准許前來的……再過幾天我就要嫁到秦國,以後我們姊妹只怕再也沒有相見之日,所以我想在出閣前來見姊姊最後一面。」

    「苦了你了,紫薰……」化蝶愛莫能助的靜靜睇著可憐的妹妹。

    「不……姊姊,別這麼說,你才苦呢……」紫薰說著,兩行清淚不禁滾落,投入化蝶懷抱中,枕著化蝶同她一樣纖瘦的肩哽咽:「姊……你保重了……」

    「你也是……妹妹……」化蝶多希望自己能代替妹妹受罪,反正她自出生便被視為一種罪孽,怎奈她連替紫薰受罪的資格也沒有……

    然,誰也沒料到,和化蝶淚別後當夜,紫薰便引鴆自盡,死於睡夢中。

    邑王聞此惡耗,完全沒有為人父的哀痛,有的只是漫天咒罵:「該死的娘兒們,居然敢抗命,她存心將本王逼入絕境嗎?」

    宰相連忙好言相勸:「王請息怒,當務之急是找人代嫁,否則嬴政若借口我國誠意不足而出兵攻打,那就糟了。」

    邑王一想到亡國在即,更心急如焚:「如何找人代嫁?紫薰可是嬴政親自挑選,隨便找個人如何瞞過嬴政那雙眼睛?除非這世上有和紫薰生得一模一樣……」邑王頓悟的冷言質問:「你該不會想找別苑裡那不祥的孽種代嫁吧?」

    「大王英明,老臣正是此意。那化蝶公主和紫薰公主是孿生姊妹,生得一模一樣。只要我們不說,嬴政如何知道代嫁一事?再說,化蝶公主生而斷掌,是『在家克父、出嫁剋夫』的不祥之人,如果能趁此機會將她嫁出,一來可除去對王的威脅,又可令我國免於滅亡,三來,說不定化蝶公主身上的斷掌詛咒可以剋死嬴政,那豈不是一舉數得的妙計?」

    「愛卿所言甚是。好,此事就交給愛卿全權處理。」邑王連連點頭稱許。

    「老臣遵命!」

    ???

    築於林間深處的「忘塵別苑」,四處瀰漫哀戚的氛圍。

    化蝶哭紅了眼,不斷地自責:「昨夜我明明覺得紫薰的神色不太對勁,卻沒能發現她已下了自盡的決心……我太粗心了……」

    「公主,你別自責,這不關你的事,你何不反過來想:對紫薰公主而言,比起嫁到秦國,死也許反是一種解脫……」雖是安慰主子,可嫣翠確實是這麼想。

    「嫁到秦國有那麼可怕嗎?」

    「可怕之至!」嫣翠猛頷螓首肯定,「公主有所不知。紫薰公主此次出閣,雖名為嫁與秦王為妾,實則連能不能保命都有待商榷。」

    「此話怎講?」

    嫣翠抹乾淚道:「聽說秦王是個極為恐怖、無血無淚的嗜血屠夫,四處攻佔併吞別國,鄰近秦國的小國為求自保,便向秦王提出婚盟。秦王雖然同意,卻提出『周公之夜』的要求。」

    「周公之夜?」化蝶頭一遭聽聞。

    「秦王要求在立鄰國公主為妾之前,先舉行一個名叫『周公之夜』的儀式。說白了就是要先行房驗身,如秦王滿意,次日才會正式宣佈立妾。」

    「如果他不滿意呢?」

    嫣翠又輕歎一氣:「根本沒機會談論滿不滿意。那些公主都趁周公之夜行刺秦王,卻都失敗而被殺,連帶國家也被秦國消滅。」

    「那些公主為何要行刺秦王?」化蝶大致納悶。

    「這我就不得而知了。可能是聽令行事,也可能只是秦王殺那些公主消滅他國的借口。所以我才不說,即使紫薰公主認命嫁至秦國,只怕也會死於周公之夜。畢竟,秦王答應婚盟至今,還沒有哪國公主安然度過周公之夜,正式被秦王立為妾室的。」

    「照這麼說來,紫薰妹妹不管嫁或不嫁都是死路一條?」

    「多半是這樣……」嫣翠雖替紫薰感到可憐,卻也暗自慶幸被秦王挑中的不是她的公主。

    可憐的公主因生而斷掌,遭王鄙棄、視為不祥的罪孽,自出生便被禁足於這深林中的別苑,終生不得離開。

    若是再讓她的公主身遭不測,那老天便太苛薄她的公主了……

    怎奈宰相偏是帶來令嫣翠扼腕的王令:「化蝶公主聽令,王要你兩日後代替紫薰公主嫁至秦國,不得有異,否則格殺勿論!」

    「我知道了,我嫁。」十分乾脆。

    「公主——」嫣翠不敢置信的當場落淚。

    宰相倒是認為理所當然,滿意的匆匆離去。

    化蝶替嫣翠拭淚,搶白道:「別哭了,我若不答應就只有死路一條,不是嗎?」

    「可是……」

    「我知道秦王是個無血無淚的恐怖屠夫,也知道我或許活不過周公之夜;但我也有可能安度危機,成為秦王的妾室,對吧?」化蝶樂觀的安撫嫣翠,「或者你認為我該和紫薰一樣,引鴆自盡?」

    「嫣翠不是這個意思,嫣翠是……」嫣翠難過得無法竟語,無助地猛哭不止。

    化蝶深為動容的緊抱嫣翠,低嚥著道:「好嫣翠,你聽我說,其實我挺高興能代替紫薰出閣,嫁給秦王。」

    母后已故,這世上真正關心她的就只有嫣翠了,所以化蝶不想隱瞞嫣翠任何事。

    「公主?」

    「你知道的,我自出生就被禁足於此,若不是今天發生這事,只怕這一生我將終老於這別苑……」

    「嫣翠寧願公主在這別苑終老,嫣翠會侍候你一輩子!」

    化蝶感動得熱淚盈眶,聲音更為哽咽:「我知道你對我好,會陪我一輩子,可是我好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不想終老於這別苑裡……何況,眼前情勢已非我能自主,我是非嫁不可,否則只有死路一條。」

    「公主……」嫣翠只能無奈的嚎啕大哭,她怨自己的無能為力,除了哭泣,什麼也幫不了命運多舛的主子。

    「好了,別哭了,我們快來準備行囊吧!」化蝶柔聲勸解嫣翠。

    她不是安慰嫣翠,而是真心想代嫁秦國,將它當做改變斷掌宿命的契機……

    ???

    秦國。

    星月交輝的夜,秦王宮殿深處依然燈火通明。

    秦王嬴政正和兩名心腹:副宰相李斯、禁軍統領樊於期於御書房密商要事。

    副宰相李斯率先稟明邑國的探子傳來之緊急密報:「王,邑國那邊傳來消息,說紫薰公主於昨夜引鴆自盡,邑王隱瞞此事,打算以紫薰公主的孿生姊姊化蝶公主代嫁。」

    「那個紫薰公主有孿生姊姊?」嬴政冷哼。

    稀奇!那般絕色世上居然有兩個。

    「是。據說那化蝶公主生而斷掌,邑王怕『在家克父、出嫁剋夫』的斷掌咀咒會應驗,自那公主出生便將她禁足於『忘塵別苑』;這回會以此一斷掌公主代嫁,一來是怕亡國,二來亦不無替邑王消除威脅、咀咒大王您的目的。」李斯精明的分析。

    「想用斷掌咀咒剋死本王?哼!」嬴政寒氣逼人的嗤哼,決定讓邑王為自己的蠢行付出慘痛的代價。

    「王打算怎麼著?」禁軍統領樊於期問道。

    嬴政冷酷無情的下令:「和『紫薰』公主的周公之夜照舊舉行,不過那公主一出發就派兵消滅邑國。」

    「屬下遵命!」

    他們口中的「周公之夜」真正的目的在於借口消滅他國。

    所以他們總是和鄰國訂下婚盟後,在鄰國公主嫁往秦國途中,喬扮蒙面惡徒威嚇該國公主,要脅公主在周公之夜行刺秦王,否則將見不到翌日的太陽。

    公主們往往為了保命而孤注一擲,結果自然失敗被殺,同時也給了秦國借口該國缺乏誠意而出兵加以消滅。

    說穿了,秦王根本無意冊立妾室,鄰國公主們只是無辜的祭品。

    因此化蝶公主亦在劫難逃……

    ???

    邑國。

    吉辰一屆,宰相便催促化蝶起程,化蝶在沒有任何親人送行之下,孤孤單單的踏上命運難卜的秦國之行。

    雖然父王連臨別的最後一面也吝於相見,讓化蝶頗為寒心,但化蝶不願為此沮喪。

    她終於如願踏出囚禁她十七年的牢籠,化蝶心情是激動的。眼下,她該想的是,如何在秦國尋得改變斷掌宿命的方法。

    暮靄沉沉時分,陪嫁隊伍下榻於城郊的悅升客棧。

    嫣翠聽見更聲,催促化蝶就寢:「公主,夜深了,快安歇吧,明早還要趕路呢!」

    「你先睡吧!我把這卷《神農醫譜》讀完再睡。」化蝶虛應著,全副精神都駐留醫譜上。

    嫣翠深諳主子說到做到的脾性,沒轍地坐下來陪伴主子。

    「讀醫書有那麼好玩嗎?」

    化蝶唇角薄抿的淺笑。

    「就是有趣才讀它。」一開始,她研讀醫書是為了替病弱的母后治病,慢慢的讀出了興趣,如今已成了一種習慣。

    嫣翠知道讀書是主子的興趣,但今夜不同。過了今夜,趕明兒她們就要進入秦國,為什麼她的公主看起來和平日沒什麼兩樣,安詳閒適得一點也不像即將出閣的新嫁娘?

    「公主,明晚就是你與秦王的『周公之夜』,你都不會緊張嗎?」雖說這是樁生死未卜的婚姻,但身為姑娘家或多或少還是會心存幻想才是。

    就算公主沒那份心情,至少也該擔心一下自身安危。

    化蝶偏是一副處之泰然的安適,專心於手上的《神農醫譜》。

    「該來的就是會來,不如以平常心待之。」

    「你想嬴政會是什麼模樣?」嫣翠試著挑起主子的興致。

    化蝶卻隨口敷衍道:「不就是和你我一樣,兩個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嗎?」

    「不只這樣吧?」儘管嫣翠是和化蝶一塊兒長大,但對於化蝶一些異於常人的反應,嫣翠還是經常納悶不已。

    「噢,是還有一點不同。」化蝶眼眸透出光采。

    「哪一點?」嫣翠倍受鼓舞,還好,她的公主到底還是有待嫁女兒心嘛!

    「他是個男人。」

    「我當然知道嬴政是個男人,我指的不是這個,而是……是……」面對化蝶那一臉無知的呆相,嫣翠說也不是、氣也不是。

    化蝶等不到嫣翠回話便又把注意力移回書上。

    蟄伏樑上多時的嬴政,把化蝶主僕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不知不覺地對始終背對著他的化蝶產生了一絲興趣。

    自有「周公之夜」以來,他將夜襲的公主,不是哭得柔腸寸斷就是尋死覓活,像化蝶這般平心靜氣研讀醫書的,嬴政絕對是頭一遭遇著。

    「王,是時候了。」同行的樊於期提醒嬴政。

    嬴政理理神,依計夜襲化蝶主僕。

    廂房內倏地陷入一片暗黑,化蝶和嫣翠雙雙被制伏。

    「不准叫,否則我一刀斃了這女的。」嬴政以匕首抵緊化蝶的頸項,恫嚇被樊於期制住的嫣翠。

    嫣翠嚇得噤若寒蟬,反倒是化蝶沒事人似地朗聲道:「你的脈象很正常,呼吸也很平穩,可見你此刻十分沉著。」

    這女人怎麼回事?被人挾持命在旦夕,居然還有閒情逸致替挾持她的惡徒診脈?嬴政暗愣。

    「不知死活的笨丫頭,你給我聽好:我要你在周公之夜行刺嬴政。」

    嬴政更加沉冷地對臂彎中的化蝶下令。

    「行刺?用匕首刺嗎?」

    「對!」這丫頭是怎麼回事?

    「那不是很痛嗎?」化蝶低歎一聲,好像她被刺到般微微打了個哆嗦。

    嬴政再度暗愣。

    「廢話少說,想活命就照做!」

    「不行,趁人不備太卑鄙了,不夠光明正大。」化蝶不受威脅的直陳心中想法。

    光明正大還叫行刺嗎?嬴政暗叫好笑。

    此時,廂房外有了騷動,嬴政為免節外生枝,決定走人。

    臨走之際,他對化蝶下了最後通牒:「如果你惜命,就乖乖行刺嬴政;還有,不准張揚此事。我會在暗地監視你,是死是活,你自己斟酌。」

    ???

    翌日一早,尚未甦醒的秦國大街已揚起清亮的馬蹄聲,朝著皇宮疾奔而去。

    「王,邑國已順利攻陷。」副宰相李斯人未下馬便忙著向嬴政告捷。

    「邑王人呢?」嬴政和往常一樣,沒有明顯的喜怒哀樂。

    「那貪生怕死的鼠輩一見我軍壓境、兵臨城下,便嚇得魂飛魄散、攜家帶眷的敞開城門出降求饒了。」

    「這麼說來,我軍是不費一兵一卒便取下邑國?」

    「正是。」李斯接著請示:「王,邑國既已投降,今晚與邑國公主的周公之夜是不是可免了?」

    嬴政靜默片晌,冷漠如昔的下令:「不,照樣進行。」

    照理是不必進行今晚的「周公之夜」了,但他想知道那個奇怪的丫頭究竟會怎麼做?

    02周公之夜是在李斯精心設計的「迎鳳閣」進行。

    當黑夜再度擁抱秦國,化蝶和嬴政的周公之夜也隨之揭開序幕。

    以往嬴政都把周公之夜當成消滅鄰國的陰謀進行,除了野心便是無情的殘酷,今晚卻多了一份期待。

    這古怪的丫頭會怎麼對他?想著,嬴政不覺加快了腳步。

    為了讓房裡的一切動靜一目瞭然、便於監視,迎鳳閣的房門一向是大敞的,所以嬴政遠遠地便捕捉到化蝶的倩影。

    她面對敞開的房門端坐著,心無旁騖地埋首於昨夜那本《神農醫譜》,完全沒注意到嬴政已來到門外。

    嬴政三度暗愣。

    一個命在旦夕的姑娘家居然還悠哉地鑽研醫書?就算她不把蒙面惡徒的威脅當真,那也該是在忙著侍候他才是。

    敢情她是城府深沉、故做鎮定,想令他放鬆戒備、疏於防範好趁隙行刺他?

    霎時,嬴政面色轉為森寒陰鷙。

    他決定以靜制動,看看這個裝模作樣的女人還能佯作沒發現他到何時?

    嬴政以為化蝶在他的監視下,不消多久便會沉不住氣地採取進一步行動。

    然,時間無聲無息的流逝,不知不覺已過了一個時辰,化蝶依然沒有半點動靜,反倒是門外的嬴政已等得不耐煩。

    好個定力十足的女人,在他的逼視下居然還能熬這麼久不露出半點破綻,小覷不得。不過,他也不是小角色。

    嬴政瞪視化蝶的視線,除了森冷又多了幾分殺氣。

    此時化蝶有了動靜。

    只見她倏地起身離坐。

    嬴政鄙夷的暗哼:怎麼?沉不住氣了?

    哪知化蝶不消多久又旋身回坐,手上多了一本《百草通典》,搭配著《神農醫譜》研讀,愈見專心一意。

    嬴政四度暗愣,幾乎是看傻了眼。

    這丫頭簡直不可理喻!

    他不再以靜制動,刻意撞門發出響聲。

    化蝶沒有動靜。

    嬴政加了點力道再撞。

    化蝶還是沒有動靜。

    嬴政用力狠狠一撞。

    化蝶終於有了反應,兀然抬首。

    當那花般嬌顏映入眼簾,嬴政雙眸不覺迸射異樣光彩。

    邑國的紫薰公主是個傾城絕色,所以他至今仍記憶猶新。眼前這張花容月貌幾乎和紫薰公主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一樣絕艷,卻少了憂鬱,多了股出塵靈氣,更勝紫薰公主幾分。

    波光瀲灩的美眸、白皙如凝脂的雪膚、比降櫻紅嫣的朱唇、飄逸撩人心弦的雲發,沒有任何雜質的純淨氣質,揉和成足以撩撥天下英雄豪傑的絕俗柔媚。

    嬴政猛地回神,氣惱自己的失態——假如方才化蝶行刺他肯定會得逞!

    他含怒地冷瞪化蝶,化蝶正一臉困惑的直視著他,似乎在思索什麼,又好像想確定什麼,久久才笑逐顏開的輕聲問他:「你就是秦王嬴政吧?」

    嬴政未發一言,在沒搞清楚化蝶的意圖之前,他不會輕舉妄動。

    化蝶又自顧自的熱絡道:「如果你是夫君,請過來同坐,臣妾有事要相談。」

    化蝶收拾書卷,俯身拉了椅子,態度極為友善誠懇。

    夫君?臣妾?原來這丫頭打的是這番算盤。嬴政並未放鬆戒備,確定化蝶四周無暗藏凶器才入門就坐。

    化蝶面色轉為凝重,語氣嚴謹的真視嬴政道:「老實說,有人要臣妾今夜行刺夫君你,否則臣妾將性命難保。」

    「既是行刺,為什麼告訴我?」想賣他人情、取信於他?

