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且留住 - 全
作者:左晴雯
雲且留住(風谷傳奇之三)
楔子自世界最深底層一隅誕生兩名嬰孩對世人而言其無遠弗界之閎論將撩撥起廣大群眾其聲名鵠起於霧中林裡——於六十世紀。諾斯特拉德姆斯之預言詩對世人而言,誕生於十六世紀時空下的法國星相家諾斯特拉德姆斯(Nostradamus),可說是繼摩西之後,最偉大的預言家。
生於西元一五○三年,歿於一五六六年的他,生前所預測的未來,在當時可謂之驚世駭俗,在五百年後的二十世紀,更是震驚全球——一個五百年前的人所做的預言,竟然能精確無誤的一一實現,著實駭人。
這就是諾斯特拉德姆斯!一個不同凡響的傳奇人物!
他所預言的大事,從希特勒的誕生、美國總統約翰。甘迺迪被刺身亡、伊拉克的海珊總統掀起的波斯灣戰爭、一直到二十世紀末的絕症愛滋病,全都精確無誤的應驗了。
而前面所載之預言詩,亦是諾斯特拉德姆斯的其中一個驚世大預言,從那種神秘而暗藏玄機的行裡字間加以分析解讀,便可以悟透其所隱藏的真正答案——自世界最深底層一隅:此句暗示著它是潛藏於幕後的、一般人看不見的。
誕生兩名嬰孩:此句暗示著即將有兩大人物、勢力或體系出現。
對世人而言,其無遠弗界之閎論,將撩撥起廣大群眾:此句暗示著此兩號人物、勢力或體系的出現,將會在世界各地旋起驚天動地的旋風,掌控這個世界真正的實權,並為世人所津津樂道。
其聲名鵠起於霧中林裡:此句暗示著此二者皆是有影無形、撲朔迷離、神秘難測的。
而完全符合所有暗示和條件的,便只有當今世上,掌控幕後勢力的兩大「幕後黑手」——紅門與唐邦。
也就是說,諾斯特拉德姆斯這首預言詩所預言的便是「紅門」和「唐邦」這兩大掌控當今世界真正實權的「國際幫會體系」之崛起!
的確,我們經常聽到:一切都是「幕後黑手」、「藏鏡人」在背後暗地裡操控某國政黨選舉情勢、政治生態、經濟財政、軍武談判、宗教衝突……諸如此類的報導和傳聞,在世界各國新聞媒體上都隨處可見,而其中的關鍵性主角「幕後黑手」、「藏鏡人」指的就是「紅門」與「唐邦」,這兩大世人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幕後勢力」之首。
由於他們具有「有影無形」、「有聲無體」的特色——世人絕對能感受到他們的存在和影響力,卻絕對看不到、也觸不著他們真正的形體——所以也有人乾脆稱他們為當今世界上最強大的兩大「影子帝國」!
他們用獨創一格的術語,將這個世界劃分成三個部分,分別叫做;第一世界、第二世界和第三世界;和三者相呼應的勢力則分別稱做:第一勢力、第二勢力和第三勢力。
第一世界也叫做「表象世界」,也就是我們一般人所接觸、所知曉的這個滾滾紅塵。在這個浮華世界中,最為我們耳熟能詳的勢力團體有:各國政治政黨、各類宗教團體、各型跨國財閥和黑白兩道組織等。而各方勢力的龍頭,卻都聽命、受控於隱藏在其背後的「幕後黑手」,真正掌控實權的「紅門」與「唐邦」。
第二世界也叫做「幕後世界」,就是操控第一勢力的兩大「幕後黑手」——紅門與唐邦——所掌控的世界。
第三世界也叫做「世外桃源」,指的是不喜歡干涉世事,卻具有不容忽視其存在之影響力者。最為世人津津樂道的是堪稱龍首的「風谷」。
因為「風谷」通常是不管世事的,所以才說,真正掌控這世界的是,隱藏在第一勢力後面,操控這個世界的「紅門」與「唐邦」。
不過,當「紅門」與「唐邦」搞得過火或失去互相制衡的均勢時,「風谷」就不再不聞不問。
所以,在無形之中,第三勢力之首的「風谷」便成了制衡第二勢力的兩大龍頭「紅門」與「唐邦」的特殊存在。
這個世界因此而經常處於我們所熟悉、所樂於見到的平和。
至於一般所說的「幫會」,是特指:擁有相同信仰、目標、利益或主義的人所集結而成,具有體制完整、層級嚴明、行事神秘等等特質的秘密結社或秘密體系。
通常,人海群集者,必具有某一程度的勢力,尤其加以有系統、有紀律的整合後,往往會成為一股驚駭世人的強大勢力;再加上「幫會」本身所獨有的特質和行事神秘、莫測高深、擁有自己的專用暗號、術語及各種特殊聯絡方式和管道等特點,外人是很難探知和掌控其內部實際運作情形的。
這些特質互相輝映的結果,讓「幫會」體系所獨具的龐大勢力和神秘色彩都令人歎為觀止,望塵莫及。
也因此各種轟轟烈烈的傳奇和事跡也多如繁星,格外膾炙人口,讓世人津津樂道。
「紅門」和「唐邦」這兩大「國際幫會體系」自然也都擁有龐大勢力,並洋溢著濃烈的神秘色彩,所以,世人對他們的瞭解可說是少得可憐。
倒是不知從何時開始,便流傳於世界各地的兩首詩,足以說明世人對這兩大神秘幫會體系的稱頌——
紅門獨傲,稱霸四方;牛耳在執,天下無雙!
