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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唯天知我

作者:雪中來香

    卻說關狄為楊鳳傑療傷後精疲力竭,卻又不願意留下來聽楊妙真的感激話。他悄悄趁著天黑走出沙婆婆家,在心裡說:「楊姑姑,我是不配做你侄子叫你姑姑的!你不知道,我這樣對鳳傑並不是因為友誼,我是贖罪來的。如果有一天你們知道我的身份還能原諒從前的一切,我一定叫你姑姑!我一定與鳳傑結為兄弟。。。。。。不不,我這是在癡人說夢了,你們知道了一定會討厭我拒我於千里之外!」

    就這麼迷迷糊糊的想著,順著條小路漫無目的地走,這一帶他並不是太熟悉,本想找個客棧的,卻漸漸的體力不支。如果不是有著頑強的毅力,他決不可能把藥力驅進鳳傑體內的。這需要消耗太多的真力而他還太年輕,功力尚淺。

    走過一片樹林時,關狄只覺得頭重腳輕,糊糊塗塗的靠著一棵樹歇息,卻軟軟的滑到地上了。

    意識朦朧中,聽到有人在耳邊喊道:「醒醒,公子,公子!公子!」

    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一大一小兩位姑娘。

    那大的說:「他醒了!」又輕聲喚關狄:「公子,你怎麼啦?」

    小姑娘大約十六七歲,長著可愛的圓臉和明亮的大眼睛,那雙眼睛在這樣的暗夜裡也會被月光染得水靈靈的亮,她接過話頭說:「他又沒受傷,一定是累極啦!大姐,你看他長得白靜斯文,又瘦得弱不禁風的,一定是個書生!也只有他們這麼容易像他這樣落魄!」

    「大姐」顰顰眉頭,「怎麼會呢?他醒了也沒力氣說話呢!」

    小姑娘眨眨眼、吐吐舌頭說:「哦!那他一定是餓壞啦!書生也總幹這樣的事!」

    「好了好了,書生書生書生,好像你多瞭解書生似的。」大的又轉回頭來柔聲問:「公子,你要去哪裡,我們可以送你一程。」

    關狄想站起來,卻沒力氣,只得說:「我想找個歇息處。」

    那小姑娘撲吃一笑,脫口而出:「你找的地方可真不錯!」「大姐」嗔她一眼,正欲發話,小姑娘已扶關狄站起,對大姐扮個鬼臉說:「我現在就幫他找客棧,我的善心的大姐!」

    小姑娘把關狄扶上馬,牽著馬韁說:「往回走吧大姐,我剛剛就好像見過一家客棧!」

    關狄疲憊的任她們擺佈,一直在半夢半醒間。

    次日日上三竿,關狄才完全醒了,他運功稍事休整後先下去飽餐了一頓才想起兩位好心的姑娘。可她們是連夜趕路,早走開了。

    關狄回頭想想,頗覺好笑--他真沒那麼狼狽過。但總算圓滿做了件事,他拿出小刀,要刻些暗號通知聖手寶盜關良會合,卻意外的發現客棧門柱上新刻了義軍的記號。

    留話的人身份很高,在問楊鳳傑的下落。關狄從關良手裡也學過江湖各路暗語,所以也是消息靈通人士。有了這個意外收穫,他自然要打聽留話的是何人。

    沒多久,他就聽到風聲,說是出師會上風雲突變,遠在楚州的李全立即讓女兒李香蘭帶著丫頭小采兒接應妙真姑侄二人。不用說,客棧中的記號必是李小姐所留。

    關家的人只要想介入某事,動手必定很快。關狄連忙使出渾身解數,打聽到了李香蘭今晨趕到了光復會。

    關狄惟恐香蘭小姐找不到表弟鳳傑,自告奮勇的前往光復會打算引路。

    李香蘭見了他奇怪地問:「你怎麼找來的?」

    關狄也很意外,這一大一小兩位美女正是昨夜送他的好心人!他不由拘謹幾分,未及答話,小采兒已道:「唉,你們就是死心眼!我和大姐只是舉手之勞,你何必費盡周折前來言謝?」

    關狄看看她可愛的笑眼,忽然呵呵大笑,然後賣弄的輕輕拍拍身邊的桌子。那桌上有把紫紗茶壺和一隻茶盞,此時隨著關狄的手落手起向上一跳,而且落下時換了位置!