    「因為我……臣妾討厭趁人之危偷襲別人的勾當,那太卑鄙下流。」化蝶堅持己見的重申。

    嬴政不知該說她是太過憨直還是不解世事,對化蝶的警戒猜忌倒是在不覺間消褪不少。

    「我已經知道了,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著?」他有點好奇。

    「當然是行刺你。」

    「你不是才說行刺是卑鄙之事?」

    「那是在我……臣妾還沒告訴你之前才叫卑鄙下流,現在就不同了。我……臣妾已經向你秉明要行刺你,如果你……夫君不小心提防而遭臣妾行刺就是夫君自己不對了,不能怪臣妾卑鄙下流。」舞蝶仙子化蝶自有一套獨特的見解。

    他被行刺居然是他自己不對?「我明白了,你僅管動手,只要你夠本事。」

    嬴政愈來愈覺得這個奇怪丫頭有趣得緊。

    「臣妾還有一事相告。」此時,化蝶眸中少了幾分凝重,卻蒙上一抹淡淡的憂傷。

    嬴政捕捉到了,但他並未有動靜。

    化蝶舉起右手,緊握於胸前,深吸了一大口氣才展開右掌,朗聲的坦言:「請看……臣妾是個斷掌之人。人說斷掌女子『在家克父,出嫁剋夫』。臣妾不希望夫君娶我之後有被騙的感覺,這會兒先向你說分明。我不該擅自以夫君、臣妾相稱……我只是想……之後就沒機會了,所以……不過剛剛是最後一次逾矩了……」

    化蝶極力掩飾泉湧的酸楚,奈何無力阻止眼前冉冉升起的氤氳熱氣。

    嬴政只是面無表情的冷瞪化蝶。

    化蝶以為他是不好當面給她難堪,明理的又道:「你大可以當下拒婚,不必顧慮我的感受……」其實她希望嬴政不會嫌棄她,可她無法放任自己做強人所難的要求。

    嬴政還是沒有任何動靜,但並不是化蝶以為的顧忌,而是猜忌。

    他在忖度她這番話隱藏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然,對化蝶而言,嬴政的沉冷反而給了她一絲希望:「如果你再不走,我就當你是不在乎我的斷掌了。」

    這是以退為進的陷阱嗎?嬴政狐疑的暗忖。

    見嬴政久久未曾離去,化蝶難掩欣喜,有點激動、有點膽怯的說:「我可以當你沒走是不在意我的斷掌嗎?你若沒搖頭就算數了哦!」

    想逼他表態?太天真了!嬴政鄙夷的冷哼,決定繼續保持緘默,以靜制動,看這丫頭還能玩出什麼把戲。

    化蝶等了片晌,見嬴政並未搖頭,真當他是不在意她的斷掌。

    霎時,她的雙眸盈滿淚水,氣勢磅礡的淌落雙頰:「我終於找到願意接納我的人了……」

    嬴政五度暗愣。

    深埋心底,以為永遠無法實現的心願突然得以實現,化蝶內心的激動可想而知。

    「我好高興……好高興……」

    化蝶毫不掩飾心中的欣喜激動一個勁兒地嚎啕猛哭,臉上的脂粉早已模糊污髒一片,樣子十分狼狽不容見人,她卻未加理會,愈哭愈凶。

    嬴政有生以來頭一遭見著把臉哭得這般髒兮兮的姑娘家,尤其是這丫頭還是個有著沉魚落雁之貌的絕世美人。

    奇怪的是,他並不感到嫌惡,反而暫時忘卻了猜忌,不自覺地探出手想替她拭淚。

    門外適巧傳來的腳步聲硬生生阻止了他。

    進門的是照例端酒來的婢女,她不敢稍稍抬頭,戰戰兢兢的替他們斟了兩杯酒便匆匆退出。

    嬴政端了其中一杯給涕淚縱橫的化蝶,冷中見柔地命令:「喝!」

    他自己也將滿杯酒一飲而盡。

    酒中有毒!酒方下喉,嬴政立即感到強烈不適。

    他機警地想將毒酒吐出,怎奈毒性發作得極為快速,轉眼已令他肢體麻痺、眼前發黑,終至動彈不得。

    完了!這回他死定了!

    即使不是死於毒酒,也會被這丫頭刺殺身亡……

    ???

    在迎鳳閣外候命的李斯心中一直懸著疑問。

    邑國既已投降,王為什麼還執意進行今晚的周公之夜?尤其今夜的邑國公主又是個替身?

    寂靜的夜色裡,突然揚起驚天動地的吼嚷——「沒有人在?快找御醫來,秦王中毒了!」化蝶面對敞開的房門,朝暗黑的夜色使勁求援。

    王!?李斯和一樣待命的樊於期臉色丕變的疾奔迎鳳閣。

    「王——」李斯手持利劍,殺氣逼人的衝進房內,映入眸底的是伏案不動的嬴政和站在嬴政身旁的化蝶。

    見著來人,化蝶面露喜色的道:「你來得正好,秦王他——」

    「你竟敢對王不利!」李斯聽不進化蝶的話,一把攫住她的素腕,狠狠地將她甩到地上,點了她的穴道令她動彈不得,對身旁的樊於期道:「請樊統領把這兇手押到『禁苑』監禁待王發落,並全力追捕共犯。」

    樊於期和李斯合作無間,化蝶便含冤莫白地入獄。

    少頃,杜御醫趕至迎鳳閣,仔細替嬴政診斷確定是中毒後,立即調了解毒劑給嬴政解毒。

    「王真是吉人自有天相。這種名喚『魂不歸』的毒藥毒性猛烈,中毒者很快便四肢麻痺、坳彈不得,然後意識模糊、昏迷而死。」

    「王會不會有生命危險?」李斯最在乎這點。

    杜御醫篤定的回報:「李大人請安心,王他福大命大,有人及時替王點了穴,並除去體內毒性,保住了王的性命。方纔我已讓王喝了解毒劑,只消安歇一宿便沒事了。」

    「不是王自行點穴祛毒嗎?」李斯質疑。

    「是那丫頭做的。」喝了解毒劑,已能說話的嬴政平淡的道。

    托那丫頭之福,他神智始終保持清醒,所以知道一切。

    李斯聞言,斟酌片晌才道:「那女人這麼巧正好懂醫術?這搞不好是以退為進,取信於王的一種手段。」好個化蝶公主,心機居然如此深沉,她究竟是何居心?

    嬴政眼神轉寒,冷冷地下令:「全力追捕犯人,若那丫頭也是共犯,本王要親自處死她!」

    李斯必恭必敬的領命:「屬下一定盡速逮捕犯人。不過,屬下還有一事向王請命。」

    李斯刻意斜睨杜御醫,杜御醫旋即識相的告退。

    「說!」嬴政十分冷漠。

    李斯已習以為常,不以為意的秉明正事:「如果那化蝶公主是共犯,自然只有死路一條;如果不是,王打算怎麼處置她?」李斯進一步說:「屬下是指周公之夜一事。再過一個時辰天就亮了,王如果不在這段時間內有所決斷,等到天亮就得面對是否冊立那冒牌公主為妾室的問題。」

    「這事交由你全權處置。」嬴政話落便準備休息。

    「屬下遵命。」李斯識趣地退到門外守護。他深諳主子多疑的個性,絕不會在別人面前真正酣睡——即使如他這般的心腹大將。

    確定李斯暫時不會再入室後,假寐的嬴政便緩緩起身,開啟床下的秘道。

    潛入秘道後,嬴政先前往秘室更衣,換上黑色蒙面夜襲裝,再沿著秘道前往監禁化蝶的「禁苑」。

    已經被解穴的化蝶正伏案揮毫,神態極為閒適,彷彿身在自己閨房之中,一點也沒有大難臨頭的忐忑惶恐。

    蒙面的嬴政雖不若平日那般身手矯健,還是順利制伏了化蝶。

    「不准大聲嚷嚷!」這女人居然在揮毫?

    「原來是你。」化蝶很合作,小小聲的說,且沒有反抗,彷彿早已料到他會來找她。

    嬴政精明的注意到這點,「你知道我會來找你?」

    難道她已看穿他的身份?或者將他誤認為共謀的接應人?

    「嗯!」化蝶老實回答。

    「何以見得?」他扣住她纖頸的手隨時有掐死她的可能。

    「因為你說過如果我行刺秦王失敗,你就會來取我性命。」

    嬴政聞言,瀰漫於化蝶頸項間的殺氣褪去不少,不置可否的反問:「這麼說你是行刺失敗被關了?」

    「才不是,我是救了秦王被關。」

    化蝶更正道。

    「此話怎講?」嬴政不停揣測她話的可信度。

    化蝶簡單扼要的把今夜的事說了一遍。

    「你為什麼不趁機殺他,反而救他?」嬴政心中存有和李斯相同的疑慮,想確定化蝶和那下毒之人是否同夥?她救他究竟是何居心?

    「我討厭趁人之危。」

    「難道你不怕死?」這丫頭死到臨頭怎麼還如此神色自若?是當真膽大包天,還是認出他的身份故意作戲?

    「意料中事,怕又如何?你本來就計劃無論我行刺成功與否都要殺我滅口的,所以我就想:反正我不管殺不殺秦王都會死,那又何必行刺和我無冤無仇的秦王,讓他替我陪葬呢?」

    嬴政再度為她出人意表的話暗愣,另一方面又質疑她這番話的真實性。

    「你不肯行刺秦王是怕會牽連邑國吧?」他以可能的原因試探著。

    「糟了——」化蝶聞言突地驚呼,神情不再閒適地慌亂起來,「怎麼辦?我已經告訴秦王我要行刺他,萬一他遷怒邑國……天哪……我怎麼沒注意到這麼嚴重的問題?不行,我要向秦王解釋清楚,來人哪——」

    化蝶心急如焚的拉開嗓門大叫。

    嬴政見情況出乎意料的失控,外頭已傳來雜沓的腳步聲,趕緊推開化蝶,匆匆隱入秘道逃逸。

    早已尾隨嬴政來到「禁苑」門外暗中守護主子的李斯,直待嬴政順利離開才現身化蝶眼前。

    化蝶一見李斯便急急的懇求:「這位大人,請你幫幫忙讓我見秦王一面,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當面向他解釋,求求您,大人。」

    方才在門外把化蝶的嚷叫盡收耳底的李斯,以凌厲的雙眼梭巡化蝶半晌才道:「你是待罪之身,憑什麼見王?」他應該沒聽錯,她的叫嚷中確有提到她向主子表明行刺一事。

    世上會有這麼蠢的刺客?或者那是想令王掉以輕心的手段?

    「我是有說過要行刺秦王,可是我還沒動手,怎麼能算待罪之身?」化蝶努力為自己辯白,想說服眼前的男人讓她見嬴政。

    兩名禁衛兵適巧進門,見李斯頗為訝異,連忙拜見:「屬下參見李大人。」

    「誰要你們來此?做什麼?」

    「是王遣小的來押解這位姑娘,王要親自審問。」

    李斯暗忖片晌,便退到一旁,道:「既然是王的命令,你們還不快動手?」

    「是!」

    化蝶千百個願意,她正愁著見不到嬴政呢!

    03化蝶人還沒見著嬴政,響徹雲霄的喊冤聲已先穿簾而至:「秦王,秦王,請聽我說,我是——唉啊——」

    許是禍不單行。化蝶過於心急,進門之際,一不留神被門檻絆了一跤,以狗吃屎之姿撲倒於地。

    化蝶做夢也沒想到再次覲見嬴政會是如此尷尬的場面。這顯然也在嬴政意料之外,他——幾乎當眾笑場,幸而長年的修練讓他及時改以悶咳掩飾。

    冷眼旁觀的李斯實在很難把跌姿極其不雅的化蝶和城府深沉聯想在一起。

    「秦王,請聽我說,我是說過有人要我行刺你,可是我還沒動手。而且這事和邑國無關,請不要牽連無辜的邑國。」化蝶顧不得自己沾滿泥灰的狼狽模樣,急切激動地向嬴政解釋。

    化蝶的認真,得到了嬴政的回應,他神情淡漠的冷言:「邑國如有這狗膽就不會投降本王。」

    「耶!?」化蝶一陣詫異——邑國已臣服於秦國?

    值此,樊於期傳回了捷報:「王,今夜的刺客已全數逮獲,是楚王派來的刺客,請王發落。」

    嬴政冷酷無情的立即下令:「把他們凌遲至死,曝屍城外,不許收屍也不准立碑。」他從不輕饒行刺他的刺客。

    「是。」樊於期旋即退下照辦。

    「我很恐怖?」嬴政寒著臉斜睨化蝶。

    化蝶肯定的用力頷首:「是很恐怖。」

    霎時,嬴政的眼神更形森寒,化蝶卻未留意,自顧自的輕歎:「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想暗殺你的人多如過江之卿,你如果不殺雞儆猴嚴懲刺客,只怕刺客會更為猖獗、防不勝防。」

    「包括你?」

    對於化蝶這一番話,嬴政頗為動容,不過他並未因此動搖。

    化蝶沒有回答,而是天外飛來一筆的問:「今夜的行刺事件已水落石出,與我無關是吧?」

    嬴政和李斯都未置是否,化蝶自行當他們是默認,接續道:「那我算是救駕有功對不對?」

    想討人情?嬴政眼神透出陰鷙的殺氣。

    化蝶渾然未察的再問:「我可以邀功嗎?」

    這就是她救他的目的?嬴政很清楚化蝶的企圖天經地義,內心深處偏是無法自己的憎恨著。

    化蝶繼續唱獨角戲,一雙清澄的水眸直勾勾地瞅住嬴政:「我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請你逮捕要我行刺你的蒙面惡徒,這麼一來我就不必行刺你了。」

    「你不想行刺我?」若無禁苑一見,嬴政會認為這是化蝶以退為進的陰謀,然,此刻他的心情是昂揚的。

    化蝶坦蕩蕩的搖首,實話實說:「我想在秦國長住,如果殺了你,我在秦國就無立足之地了。」

    「你這是在暗示本王該立你為妾室?」意料中的企圖,不過此刻嬴政並不是那麼嫌惡化蝶這個企圖。

    「不是不是!」化蝶趕緊澄清,「我不是非嫁你為妾室不可,我只是不想回邑國……我想留在秦國自力更生……」

    「你的意思是你不屑當本王的妾室?」不知怎地,嬴政就是極為不悅。

    「不是不屑,是不配。」化蝶加以更正:「一來,我是個斷掌女人,你可能會有疙瘩。二來,我其實不是——」

    「紫薰公主!」嬴政截斷化蝶未竟的話,斬釘截鐵地硬是封住化蝶的嘴:「本王可以允許你留在秦國,不過你要有所建樹;此外,我最艱恨欺騙,不論是什麼理由,只要欺騙本王的人一律格殺勿論!」

    「我……我知道了……」化蝶心頭一驚,暗地慶幸自己還未招供真實身份,否則只怕已人頭落地,還會牽連無辜。

    雖然她不想繼續欺騙嬴政,怎奈情非得已,眼下只能先維持現狀,以紫薰的身份生活。

    嬴政很滿意化蝶的識相,轉而對靜候一旁的李斯下令:「今後紫薰公主便是本王的貼身侍女,她的活兒就交由你發落。」

    「是。」李斯對這個結果還算滿意。

    化蝶不敢置信的抖著聲音向嬴政再三確定:「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留在秦國,而且不必行刺你了?」

    「你別高興得太早,如果你沒有建樹,本王就把你遣返邑國。」嬴政冷哼。

    「太好了——」化蝶忘情的撲進嬴政懷裡,雙手勾抱住嬴政的頸項,雀躍不已的又叫又跳。

    「無理!」李斯想上前拉開化蝶,卻在瞥見嬴政的眼色時退了回去,靜觀其變。

    嬴政從不讓人近身,像化蝶對他這般親暱放肆更是破天荒頭一遭。他應該立即甩開化蝶,可是他卻眷戀著化蝶白皙的擁抱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香。

    李斯把一切看在眼裡,嘴巴未說什麼,腦海卻另有算計……

    ???

    化蝶成了第一個活過「周公之夜」的異國公主。這事翌日一早即傳遍秦國,自然也傳進了秦國後宮。

    身為秦國之後,母儀天下的後宮之首,同時也是「鑾鳳宮」的主人,在世人眼裡自是風光不過。

    然,事實上,「鑾鳳宮」卻和「冷宮」無異。

    嬴政除了必要之外,絕不會輕易駕臨皇后所住的鑾鳳宮。秦後對於獨守空閨早習以為常——只要她的地位不受動搖即可。

    秦後雖深居後宮,但眼線眾多,因此化蝶的事一早便傳入她耳裡——「娘娘,大王他留下了邑國的紫薰公主。」秦後的心腹丫環冰兒一聽到這破天荒的消息便火速上秉。

    「聽起來王是打算冊立公主為妾室?」秦後只關心這事。

    「不,大王沒有立那公主為妾室,而是將那公主當成貼身侍女。」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了。」

    「可是……」冰兒提醒主子,「聽說那紫薰公主是個絕色佳人……」

    秦後意會冰兒的意思,冷笑道:「美色對嬴政是沒有用的。你瞧,這些年來,多少鄰國獻過美人,下場如何?嬴政是個野心勃勃的男人,只有能為他所利用的權勢和財富才能打動他,那邑國公主不過是個投降秦國的弱國公主,無財無勢,不足掛齒。」

    「可是王留她當貼身侍女……」

    「王那麼做必有其打算,你若不放心不妨暗中監視,真有蹊蹺再通報本宮不遲。」秦後完全不把化蝶放在眼裡。

    「是,娘娘。」

    ???

    李斯把化蝶和嫣翠主僕二人安置在「蝶園」。蝶園和御書房之間僅有一方花園相隔,且必需通過御書房才能抵達,極為清幽隱蔽。

    埋首打掃蝶園的嫣翠,嘟著一張嘴猛犯嘀咕:「秦王也太過分了,怎麼可以要公主當侍女?秦宮又不是沒有宮女,這分明是欺負公主嘛!」

    雖然她的公主能平安活著她很感謝上蒼,但要她的公主當侍女嫣翠是怎麼也氣不過。

    化蝶倒不以為意,心中對嬴政感激不已:「好嫣翠,你快別氣了,我覺得秦王對我已經很寬大了。你想想,我可是要行刺他的刺客呢!他不但留我活命、允許我落腳秦國,還安排我們住在這清幽的蝶園,哪裡不好?我很喜歡呢!」

    「可是秦王要公主當侍女,太委屈公主了呀!」嫣翠知道依嬴政的恐怖作風,對她們主僕已是破天荒的法外開恩,照理她不該再有怨言,但她實在心疼化蝶。

    過去,化蝶雖被幽禁在忘塵別苑,可她從未讓化蝶做過半點粗活兒,如今卻要化蝶紆尊降貴去侍候那恐怖又冷血的秦王,這教她怎能無動於衷?

