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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關狄沒有死 作者:雪中來香 是關狄。
關狄沒有死,他回來了。 只是物是人非,關狄身上的變化足以讓人大吃一驚。想幫鳳傑的心倒是沒變,只是早領教過楊鳳傑的性格,既然受不了,不如不見暗中幫忙,更何況他此行的目的不是幫楊鳳傑而是找陸青松。 此時,他就在陸青松的帳篷裡翻看醫書。陸神醫回帳,見一個身著湖藍色錦衣、清瘦英俊的男子,不禁奇怪地問:「你是誰?找誰?怎麼進來的?」 關狄微微一笑,學他的口氣簡短答道:「我姓關,找你,關家出大盜。」 只要有頭有臉的江湖人,就會聽出他與關良一家,更何況他用的正是關良平生得意的口技,將陸青松的聲音學得那麼像。他能悄悄進來,實在不足為奇了。 陸青松問:「找我何事?」 關狄微微一笑,主人般的指指椅子說:「坐。」陸青松坐下關狄才說:「楊鳳傑傷勢如何了?」 陸青松又訝異了,不覺間流露在眉眼間。 關狄笑問:「你沒聽說過關家的消息很靈?」 陸青松只得說:「已無大礙了。」 關狄開門見山的問:「還用得著你嗎?」 「什麼意思?」陸青松狐疑的問。 「我也請你幫忙。因為我遇到世間罕有的疑難雜症。」關狄開玩笑:「放心,我不是殺手,自不是取你性命來的。」 陸青松不覺間放鬆的笑問:「你不是朗中,什麼叫『我遇到世間罕有的疑難雜症』了?」 關狄鄭重的向前探探身子,鄭重的問:「神醫,你聽說過『白枯』這兩個字麼?」 陸青松想了好久,才道:「你見過『白枯』?」 關狄嗯一聲,慢慢說:「『白枯』雖少,但有一個『白枯』名滿天下,見過的就多了。」 陸青松想了半晌,也沒憶起誰有「白枯」的症狀,他不由問:「你怎麼判定他是『白枯』?白枯的症狀,醫書上都鮮有記載,便是大內御醫也不一定知曉,你竟知道並斷定是?」 關狄深深吸氣:「久病成醫:掛在心上的事知道的自然多些。白枯是一種病,人一生下來身上就沒有一絲黑色,對不對?」 「是關公子的親人朋友?」 關狄點頭,「神醫,就是你醫不了,斷定他是白枯也好,省得有人總說他是妖魔轉世。神醫,能隨我去看看麼?」 陸青松道:「好。醫者,對奇病異症自然倍加關注。我明日一早便向楊鳳傑辭行。」 關狄笑道:「你我江湖人,何必拘於小節?本是萍蹤不定,何必再謹謹告辭?」說著隨手拿起桌上開方的筆寫下:「遇奇症,特請神醫前往。」 他知道楊鳳傑必然想到他,便不再署名。 關狄並沒有帶他走遠,出了軍營十里,便有一個小村莊,關狄輕車熟路的帶他走進一間矛屋。 屋裡有人點亮了燈。 燈光就在那人面前,印照出他黑色的綢袍上隱隱織出的鷹的花紋和他淺黃色的毛髮。他雪樣的白膚和蒼黃的半邊損壞的臉也對比鮮明。 他沒有開口。 但一股陰森森的氣息撲面而來,冰冷而潮濕。 陸青松嚇一大跳,也許他早該料到:追雲手。江湖中「白枯」呀!別人不知道他是「白枯」但陸青松應該明白,所以不應該想不到。陸青松回頭,驚訝的看著關狄。他不敢相信關狄和追雲手這樣的大魔頭在一起,就像當年有人不相信關良和來自天涯海角的人稱兄道弟一樣。關狄--救走楊鳳傑的少年英雄請他醫人,他自然將成名英雄濾了一遍而不是梟雄。 關狄輕輕說:「陸神醫,縱然他有千般不是,但他是我師父。關狄孝敬師父總不為過。」 師父?關狄竟然拜入追雲手門下?這是怎麼回事?那個殺人不眨眼的血腥魔頭,人人應誅之而後快,關狄迫於什麼,居然入其門下?陸青松吃驚的腦子都轉不過彎兒來了,只是下意識地慢慢坐下來,喃喃重複:「好,好。。。。。。。。。