    那主僕二人頗感意外。李香蘭年紀大些,又見多識廣,不清楚關狄來歷之時,小心的微微一笑,不露聲色的說:「公子要喝茶嗎?李香蘭敬你一盞!」說時將身邊八分滿的茶杯向前一彈,杯子飛向關狄時滴溜溜旋轉著,杯口雖然時上時下,卻不見灑下一滴香茗。

    她要壓壓關狄的氣勢,要是關狄是來滋事的就會收斂一些。關狄卻有心賣弄好挽回昨夜的顏面盡失,便高讚一聲:「好!」說著伸手做接杯狀,卻又輕輕一彈手指收回手來,但見那杯一抖,甩出了一道細流後折個彎要落到一張小几上。關狄手臂一掃白袖一揮,那股細流竟然乖乖流入他口中,不多不少,正是抿一口的份量。

    喝茶的時候,關狄一雙眼睛卻看著李香蘭等著她出手。李香蘭沒有動,小采兒卻偷偷一彈手指,用一粒瓜子擊碎茶盞。她所用功夫並不稀奇,但時間握得很準--正是茶盞落到小几上的剎那!關狄猝不及防,不由仔仔細細的看看小采兒。

    小采兒圓眼一睜,作態道:「就是茶不好喝,你也不能摔我家的碗呀!」

    關狄哭笑不得,這種比內功比巧勁的勾當,都以不動聲色作幌子,要是李香蘭擊碎了茶盞,大可當她功夫不到,勁沒有捏準。可小采兒是個丫環,關狄沒有防得她,就很沒面子!現在小采兒得了便宜還賣乖,說他捽碗。關狄要再和小丫頭鬥法,等於是自降了身份,但一時真不知道如何接話,只得乾笑著拱拱手,「小姐家真是藏龍臥虎呀!連這位姑娘都有如此身手!」

    李香蘭對小采兒微微一笑,才答話:「哪裡哪裡。不知公子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關狄逕自坐下,問:「小姐此番前來,是否為鳳傑兄弟?」

    李香蘭顯然吃一驚,忙問:「你怎麼知道?」

    她的身份在外人面前還是隱秘的事,不然小采兒何必叫她大姐而不是小姐呢?

    關狄挑挑眉,一臉無辜的說:「小姐留話問楊鳳傑的下落,區區怎敢隱瞞?」

    李香蘭又嚇一跳,她所留的是義軍的聯絡信號,外人不該知道的呀!她仔細看看關狄,確不熟悉,難免問:「你是。。。。。。。。」

    關狄開門見山,「想你也查知混亂中一個白衣少年救走的鳳傑?」

    「你就是那個白衣少年?」小采兒在一邊叫起來,她早已聽說那少年是如何神勇如何高明、如何以一當百,想他該是何等的神仙人物,哪料到半路上遇個「書生」就是他!他又怎麼會防不得自己出招?

    小采兒哪曉得關狄的體力至今未曾完全恢復?

    的確,關狄生得太文弱,又清瘦頎長,顯得滿身都是書卷氣。

    但人不可貌相,關狄呵呵一笑:「我今天的衣服黑了嗎?」

    小采兒自覺失言,吐吐舌頭縮到香蘭小姐背後立著。

    李香蘭暗自付道:「看來是了,他救走鳳傑才會知道義軍的記號嘛!是鳳傑告訴他的呀。」於是說:「楊兄弟現在怎麼樣了?」

    「他。。。。。。。。現在應該好些了吧?」關狄起身:「小姐,在下帶路。」

    一行三人趕到沙家寨,楊鳳傑驚喜的叫道:「表姐!你找我來了?」

    關狄奇怪地問:「楊夫人呢?」

    楊鳳傑不理他,自顧自地說:「姐,我一直佩服你的志向,好不容易熬到出師正要跟姐姐共一番事業,卻弄成這樣!出師會上就給人傷到,我都沒臉見人了!」

    李香蘭到底年紀大些,好言勸道:「表弟,你操之過急了吧?勝敗乃兵家常事,最要緊的是別給勝敗攏了心底的志氣,要經得起風雨才是!再說,時青的暗青子,放眼江湖誰不畏它三分?何況你才出師!」

    楊鳳傑偷偷看看曬在一邊的關狄,對他能遊走時青手底並逼住時青是又服又妒。本已不理他,卻見關狄略顯可憐的無辜神態,心中有點過意不去,頓了頓又說:「表姐,我還不至於灰心喪氣。姐,倒是姑姑行事奇怪,她最疼我的卻把我丟在這裡--你不知道那暗器差點兒就要了我的小命!你說姑是不是不疼我了?」雖是向表姐報怨,到底回答了關狄的問題。關狄雖不知何時得罪了他,聽他語氣鬆動也不禁喜上眉梢,追著問兩句:「沙婆婆呢?你好些麼?」

    楊鳳傑雖受到很好的教育,卻被寵愛過溺,又未脫孩兒心性,一時頗小心眼的容不下關狄比他強,愛理不理的說:「姐姐,沙婆婆只會擺弄什麼藥草治得好我的病,也不問我心裡悶不悶,我才能動一動她就動不動將我丟在這裡不管!」