    化蝶煩惱的是另一件事:「我並不是覺得委屈,反而比較擔心做不好會惹怒王被趕回邑國。」思及此,化蝶不禁輕歎一氣。

    對嫣翠而言,住邑國或秦國都不打緊,她只要永遠和化蝶在一起就好,可她知道化蝶不想返回邑國,因此好言安慰化蝶—「公主,你不必擔心,嫣翠會打理好一切。」

    「不行不行!王他言明要我有所建樹,又痛恨欺騙。如果由你代我幹活,萬一被王知道就更糟了。」化蝶也不想耍這般欺瞞的手段,「不如這麼著,你教我如何幹活兒。」

    「公主?」嫣翠最怕聽到這話,到頭來還是逃不了。

    「你就行行好教教我,我會努力學。」化蝶早就想試試各種活兒了,怎奈嫣翠這也不許那也不准的。如今,她可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學了。

    「行行行!教你就是了。」嫣翠哪會不知道主子那點兒心思?

    「我就知道嫣翠最好了。」化蝶喜上眉梢地擁抱嫣翠,親了她一記。

    嫣翠給她逗得笑逐顏開:「好啦!我們就從最簡單的沏茶開始學吧!」這活兒簡單易學又較不失公主身份。」

    「好。」

    ???

    嬴政和李斯在御書房裡共商建構新宮殿「阿房宮」和帝陵的大事,兩人談論得正熱絡,化蝶清亮的嚷嚷聲擅自飛越窗欞,不請入耳。

    「嫣翠,嫣翠,為什麼我沏的茶喝起來像開水般淡而無味?」

    「那是因為你忘了把茶葉放進茶壺裡了。」

    「耶!?」化蝶尷尬的低叫。

    「沒關係,這泡就當是溫壺,我們重新來過。」嫣翠鼓勵化蝶。

    「嗯!」化蝶轉眼重振。

    御書房回復平靜。

    兩上男人很有默契的回神,若無其事的繼續商討正事。

    少頃,蝶園又傳來化蝶興奮的叫嚷:「嫣翠,嫣翠,我泡好了,你快來嘗嘗。」

    「好好好。」

    經過須臾靜默,忽地響起一連串猛咳聲,接著是化蝶慌亂的叫嚷:「嫣翠,你怎麼了?好端端喝個茶怎麼會嗆著,還嗆得這麼厲害,連眼淚也給逼出來了,要不要緊?該不會這茶有什麼文章?」化蝶說著說著也喝了一口。

    「公主別喝!」嫣翠來不及阻止。

    「哎——啊——」隨著化蝶的慘叫,茶器墜地碎裂的響聲也相伴揚起,「這茶是怎麼回事?怎麼這麼苦澀難喝?」

    話落,化蝶也好一陣猛咳。

    「公主,你要不要緊?」嫣翠連忙替她拍背。

    「不要緊,我再重泡一次。」化蝶毫不氣餒。

    御書房再度回復寧靜。

    兩個再度發怔的男人再度不約而同的回神談論正事。

    又過了片頃,化蝶驚天動地的嚷嚷聲三度造訪嬴政和李斯的雙耳——「嫣翠,嫣翠,我又重新沏了一壺茶,這次保證沒問題!」

    「我嘗嘗……噗……」可憐的嫣翠這回幾乎是噴吐出口的。

    「嫣翠,你怎麼了?怎麼才喝一口就噴出來,給燙著了嗎?」

    「公主,你用的是什麼茶葉?」嫣翠打開壺蓋一瞧,當下失控驚叫:「公主,這些茶葉怎麼是翠綠色的,而且好像是剛摘下來的?」

    「好眼力,我是剛從外面的花園裡摘取的。我想剛剛那一壺會那麼苦澀肯定是茶葉不夠新鮮,那麼皺巴巴又黑烏烏的,難怪泡不出好茶。所以我靈機一動,摘了外頭那株玫瑰花的葉子,那花方含苞待放,想必葉子也極為新鮮才是。」化蝶滔滔不絕的高談闊論。

    嫣翠快昏倒了,耐著性子對化蝶解釋:「公主,你聽我說,茶葉是一種叫茶樹的葉子經過烘焙而成,不是隨便亂摘的葉子都能拿來泡茶的。這回幸好你摘的是無毒的玫瑰葉,萬一是有毒的植物,只怕王又要誤以為公主對他下毒,那可就大事不妙哪!」

    「原來如此,我還以為現摘的葉子比較新鮮。不過你放心,我念過藥典和醫譜,會分辨秀毒植物是哪些,絕不會發生誤殺王的事。」這點化蝶倒是胸有成竹。

    嫣翠聞言只能乾笑數聲,轉而道:「公主,我看你先端我沏好的那壺去侍候王吧!」

    「可是——」

    「快去吧!總比王以為你怠忽職守來的好。其他的,等你回來我們再重新學起。」嫣翠哄著她。

    化蝶想想有理,便照著做了。

    御書房三度回復安靜。

    三度發怔的嬴政和李斯三度不約而同的回神,繼續商討條築阿房宮和陵寢的事。

    不過此刻,嬴政有點心不在焉,下意識的豎直耳朵,仔細聆聽門外是否傳來腳步聲。

    須臾,輕巧的腳步聲果然由遠而近地造訪他的耳朵,但嫣翠的驚叫聲更勝化蝶的腳步聲——「不好了!公主,快回來,你端錯壺了。那壺是玫瑰葉,不能喝的,公主——」嫣翠氣急敗壞地追了出去。

    怎奈為時晚矣,化蝶已經將茶端進御書房。一路上為怕打翻之故,化蝶全副精神都放在托盤上,沒聽到嫣翠的叫喊。

    不過一直待在御書房裡的嬴政和李斯可是把嫣翠的驚叫聽得一清二楚。

    「王,李大人,請喝茶。」化蝶小心翼翼的端了一杯給嬴政、一杯給李斯,然後駐足書案邊笑道:「這茶是嫣翠沏的。不是我自誇,嫣翠沏茶功夫非常好,我母后生前總是讚不絕口呢!」

    嬴政是不知道嫣翠泡茶功夫如何,但他絕對知道眼前這杯茶喝不得。可,迎著化蝶那殷殷企盼的熱切目光,又瞥見她那滿身香汗,嬴政不禁怔忡。

    「喝喝看,很棒的,我保證。」化蝶不停地大力推薦。

    李斯想出面替主子解圍,嬴政卻示意他退下。

    幾翻權衡,嬴政硬著頭皮一鼓作氣喝光那杯「玫瑰葉」茶。

    「味道如何?」化蝶滿眼期待的問,彷彿那杯「好茶」是她沏的般。

    「不錯!」嬴政面不改色的道。

    「李大人覺得呢?」化蝶不忘問李斯。

    感覺到嬴政投射過來的寒光,李斯只好「捨命陪君主」也全都喝光,硬擠出一絲笑意道:「是不錯。」

    「公主——」嫣翠上氣不接下氣的趕到,一見嬴政和李斯便趕緊收斂慌張的神色,想搞清狀況。

    但見化蝶興高采烈的對她笑道:「嫣翠,你來得正好,王和李大人都說你泡的茶很好喝呢!」

    耶——?嫣翠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那個玫瑰葉茶好喝!?敢情這兩位大人味覺有問題,或者秦國人和她們邑國人品味有異?

    李斯善解人意的暗示嫣翠:「你們主僕真有精神,王和李某在這兒談正事都可以清楚聽到你們的聲音呢!」

    嫣翠恍然頓悟,不覺暗罵:這麼說來,王是明知公主端錯還將錯就錯的飲盡那杯玫瑰葉茶!?

    嫣翠滿臉狐疑,怯怯抬眼,旋即觸及嬴政警告她不准拆穿的冷眸。霎時,嫣翠有了譜,天衣無縫的配合道:「如果王和李大人不棄,嫣翠再去沏一壺送來。」

    「我也去。」化蝶很守份盡責。

    「你留在這裡侍候。」嬴政制止化蝶。他可不想再喝一次玫瑰葉茶。

    「是。」化蝶不知所以,很高興的從命,極其自然地挨近嬴政身邊,小手背在身後,微傾身子俯看桌案上的藍圖。

    「這是什麼?」化蝶好奇的問。

    嬴政訝於自己居然允許這丫頭擅自欺近他,不覺冷瞪化蝶一眼才道:「新的宮殿設計圖。」

    「你的宮殿?你的嗎?」化蝶一雙水靈靈的眼眸瞬也不瞬地逼視著嬴政。

    「當然。」廢話!

    「可是你不是已經有這座漂亮的宮殿了?」化蝶納悶不已。

    「那是本王統一天下後,所要進駐的宮殿。」嬴政野心恢弘的道。

    「你想統一天下?」化蝶驚呼。

    「對!」

    「太好了,你可不能食言。一言為定,來,打勾勾。」化蝶天真無邪地伸出勾起小指的右手。

    嬴政被她古怪的舉動搞得一頭霧水,視線卻無法移開。

    化蝶很熱心的解釋:「就是這樣。」她拉起嬴政的右手,以自己的右手小指勾著他的,拇指貼著拇指,很認真的說:「打勾勾,一言為定,沒做到的是小狗。」

    嬴政還呆愣不動時,化蝶已經在一旁拍手道好:「這麼一來,以後其他國家的人民也可以和秦國的人民過得一樣富裕了。」

    「公主怎麼會這麼說?」李斯代替主子問了難於啟齒的疑問。

    化蝶坦言相告:「我來秦國途中經過幾個國家,發現各國的人民都過得很苦,可是進了秦國卻看見秦國人民都過得很好。所以我就想,如果所有國家的人民都變成秦國的人民,那全天下的人就有好日子過了。沒想到王真的願意養全天下的人民,所以我很佩服。」

    「公主似乎認為統一天下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此刻,李斯已不只是為了主子代問,他自己也對思想異於常人的化蝶產生了興趣。

    放眼天下,任誰都說秦王是個恐怖可憎的野心家,唯獨這丫頭與眾不同。

    「當然了不起。拿我自己來說,光是學泡茶就弄了半天還學不會,何況是要餵飽天下蒼生的肚子?那可是比學泡茶還難上千萬倍呢!所以能做到的人當然很偉大,令人佩服。」化蝶衷心地說。

    「本王一定會統一天下。」原本便野心勃勃的嬴政,此刻君臨天下的雄心壯志更加堅定鮮明。

    「你一定要說到做到,否則就是小狗。」化蝶淘氣地把手擺在頭的兩側,扮小狗耳朵搖啊搖。

    嬴政見狀,忍俊不住輕笑一聲。

    李斯十分訝異,跟隨嬴政多年,他從未見識過嬴政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他看看化蝶,再看看嬴政,產生了一個念頭,趁著嬴政心情正飛揚時道:「公主,三天後,王便要啟程到新宮殿巡視——」

    「我知道了,這三天內我會好好侍候王。」化蝶反應敏捷的搶答。

    「誰說是三天?你得跟去侍候本王!」嬴政鄭重宣佈。

    「我也可以去!?」化蝶不太敢確定的追問。

    嬴政沉著冰顏,以不容拒絕的強硬下令:「你得侍候本王,當然要去!」這丫頭討厭待在他身邊?

    「萬歲!」化蝶忘情的歡欣鼓舞,簡直要飛上天去。

    來秦國果然是對的,不但自由自在,還能四處遊歷、增廣見聞,這些全是她被幽禁於忘塵別苑時,做夢也不敢奢想的美事。

    讀透化蝶心思的嬴政不再怒火焚身,心中倒是萌生新的盤算……

    04在李斯與樊於期隨侍下,嬴政軍伍浩浩蕩蕩啟程前往建構中的新宮殿「阿房宮」巡視。

    嬴政矯健的躍上馬車,教化蝶看得鼓掌叫好:「好棒,動作真漂亮。」

    嬴政冷瞪化蝶一眼,簡短的命令:「上來!」

    「我?」化蝶指住自己的鼻尖,一臉錯愕。

    「上來!」嬴政聲音更為沉冷。這丫頭不願和他共軍?

    化蝶為難的瞅著嬴政解釋:「我不是想抗令,而是……我不會像你那樣漂亮的躍上馬車……」

    一旁的李斯險些當眾笑場,體貼的上前協助化蝶。嬴政卻搶先一步拉了化蝶一把,一氣呵成地將她扯進馬車內。

    化蝶還沒坐穩,馬車已顛顛簸簸的上路,害化蝶左跌一下、右晃一著,最後一股腦兒地摔進嬴政懷裡。

    「呼!好險,幸好你接住我,不然我可能已摔得鼻青眼腫。」化蝶拍拍胸口,直呼幸哉。

    定睛眺望馬車外的景致,化蝶不禁低呼:「那遠遠的、綠綠的、一疊一疊的就是畫卷裡的山峰嗎?山下那閃閃登亮的不就是涓涓流水了?」以往只在畫卷裡見過的青山綠水,如今全都生動自然地映入眼簾,不再是沒有生命的紙卷。化蝶看得如癡如醉,完全未覺自己是俯趴在嬴政的懷抱中。

    嬴政未發一言,納悶的分析自己為何如此縱容這個不知分寸的丫頭,既未動怒也未加提防,反而有點樂在其中?

    「想玩水嗎?」嬴政態度不明的問。

    「耶?」

    「就是到那條閃閃發亮的河裡戲水,還可以抓魚烤來吃。」

    「要!我要去,我們快去!?」化蝶光是聽就興致高昂,一副小女兒般的嬌態在嬴政臂彎中騷動。

    嬴政當真知會騎馬隨侍於側的李斯照辦。

    到了河邊,化蝶立即被波光粼粼、水聲n琮的溪流吸引,不待馬車停穩就急著往地上跳,幸好嬴政眼明手快地抓住她才不至於滾落馬車。

    「我們不是要到河裡抓魚嗎?」一下馬車,化蝶小手便扯著嬴政胸前的衣襟,像個要糖吃的小孩。

    「抓魚?」前來請命的樊於期正好聽見,古道熱腸的說:「原來王想吃魚。好,包在屬下身上,屬下這就去——噢……」

    樊於期話未竟就給李斯狠狠踩了一腳。方要抗議,李斯又用手肘猛力撞了他腹部一記,害他一陣悶咳。

    李斯趁隙對嬴政笑道:「王,您這陣子一直忙於國事,較少鍛煉拳腳功夫,不如親自下河捕魚,趁機練練拳腳。」

    化蝶聞言,不禁沮喪的大歎:「原來抓魚得會武功,那我不就不能抓魚了?」

    嬴政以輕咳掩飾呼之欲出的笑意,李斯則強忍大笑的衝動安慰化蝶:「公主不必洩氣,你可以幫忙趕魚。」

    「真的嗎?那我還是可以抓魚了。」化蝶重展笑顏。

    「過來!」嬴政強勢地將化蝶攬腰抱著,大咧咧地涉水入溪。

    「我去幫王。」樊於期很忠心的跟著要下水。

    李斯硬是攔住他道:「抓魚的事不勞樊將軍費心,還是請樊將軍張羅生火烹烤的事吧!」

    樊於期不是傻瓜,經過李斯三番兩次的阻撓,也悟透其中奧妙,很識趣的合作無間:「李大人說的是,樊某這就去辦。」

    打發了樊於期,李斯全副心神都聚向溪裡的嬴政和化蝶。

    但見化蝶一下河就忙著戲水,早忘了抓魚那回事。嬴政也無意催促她,在水一方靜靜欣賞化蝶那天真無邪的一顰一笑。

    忽地,一尾魚游過化蝶腳邊,化蝶才赫然想起正事,連忙旋身吆喝嬴政:「王,你別只顧著戲水,咱們得快抓魚。」

    嬴政未多做辯解,合作照辦,俯身開始幹活。

    不一會兒功夫,嬴政便身手利落的一連捕獲十條魚,化蝶佩服得讚不絕口。

    嬴政充耳不聞地抬眼道:「幫忙趕魚。」

    「噢!」化蝶靈機一閃,暗自竊喜:這是她立功的大好機會,她得善加把握才是。

    有了這層念頭,化蝶變得十分積極,使出渾身解術地幫忙趕魚。

    可惜事與願違,自從她加入幫忙趕魚之後,嬴政便未再捕獲一條魚。

    在岸邊靜觀的嫣翠,替直幫倒忙的主子焦急不已,按捺不住地拉開嗓門聲援:「公主,趕魚是要把魚趕到王身邊,而不是把魚趕跑。」

    化蝶無奈的回道:「我知道,可是這些魚兒好調皮,我要它們往那邊游,它們偏是不聽話硬要溜走,我也沒辦法呀!」

    「那是因為你趕的方法不對……」嫣翠當下傳授化蝶趕魚訣竅,希望讓化蝶玩得更盡興。

    哪知化蝶就是不受教,旋身之際還不小心滑了一跤。

    「公主——」

    嫣翠驚叫,想衝進溪裡救主子,李斯阻止她,自己上前救人。

    不過嬴政動作更快,轉眼已將化蝶自水中拉起。隨後趕至的李斯見化蝶沒事,不禁促狹地道:「公主好神勇,居然以『坐功』抓到一尾魚。」

    「耶?!」化蝶定睛一看,腳邊有尾被她跌跤時坐斃斷氣的魚。

    化蝶彎下腰掬起那尾魚,雀躍萬分的嚷嚷:「我抓到一尾魚了。」很好,立了一功。

    李斯忍不住又調侃她:「不,公主是『坐到』一尾魚。」

    嬴政聞言終於憋不住大笑。

    化蝶沒有意會李斯的捉弄,以為李斯是在肯定她的建樹,十分開心的大聲詢問嬴政:「王,你說我算不算立了一功?」

    嬴政笑得更不可收拾,李斯也跟著大笑。化蝶以為他們是默認了她的建樹也跟著笑不可抑。

    岸邊的嫣翠不知該不該告訴化蝶笑聲的真相,不過眼見化蝶那麼快樂,嫣翠甚是欣慰。

    在忘塵別苑十七個年頭,她從未見過化蝶如此開懷地笑過哪!