不為過,不為過。」他看著追雲手一會,慢慢說:「你們不知道『針神草聖』陸青松的規拘是不醫殺手的麼?」 陸青松不僅是神醫,更是一個嫉惡如仇的俠士。別說「白枯」無藥或醫,就是易如反掌手到病除,他也不會為追雲手看病。 醫好一個殺手,等於殺死多少人? 何況追雲手是一個沒有任何好惡觀念、惟利是圖、殺人如麻、窮凶極惡的殺手。 關狄卻不管這些,他以同樣的語氣回敬:「你不知道關家人想要的,很少有落空的嗎?我好言好語將你請來,你以為你能輕易走出去的嗎?」 陸青松明知自己不是這二人的對手,卻也不得不拔出腰間的「伏光」寶刀準備一拼。 追雲手冷笑一聲,陰森森的語氣中帶著幾絲諷刺:「你想打架?」 關狄哈哈一笑,朗朗說:「師父,你坐著,由徒兒請陸神醫留下就好。」 追雲手抬頭,一隻獨眼關心的望著關狄說:「狄兒,你的傷。。。。。。。。。。。。」 「還不妨事。」 陸青松點頭:「好一個孝順的徒兒!好,好。。。。。。。。。。。」說著使出渾身力氣向關狄一刀劈去。 關狄的輕功也算得爐火純青,立即展開八卦游龍步,身形一轉輕鬆閃過。陸青松的武功在江湖中只是二流,怕連關狄一根毫毛也傷不到。但關狄施開招式時給陸青松的壓力就不一樣了。他用的百川歸海,狠辣、詭異。 陸青松只支持了五招,便亂了陣腳。關狄將吟霜寶劍向地上一扎,使出七十三式追雲手中的「采雲補天」去捉陸青松用刀的手。 陸青松本能的向右撤刀但關狄的招式中早包含截他去路的動作--關狄的左腳向右橫踢。陸青松那麼迅疾伶俐的攻勢下,實在無力回天。 他的手不夠快,眼不夠準,身子也不夠靈活。他是一個神醫而不是一個很好的刀客。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向右撤的手為什麼給逼了回來,關狄已揮指一彈,「伏光」寶刀劇烈的一顫,帶著排山倒海的勁力般直振得陸青松虎口出血,「伏光」寶刀飛出的剎那,他的手腕已給關狄握住。 下面是一個眾所周知的動作:以分筋錯骨的手法一滑一折,陸青松的手就廢了。 關狄佔盡上風時棄劍不用是不想失手殺了他,不是不想傷到他。陸青松感覺手被握住,腦中不由翁的一聲,一時一片空白。 誰想關狄沒有折他的手。 不是不想而是來不及。 他的脊樑突然不由自主的稍一蜷曲,緊接著喉中發出一聲短促、低沉的「呃」,陸青松大喜:關狄有內傷!作為一個醫者,他判斷的不會有錯:緊接著就是一口淡腥的鮮血湧出,染紅了關狄的溥唇和下巴,又滴到他湖藍色的長衫前襟上。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陸青松急忙運氣向前一推,正打中關狄前胸。 關狄撐不住後退一步,也鬆開了陸青松的手腕。追雲手迅速起身奔來,但他首先關切的扶過關狄急問:「你怎麼樣了?」 陸青松豈能抓不住機會?他轉身奔入夜色中。 追雲手扶關狄坐好,問:「沒傷到你吧?」 關狄擦一把「血」,笑道:「我怎麼會給他傷到?師父,這點彫蟲小技還不放心我呀?」 追雲手無可奈何的搖搖頭,寵溺的說:「你呀!」關狄忍俊不禁的:「咱們只管等著,出不了一個月!」 「唉,你呀!」追雲手也笑了:「好,告一段落,以後師父可不陪你玩兒!」 「怎麼是玩呢?師父,我是很認真的--多少是我對你的心意吧?」關狄一邊擦去血跡、脫下衣服一邊說:「對了,師父,昨天在徐州我發現一件蹊蹺事,你等我幾天好嗎?」 追雲手點頭。 關狄沒有說他注意到的是鐵匠鋪子的異狀。追雲手一向反對「自找麻煩」,但對關狄是極度縱容的。 三天後。 