    小采兒站在香蘭小姐身後咯咯笑了,天真的笑話關狄:「人家不理你呢!」

    關狄的面孔瞬間雪白,又忽的充血變成赤紅,他急忙低頭從鳳傑床邊站起來要出去。楊鳳傑心知是自己不好,抄住關狄的手親熱的說:「我冷落你了。我見了表姐一時太高興。她可不是般般角色呢,她發過誓願說一生只為義軍,什麼都可以不要!你說難得不難得?」

    關狄熱臉貼上了冷屁股,心裡自然難受,但轉念一想:父債子償,這難道不是上蒼太公平麼?便忍住不快要坐下來,正好鳳傑向他誇讚李香蘭,開心的順水推舟:「在下頭一面見香蘭小姐就被她的氣勢所折服!」

    李香蘭瞄一眼關狄,竟羞得滿面通紅,小采兒從旁笑說:「真是真是,我家小姐拿不住了!」

    關狄輕聲問道:「咱們怎麼辦?在這裡並不是太安全。」

    李香蘭知道他故意岔開話題解她的羞澀,不禁感激的向他溫柔一笑。

    小采兒人鬼機靈,忙忙的說:「關狄大哥武功高,人又好,一定肯保護咱們的是不是?」

    李香蘭讚許,楊鳳傑卻對「保護」二字頗為反感,臉色稍稍一寒,關狄已說:「保護不敢,只是能與二位姑娘結伴而行,關某倍感榮幸。」

    他也到底是個孩子,一心只關照著楊鳳傑的想法,又不想做得太遷就他,卻忘記此話更是不妥當。

    果然,此後幾天小采兒總纏著他打聽這打聽那。她還跑去向小姐說:「你看關公子怎麼樣?別不說話,他又溫存又細心,又好脾氣不計較,武功放眼江湖也沒話說--年輕有為的嘛!小姐,你看鳳傑少爺對他那樣,他還跟著咱們,有什麼企圖的吧?」

    「去去去,小丫頭亂嚼舌根,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啊哈,給我說中心事了吧?」小采兒笑鬧著:「我可打聽過了,他跟鳳傑少爺同歲,小是小了點,但『女大三,報金磚』嘛!」

    香蘭小姐站起來作勢要打她,小采兒一跳便跳到院子裡,樂不可支的:「我哪有那麼笨給你逮到!」李香蘭又羞又惱,追到院中來。主僕人二正鬧得不可開交,關狄端了藥碗走過來,一不留神給小采兒撞了個滿懷,幸虧藥沒有灑。

    小采兒大窘,香蘭小姐一樂,回房去了。

    關狄安慰道:「是我不小心。」才向楊鳳傑房間裡去。

    再出來時有人叫道:「公子,公子。」抬眼一望,小采兒站在翠翠的桃枝後面向他招手,濃綠的枝葉襯著小采兒鮮亮的衣飾和明眸大眼,關狄的心不由的一跳。

    他隱隱覺查了什麼,俊臉微紅的走過去。小采兒大大方方的將一顆用紅線穿住的南海珍珠拎著展示,又突然一跳將紅線掛到關狄脖子上,一溜煙跑掉了。

    關狄出了一會子神,微笑著將珍珠貼身放好。

    不覺間一旬時光過去,楊鳳傑恢復了幾分,李香蘭考慮這裡畢竟不太安全,不如與她一道前往少林。雖然這樣算是「過家門而不入」,但可走水路,應該費不了多少時間,且一來行舟不用車馬顛簸,鳳傑到了後還可以在少林寺養傷、二來李全久已想請慧嫻法師到楚州授徒,楊鳳傑親自去請,更顯得莊重些。

    關狄知道大街小巷都有鳳傑身著麒麟褂的通緝畫像,義不容辭的擔當起保鏢的角色。這一路他是鞍前馬後張羅著,細心而周到。幸虧聖手寶盜關良的技藝他也學成六七分,還不把搜捕令放在眼裡。

    本應一路無話,誰想李香蘭見關狄這般慇勤周到,不由地問鳳傑:「你真厲害,何時交到這樣知冷知熱的真心朋友?沒想到你的嘴那麼結實,連姐姐都不知道。」她的本意是想多知道關狄一些情況,卻提醒了鳳傑。

    本來他行走在江湖上總會得到很多照料,關狄對他好他便也沒在意,李香蘭這麼一說,他倒不由要想:他對我太好了!我又不熟識他!他怎麼會這麼一廂情願?誰會剛認識某人便對他掏心掏肺的肝膽相交呢?他不會有什麼目的的吧?