    ???

    鳳凰花盛開,蟬聲喧天的午後,燠熱難耐,即使在走動的馬車中,不時拂過微風,依然舒解不了多少暑氣。

    化蝶卻處之泰然,一路閒適安詳地酣睡,一點都不受路途顛簸和燠熱暑氣所擾。

    嬴政不可思議地凝睇沉睡中的化蝶,暗自佩服她能睡得那般適然。

    隨著馬車晃晃搖搖,化蝶愈來愈接近並坐的嬴政,歪斜的頭漸漸進佔嬴政的肩膀,終至枕在嬴政肩上甜睡。

    嬴政冰眸寒氣淡祛幾分,愛憐的輕撫枕在肩上的嫩頰,心中有股不曾萌生的滿足感覺。

    馬車外,烈日依舊,嬴政一行人終於抵達避暑別殿「涼夏宮」。這涼夏宮距離修建中的阿房宮僅一里之遙,所以嬴政每每前來巡視阿房宮工事,便會落腳於涼夏宮。

    李斯來到馬車門外,方要出聲,嬴政便示意他閉嘴。

    馬車依照嬴政的命令直驅涼夏宮內。

    待馬車停妥,嬴政不許旁人驚醒化蝶,親自抱著化蝶入殿。安置好化蝶,嬴政無聲無息地在她頰上烙了一吻才退出房門,召李斯前往御書房商討正事。

    ???

    化蝶意識朦朧中,隱隱約約聽聞嫣翠的頻頻呼喚。

    「公主,公主,你快醒醒,晚膳時間到了。」

    「耶——!?我得去侍候王才行,嫣翠快幫我。」話落,化蝶已踉踉蹌蹌的移近鏡台前就坐。

    相較於化蝶的慌忙,嫣翠神情閒適多了,慢聲細氣的對化蝶道:「不急,先讓嫣翠幫公主換件衣裳。」

    「不必了,隨便梳理一番即可,我不想讓王以為我故意怠忽差事。」化蝶十分珍惜現下的生活,所以急欲立功。

    嫣翠拉起化蝶的手引她到桌案邊,笑意滿盈的執起案上的新衣說:「我的好公主,你別緊張。是王命令我替公主換上這襲衣裳,好生打扮後再到清蓮殿覲見。」

    化蝶聞言才稍事安心,轉眼,她也給輕柔的霓裳吸引住了。

    「這衣裳好特別,輕飄飄的、質地又細柔,相當漂亮!」

    「那就快換上吧!」嫣翠一臉躍躍欲試。她有絕對的自信,她的公主穿上這襲華裳,鐵定天仙化人、顛倒眾生。

    「嗯。」化蝶著實喜歡,很溫馴的讓嫣翠大展身手替她妝扮。

    ???

    嬴政端坐清蓮殿上位,眼睛睇著滿桌珍饈美饌,心魂卻早已不在焉。

    他滿腦子都是化蝶穿上那襲霓裳羽衣的模樣。

    那襲霓裳羽衣是去年齊王特地托使臣獻給他的稀世珍寶。傳說是仿照下凡仙女所著的仙衣而制,手工極為精細,那絲絹更是罕見的極品。

    就在嬴政出神當兒,化蝶蓮步輕移的來到清蓮殿,她一現身立即艷驚四座。

    「王,化蝶來服侍您了。」化蝶巧笑。

    嬴政聞聲回神,旋即被天仙般的化蝶奪去心魂。

    化蝶身上除了那襲霓裳羽衣,沒有太多裝飾,卻反而將她那出塵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她花般的嬌顏也沒有過多妝彩,只是薄施水粉,卻掩不去傾國絕色。

    在嬴政眼中,化蝶幾乎是天上仙女的化身,出塵絕俗中透著一股無邪的純真,深深觸動他從未撥彈過的心弦。

    「王?」化蝶再一次輕喚。

    嬴政及時回神,斂起失控的情感,冷淡命令:「坐下。」當然是他身旁的位子。

    「好。」化蝶順從的就坐,完全沒注意到樊於期驚詫的神情。她更不知道自己是全天下第一個被允許坐在嬴政身旁、如此貼近秦王的人。

    待化蝶坐定,李斯便依計傳喚舞孃入殿獻舞。

    在絲竹繚繞中,舞孃們個個大展身手的婆娑起舞,曼妙動人。

    化蝶看得如癡如醉,神情十分激奮,不知不覺淌落了兩行清淚。

    嬴政一下子便注意到化蝶的淚,猛地把她摟進懷中,蠻橫但不失溫柔的揩去她的淚水。

    化蝶發覺自己的失態,連忙加以解釋:「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破壞王的興致,我是因為生平第一次看到獻舞太過激動了才……以前我只能聽嫣翠說,連做夢也不敢奢想有一天能親眼目睹,所以……」話未竟,淚水便又泉湧。

    化蝶想止住淚卻無能為力,嬴政未再替她揩淚,轉而淡漠地下令:「本王命令你學會跳舞,日後隨時獻舞愉悅本王。」

    「我化蝶……我可以學舞?」化蝶不敢相信自己的幸運。

    「是本王命令你非學不可!」嬴政沉聲強調。

    以為這麼一來能讓化蝶破涕為笑,哪知化蝶卻哭得更凶。且又是毫不掩飾的嚎啕大哭,哭得一張臉皺巴巴、紅撲撲。

    嬴政索性拿她的哭臉當下飯小菜,邊欣賞邊進膳,果然胃口奇佳,心情暢快。反而是舞孃們的奮力翩舞完全被他拋諸腦後。

    睇著化蝶千變萬化的哭臉,再瞧瞧案上佳餚,嬴政靜忖片晌,夾了一塊鹽燒魚片送至化蝶嘴邊,好奇的等著化蝶反應。

    只見化蝶邊哭邊張嘴吃了那魚片,然後邊哭邊咀嚼、又邊哭邊嚥下。嬴政靜默片晌,又夾了片煙醺雞肉送至化蝶嘴邊,化蝶又如法炮製地吃掉。

    嬴政三度餵食,化蝶三度受食,反覆不息。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默契十足。

    下頭的十來位臣下舞孃卻看得目瞪口呆——素以恐怖冷血聞名的秦國暴君居然會親自餵食一名微不足道的侍女!?莫非這是天地異變的前兆!?

    只有角落的嫣翠感動莫名。或許嬴政如傳聞般殘酷冷血,但他卻比邑王待她的公主好上千萬倍哪!

    ???

    結束鎮日於阿房宮的巡視,嬴政在李斯、樊於期隨行下,載著夕陽餘暉返回涼夏宮。

    穿梭於園中曲廊時,忽聞化蝶嬌柔的嬉笑聲和旋律悠揚的樂音,嬴政因而改變行進方向,尋聲而去。

    幾經轉折,嬴政在曲廊盡頭的湖畔水榭尋得了化蝶的娉婷倩影。她正在琴師的伴奏下翩翩起舞,嬴政不禁駐足眺望。

    婆娑旋舞間,飛來三兩隻蝴蝶伴著化蝶共舞,讓化蝶看起來像個舞蝶仙子,為惑了嬴政冷酷的眼,也迷惑了他冰封的心。

    一旁的李斯腦海掠過一絲靈光,熱絡的上稟:「王,屬下聽聞春秋時期,吳王夫差曾為寵妃西施在宮殿裡建了一座『響廊』——」

    「響?廊?」

    「傳聞那是經過精心設計的迴廊,敏線吳王寵妃西施穿著鐫空的舞?踩在那迴廊上起舞,那迴廊便會揚起叮叮咚咚的樂音,十分神奇有趣,總是逗得西施笑聲不絕於耳——」

    「說下去!」嬴政命令道。

    李斯當真滔滔不絕:「屬下以為,王不妨也在阿房宮增建一座響?廊,日後可召舞孃於廊上起舞娛悅龍心。若王首肯,屬下明早就傳喚設計師傅們前來覲見大王,共商增建事宜。」

    「就照你的意思去辦。」嬴政當下做了決斷。

    此刻,他眼前已浮現化蝶在阿房宮內的響?廊上翩舞嬉笑的嬌俏模樣,唇邊不覺勾勒起一弧連他自己都未覺察的深刻笑意。

    ???

    在涼夏宮的日子閒適又快意,化蝶因嬴政的「命令」,不但學會了跳舞,也學會了彈琴;更在李斯的巧妙安排下,陪伴嬴政游盡阿房宮與涼夏宮一帶的山光水色。

    轉眼夏季已盡,時序進入初秋,涼夏宮名符其實地沾染上微涼秋意。

    「公主,你小心端哪,別給燙著了。」嫣翠盛了碗紅棗桂圓粥讓化蝶端去侍候嬴政。

    「我知道,你別老是瞎操心。」化蝶已不像初學時那般笨手笨腳,行進間偶爾還會輕哼小曲兒。

    方要踏入御書房,忽聞裡頭傳出的不尋常對話,化蝶不覺駐足聆聽。說話的是李斯,音調聽來十分嚴肅——「王,您打算怎麼著?」

    「不必理會,本王自有盤算。」嬴政話聲比平日更形冷峻。

    「可是太后信上所言也不無道理,以現下情勢,娶齊國公主為妾室,確實有助於王加速取得天下——」

    「放肆!」嬴政怒喝。

    李斯退而求其次的加以勸說:「王可以不必理會齊國婚盟的請求,但太后信上所提的另一件關於與皇后間的房事,倒是不能不正視。而且王此趟出巡已逾三月,也是回宮的時候了。畢竟皇后的例行房事也是必要的,請王三思。」

    嬴政靜默半晌,做出了決斷:「傳令下去,明早整軍回宮。」

    門外的化蝶聽聞嬴政與皇后的房事一事,整個人瞬間虛脫,心口像給什麼壓著,鬱悶得幾乎窒息。

    怎麼了?

    她是怎麼了?

    嬴政早有皇后是天下人皆知的事,他和他的皇后之間會有房事更是天經地義,她幹嘛感到驚訝?何況她不過是個投降之國的公主、卑微的貼身侍女,和嬴政非親非故,憑什麼感到驚訝?

    偏偏一想到嬴政將皇后抱在臂彎中寵愛的畫面,化蝶的心便不能自己的揪結成一團,不時湧出令她暈眩的楚酸……

    05雨潺潺。染上秋意的涼夏宮憑添一抹輕愁——是騷人墨客抒發文采最佳的情境。

    嫣翠卻沒有那份閒情雅致欣賞悲秋之美,心急如焚地四處尋找化蝶的芳蹤。

    「公主、公主!」一開始,嫣翠以為化蝶又犯了玩心,和她玩捉迷藏的遊戲。可半個時辰、一個時辰、一個半時辰過去,嫣翠愈來愈感到不對勁,一顆心??惶惶的猛跳不已。

    「公主——」尋著、找著,一不小心撞上了嬴政和李斯。

    嫣翠見闖了大禍,連忙跪下,沒命地討饒:「請王、李大人恕罪,奴婢找公主找得太過心急才——」

    「公主怎麼了?」李斯不待嫣翠話竟便問。

    「公主不見了……奴婢找了兩個時辰就是尋不著公主的人……」嫣翠不知所措的急出兩串淚珠。

    李斯立即下令樊於期全面搜索化蝶的芳蹤。

    「王——」李斯才想請嬴政寬心,旋身時,嬴政早已不見蹤影。

    天色漸晚,雨勢愈形滂沱。

    嬴政卻絲毫不受雨勢所阻,穿梭在大雨中一刻不停地搜尋化蝶。

    為什麼遍尋不著?莫非那丫頭已遭不測?

    嬴政心口一陣窒悶,拒絕續想他不願接受的結果,面無表情地尋遍涼夏宮每一個角落。

    覓覓尋尋、尋尋覓覓終得蒼天見憐,讓他在湖畔的曲橋下,找著了全身濕透的化蝶。

    「你在幹嘛?」嬴政冷睨化蝶,語氣複雜地問。

    「不要你管。」化蝶想說得更有氣魄些,可是全身冰冷的她著實無能為力。

    嬴政不再開口,像只被激怒的黑豹,倏地俯身一把攫獲化蝶。

    「放開我,不准你碰我!」化蝶驚嚇之餘,對嬴政又踢又打,掙脫了嬴政,卻也失去重心跌得渾身泥濘,狼狽不已。

    化蝶索性蜷在泥濘中,顧影自憐地自怨自艾起來:「我不過是個降秦的弱國公主,微不足道的低下奴婢,不敢勞高高在上的大王關照……」

    說著怨著,化蝶更止不住泉湧的酸楚,愈說愈激動哽咽:「反正我什麼都不是……你和皇后要好是你的事,我沒有資格過問……我什麼都不是……」

    「你這是在怪本王沒立你為妾室?」

    「誰稀罕當你的妾室——我最討厭你了——」化蝶氣憤難平地胡亂抓起地上的泥巴,胡亂地擲向嬴政身上「最討厭你了——」

    化蝶只顧著悲傷心碎,完全沒警覺她這一連串的無狀已大大激怒了嬴政。

    暗黑的天際劃過銀色閃光,旋即落下駭人心肺的急雷。

    然,駭住化蝶的不是閃電急雷,而是嬴政那比雷電更加森冽恐怖的目光和怒火。

    她像被人用釘子釘在牆上般動彈不得,嬴政也不容她動彈,光是陰沉的怒咒便足教化蝶背脊發涼,寒徹心骨。

    「不過是侍女,膽敢反抗本王?」這丫頭厭惡他、想逃開他!?

    化蝶自尊深深受損,委屈的反唇相譏:「是——你是偉大的秦王,我算什麼東西……」不爭氣的淚偏惱人地如落雨滑下雙頰。

    「你竟敢討厭侍候本王?」嬴政一隻大手鉗住化蝶脆弱的纖頸,隨時都有掐斷它的危險。

    化蝶不受威脅的訕笑:「我哪配侍候你這位偉大的秦王,人家秦後金枝玉葉比我會侍候多了,哪需要我這卑微的奴婢侍候?」

    「你這是在吃醋?」嬴政頓悟個中玄機,不再殺氣騰騰。

    化蝶被說中心事,惱羞成怒地大肆哭鬧:「誰在吃醋?我幹嘛吃秦後的醋?我最討厭你了……」

    嬴政以炙熱霸氣的吻封住化蝶未落的咒罵。

    這吻來得既洶又極具侵略性,化蝶無法招架,魂兒瀕臨出竅邊緣。

    嬴政吻得癡、吻得投入。

    女人於他,從來只是工具,嬴政做夢也想不到會有眼下的光景——他居然會對一個女人的唇如此不捨。

    「不——你掐死我吧……」化蝶哀哀地嗚咽。

    嬴政聞言,當真用力捏掐化蝶的頸子,一副置她於死地的陰鷙森峻。

    這丫頭如此厭惡他?寧願死也不願讓他吻她!?

    可恨!他就如她所願——掐死她!

    偏偏冷睇咫尺前緊闔雙眸、毫不反抗的淚顏,他硬是狠不下心,他……想要再一次品嚐她雙唇的甜美芬芳……

    「不要碰我!」化蝶再一次拒絕嬴政的吻,「我寧願死在你手裡,也不要你用吻過別的女人的嘴吻我……」

    嬴政不信邪的霸王硬上弓,強吻化蝶。化蝶心一橫,咬了他的舌頭,逼退了嬴政的吻。

    「你再造次,我就咬舌自盡。」化蝶視死如歸地噙淚低喊。

    嬴政大為震怒,但他知道化蝶是認真的,所以投鼠忌器,未再妄動,氣勢駭人的怒咒:「你想怎樣?要本王廢後,改立你為皇后?野心不小——」

    「我才不要那些——」化蝶失控地摑了嬴政一巴掌。

    「你敢打本王?」嬴政用力捏掐化蝶的素腕,彷彿要折斷它般,毫不憐香惜玉。

    他該一掌劈了她,不該容許她繼續放肆,為什麼他不?

    「你就給我一個痛快,殺了我吧……反正我無論如何也要不到你的心……那就什麼都無所謂了……」

    心!?嬴政暗愣一陣。

    化蝶自知必死無疑,索性一股腦兒說出藏在心底的真情:「我是個很小心眼又善妒的女人,我無法容忍心愛的郎君心裡有我以外的女人,我想獨佔郎君的心,不要和別的女人分享,否則我寧願死……誰稀罕當什麼皇后?當了皇后就能保證獨佔君心嗎?」

    這丫頭究竟要震撼他幾次才甘心?

    為什麼她的想法總是如此的與眾不同、如此的緊扣他的心弦?

    「本王給你!」

    「耶!?」化蝶淚眸圓瞪,裝滿不解。

    「本王把心給你。」嬴政幽黑的冷眸,迸射沒人見識過的柔情。

    化蝶並未感到欣喜,而是愈見倔強地堅持:「我不要分享!」

    「只給你,永遠為你獨佔。」

    化蝶聞言,淚珠大顆大顆的滾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昂仰著淚顏,瞬也不瞬地瞅住嬴政深情難掩的堅定雙眼。

    嬴政俯傾桀傲不馴的身軀,霸住化蝶的唇。

    廊外的雨勢愈見滂沱,閃電怒雷不曾停歇,可,那些都影響不了廊下一雙纏綿互擁、繾綣相依的人影。

    轉角一隅的李斯和嫣翠,無言的眺望雷雨交加的夜空,靜靜守候著正在翻雲覆雨的主子。

    ???