關狄從徐州城最大的客棧「悅賓樓」走出,故意攔住蘇曼文進來的路。 蘇曼文奇怪的看看他,讓一步準備側過去。關狄依然擋住他。 「你要幹什麼?」蘇曼文隨口問。 關狄微微一笑,自袖中掏出一疊紙交子晃晃,慢慢說:「機、簧、神、童。」 蘇曼文防備的站直了身子,一隻手準備隨時取下腰間的「鳳凰筒」。他冷冷問:「閣下是?」 關狄邪邪一笑,陰陽怪氣地說:「我是誰並不重要,它是誰才重要,你是誰更重要。」說著再次晃晃銀票。 蘇曼文不耐煩的問:「找在下何事?」 關狄這才說:「這裡是康泰錢莊的交子,共合五百兩黃金。康泰錢莊發行的交子天下都能通用,我想用它買你的『客星筒』和『妙手銀矢』。」 蘇曼文冷冷地哼一聲:「無聊!」說著拂袖要走人。 關狄伸手一攔,問:「怎麼,你一直都以為人做暗器為生的,是五百兩黃金不夠?」 蘇曼文笑,孤梅冷月般拒人千里,他譏誚的問:「你是何人?機簧神童的暗器是誰都能使的麼?」 關狄玩世不恭的:「在下師從追雲手。」 蘇曼文聞言退一大步,一手將鳳凰筒握住一手揮袖一拂,轉身要走。 關狄嘻嘻笑問:「身份不到?」 蘇曼文冷冷說:「你們殺的人還不夠多嗎?」 關狄邪笑道:「不想為虎作倀是嗎?」他不屑的站在原地輕蔑地說:「裝什麼正直清高!機簧神童,你戰車都能為別人做,客星筒算什麼?」 蘇曼文聞言大驚失色,回頭問:「你是何人?」 關狄蠻不在乎的:「我是天下第一魔頭之徒。但也好過某人自己無惡不作,喪心病狂的幫人殘殺同胞。」 蘇曼文漲紅了臉:「你。。。。。。。。。。。你說誰呢?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機簧神童何許人也,你竟在此胡言亂語!」 關狄輕輕一笑,注視著他的眼睛說:「用不著打聽,他們未必有我知道的多。。。。。。。。我瞭解閣下的,不少了吧?」 他知道的的確不少了。這兩天來關狄明查暗訪過金營、悅賓樓、天書會和徐州城中的五十七家大小鐵匠鋪子。他知道機簧神童為人素來口碑極佳,但被楊鳳傑請到義軍中卻與主帥不和,改投金主;他知道蘇曼文此行帶了胡不花三千兩黃金,要買齊三十輛戰車的材料;他知道那戰車一旦造出必然橫衝直撞所向披靡。 他今天,是來殺蘇曼文的。 但他卻希望能與蘇曼文做個朋友了。 只看蘇曼文是不是非死不可。 蘇曼文自然從他口氣中聽出此人知之不少,秀眉一顰不無擔憂地說:「你想怎麼樣?」 關狄神秘的笑笑,並不答話。 他只想看蘇曼文的表情,想從他的眼睛看到他的心裡去。 三日前他途經徐州,無意發覺此間兵器甚貴,機簧之類的巧器幾乎買不到,不禁感到奇怪。 徐州可是全國最大的鐵器市場,有最好的鐵器和兵器。如果這裡還買不到一些好的機簧巧器,哪裡還會有呢? 等他查知蘇曼文的身份和目的之後更加奇怪:他所購之物,並非世間罕有或者精巧絕倫,胡不花手下就沒有一個能人麼?要蘇曼文親赴徐州、費心勞力的採購鐵器? 蘇曼文有幾分著急,又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關狄哈哈一笑:「如果你將客星筒買給我,在下的嘴會嚴得很。」 蘇曼文哼一聲:「你犯了個很嚴重的錯誤,我不喜歡有人威脅我!」他退後一步,冷笑:「死人的嘴也很嚴!」許未說完他已目露殺機,語音未落便有數十根三稜針一樣的暗器:--飛--來--! 關狄似乎早有準備,仗著輕功絕頂向後急退三步將客棧的榆木大門砰的一關,門上叮叮噹噹一陣悶響。關狄暗道一聲好險,臉上卻燦爛的笑出來,他大聲說:「如果這麼死了,在下豈非冤得很?」 門外傳來一聲冰冷而狐疑的:「哦?」 