    但又有目的呢?騙取信任抓他獻給金人?不可能。要麼想混入義軍?義軍本就是廣納四方纔的麼。

    鳳傑七想八想,那兩天便又對關狄不好,心下也想試探他會不會給氣走,要是他非要死氣掰掰要留下,就真要不懷好意了。

    可憐關狄知道到少林還有幾百里路程而且全在金兵控制中,哪裡敢離開?他不知道鳳傑是有心針對他,只當鳳傑身上有傷心情不好,且他也不瞭解鳳傑,以為他平日裡也是這樣的脾氣,便一應的氣吞聲。他們自萊州灣買舟入海,從黃河直逆流上到滎陽附近才貼岸來。

    一天晚上,鳳傑與他同宿,忽然看到那顆珍珠。他覺得眼熟,便要看看。關狄倔不過他,只好摘下。楊鳳傑熟練的靠近燈光一照,果然見到兩個蚊足細字:香蘭!

    他登時惱了,原來如此!這人要裝作好人接近他,好走入義軍上層,現在又去引誘香蘭姐姐想做李全的東床快婿!倒是,倒是,這還真是一條終南捷徑!以他的武功、才華和為人,只要入贅李家,接李全的班還不是易如反掌?

    楊鳳傑頭一次覺得地位受到了威脅,楊安兒雖是紅襖軍的創始人和統領,畢竟死了十六七年,現在雖都說鳳傑是「少主」,一切事物卻還是李全說了算的。

    這個關狄,當真不簡單呢!忍氣吞聲一團和氣的笑面狐狸呀!想到這裡,楊鳳傑將珍珠向他一捽,冷冷笑道:「我爹死了,我卻還沒死呢!有姑姑和我在,紅襖軍就有楊家大半!」

    關狄聽得雲裡霧裡--他還當珍珠是小采兒的呢。指甲大的南海珍珠並不太稀奇,小采兒擁有一顆用來定情也不奇怪。他怎麼知道這顆珍珠希奇希奇在上面刻有筆劃比頭髮絲還細的字呢?

    關狄訕訕笑著接過珍珠掛好,心裡卻搖頭歎息:他真是給慣壞了的脾氣!這樣對紅襖軍是禍不是福呀!我好歹把你們送到少林,還是早早離開的好。不然我可受不了啦!爹,這就是咱們應得的報應麼?我把心割下來送他吃肉,他也當是酸的。。。。。。。。

    好不容易押到少林寺,楊鳳傑還是不陰不陽的丟下一句:「你們等著,我去找慧嫻法師和心燈大師。」

    少林不進女客,關狄同來的卻應該進去的。

    關狄只有苦笑,等他進去了就向香蘭小姐告辭。李香蘭挽留道:「關公子,你一身才藝,何不報效江山呢?俗話說時事造英雄,關公子若想做成一番事業,真是佔盡天時地利人和,留名千古又有何難?」

    關狄將珍珠取下來還給小采兒,向二人說:「在下是無福無緣啦!再者人各有志,我還是想找個單純清靜的空間。楊鳳傑兄弟平安入了少林,算是到了家啦。」關狄再不聽香蘭主僕二人勸說,執意折下山去。

    剛走出三里地,便見聖手寶盜關良一襲青衣站在一匹駿馬邊,遠遠的道:「孩子,難為你了!」

    關狄撲過去激動又略再委屈的說:「爹,我把他送到寺裡去啦!」這口氣中又含著些如釋重負的交差意味。

    關良攬過他的肩膀拍拍他的背:「你有這個志氣,爹一定將平生所學教與你成全你。」

    關狄抬抬頭:「只求爹爹別把我的身世說出,不然我做什麼都是『居心叵測』的!」他心裡道:「原來你一路跟著我,連你也要試探於我才敢教盡平生所學,別人呢?我是你養大的,你也不敢相信我呀!」

    關良怎麼會聽不出他話裡的意味,心疼的說:「孩子,你到底是漢人,你想為江北萬萬漢人做事,自然是無可厚非的,爹哪有不支持之理?你知道,我怕見楊家人才不敢露面的。來,這是爹的『踏雪飛燕』,今天就送給你啦!」關狄欣喜的接過馬韁繩,關良又說:「爹帶你回去好好學點技藝可好?」

    關狄點點頭,跟關良南下而去。

    他一走不要緊,香蘭小姐的面子裡子都掛不住啦!哪有姑娘接退回的定情物的?!她滿面通紅又故作大方的說:「還看什麼?他送你了,你收好就是!」

    小采兒偷偷扮個鬼臉,低低頭不敢說話,手裡的珍珠更是收好不是,扔又不是,只盼著鳳傑早點將慧嫻法師請出,省得在這裡如芒在背熬時間。

    可那鳳傑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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