    鑾鳳宮近日來烏雲密佈,令人不安的陰霾四處瀰漫。

    秦後成天寒著一張駭人的冰顏,陰氣逼人,動不動就有無辜的奴婢丫環慘死於秦後的怒氣之下,搞得鑾鳳宮臨幸她這個王后?

    莫非嬴政又尋獲比她娘家更有勢力的盟國,所以疏遠她,想另立新後?

    秦後目光轉為陰殘,惡毒地暗忖:誰也別想奪走她的後位,將來嬴政君臨天下時,母儀天下的皇后非她莫屬!

    ???

    御書房裡瀰漫著一觸即發的殺氣。

    李斯冒死勸諫嬴政,無視嬴政額際暴跳的青筋。

    「王,請聽臣諫言,移駕鑾鳳宮臨幸王后,免生枝節。」

    他知道嬴政改變初衷是因為化蝶。雖然化蝶只要求獨佔嬴政的心,嬴政卻在身心互許後,轉而連和王后行房的正事都不願執行。

    這是嬴政對化蝶的一份心,李斯明白。但身為貼身心腹,李斯深知如此一來將招惹禍端,所以拼了命,他也非勸進嬴政不可。

    「王——」

    「別再說了!」

    眼看殺氣四溢,情況十分危急,化蝶適巧含笑闖入。

    「政,我沏了一壺好茶,你快嘗嘗。」

    專注於展現成果的化蝶沒有察覺空氣中的詭譎,嬴政和李斯也刻意隱藏,不想被化蝶看出端倪,殺氣因而漸漸淡去,消失無形。

    「來,這杯是政的,這杯是李大人的。」化蝶忙來忙去,水靈靈的無邪雙眸充滿期待。

    嬴政和李斯卻倍感危機再現——這該不會又是「玫瑰葉」茶吧?

    「快喝嘛!人家好用心沏的呢!冷了就不好喝了。」化蝶還不及待的催促。

    眼見化蝶滿心雀躍,嬴政和李斯不忍令她失望,互睇一眼,豪氣干雲地齊喝下手中熱茶。

    「味道如何?」化蝶心急的問。

    「好喝!」嬴政和李斯齊聲道——雖然有點苦澀,但至少不是玫瑰葉茶。

    化蝶歡天喜地的又替他們各斟了滿杯,心情飛揚的輕輕拍掌:「我來彈琴助興吧!」最近她又練了三首曲子,正想找個機會獻給心愛的郎君呢!

    嬴政和李斯樂得坐享美人琴聲。比起沏茶,化蝶學琴時間雖短,卻彈奏得極為出色,深扣人心。

    嬴政真情流洩的深凝化蝶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毫不設防。

    目睹此景,李斯心中甚為欣慰。

    為了讓眼前的幸福美景能持續永遠,他得振作才行。無論如何,不能讓王后起疑,他必須設法瞞天過海……

    怎奈命運牽引秦後移駕御書房。

    遠遠地,秦後便聽聞魚貫入耳的琴音。

    「好難得王會召琴師到御書房獻樂。」秦後冷淡的笑道,未曾停歇腳步。

    更接近御書房時,除了琴音,秦後還聽到男女混雜的笑聲。

    霎時,秦後斂起了笑意,眼透陰毒戾氣。心腹丫環冰兒靈巧地遣走其他隨侍奴婢,獨自侍候主子悄聲欺近御書房一探究竟。

    很快地,嬴政和化蝶的形影清晰映入秦後眼簾。

    秦後幾乎不敢相信所見情景。那個野心勃勃、冷血殘酷的男人居然會有如此溫柔的笑容?而且是對著一個女人笑?

    瞥見化蝶身上的穿戴,秦後眼色更為陰毒。

    那是齊王獻給嬴政的「霓裳羽衣」,頸上那鳳紋金簪是趙王獻來的「求凰鳳簪」,兩樣都是價值連城的稀世珍寶。嬴政連太后開口都不肯賞賜,居然全給了那女的!?

    「娘娘,那撫琴的女子便是上回冰兒向您提過的邑國紫薰公主。」

    什麼!?秦後大為震驚。

    須臾,她回復冷靜,附耳對冰兒下了密令,主僕兩人便打道迴鑾鳳宮,未去晉見嬴政。

    ???

    嬴政處理完國事退朝,習慣性地移駕蝶園。

    平日,在迴廊上便能聽聞化蝶跳舞的樂音,今天卻安靜無聲,嬴政感到納悶,不禁加快腳步。

    「化蝶!」進了蝶園,景物依舊清幽,就是不見化蝶蹤影,嬴政心中不祥之兆大起,神色轉寒地四處搜尋,「化蝶!」

    隨侍的李斯也忙著尋人,唯恐出事。畢竟這兒不是涼夏宮,除了嬴政,還有別的勢力。

    忽地,李斯瞥見化蝶的倩影,他正想喚她,化蝶卻示意他別出聲。

    李斯霎時頓悟,傚法化蝶身旁的嫣翠,不再插手地袖手旁觀,看著化蝶躡手躡腳的從背後接近心急如焚的嬴政。

    嬴政有鑒於如此盲目搜尋不是辦法,於是駐足沉思良策。化蝶逮著嬴政出神的機會,靜悄悄地欺近嬴政的背,打算摀住他的眼睛,給他一個驚喜。

    可惜嬴政與生俱來的敏銳讓他發覺了化蝶的動作。

    這丫頭又來這套!嬴政暗歎一氣,滿心的擔憂霎時如潮浪般退得無影無蹤,決意陪她玩到底。

    不知情的化蝶滿心歡喜的摀住嬴政的雙眼,一副惡作劇得逞的得意貌,淘氣地笑道:「猜猜我是誰?」

    「該打屁股的化蝶。」嬴政猝不及防地一個旋身猛地拉了化蝶一把,化蝶便糊里糊塗地跌進嬴政懷裡。

    化蝶未待定睛便不服氣的哇哇叫嚷,粉拳頻擊嬴政的胸膛:「你好壞,明明已發現我還故意裝作不知情,害我空歡喜一場,好卑鄙狡猾,壞透了。」

    「是你自己技不如人吧?」在遇見化蝶之前,嬴政從未想過自己會如此輕薄地和女人打情罵俏,佔據他的心的,唯有統一天下的野心。

    化蝶想反駁,偏找不到適當的詞,於是故技重施,耍賴地輕哼:「罷了!本公主不屑和你這卑鄙小人計較,大人大量原諒你了。」話落,人已賴進人家懷裡,大咧咧地撒嬌。

    嬴政被她小女兒般的嬌態勾挑得心蕩神馳,托起她的小臉,不容反抗地吮吻她輕柔如花瓣的嫣紅。

    嫣翠眼見化蝶沉浸在幸福之中,欣喜之淚不禁滿盈。

    來秦國果然是對的,只要公主不是紫薰公主一事不被揭穿,她的公主便能永遠如此幸福。

    ???

    冰兒神色詭異的直奔鑾鳳宮中秦後的後寢。

    「娘娘,奴婢有要事相告。」

    「說吧!」

    「是。那紫薰公主是冒牌貨,真正的紫薰公主早已身亡,現下待在大王身邊的是那紫薰公主的孿生姊姊,名喚化蝶,是個斷掌的不祥之人。」

    「真有此事?」秦後聞言大喜。

    「千真萬確,請良娘定奪。」冰兒和主子同一個鼻孔出氣,一樣喜形於色。

    秦後斟酌片頃,有了主意,眼神陰鷙地對冰兒下令:「擺駕出宮,本宮要去晉見太后。」

    「是。」

    秦後一見太后便把化蝶是替身且又斷掌之事加油添醋的秉明。

    太后果然如她所料般勃然大怒:「那不祥的罪孽留不得!」

    「可是大王似乎很寵愛那不祥女人。」秦後刻意無奈的輕歎。

    「那就更留不得!你去把那妖孽賜死,一切有哀家擔待。」

    「臣妾遵旨。」

    ???

    這天,風和日麗,嬴政在大殿召見各國使臣,宣揚國威。

    秦後趁隙令人火燒蝶園,且不許擅自通報大殿上的嬴政,非活活燒死化蝶不可。幸而奉命外出的嫣翠拚死闖上大殿,捨命上稟。

    「大王,求求您救救公主,蝶園失火了——」

    嬴政聞言,原本冰寒冷峻的臉為之丕變,撇下滿朝臣使不由分說地火馳離殿,前去蝶園營救化蝶,李斯自是隨行同往。

    當嬴政和李斯趕至,蝶園早已化成一片炙紅的火海。

    嬴政未有一絲遲疑,以讓人猝不及防之勢闖入火海中。

    「王——」李斯和樊於期亦隨之投入火海護主。

    原本受制於皇后懿威的禁軍,眼見君王投身火海,全都慌亂起來,手忙腳亂地搶著滅火。

    嬴政無視漫天熾火,一心只想盡快尋獲化蝶,救她脫險。

    「化蝶——」征戰沙場多年,出生入死,即使兵敗瀕危,嬴政都不曾膽怯過。然,此時,他卻心驚膽戰,遏抑不住如潮泉湧的恐懼,深怕會就此失去化蝶。

    怎奈愈是慌亂,腦海愈是不斷浮現往日和化蝶嬉笑的幸福畫面,折騰得嬴政三魂七魄都快飛散。

    「化蝶——」他不要失去化蝶。

    直至生死難卜的此刻,嬴政才赫然驚覺自己是這般在乎化蝶。那個無邪坦率愛哭,思想異於常人的淘氣丫頭,早已成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化蝶——」在幾乎絕望之際,嬴政絕地逢生地尋獲倖存的化蝶。

    「不要過來……」化蝶滿面淚痕,無助地哀戚哽咽:「她們說我是個冒牌貨,又是個斷掌女人,一定會給你帶來惡運,沒有資格苟活人世……」

    「別說傻話,過來!」嬴政上前抓人。

    「不要——」化蝶掙開嬴政的手,哀哀欲絕地拔尖哭喊:「你還不明白嗎?我不但是個斷掌女人,還是個冒牌貨,我根本不是紫薰……」

    「你從來就不是紫薰,你是化蝶,從一開始就是!」

    「你……」化蝶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親耳所聞。

    嬴政趁隙將化蝶擁入懷中,倨傲地冷哼:「你以為本王是何許人?會被那種彫蟲小技所騙?」

    「可是你……」面對突如其來的驚喜,化蝶顯然還不能接受。

    「本王是故意逗著你玩!」

    「可是我……」化蝶緊握右手,心酸的熱淚再度泉湧。

    嬴政強悍的執起化蝶的右手,扳開她的手心不住地啄吻,吻得化蝶忘了哭泣。

    「你給本王聽好;本王已把心給了你,你就是本王的心。你以為失去心的人能活下去嗎?」嬴政幾乎是怒咒,沒有半點溫柔,反而充滿暴戾殺氣。

    化蝶卻感動得嚎啕大哭,緊緊勾抱住嬴政的頸項,語無倫次的輕喚著:「……政……政……」

    她終於確定了嬴政的真心,找到了永恆的歸宿。

    「答應本王,不許再有輕生念頭,除非你存心置本王於死地。」

    「嗯!」化蝶猛頷螓首允諾,赫然驚覺大事不妙,「可是……我們能逃出這片火海嗎?」

    「當然,本王才不會讓未來的皇后葬身火海!」

    「耶——!?」

    嬴政抱著深陷驚愕之中的化蝶,在李斯和樊於期護駕下衝出火海。

    06嬴政令人重新修建蝶園。在修好之前,依李斯之議,暫時讓化蝶移居「頤園」。

    安置好化蝶,嬴政旋即去向太后興師問罪。

    太后毫不隱瞞的坦承:「是哀家下的懿旨,那女人根本是冒牌貨,還是斷掌的不祥罪孽——」

    「化蝶不是不祥罪孽!」嬴政無法容忍太后對化蝶的貶損。

    太后心頭一驚,質疑的道:「你早已知道真相?」

    嬴政冷哼一聲,直陳來意:「本王要廢後,改立化蝶為後!」

    「哀家不准!」

    「來人,太后累了,快扶太后回寢歇息。為了太后身體健康著想,從現在起,沒有本王命令,不准讓任何人驚擾太后,也不許任何人擅自為太后擺駕出宮,違者格殺勿論。」嬴政冷酷無情地下令。

    「你這是想軟禁哀家!?」太后不敢相信嬴政會如此絕情。

    嬴政不帶感情的更正:「皇兒是為母后身體著想。」話落,他便頭也不回的拂袖離去。

    「政兒——」

    任憑太后如何嘶吼,也已挽回不了無情的定局。

    ???

    身處鑾鳳宮的王后聽聞太后遭嬴政軟禁,不禁大為慌亂。

    冰兒面色凝重的秉報更令秦後震驚的惡耗:「冰兒還聽說,大王想廢後,改立那冒牌罪孽為新後。」

    「什麼!?」秦後幾乎昏厥當場。

    「娘娘——」冰兒護主心切的上前攙扶。

    「沒事……」秦後轉眼已重新振作,開始深思解危自保良策。

    可恨的嬴政,你竟敢對我無情就別怪本宮對你無義!秦後目露陰毒凶光。

    「娘娘,您打算怎麼著?」冰兒問。

    秦後唇角浮現濃濃殺機,「你找個可靠之人立即去密召國舅爺秘密入宮,前來與本宮共商行刺嬴政那斯之計。」

    冰兒雖有點意外,但毫不遲疑的領命,「冰兒這就去辦!」

    嬴政,你的死期到了,本宮會要你插翅也難飛!秦後恨恨地暗咒。

    ???

    護駕前往頤園探訪化蝶途中,李斯趁四下無人之際,悄言問嬴政:「王,您所說的廢後一事可是當真?」

    「你反對?」嬴政冷聲反問。

    「不。以我國目前國力已不需要王后娘家之力,趁這機會斬草除根,除掉王后娘家勢力並無大害。」先前,李斯是不知嬴政有廢後打算,才力勸嬴政與秦後維持良好的表面關係。如今,嬴政既有改立新後之意,他自然贊成趁早剷除已無利用價值的王后勢力。

    嬴政身上的冷漠之氣淡去幾分:「這事盡早解決。另外,改立化蝶為新後一事先瞞著化蝶。」他知道化蝶直當立後一事是順口而出,並未當真。所以,他要給化蝶一個驚喜。

    「屬下遵旨。」關於此事,李斯很樂於從命。

    方接近頤園,化蝶如銀鈴般清脆悅耳的笑聲已穿簾飛入嬴政耳畔,嬴政冰冷的視線轉眼放柔許多。

    不久,化蝶黃鶯出谷般的呼喚也來造訪嬴政。

    「政,李大人,你們來了。」

    嬴政和李斯左顧右盼了半天,就只聞聲音,遍尋不著化蝶芳蹤。

    化蝶淘氣的低笑數聲才好心的為他們指點迷津:「政,我在上面,你抬頭就可以看見我了。」

    上面?嬴政突生不妙之感,還是昂首一探究竟。這一瞧,嬴政的眼珠子險些嚇掉。

    「你怎麼會在樹上?別動,我上去抱你下來。」嬴政說著已矯健的攀爬上樹,一心只想在化蝶受傷前將她擁抱入懷。

    化蝶對嬴政帥氣的爬樹動作佩服不已,忘情的鼓掌歡呼,早已忘了自己正置身高高的樹上,不慎重心不穩,掉了下去。

    嬴政見狀,奮不顧身地撲過去搶救墜的化蝶,雙雙有驚無險的安全落地。

    化蝶自知理虧,瑟縮在嬴政懷裡不敢抬頭,也不像平常那般聒噪,安份的等著嬴政數落她。

    嬴政的確鐵青著一張冰臉——因為擔心而動怒,可是化蝶出乎意料的安靜又讓他忘了生氣,怕她身上負傷的問:「摔傷了?」

    化蝶搖搖螓首。

    嬴政一雙凌厲的眼在她身上梭巡一遍,確定她毫髮無傷後,更感納悶:「為什麼不吭一聲?」

    「因為你在生氣。」化蝶像個自知犯錯的小孩小小聲的說,還是不敢抬頭。

    「本王怎麼不知道你會怕本王生氣?」怪了!這丫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老實了?

    化蝶心無城府的坦言:「平時不怕,可方纔你是擔心我會摔傷才生氣,所以我有一點點心虛、一點點自責,所以……」

    面對化蝶無邪的坦率,嬴政縱有多少餘怒也早被驅逐消殆,停留心中的只剩疼寵柔情。

    「罷了,你答應本王以後不再爬樹便行。」

    「我不會再爬樹了。」化蝶立刻起誓。

    迎著化蝶那可愛令人愛憐的嬌俏神情,嬴政忍俊不住逸洩罕見的笑意。化蝶見機不可失,趁嬴政心情轉好之際,臉皮厚兮兮的說:「我可不可以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說。」嬴政頓時大悟。原來這丫頭是有求於他,難怪方才會不尋常的老實安份……」

    化蝶老實不客氣的提出要求:「我希望你找畫匠畫一張你的畫像給我。」

    畫像?「你要畫像做什麼?」

    想行刺他的人多不勝數,因此嬴政從不輕易留下畫像。

    化蝶滿面酡紅,怯羞羞的撒嬌:「你日理萬機,我經常成天見不著你一面,所以我就想了這個法子,有了你的畫像,我就可以隨時看見你了……不行嗎?」

    化蝶輕揚唇角道:「行。不過你也要畫一張畫像。」

    「嗯!」化蝶忘情的投入嬴政懷抱,雀躍的勾抱他,「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李斯不愧是嬴政的心腹大將,轉眼已召來宮裡的御書畫匠替嬴政和化蝶作畫。

    嫣翠隨側侍候一旁,忽會兒替化蝶補妝、忽會兒替化蝶順發、忽會兒替化蝶理衣,間或不忘叮嚀畫匠要把化蝶畫得漂亮些,忙得不亦樂乎。

    一旁守護的李斯眼見嬴政和化蝶如此恩愛,更暗下決心盡快除去秦後,讓化蝶早日登上後座,名正言順的陪伴嬴政左右。

    ???