關狄笑說:「剛才,在看到你目露殺機之時我出手--能握住你的手制止你出招。」 蘇曼文將信將疑:我除了機簧暗器之外,只會些輕身之術,以追雲手的武功對付我。。。。。。。。。。 所以,他看著關狄開門走出,沒有出招。 關狄笑說:「我本是來殺你的。但現在--我想和你交個朋友。」 蘇曼文半信半疑:「為什麼?」 關狄居然還敢開玩笑:「因為你很忠心呀,我也想投靠皇上,求個功名。」 蘇曼文正欲發怒,關狄已突然上前握住了他的手:「吁--屋內詳談。」說時半推半拉的將他帶入了客棧上房。 關上房門,關狄整整衣冠才一輯到底,鄭重說:「義士在上,關狄輕慢神童,還請見諒。」 蘇曼文徹底被他弄糊塗了。 關狄真誠的說:「無意查知機簧神童最近行事,關某一時義憤起了殺心,幸虧蘇公子口碑極佳,行事素來坦坦蕩蕩、光明磊落。關某得罪了。」 蘇曼文聽說是關狄放下心來。他還是不明白:「你猜到了?」 關狄笑說:「蘇公子若真投靠胡不花,何苦勞神費力的親來徐州?如此勞心費力卻又正讓金人不放心的事,我想你一定是費了不少口舌爭取,才會手持著幾千黃金出現在這裡。你這麼做,一定是另有目的:雖說徐州的鐵器名滿天下,但你所購之物,並非個中極品,胡不花大可另派人來或者在軍中製作。再不--恕關某冒犯--就是你故弄玄虛抬高身價並從中漁利:為刮下那三千兩黃金的油水。可公子將我的五百兩黃金當紙片。。。。。。。。。。。。投靠金人,必是詐降!」蘇曼文不由細細打量關狄,對他的通透暗暗佩服。但還是故意問:「如果我剛才是作戲呢?」 關狄笑了:「楊鳳傑並不是等閒之輩,他不可能讓你輕易逃走更不可能不知道你來了徐州--如果閣下真降,此時只怕小命休矣!就是楊鳳傑不親來,他暗傳幾個字出來公子也舉步維艱。而且我認識了陸青松,他甚至要殺楊鳳傑的。楊鳳傑容得下這個人,為什麼會偏偏容不下你?你所懂的,和陸青松一樣不是武功,就是妒忌,他也不應該妒忌到你的頭上。什麼怕你將戰車轉送他人,我想以楊鳳傑的才智,還不至於做出這種為從逐雀的蠢事。」 蘇曼文不得不說:「關公子心智眼力果然不同凡想!若胡不花手底有人如公子,蘇曼文死無葬身之地矣!」 關狄擔憂地問:「我雖猜出戰車上必有制動機關--可以讓楊鳳傑輕易把它定死在原地,趕走金兵後再改造一二既可為我所用。。。。。。。。。只不知公子手無縛雞之力,如何托辭離開軍營?」 蘇曼文見他將滿盤計劃都看到眼底去了,就如實相告:「如無脫身之計,我也不敢請胡不花為義軍做嫁衣!戰車造成,我只須指出二三樣缺點,跟胡不花說有一密友深諳些道,在下做的東西他往往有妙想奇思,稍回改作,總會更完美。他花三千兩黃金做出的東西,怎麼不想讓它更完美?到時我就可以大模大樣走出金營,我走後楊鳳傑再出兵,他也就自己生自己一點氣罷了!」 關狄點點頭,「蘇公子全盤計劃環環相扣,關狄拭目以待功成之日!」 蘇曼文歎息:「實是下策,劍走偏鋒的險招:要是我直接投奔胡不花就不用這麼麻煩了。只可惜我來到了碭山才知道那樣的戰車,義軍造來太『大興土木』了。不得已才草船借箭施此下策。」 關狄誠懇地說:「若公子在徐有事,只消吩咐關某人。」他遞過一個木牌,「公子只需將牌上花紋刻在顯眼處,關某自會找你。蘇公子身負重任為免生枝節,關某告辭!後會有期!」 蘇曼文雖不相送,卻在心裡佩服這位青年俠客。他就是亂槍中救走楊鳳傑的白衣少年,他就是歸楚途中為楊鳳傑斷後、義薄雲天的真朋摯友! 想不到他還生得玉樹臨風、英俊瀟灑。 蘇曼文醒過神來,暗罵自己:胡思亂想什麼呢!於是紅透了一張俊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