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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魔魁音 - 正文 一、月圓之夜

作者:雪中來香

    月圓之夜,一地霜似的銀白,樹木遠山的輪廓若隱若現,詭異清冷,彷彿一切都沉入一種淡淡的冰藍裡--冷月賦於的顏色。

    時值仲夏,此夜涼如冬。因為月華裡,立著位白衣的女子,雪一樣的華發、慘白的容顏,卻赫然少女模樣。她生有異相,又香汗淋漓濕透重重冰紗幻衣,滴水的發也緊緊貼在身上,異寒之夜,她熱得如此狼狽,卻也美得攝人心魂,

    「為什麼不滾回你的北海冰川裡去躲夏?」雙臂環抱著自己的黑衣男子陰冷地斥道,他絲毫不憐香惜玉,彷彿這一切都是她該承受的。

    冰姬不理他,只面北喃喃地催動咒語,散發體內的陰寒之氣,寒霜起,盛夏的花草絲毫沒有經受這股寒流的準備,剎時被冷霜打蔫了枝葉。黑衣男子猛然撲過來阻止她,怒道:「你不要命了?仲夏酷暑中,你想逆天而行!」

    她的力量,遠不足以逆天而行,她只想在他飽受沸血之苦的時候,用陰冷的寒意守護著他,減輕他的痛苦。她很早就明白,這樣守護下去,遲早有她灰飛煙滅的一天--他是吸取世間恨的力量、背負怨氣戾氣血剎,這就注定他的魔力必能日新月異,直強大到可與魔王相抗。可她,卻是天地間並不起眼的小仙--能夠吸取愛的力量或者天地靈氣者,得道成仙,但天地那一點靈氣,又養得起多少仙人?而世間的愛,卻很少浮蕩在天地間--人是自私的動物,即便不曾付出,也會心安理得地享受被愛。恨不同,很多的恨沒有落點,有心人可以去背負那沖天的怨氣,增長自己的力量,化身為魔。魔由心生,便是如此了。魔的力量必然增長極快,這也是魁音不惜淪為血剎的原因:五百年修練就可與魔王相抗的捷徑,無非墜為血剎。偏偏到他的魔力和戾氣摧發出來比她的法力強大一倍的時候,她有限的法力能減輕的痛苦,就微不足道了。

    就算一切都明白,但她知道血液在體內沸騰奔突能造成多大的痛苦,就是看不得他不勝苦楚的隱忍模樣,無法袖手旁觀。即使赴湯蹈火只能得到飛蛾赴火般的剎那光華,她也義無反顧。

    只是萬沒有想到有一天,他會阻止她,因為怕她逆天而行遭到報應,四百年來,他總是冰冷無情的,何曾流露過對她的關心?唇角不由自主勾起一個絕美的淡然微笑:「你在關心我?」

    血剎猛然推開她,冷冷笑一聲,「你到底在堅持什麼!」又冷又硬的語氣、尖銳的用詞就這麼砸過來,能敲碎她的心,可她已經習慣,穩住重心站定,淡然一笑:「你又在堅持什麼?」

    冰姬將下一句話吞在肚內:我是在堅持愛你,你到底在堅持什麼?

    他是血剎,五百年來,他生生的熬過每一個月圓夜的沸血之苦,從來不曾傷害任何無辜的少女,如果這一切是為了證明就算汲取的是恨,他也不會成為魔鬼的話,對她呢?她是冬神最美麗的女兒,冰肌雪膚、幻衣銀髮,至寒的化身、世間唯一的純陰女體、陽氣無法侵入內丹遮褻她的法力,是天地間最純淨的神靈。只要他肯娶她為妻,完全不必傷害任何一個處子採補純陰之氣。

    可四百年來,他寧肯承受錐心蝕骨的磨難,也不肯正視她一眼,時至如今,同情他境遇的仙界都默認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了,他也未曾改變。

    血剎咬牙看向遙遠的黑暗裡,喃喃道:「回光之日……三天後……」正說著,又一陣劇烈的痛苦襲來,他不支跪倒,單膝支地痛嘯一聲,一陣淡腥的血霧散開,冷月下,那血的紅色暗得驚心,就像那血霧都是凝固過的--他實在不支痛苦,竟然催動了真氣,將週身開出無數小孔,逼出奔騰不已難以壓制的鮮血。

    冰姬心疼至極,飄身退開數丈,再次催動咒語,陰冷的寒氣捲過來,直逼入骨髓,她的汗,卻流得更凶了。魁音稍稍安靜了些,粗喘幾口,側身回頭,怒目逼視:「住手!」

    冰姬知道月圓之夜他的魔力施不出體外三尺,便看他一眼,淡淡笑。冷霜已然鋪滿地,寒氣絲一般向魁音纏纏繞繞地靠近,漸漸地,有雪粒紛飛,以他為中心飄著繞著不肯落地。那異常的陰寒泌入肌膚,就像撫摸少女的感覺--她們的純陰之體是可以減除沸血之苦的。