    鑾鳳宮詭譎陰霾密佈,殺氣重重。

    秦後密召畫匠晉見,對他三申五令:「記住,你此行前去行刺嬴政絕不能失手。」

    「請娘娘安心,屬下會將匕首藏於獻給王的化蝶公主畫卷中,趁王分神時將他一刀斃命。」畫匠胸有成竹的道。

    「本宮今後的運命如何就看這一著了,去吧!」秦後面色凝重的道。

    「娘娘保重,屬下定不負所托。」畫匠視死如歸的向秦後訣別。

    ???

    聽聞今兒個嬴政會召見畫匠,畫匠將獻上完成的畫卷,化蝶特意起了大早,要嫣翠幫她打扮成作畫時的裝扮,稍後可和畫像比照,添增趣味。

    嫣翠也很期待,比平常更加用心的替主子裝扮。

    「好了。」嫣翠對於化蝶今早的模樣非常得意,直誇是自己畢生最上乘的傑作。

    化蝶嬉笑間,突地抱住嫣翠,偎在嫣翠懷裡撒嬌:「嫣翠,謝謝你,長年來辛苦你了……」

    「公主?」嫣翠錯愕的頻頻追問:「怎麼突然說起這麼見外的話?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都沒有,你別多心,我只是有感而發罷了……」也不知怎地,化蝶就是沒來由的想說這番話。

    嫣翠深深動容,紅著眼眶,沙啞地道:「公主,您快別這麼說,嫣翠擔待不起。能侍候您一輩子是嫣翠的福氣,也是嫣翠的心願哪!」

    「嫣翠……」化蝶感動莫名。

    主僕兩人就這麼莫名所以的哭成一團。

    經過一陣發洩,兩人又重展笑顏嬉笑閒談起來,直至嬴政和李斯理完國事,前來頤園。

    化蝶一見嬴政便投入他懷抱,陪伴君側。

    不久,畫匠奉召晉見。

    「畫好了?」嬴政不改冷漠的問。

    「是。一幅是王的龍像,一幅是公主的畫像,請王過目。」畫匠說著便按計劃慢慢展開化蝶的畫像。

    當化蝶的絕色容顏浮現畫上,嬴政如畫匠預計般減去幾分戒心,隨侍的李斯也是。畫匠見機不可失,在畫卷將全數展開之際,抽出藏於畫軸中的匕首,猝不及防的衝上前,直刺嬴政心口。

    「不——」化蝶比嬴政和李斯早一步驚覺危機,不假思索地挺身相護,替嬴政挨了那致命的一刀。

    「化蝶——」嬴政面色丕變的驚吼,與李斯不約而同地刺殺畫匠。

    畫匠身中兩刀致命要害,當場血濺五步,氣絕身亡。

    可化蝶也已瀕臨垂死邊緣。

    「化蝶……別嚇本王,化蝶……」嬴政抖顫著緊抱胸口染滿鮮血的化蝶,悲切難當的不停叫喊。

    他和李斯都心知肚明,那刀正中化蝶心口,化蝶已是全無生機,非死不可了。

    化蝶熱淚盈眶,心滿意足的喘著氣笑道:「你沒事……太好了……」

    「別說話……化蝶,振作點,御醫馬上來了……」嬴政雖要化蝶安靜,自己卻無法自己的語無倫次。

    眼看生命將屆,仙人時的記憶一股腦兒地竄入化蝶腦海。霎時,化蝶想起了一切。

    「政……聽我說……」化蝶一開口,鮮血便自她口中泉湧而出。

    嬴政見狀嘶聲厲吼:「別再說話了!本王求你……」

    「不……讓我說……再不說就來不及了……求你……政……」化蝶氣若游線的含淚深凝心愛的郎君。

    嬴政知道時間真的不多了,強忍悲慟的哽咽:「說……你儘管說……本王在聽……」

    化蝶撐著最後一口氣,強忍淚水的嚶嚀:「我本來是天界的舞蝶仙子,卻違反天庭律令暗戀凡間的男子……有一天,那個男子受困湘城火海命在旦夕,我不顧天庭律令引湘水淹城滅火,乘機救了我心愛的郎君……玉帝非常憤怒地將我貶下凡間贖罪……儘管是待罪之身,我還是想待在心上人身邊,於是我哀求王母娘娘相助……雖然轉生為人後不會有仙人時的記憶,但我真的如願以償了……」化蝶把前世因果細說一遍。

    「那個凡間男子就是本王……」

    化蝶輕扯唇角,氣數將盡的她連綻放笑靨也已無能為力,只能癡癡地緊緊瞅住心愛的郎君,在闔眼離世前,多看郎君幾眼。

    「……政……你聽我說……我是被貶下凡間來贖罪的,在償還那些無辜生命前,我會不斷轉世……所以你要活著等我……我一定會再度回到你身邊,我不要回來後找不到你……」化蝶這麼說純粹是為了不讓嬴政為她殉情。雖然她真心希望下一次轉世依然能回到嬴政身邊,但這回已經沒有王母娘娘幫她,難了……

    嬴政緊緊握住化蝶已幾乎冰冷的小手,強忍盈眶熱淚允諾:「本王答應你!本王一定會統一天下,建好世上最恢宏的皇宮等你回來,回到本王身邊當本王的皇后……所以你一定要回來,不可以失約。答應本王!」

    「政……」化蝶感動得說不出話來。

    人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她已得到這般癡情的有情廊,該是不枉此生了……

    「答應本王,化蝶!」嬴政異常執著。

    「……我答應你……無論回來的路如何艱難,我一定會回到你身邊……」她實在不想就這麼和她的政訣別,她想陪他白首到老……她不要茫茫不可期的來世,她只想緊緊守住今生得來不易的幸福。

    怎奈天意如此……

    「不能毀約!本王說過,本王的心已給了你,你就是本王的心,記得嗎?化蝶!」愈是明白天人永隔的時間將屆,嬴政愈難忍悲慟。

    「化蝶記得……化蝶一定回來……」不想死……她不想死……就這麼放下心愛的政死去她不放心哪……「所以你一定要長命百歲的等化蝶回來,千萬不要讓化蝶回來後找不到你,孤獨的死去……」

    「不會,本王一定長命百歲等你回來,絕不會讓你孤零零一個人!」如果能交換化蝶的性命,他願放棄統一天下的野心,和化蝶歸隱深林,平凡的共度一生。只要化蝶活著,在他身邊。

    「一言為定……」為了確保嬴政永遠不會為她殉情,化蝶又說:「玉帝給了我斷掌的懲罰,每次轉世都會背負斷掌宿命,所以……」

    「本王會找到你!即使你沒有今世的記憶,本王也會一眼就認出你,不會錯過你的!」

    化蝶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語,政是如此在乎她,今生……夠了……

    視線逐漸模糊,明亮的四周漸漸轉暗,化蝶知道離別的時候到了。

    「嫣翠、李大人,你們一定要好好服侍王,包括我的份……」

    「公主——」嫣翠早已泣不成聲,哭成了淚人兒。

    李斯雖篤信男兒有淚不輕彈,然,在生離死別的此刻,亦無法自抑的紅了眼,「公主放心,屬下定誓死效忠王。」

    化蝶幾乎已看不見任何景物,「嫣翠……保重……」

    「公主——」嫣翠萬萬沒想到,今早化蝶對她說的那番唐突的感謝話,竟會成了化蝶的遺言。

    「化蝶,別走——別離開我——」嬴政心頭一寒,知道即將失去懷中的人兒。

    「……政……我……」愛你……化蝶來不及說出最後的話便氣絕身亡。

    「化蝶——」

    ???

    嚴寒的冬季本就冷冽難挨,今年的冬天更顯森瑟,尤其秦國。

    化蝶已逝去三天。這三天來,嬴政未曾闔眼,除了少許維生水分,滴食未進。

    李斯和嫣翠寧願嬴政放縱自己痛哭一場,可嬴政卻異常沉默冷靜——幾近冷漠的冷靜。

    三天來,嬴政靜靜守在早已冰冷的化蝶身邊,寸步不離,不曾流下一滴眼淚,只說過一句話:「去找來千年冰玉。」

    樊於期動用秦國大匹人馬,不負王命的打造了一具千年冰玉棺木,運進頤園。

    「王,冰玉棺木運到。」樊於期入內秉報。

    「搬進來。」這是三日來,嬴政開口說的第二句話。

    「是。」

    待冰玉棺木移入室內,嬴政便將化蝶抱起,小心翼翼的放進棺木裡。

    化蝶,這千年冰玉製成的棺木可讓你永葆此刻模樣,千年不變。是本王自私,捨不得你自本王眼中消失,所以將你置於這晶瑩剔透的千年冰玉棺木中,永遠伴著本王,直至你轉生歸來。

    當棺木封上的剎那,嫣翠忍不住再度放聲痛哭:「公主……」可是嬴政依舊冷靜得過分,沒有落淚。

    李斯明白嬴政不肯落淚的理由——他想守住和化蝶的約定,深信化蝶將會再度轉世回到他身邊,所以他不哭,哭了就表示他對約定沒有信心!

    「準備就緒了?」嬴政問李斯和樊於期秦後之事。

    「隨時可行動。」李斯和樊於期齊聲回稟。

    「那就立即行動,全數殺盡,一個都不許留!」

    「臣遵旨!」

    望著嬴政離開頤園的冷酷背影是那般孤獨寂寞,嫣翠哭得更加柔腸寸斷。

    公主……求您快回來……否則王太可憐了……

    07幾度春秋流逝,秦王嬴政遂願平定中原亂世,統一天下,定都咸陽,立國號秦,是為始皇帝。

    盛大的登基大典持續了七天七夜。

    當繁華落盡,嬴政獨自返回龍寢,端了一壺酒、兩個酒樽來到置放冰玉棺木的冰窖,俯趴在晶瑩剔透的棺蓋上,低凝棺木中的伊人道:「化蝶,朕已實現承諾,統一天下。瞧!朕這身龍袍威儀可夠?朕也替你縫製了鳳袍,你快回朕身邊來,化蝶……朕已等得夠久了……」

    嬴政斟了兩杯酒,又道:「來,這是交杯酒。喝了之後,你就是朕名正言順的皇后。」話落,嬴政便將透明的液體一飲而盡。

    「快回來,化蝶……」

    外頭的李斯和嫣翠只能心疼的默默守護冰窖裡的癡情郎。

    自封棺後,這十五年來,嬴政天天在化蝶棺邊陪她兩個時辰;若是帶兵出征,必帶著化蝶的畫像同行,一樣天天守在畫邊兩個時辰,從未間斷,但求化蝶早日轉世歸來。

    怎奈,無論嬴政如何希冀,佳人依然渺無音訊……

    ???

    蟬聲喧天的涼夏宮,處處花香瀰漫,生氣勃勃。沁涼的夏風帶來了悠揚的琴音和珠玉般的嬌笑聲。

    「化蝶。」嬴政自阿房宮巡視返回,尋聲覓捕佳人。

    「政,你回來了?」翩舞中的化蝶,一見嬴政便蓮步輕移地投入嬴政臂彎中。

    「不喜歡本王回來?」

    化蝶調皮的眨眨眼,噘著可愛的小嘴賣起關子:「不告訴你。」

    話落,旋身一溜煙便脫出嬴政的懷抱,像只彩蝶般逃開,遠遠地回眸巧笑:「抓到我就告訴你。」

    「一言為定。」嬴政玩興大起的追上去。

    嬉笑聲在奼紫千紅的花海徘徊流連,擁抱著追逐於錦簇花團中的嬴政和化蝶。

    「抓到你了。」嬴政攫獲化蝶的小手,得意的說道。

    霎時,被他握住的化蝶倏地幻化成千百隻彩蝶四處飛散,消失於和煦的夏風中。

    「化蝶!?化蝶——」

    嬴政驚慌失措的自夢中猝醒,迎接他的卻只有滿室的寂寥與落寞。

    夢……又是夢……

    秋風蕭瑟,夜雨潺潺,寒意中飄散著沁人心骨的惆悵。

    嬴政這夜睡得極不安穩,輾轉反側間做了這場夢。

    猝醒的嬴政心中無限淒楚,剛毅的眉梢逸洩無盡的孤寂。

    「回來……化蝶,快回朕身邊來,你承諾過朕,不能毀約……」

    倏地,一陣疾風吹開了門扉,驚動了滿心沮喪的嬴政。

    「化蝶?」嬴政精神大振,對著雨勢滂沱的黑夜抖顫聲音問:「是你對不對?你回來了,是不是?化蝶!」

    嬴政不由分說地衝出龍寢,於迴廊四處搜尋伊人形影,按捺不住激動的頻頻呼喚:「化蝶,你在哪兒?快出來見朕。」

    然,迴廊盡處絲毫沒有動靜。

    嬴政唇邊浮現笑意,瞭然於心的笑罵:「你這淘氣的丫頭,才回來就和朕玩捉迷藏?好,朕這就來找你。」

    話落,人便奔出迴廊,在滂沱夜雨中穿梭,尋覓朝思暮想的可人兒。

    「化蝶!」嬴政來回雨中數遍,就是找不著佳人芳蹤,「這丫頭一點也沒變,還是這麼會躲。」

    嬴政一點也不氣餒,心中充塞甜蜜的回憶。

    忽地,他注意到樹叢後不尋常的動靜,心中竊喜,躡手躡腳地挨近,抓準時機猛撲上去。

    「朕抓到你了,丫頭!」

    怎奈卻撲了個空,只見一隻雨蛙自腳邊躍過,迅速跳入湖中。

    嬴政霎時心頭一緊,倉皇與不安乘機竄遍全身。莫非又是他的錯覺?化蝶根本沒有回來?

    「不……不會的,這丫頭一定躲在別處……這丫頭就是這麼調皮……」嬴政說服自己只是還沒找到,「化蝶,朕知道你躲在附近,朕馬上就會找著你的!」

    嬴政繼續在風雨中尋覓,一刻也未曾停歇。他不願停下腳步,一旦停下腳步就會被偌大的不安捉住,啃蝕他搖搖欲墜的希望。

    湖面揚起異樣的水聲,嬴政驚喜不已的吼著奔向湖畔:「化蝶,朕找到你了!」

    懷抱著切切深情飛奔至湖畔,尋了又尋、覓了又覓,捕捉到的卻只有無情的秋風、寒冽的夜雨和一身的失意冰濕。

    望著白霧迷茫的湖面,嬴政滿腔的期盼漸漸冰冷,濕透僵凝的肩上載滿揮之不去的惆悵。

    「為什麼還不回來?為什麼……」

    ???

    一夜驟雨讓今晨的空氣格外寒冷,嫣翠還是準時前往服侍嬴政。

    她對著手心吹送熱氣磨蹭取暖,順便提振精神,想和往常一樣以最朝氣的模樣侍候嬴政。

    抵達皇寢廊外,赫然發現門扉大敞,室內空無一人。

    「皇上?」嫣翠心頭一凜,升起不祥之兆,三步並兩步的前去秉報李斯,向他求援。

    李斯一聽嬴政失蹤,立即號令禁軍全面搜尋,不久便得到嬴政人在湖畔的訊息。

    嫣翠抱著裘袍,緊緊跟隨李斯來到湖畔。

    觸及坐在湖畔樹下呆愣不動的嬴政,李斯和嫣翠同時屏住了呼吸,心裡已有了譜。

    少頃,李斯靜靜挨近嬴政,嫣翠緊跟於後。

    「皇上,您在這兒做什麼?」李斯端詳嬴政的模樣,幾乎敢斷言他已在這兒待了少說兩個時辰。

    嬴政久久才幽幽沙啞地道:「化蝶沒回來……她為什麼還不回來?」

    嫣翠聞言,眼眶霎時紅熱一片,上前替嬴政披上裘袍,強笑勸說:「皇上,我們先回寢,公主一定會回來的——」碰觸到嬴政的肩頭,嫣翠不禁失聲驚嚇:「皇上的龍體好燙!」

    李斯飛奔上前探看,亦被嬴政燙人的體溫嚇著,頓時大悟的叫嚷:「皇上,您怎麼可以在大雨裡待了一整夜?」李斯心痛的攙扶意識已經模糊不清的嬴政,面色凝重的囑咐嫣翠:「快請御醫!」

    「是!」嫣翠淚流滿面的飛奔前去求醫。

    一陣兵慌馬亂之後,總算讓嬴政躺在龍榻上安歇靜養。

    然,御醫卻語氣凝重的對李斯和嫣翠道:「皇上情況恐怕不太妙。淋了一夜雨受了寒之外,還有引發肺炎之虞,皇上看來又意志十分消沉,老臣怕……」

    「皇上是個意志堅定的人,豈會敗給區區小病?趙御醫多慮了,李某相信皇上只要靜養數日,龍體便能痊癒。」李斯厲言道。

    「是,李大人說得對,老臣會盡力讓皇上早日康復。」經李斯一說,御醫心中憂慮減褪不少。

    李斯轉朝一旁的嫣翠命令:「嫣翠,你好好聽從趙御醫的指示侍候皇上,不得怠慢。」

    「嫣翠定當盡心侍候皇上。」即使李斯不說,嫣翠也會全心全力侍候嬴政。

    她答應過化蝶會好好侍候嬴政,無論如何她是不會毀約的,否則如何對得住她紅顏早逝的公主?

    即使喝了助眠湯藥,嬴政依然睡得極不安穩,汗流浹背,不斷痛苦地夢囈著:「……蝶……化蝶……快回來,為什麼還不回來……」

    嫣翠靜靜替嬴政拭汗,心酸的熱淚無法扼止的不住淌落,心中哀哀吶喊著:公主,您快回來吧!皇上好可憐……好可憐……

    ???

    翌日清晨,嬴政在嫣翠去打水時轉醒,幽魂似地踉踉蹌蹌往安置化蝶棺木的冰窖走去。

    凝睇冰玉裡的化蝶彷彿睡著了般安詳,嬴政不勝欷逴。

    「為什麼還不回朕身邊?化蝶……你可知朕等得好苦,好苦……」

    打水回寢的嫣翠一見床上無人,震得打翻了一地溫水,大叫:「來人啊——」

    李斯聞訊,立即動員禁軍再次搜尋嬴政行蹤。

    無奈這回找遍了深宮內院,還是未有嬴政的蹤影。極度焦慮慌亂中,李斯忽地靈光一閃……

    莫非——他不由分說的疾奔冰窖,嫣翠也有所頓悟的跟隨。

    「皇上!」

    他們如願發現暈厥於棺木邊的嬴政,他的體溫再次升高,病情轉惡。

    冰窖的冷冽低溫給了嬴政更多折磨,昏迷了三天依然不省人事,急煞了皇宮上下。

    幸得上蒼見憐,第四天,嬴政的病情轉好,人也清醒了過來,李斯和嫣翠方才大鬆一口氣。

    清醒後的嬴政十分安靜,幾乎不發一言,眼神也依舊呆滯空洞,但對於嫣翠侍候進膳、湯藥還算合作,也未再擅自離房。

    此時,該是嫣翠去煎湯藥的時候了,可嬴政還未入睡,嫣翠怕又出事不敢輕言離開,如何是好?

    就在嫣翠進退維谷之際,嬴政淡淡地道:「有事就去忙吧!朕想一個人獨處。」

    「可是……」

    「朕不會離開寢宮半步,你去吧!」話落,嬴政便看向壁上的化蝶畫像,未再出聲。

    嫣翠躊躇片晌,終究退下煎藥。

    嬴政癡癡的睇著畫裡的化蝶,那甜美無邪的神韻教他愈看愈是心痛,一顆心幾乎糾結成團。

    「化蝶……」他步履蹣跚的移至畫邊,深情難掩的偎著畫捨不得離開。

    不經意的,他瞥見了鏡裡的容顏。

    霎時,嬴政駭著了。他大大一震,貼近鏡面再看個仔細,想確定那鏡中蒼老的容顏究竟是誰?

    嬴政瞠大雙眼,瞬也不瞬地瞧著鏡裡的人……他面色蒼白,眼角刻著歲月留下的皺紋,一臉穢氣、雙頰削瘦,不再容光煥發、英姿颯颯,頭上處處可見斑白髮絲……那是他自己!?

    嬴政驚恐的睇瞪牆上紅顏依舊的化蝶,再回頭睇瞠鏡中蒼老憔悴的自己,不禁悲從中來,若不堪言的仰天哀訴:「天哪!你怎能如此殘忍……」

    突如其來的重大打擊,擊得嬴政猛咳不止。

    ???

    嫣翠小心翼翼的端來煎好的湯藥,接近門扉時不覺忐忑起來,唯恐又不著嬴政人影。她不禁加快腳步,見著嬴政趴在桌案上總算安心了些。

    靜靜放好湯藥,嫣翠取了救袍給嬴政披上,輕輕的喚他:「皇上,吃藥了了,您醒醒,皇上……」

    數度輕喚後,嫣翠發覺情況不太對勁,逾矩碰觸嬴政額角,赫然驚曉嬴政根本不是睡著,而是昏迷,且渾身燙熱得駭人。

    「救……救命……來人……」

    御醫給了李斯和嫣翠極為不妙的診斷結果:「皇上已並發了肺炎,情況相當不妙,老臣恐怕……」

    「不准說不吉祥的話!莫非你想咀咒皇上?」李斯大喝。

    「不,老臣不敢,老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盡力治癒皇上,否則唯你是問!」李斯心知趙御醫已盡了全力,嬴政病情轉惡怪不得趙御醫,可心中偌大的不安令他無法不怪。

    倉皇恐慌中,李斯注意到桌案上的畫像,上頭多了幾行字。李斯不覺上前一探,嫣翠也跟了過去。

    畫上的字少了蒼勁的力道,但李斯和嫣翠認得出那是嬴政題的字:

    不願一個人獨自蒼老不願留你在天涯海角於是風裡的雨裡的尋找只為換一次回眸的一笑這情絲纏綿圍繞總難斷了留住一世情緣等你依靠不管人間滄桑多少紛擾無奈夜裡的夢裡的擁抱醒來後只有無語的寂寥莫非情路太長太苦你忘了歸途一生也好一天也好寧願愛似飛蛾撲火轉眼燃燒一生也好一天也好只怕天荒地老人已飄渺我還在風裡苦苦煎熬「皇上……」嬴政熱淚滿盈,泣不成聲。

    他們終於明白嬴政病情轉惡的原由,可,卻只徒增心酸無奈。

    「可恨——」李斯雙拳緊握,不知究竟是該怨天、怨命,還是怨用情太癡。

    公主,快回來,回來救救皇上……

    ???

    是夜,惡耗傳來。御醫說了,嬴政如無法捱到明晨就沒救了。

    嫣翠不敢置信,望著昏迷不醒卻不斷痛苦夢囈的嬴政,她再也顧不得逾矩與否,奔至病榻前對著嬴政嘶聲哭喊:「皇上,您千萬要振作!若您就這麼一病不起,您教公主回來時怎麼辦?難道您忍心讓公主找不到您,孤零零一個人無依無靠?皇上,您聽到沒?皇上……」

    「……蝶……化蝶……不可以……」像是魔咒般,嫣翠那一聲聲公主居然讓連日昏迷、失去意識的嬴政有了回應,「……朕不會丟下你一人……不會……」

    嫣翠激動得眼前模糊一片,強掩大哭的衝動,抖著聲音繼續鼓舞嬴政:「對,您不可以撒手丟下公主,所以您一定要熬過去!皇上,您聽見沒?皇上……」

    「……朕不會……不會……」

    在眾人滿懷恐懼忐忑的期盼下,漫漫長夜終於過去。

    嬴政安渡危機,從鬼門關前返回人世,高燒漸漸消褪,人也在接近正午時清醒。

    「皇上!」李斯和嫣翠爭相上前服侍,又是湯藥、又是拭汗,忙成一團。

    嬴政不發一言,溫馴的任人侍候。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問:「朕病了多久了?」

    「個把月了,皇上。」李斯答道。

    嬴政又是一陣沉默,似在思索著什麼,久久才再度問李斯:「愛卿可知這世上有否讓人長生不老的仙藥?」

    「皇上?」

    「朕老了。」嬴政感傷的道:「不再是和化蝶相識時那般氣宇軒昂、英姿颯颯,今後將隨著歲月蹉跎,更為蒼老……」

    「皇上——」李斯想說什麼,嬴政立即制止他。

    「朕非常明白歲月無情,生老病死是無可避免的定理,所以朕心中十分不安……朕若繼續蒼老,萬一還等不到化蝶歸來,朕就撒手人寰,那化蝶回來後該如何是好……或是……化蝶回來時,朕已是個黃發垂髫的嶙峋老人,你要朕如何面對化蝶?如何匹配化蝶……」

    李斯大為動容,猛地跪下大聲道:「臣這就派人去尋長生不老的仙藥,請皇上寬心!」

    之後,李斯當真致力覓尋長生不老的仙藥,嬴政甚至派徐福率大批人馬出海尋求。

    ???

    時光荏苒,轉眼又是幾度春秋。

    籌建多年的新皇宮「阿房宮」早已落成,嬴政選擇吉日遷居阿房宮業已多年。

    然,長生不老仙藥依然沒有著落,化蝶也依舊渺無音訊。只有嬴政在歲月無情的蹉跎下,不停地獨自蒼老。

    斜倚「響?廊」前的畫柱,嬴政眼前再次浮現化蝶舞姿翩翩、與蝶共舞嬉戲的曼妙情景,甚至隱約聽聞化蝶悅耳的嬌笑聲,一切彷彿昨日才發生那般清晰,轉眼卻恍如隔世。

    「皇上,該用晚膳了。」嫣翠悄聲上前。

    嬴政沒頭沒腦的突道:「朕最近心裡有了一種念頭……或許當年化蝶是怕朕會隨她共赴黃泉,所以才編派仙女下凡的事來阻止朕魯莽行事。事實上,根本沒有轉世這回事。朕愈是這麼想,心中愈是不安……」

    「不會的,公主一定會回到皇上身邊,奴婢深信不疑。」嫣翠篤定的大叫。

    「是嗎?」

    嫣翠不知該如何解釋,躊躇了半晌還是直截了當地說了:「不瞞皇上,奴婢也曾懷疑過公主所說的事。若公主所言不假,為什麼過了這麼許久,公主依然音訊縹緲?可,就在奴婢絕望之際,突然想起了一樁古怪的往事……」

    嫣翠知道嬴政正認真在聆聽她的話,更為振作的往下說:「公主代嫁秦國之前,曾生了場不知名的怪病,昏迷了一個多月未醒,御醫最後終於宣佈公主已離開人世。可是公主卻在御醫宣告病逝後第三天,意外地甦醒,像個沒事人般神采奕奕,完全不似昏迷了個把月的重病之人。那時奴婢太過驚喜也就未加追究,現在想來,或許那時公主本該命絕,是公主所說的王母娘娘相助才讓公主還魂重新活了過來……奴婢是這麼想的,所以奴婢深信公主所言不假,公主一定會再次轉生回到皇上身邊,皇上千萬不可失去信心。」

    「是的,化蝶一定會回來,回到朕身邊。」嫣翠一番話大大掃去嬴政心中的陰霾,重燃期待。

    為了不讓化蝶歸來時沒了依靠,嬴政決意加強鍛煉身子,不許自己的身子再有損傷,他一定要活著重新將心愛的人兒擁抱入懷……

    08這夜,月黑風高。嬴政輾轉反側難以成眠,心中異常窒悶,彷彿有不祥之事隨時發生。

    嬴政索性下床,對著壁上的掛畫思人獨酌。

    化蝶,快回來,否則……朕怕有生之年會等不到你……

    突地刮來一陣疾瘋,吹開了門扉,更吹翻了掛畫。稍後,廊外傳來清脆響亮的叮咚樂音——那是響?廊特有的音色。

    莫非……

    嬴政一顆心狂劇的抖顫,欣喜若狂地飛奔出寢,直衝響?廊。

    「化蝶!化蝶!」一定是化蝶回來了!這回錯不了,一定是化蝶回來了!

    誤踏「響?廊」的蒙面黑衣刺客心中萬分緊張,處心積慮想在禁軍發現之前脫身,怎奈左踏右踩、前翻後飛都無法擺脫,反而弄得地板大肆叮咚作響。

    「該死,這究竟是什麼機關?」蒙面刺客心急如焚,連連低咒。

    「化蝶——」嬴政興奮的呼喚由遠而近傳來。

    糟!有人來了!蒙面刺客奮力一搏,不再顧忌地板發出的聲響,如飛燕穿簾般迅速潛逃。

    嬴政卻及時攫獲刺客的臂膀,狠狠地擁進懷中抱得死緊:「化蝶……化蝶,你總算回來了——」

    刺客被鉗抱得死緊,完全動彈不得,連呼吸都遭受阻礙,急得破口大罵:「放開我,否則我殺了你!」這魯莽的蠻力男子是何許人?莫非是保護嬴政的大內高手?

    「不放!朕一旦放手,你又會消失在朕眼前,朕絕不放手!」嬴政抱得更加死緊。

    什……什麼!?這個滿口胡言亂語的男子就是嬴政!?刺客暗吃一驚,旋即竊喜不已。

    這簡直是天助我也,得來全不費工夫!

    領死吧,嬴政!刺客方要設法行刺嬴政,頸側感染的濕涼卻阻止了她。

    淚!?

    「化蝶,別再離開朕,朕等你等得好苦……好苦……」在懷抱中失去心愛人兒這二十多年來,嬴政從不曾流淚,今夜,他總算可以不再扼抑。

    聽聞那令人鼻酸的傾訴,刺客內心深受動搖,一時忘了採取行動。

    從這男人的話聽來,那化蝶似乎是女子的閨名,而且是個離開這男人一段時日的女子……

    她這是在幹嘛?她是來行刺嬴政的,怎能為這與她無關的女兒情長困惑!?

    刺客惱羞成怒地再度大吼:「嬴政,納命來——」

    「住手!」及時趕至的李斯,阻擋了來不及出手的刺客,打掉她手中的匕首猛力扯下她臉上的黑布,「來者何人?」

    當刺客的容貌顯現之際,李斯幾乎呆愣住了。

    「化蝶!真是你!真是你!朕就知道是你!」嬴政早已失控地又哭又笑又叫,「愛卿,你瞧!是化蝶,化蝶完全沒變,和當年一模一樣!」

    「皇上——」李斯旋即回神,想將嬴政和刺客分開,嬴政卻死命抓住刺客不放。

    「愛卿,你瞧化蝶的右掌心,是斷掌!是斷掌!是玉帝給化蝶標記的斷掌!」嬴政至此已深信不疑,認定是他等了二十多年的化蝶回來了。

    刺客對嬴政的反應極為震愕。

    這男人是怎麼回事?對於她這人人畏懼嫌惡的斷掌,反應竟是欣喜若狂!?那玉帝又是何人?

    李斯可就極度冷靜,不為所惑的厲聲直言:「皇上,這女子是刺客,不是化蝶公主。請皇上明鑒,將這名刺客交給臣下處置!」

    「她是化蝶,不是刺客!」李斯的諫言,嬴政完全聽不進耳裡。

    「皇上——」

    「公主!?」隨後趕至的嫣翠,瞥見刺客容顏之際,不敢置信的驚聲尖叫。

    又來一個腦袋不清的人,還是個老女人!刺客暗地冷哼訕笑。

    「瞧!嫣翠也認出化蝶了,嫣翠是不可能認錯化蝶的,是不是?愛卿?嫣翠,你快過來侍候化蝶!」嬴政迫不及待的對嫣翠下令。

    「皇上明鑒,這女的是趁夜前來行刺皇上的刺客,不是化蝶公主!」李斯搏命諫主。

    「她是化蝶!嫣翠,快扶化蝶到朕的龍寢歇著。」

    「皇上,如您堅持留這刺客活口,就先殺了臣下!」李斯死不退讓。

    「愛卿——」嫣翠氣得怒眼圓瞠,說不出話來。

    嫣翠不知該如何是好,噤口猛地落淚。

    正當危急之際,刺客主動開口表明了身份來意:「好個糊塗昏君,居然老眼昏花到看不清是非。沒錯!我就是你這位忠臣所說的刺客,是受人之托來取你狗命的!」她是受不了李斯的忠心,不願見他枉死才出言相助。

    以為這番發言會讓嬴政清醒,哪知嬴政非但未加警戒,反而笑意更深的嚷嚷:「愛卿,你聽見了吧?她一定是化蝶。當年,化蝶也是這般坦承要行刺朕,記得嗎?愛卿,嫣翠!」

    「皇上……」李斯深知此時此刻再多說什麼都勸諫不了為愛癡狂的主子,心中萬分慨憤。

    刺客又一次暗愣。這男人敢情是刺激過大嚇傻了?有刺客要取他性命居然還這麼高興?