    冰姬有些眩暈了,聚在體內的寒氣散失,就像流失著她的生命力,身體深處明顯感覺缺失出一個大洞,由熱騰騰的煩燥填補了,彷彿要乘機催毀她的身體,它左衝右突,猛在從喉間痛出,是腥甜的血。冰姬一驚,晃然憶起,這茫然的守護,已經堅持了四百年!往生石上刻得清楚,魁音的力量快要趕上魔王益發,那一戰,會是同歸於盡。她的命,也隨情路到了盡頭,是不是?

    至今想不通,他為什麼寧願痛苦寧願看著她拚力相助也不肯娶她為妻一絕後患?不甘吶!

    又一股寒氣蛟龍猛虎般撲來,排山倒海。冰姬吃一嚇,慘呼一聲:「爹!」已經被冬神拖拽出百里,冰幻紗衣飄然飛起的瞬間,宛如一團潔淨的白雲。冰姬掙脫不了,銀牙一咬叫了聲:「雪練!」天地間多出條雪做的繩索,銀蛇樣忽然撲出,剎那穿插了百里,舔中魁音就將他圈入雪團,隨冬神向北疾飛。

    冬神停住,又驚又怒:「你存心鬧得人盡皆知?!」盛夏不能有寒冬的氣象,可她居然連雪練都動用了,哪裡還瞞得過天王?

    「爹……」冰姬哀哀求道:「爹,讓我陪著他……」

    「我是救你!再這麼執迷不悟,守過今明兩個圓月夜,就是你的死期!」

    見冬神停下,冰姬抖抖衣袖,雪練一卷,化入空氣似的消失不見,魁音已停到近前,他冷冷逼視著她,「你根本幫不了我!」

    「不,不!」被深深刺傷的冰姬尖叫:「往生石上刻得清楚,我就是你命中的福星,沒有我,你連與魔王同歸於盡的資格都沒有!」

    「滾回你的北海,這是我和夕霞的事,是我們幻靈族的事,你不必自找麻煩!」

    「除非我死!」冰姬堅定地與他對視,不躲不閃。

    魁音忍住又一輪的痛苦,冷冷說道:「你死心為妙!五百年來我所做的一切,不過為個姑娘!」

    冰姬一怔,淚水奪眶而出,她搖頭道:「不可能……」冬神卻一喜,甩手丟開她,向魁音讚許道:「是條漢子,那把她的心還給北海吧!」

    魁音仔細地打量她一會,「好吧,讓她留下來。」

    冬神長歎一聲:「往生石上寫得清楚,也許我才是逆天而行……」寒風散,冷氣收,是他離開了盛夏。

    冰姬問:「你剛才說的……」話未說完,就見魁音面色赤紅,直直倒在地上,冰姬驚呼一聲,伸手探他脈象,只覺脈跳嘈雜喧嘩似鬧市,其亂如麻。冰姬歎息,一滴緩緩淚劃過香腮:「對你的愛,是泌入骨髓的毒,痛徹心扉卻再無法擺脫。」鋪一片雪床,扶他躺好,慢慢地側躺在他身邊,慢慢地用手指輕輕地、愛憐地劃過他的眉他的眼,「只有昏迷的時候,我才能如此肆意地接近你……」慢慢地訴說著,也只有他聽不到的時候,她能如此坦出心傷……慢慢地在他唇角純潔地印一吻,與此同時,她雪白的頭髮上凝露結霜,化為雪,漸漸地,也不知道她的發她的衣融成了雪,還是雪向此積聚,不一會兒,冰姬儼然是個雪人,雪落處,床上越積越厚,漸漸將兩人淹沒……

    寒氣源源不斷地散失,冰姬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漸漸沉入了昏睡中。

    醒來,雪早已化盡,魁音的表情冷冷的、似笑不笑地,彷彿帶著刺的目光從上方看過來,冰姬竟有些怕,魁音吐出兩字:「醒了?」伸手探過來,輕輕執住冰姬的左手。

    第一次在他清楚時有肢體接觸,冰姬羞怯驚喜,手上麻酥酥的一下擊到心裡去,然後才猛然發覺不對:原來中泉穴一震,一股真力潮水般湧進來,迅速盈滿四肢百骸,這一麻的功夫,週身一百零八處大穴,已被制住!

    「沸血」已經平靜,在他強大的魔力前,冰姬連絲毫掙扎的機會都沒有,她只有問:「你做什……」話未問完,睡意襲來,就這麼軟綿綿又躺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