    可,看他的眼神雖極度激動卻無發瘋之象,倒是癡情滿溢……

    「你叫什麼名字?」李斯突地質問刺客。

    刺客倒也乾脆,直截了當的坦言:「羽蝶。」

    李斯和嫣翠面面相覷,嬴政卻又激動起來,撲上前狠狠抱住羽蝶,抖顫著低喃:「果真是你,朕的化蝶……」

    話落,他魯莽強烈的吮吻羽蝶。

    這……這男人居然非禮她!?羽蝶生平頭一遭被人如此對待,吃驚得幾乎呆愣不動,但屈辱羞窘轉眼竄升,她開始掙扎卻擺脫不了力大無窮的嬴政。

    可恨的色胚登徒子、老不羞!她一定要殺了他……羽蝶被吻得喘不過氣,意識漸趨朦朧。

    該死!她知道身為刺客終會死於非命,卻萬萬沒想過會是這般死法……最後飛入羽蝶意識中的是嬴政灼人心魂的熱淚和令人動容的叫喚……

    「化蝶……」見羽蝶昏厥於自己臂彎中,嬴政急了起來。

    李斯一改反對姿態上前道:「皇上不必驚慌。依臣看來,公主只是過度疲累,只消歇息靜養便無大礙,不如將公主交給臣和嫣翠照料。」

    「朕想陪化蝶!」

    「臣以為皇上會想去『玉冰宮』見見化蝶公主——」

    「對!朕該去見化蝶,朕這就去!你們好生照料這個化蝶。」話落,嬴政便飛快奔往安置千年冰玉棺木的「玉冰宮」。

    待嬴政消失於迴廊盡頭,李斯便出手廢了羽蝶的武功、點了她身上幾處穴道,並搜了她全身,唯恐暗藏毒藥暗器。

    「丞相大人……」嫣翠明白李斯的想法,他壓根就不相信眼前的刺客是轉世歸來的化蝶公主。

    「什麼都別說了。」李斯搶斷嫣翠的話,「先扶這女人到房裡去。」

    「是……」嫣翠順從地噤了口照辦。

    他們很有默契的將羽蝶安置於離嬴政最遠的「漱心閣」,而不是嬴政所說的龍寢。

    「李某明白皇上是太過思念公主,一時分不清現實,才會誤把刺客當成公主的轉世。所以我們更該清醒、加強戒備,保護皇上安危——」李斯告誡嫣翠。

    「嫣翠知道。」

    「唷唷唷!我說那癡呆老頭還真是好狗運,居然有這般冷靜睿智的謀臣。」羽蝶轉醒,聽到他們的對話不禁出聲譏誚。

    「閉上你的狗嘴!」李斯毫不留情的摑了羽蝶一巴掌,「你給我聽好:我已廢了你的武功、點了你幾處穴道,只要你敢動手行刺皇上就會當場暴斃斷氣。」

    「好一條忠狗,可惜那昏君——」

    「閉嘴!」李斯右手高舉,猛力一揮又是狠狠一巴掌。

    羽蝶存心挑釁的訕笑:「再打啊!最好打死我。不過,那癡呆老頭若知道我死了不知會怎樣?」她知道這男人不怕死,卻不願見那昏君傷心。從一連串的事情判斷,那昏君似乎把她當成一個叫化蝶的女人,非常在乎她。

    「你——」李斯被激怒,出手又是重重一掌,嫣翠及時阻止了他。

    「丞相大人,請住手!」

    「這女人不是公主!」

    「我知道,可是她的臉……」嫣翠泣不成句,就是不肯鬆手,唯恐李斯再對羽蝶動粗,她實在無法眼睜睜看著酷似化蝶的容顏遭受創傷。

    「你……」李斯不是不明白嫣翠的心態,但那並未能稍減他對羽蝶的敵意,「隨你!不過你記住,那女的絕對不是公主,只要她敢起殺念,李某絕對讓她血濺當場。」

    望著重步離天的李斯,嫣翠只能無奈的流淚,回眸觸及羽蝶那張酷似化蝶的容顏,嫣翠更加淚如雨下。

    羽蝶見狀,暗自叫苦連天。

    敢情她霉運當頭?行刺失敗被俘、行刺對象是色胚癡呆老頭,方才走了個殺氣騰騰的忠狗,這會兒又來個哭哭啼啼的老女人。

    「喂!別哭,行嗎?」羽蝶沒好氣的邪睨嫣翠。

    嫣翠想止住淚,淚卻愈加氾濫。

    羽蝶看得出這老女人和那色胚昏君一樣,都把她當成那個叫什麼化蝶的女人,且一樣看重那什麼公主的才會如此。

    她不禁好奇的問:「那化蝶公主是誰?」

    嫣翠抬眼逼瞪羽蝶,好似她問了什麼不該問的話。

    羽蝶被嫣翠古怪的神情攪得心情更形惡劣,破口大罵:「不說就算了,瞪什麼瞪?當心本姑娘殺了你……噢……」她佯作要打人,卻引發強烈劇痛,這才想起李斯說的點穴一事,不禁暗自低咒。

    嫣翠關心的問:「你要不要緊?」

    「不關你的事,少假惺惺!」羽蝶不習慣被人關心而惡言相向。

    嫣翠端詳她片晌,見她無大礙才道:「你並沒有問什麼不該問的話,只是和公主生得一模一樣的你如此問我,讓我一時無法適應,才會呆愣住。」

    羽蝶聞言,語氣轉柔了一些,「那你是願意說了?」

    嫣翠抹去淚水,哽咽的細說從頭:「化蝶公主是戰國時期邑國的公主,因為生而斷掌而為先王嫌惡,自公主出生便將公主監禁,只有我陪著公主。公主十七歲那年,代替死去的孿生妹妹嫁到秦國……」

    重提二十多年前的甜蜜往事,嫣翠說著說著不禁又淚流滿面。

    「公主好可憐卻好善良。本來以為公主終於能在皇上寵愛下幸福的過日子,哪知公主卻為了保護皇上為刺客所殺,香消玉殞……」

    那公主和她一樣,生而斷掌?聽聞化蝶因斷掌所受的遭遇,羽蝶霎時升起一絲同病相憐的情愫,對化蝶的事更感興趣。

    「那轉生之事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嫣翠把化蝶原為天上仙子一事亦娓娓道出。

    羽蝶聽得半信半疑,啼笑皆非:「你們真的相信這種荒唐事?你的公主是舞蝶仙子下凡,那轉世的我不就也是仙子的化身?你有聽過當刺客的仙子?」原來那男人口中的玉帝是指天上的玉皇大帝。

    「皇上深信公主一定會回到他身邊,這二十多年來,皇上天天都在等著公主的轉世歸來,等得好苦……好苦……」想起嬴政的癡情、嬴政所受的折磨和煎熬,嫣翠便心酸不已。

    「哼!」羽蝶雖一臉不屑,內心深處卻大受震撼。

    世人皆說秦始皇貪生怕死、想永遠稱帝,所以四處尋求長生不老的仙藥,沒想到真正的原因是為了一個死了二十多年的女子……

    嫣翠強忍熱淚哽咽道:「我知道你是拿人錢財為人辦事的刺客,這些年來我也小有積蓄,我會把它全數給你,求你不要殺皇上……被和公主生得一模一樣的你所殺的話……皇上就太可憐了……求你,姑娘,我給你跪下磕頭……」

    「喂,你這是在幹嘛——」羽蝶被嫣翠搞得不知所措,手忙腳亂的阻止對她跪著猛磕頭的嫣翠。「求你答應我,別殺皇上……」嫣翠極為執拗。

    「你——」

    正當羽蝶不知如何是好時,嬴政適時進了門阻止嫣翠,平靜的道:「好了,嫣翠沒關係的。朕若是為化蝶所殺將會死得心甘情願、了無遺憾,你起來吧!」

    「皇上……」嫣翠聽令起身卻哭得更加不可收拾。

    羽蝶內心也極為感動,但想到這色老頭奪了她的初吻便怒上心頭,刻薄又充滿敵意的道:「你這個癡呆色老頭給我聽清楚,別以為你這樣說我就不會殺你,免得後悔莫及!」

    「不會!」嬴政目光炯炯,堅定地道:「朕的命本來就是你的,為你所殺,朕不會有任何怨言。」

    「你——」羽蝶頓時語塞。這男人是當真的!

    嬴政極為溫柔的將羽蝶擁抱入懷,切切地說:「答應朕,別再離開朕了,永遠不要!化蝶……」

    羽蝶自出生便不曾被人好好待過,這會兒被嬴政如此珍愛的寵抱著,心口霎時燙熱一片激盪不已,久久無法言語。

    嬴政見她不語,不禁恐慌起來:「朕知道了……朕變老了、丑了,配不上你了……所以你嫌棄朕,是不是?」

    羽蝶不知怎地,十分氣憤地怒道:「我是來行刺你的,管你是年輕還是老頭,關我啥事?我只要取你性命就好了!」

    「你的意思是……你沒嫌棄朕不夠格與你匹配?你沒討厭朕?」嬴政仿如絕地逢生,一次又一次地向羽蝶確定。

    羽蝶被他宛若小孩要糖吃的舉動弄得難於招架,沒好氣的吼嚷:「我是來殺你的,無關嫌不嫌棄、匹配不匹配,不過我討厭你這個偷香的色胚……」

    「你討厭朕吻你?」嬴政的態度一反方纔,一時變得極度駭人。

    「我……」羽蝶給他陰鷙可怕的氣勢嚇著,駭得說不出話。

    此刻,她才真切感受到,這男人是世人口中那個無血無淚、冷酷無情的恐怖暴君秦始皇。

    「你的心給了別的男人了,是不是?」嬴政殺氣騰騰,妒嫉十指深陷羽蝶臂中,森冷陰沉的低咒:「我要殺了那男的!」

    話落,他強勢霸道地吻住羽蝶,不容她反抗拒絕的強索吮吻。

    嬴政這回的吻,除了先前的激情愛戀,還有更多的獨佔、妒嫉和驚心動魄的侵略意味,吻得羽蝶心顫不已,感覺整個心魂都給奪了去,沒有半點招架餘力。

    老天!她又要昏厥了,且又是因為這色胚的吻……

    09清晨,微風輕拂,鳥語啁啾。羽蝶睡意正濃,耳畔卻有雜音干擾。

    「公主,公主,該起床了,公主!」嫣翠頻頻輕喚。

    羽蝶被吵得睡意全無,不耐煩的吼嚷:「誰呀?吵什麼吵!一大早就擾人清夢,存心和本姑娘過不去不成?」

    甫睜開眼,嫣翠的粲粲笑顏便映入眼簾。

    「公主早,嫣翠這就替您梳洗打扮。」嫣翠已經很久沒有如此振奮,也不管羽蝶願不願意,便開始東忙西忙的勤快侍候。

    「連你也糊塗啦?我是刺客,不是公主!你聽見沒?喂——」

    「叫我嫣翠就可以了,公主!」嫣翠淺淺一笑,又全心投入幹活。

    「喂——你……我——」羽蝶發覺嫣翠根本不理會她說的話,一廂情願的把她當成那化蝶公主侍候,索性隨她去,反正就算她喊破喉嚨,嫣翠只怕還是充耳不聞。

    話說回來,她長這麼大還是頭一遭給人如此服侍,羽蝶感到渾身不自在,不過並不討厭。尤其嫣翠對待她的每一分一毫都充滿柔情和真誠,讓羽蝶心中不覺升起氤氳暖氣。

    梳理一半,嬴政的聲音已直闖入室。

    「嫣翠,朕令人帶來衣裳和首飾,你快給化蝶穿戴上。」

    嫣翠和羽蝶未及反應,宦官宮女們便接踵而至,將一箱箱的衣裳、首飾搬進漱心閣。

    那箱子多達數百箱,一直排到門外的長廊上,綿延不絕。看得羽蝶目瞪口呆,吃驚得發不出聲音。

    嬴政待數百箱衣裳首飾搬妥,又對嫣翠叮囑:「你陪化蝶挑選喜歡的衣飾給化蝶穿上、戴上,朕在頤心殿等化蝶一齊用早膳。」

    「奴婢遵命。」嫣翠已經太久沒看見嬴政如此意氣風發,心情也隨之飛揚起來。

    嬴政走了半晌,羽蝶才找回失去的聲音期期艾艾的低叫:「這……這……是……是怎麼回事?」

    嫣翠笑得合不攏嘴:「這是皇上這二十多年來為公主打造縫製的首飾和衣裳。每年,皇上都命人打造縫製許多首飾衣裳,春裝、夏裝、秋裝、冬裝樣樣不缺。皇上總是說,如此公主不論何時歸來都有全新的首飾衣裳可穿戴……」嫣翠說著又紅熱了雙眼。

    羽蝶恍恍惚惚的聽著嫣翠的話,恍恍惚惚的看著不見盡頭的箱子,心湖激烈澎湃的不停翻攪。

    好一個秦始皇……好一個癡情郎……

    「好了,公主,您自己瞧瞧!」嫣翠滿意極了,歡天喜地的把鏡子給了羽蝶。

    瞥見鏡中那沉魚落雁的絕色佳人,羽蝶整個人呆住了,久久才驚道:「……這……這是……是我……」

    「除了公主還有誰擁有這般傾國花顏?」嫣翠完全把羽蝶當成記憶中的化蝶,又是哭又是笑的說個沒完。

    「來,我們快去頤心殿讓皇上瞧瞧公主的模樣。」嫣翠拉著羽蝶直奔頤心殿。

    瞥見現身頤心殿的羽蝶瞬間,李斯以為時間倒轉了,回到了在涼夏宮第一次見著化蝶穿著霓裳羽衣時的情景。

    嬴政心同李斯,激動地起身,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化蝶……」耳畔幾乎聽到了化蝶甜美的輕喚:政!政……

    羽蝶第一次如此盛裝打扮本已極不自在,這會兒給嬴政這般目光炯炯的盯住猛瞧,更是緊張窘迫得連走路也不會了,她呆呆的杵在原地,微垂螓首,不安地扭絞十指。

    「來,快過來朕身邊。」嬴政大步的迎上來,百般寵愛的摟抱羽蝶,將她帶往桌邊坐定。

    映入眼簾的是琳琅滿目的山珍海味,羽蝶這下更是不知所措,呆若木雞。

    嬴政極為慇勤,不要宦官宮女侍候,親自替羽蝶夾了許多菜餚,寵愛至極的哄著羽蝶:「快嘗嘗,這些都是你最愛吃的膳點呢!」原來滿桌的菜色都是化蝶生前最喜歡的食物。

    見羽蝶動也不動,嬴政似有所悟,深刻地一笑:「朕知道了,你要朕餵你是不是?好好好,來,朕餵你。」說著便夾了雞柳送至羽蝶嘴邊,「吃了,乖。」

    羽蝶意外溫順的照辦。嬴政極為開心又夾了第二口,羽蝶依然順從。到了第三口,羽蝶終於忍不住淚眼婆娑。

    嬴政心頭一緊,放下筷子,急切的問:「化蝶?怎麼了?快告訴朕!」

    羽蝶哭得更凶,不住地猛搖螓首,哽咽地解釋:「我是太高興了……我生而斷掌,一出生便被丟棄,主人雖把我撿回扶養,卻只教我殺人的事,不曾真心待過我,我……」

    「可憐的化蝶……」嬴政心疼不已的將羽蝶緊緊抱在懷裡,愛憐的輕撫她的髮絲,不住地自責:「是朕不好,都是朕的錯!朕該早一點找著你,都是朕的錯!害你受了這許多的苦。今後朕會好好補償你,你相信朕,一切苦難都過去了……」

    羽蝶完全失控的偎在嬴政溫暖的胸膛嚎啕大哭,久久不止。

    「乖……乖……」嬴政彷彿要補足二十多年來的情愛,傾盡所有柔情寵著臂中伊人,泛著薄霧的眼,逸洩無限滿足幸福。

    嫣翠在一旁看得不住落淚,趁機對李斯道:「丞相大人,我知道您關心皇上,嫣翠亦然。嫣翠也知道這位酷似公主的姑娘不見得真是公主轉世,但您已廢了她的武功、點了她的穴道,又有大批大內高手暗地監視她,嫣翠想她再厲害也無法傷害皇上,所以……可不可以讓她暫時以公主的身份待在皇上身邊?別拆散他們……皇上已經二十多年不曾如此開懷過了,是不是?」

    李斯自然明白嫣翠所言,不必冷漠地道:「我說過只要她敢起歹念,李某必定殺無赦!」

    「謝謝丞相大人!」嫣翠知道這已是李斯最大的讓步,但這就夠了。

    膳罷,羽蝶和李斯擦肩而過,李斯趁四下無人低聲提醒羽蝶道:「你別得意忘形。皇上是將你當成公主的轉生才對你如此寵愛,哪天皇上清醒,知道你不是公主就不會再看你一眼了。」

    「你胡說!」羽蝶不想面對事實。

    「我是不是胡說,你今晚晚膳後到皇上寢宮一探便知!」

    ???

    李斯的千方百計一直在羽蝶耳畔盤旋不去,不安像漣漪般在心湖愈擴愈大。

    她明白嬴政是把她當成那位化蝶公主的轉生才對她好,她實在沒有必要在意李斯的話,可她偏是無法釋懷。

    適巧嫣翠端茶進來,羽蝶便閒話家常的旁敲側擊:「我說那色……皇上如此寵愛化蝶公主,那他的寢宮應該會擺有化蝶公主的江西吧?」

    「你是指公主的畫像嗎?」嫣翠一談和化蝶有關的事便滔滔不絕,「那幅畫像確實是皇上的寶貝,這二十多年來,皇上睡前必對畫獨酌一個時辰才就寢,從未間斷……」

    羽蝶像挨了一記悶榻,心頭椎痛不已。

    「皇上既然認定我是化蝶公主轉世,那今夜起,他就不會再對畫獨酌了吧?」

    「這……」嫣翠語塞,心情極為複雜,「嫣翠不知道……」

    「我相信他不會!」羽蝶幾乎是賭氣的肯定。

    可,事與願違。晚膳結束,成日陪在羽蝶身邊的嬴政便乾脆的離開羽蝶,不再對她糾纏不休。

    李斯的話突地在羽蝶耳畔大響,吵得羽蝶心亂如麻。

    很好,本姑娘就去一探究竟!

    「公主,您要上哪兒去?」嫣翠尾隨問道。

    「本姑娘要去找皇上。」羽蝶倒也乾脆。

    「現在恐怕不妥,皇上不會接見您的。」

    「因為他正在對畫獨酌?」羽蝶不是滋味的訕笑。

    嫣翠老實的點點頭。

    「那本姑娘這個轉世的公主更該去見他,陪他對酌才是!」話落,羽蝶完全不顧嫣翠反對,橫衝直撞地前往嬴政的寢宮。

    嫣翠攔不住羽蝶,只好緊跟於後。

    月色皎潔,夜風微醺,柔化了畫中化蝶的神情,添增幾分嫵媚。

    嬴政凝睇畫中人兒,看得比平日癡迷。

    「化蝶,你總算回到朕身邊了。這回,你會信守承諾,永遠陪在朕身邊了,是不是?」嬴政重歎一氣,「你可知,朕到現在還怕這一切只是一場夢,醒來之後,你又會自朕眼前消失無蹤……」

    嬴政滿眼憂傷,但旋即重振,深刻地笑道:「不打緊,即使這是場夢,也是場幸福的美夢。趁著夢未醒,朕有樣東西要給你瞧瞧。」嬴政移向床邊的金色箱子,從中取出一件金色的華裳,返回掛畫前小心翼翼地展示。

    「你瞧,這是鳳袍,和朕的龍袍是成對的。這是朕命人替你縫製的後袍,朕說過,一旦你重回朕身邊,朕就要立你為後,朕現在就要實現諾言。你喜歡這件後袍嗎?」

    窗外偷窺的羽蝶,將嬴政的舉止言談盡收眼耳。她心中五味雜陳,有股立即闖進去破壞一切的衝動,可腳卻似生了根般,定住不動,人也跟著恍惚出神。

    不知何時,李斯橫過羽蝶身邊,佇立門前請求晉見嬴政,羽蝶這才回神,注意到嬴政對畫獨酌的時辰已過。

    「皇上,臣方才聽到玉冰宮方向傳來動靜,臣怕公主——」李斯話未竟,嬴政已面色丕變。

    「立刻擺駕玉冰宮。」嬴政一馬當先、箭步如飛,李斯緊跟於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