和唐邦不敗,縱橫西東;四海稱絕,誰與爭鋒?
而關於「紅門」和「唐邦」的各種傳奇和動人傳說,正如火如荼的攻佔世界每個角落,狂肆蔓燒、綿延不絕……
01紅歷九十三年。初夏自私!
自私!
自私!
佇立在及地的鏡海前,凝睇鏡中的醜陋形影,丁盼荷不停地咒罵自己。
然而,無論如何鄙視、嘲弄自己的卑鄙惡劣,依然無法動搖她已經做下的決定。呵!堂堂「花間集」的創始人兼現任會長,從一創會就嚴禁旗下會員和「風谷」的人往來,違者一律處以退會處分,無人倖免。
如今,她自己居然為了一個令人憎惡的可笑理由,不顧自己訂下的禁令,而違反遊戲規則——只因一個男人!
在這個世界上,她最痛恨的男人,同時也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
唉!
丁盼荷重重一歎,理智終究還是向感情投降了。
造孽呀!只能說是她前輩子欠了那個男人!
男女之間的感情這回事,原本就是誰放得多、看得重,誰就注定是輸家,而她就是那個輸得一敗塗地的輸方。
既然是自己無能、想不開,也就只有默默承受心中那個理智的自己的嘲弄了。
丁盼荷闔上醉人的麗眸,再次睜開時,眼中已不復見先前的躊躇,堅定的意志寫滿她的眸底。
她離開鏡前,打開鏡邊的門走了進去,裡邊正是「百花閣」。
百花閣裡四面牆上都釘滿一橫排、一橫排的櫸木板,橫板上每一等間隔都掛著一塊塊木牌,井然有序,非常壯觀。
走近一點觀察的話,就會發現每塊木牌上,都刻雕著不同的圖騰,唯一的共同點為:全都是各種花卉的圖紋,圖騰邊還都以中文寫上花名。翻到背後,則會發現滿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內容主要是記載個人的背景資料,包括本名、年齡、性別、身份等等。
這便是「花間集」有名的「花牌」,「花牌」上記載的就是「花間集」每位會員的個人檔案和代號——也就是其「花名」。
當會員出任務時,就把其所屬的花牌自橫板上取下,待其任務完成,回復待命狀態時,才又將其「花牌」掛回橫板上。
此一制度是仿自中國古代皇帝,在選定晚上臨幸那宮嬪妃的方式而來的。據說古代服侍皇帝房事的太監,都會在夜晚來臨之前,端了一個裝滿各式各樣玉牌的金盤至皇上跟前,每塊玉牌的其中一面都寫有各宮嬪妃的名字,且有字的一面都朝上,讓皇帝老爺挑選;皇帝挑中誰,就把玉牌有字的一面朝下覆蓋。如此一來,太監便知道該知會哪宮嬪妃準備當夜服侍聖駕。
丁盼荷的視線停格在一塊寫著:「姬百合」的花牌,她稍微遲疑了一下,便伸手取下那個花牌。
這件事就只能拜託家寧了!她緊握住手中的姬百合花牌,心中又是一陣愧疚的隱痛。
???
花名「姬百合」的初家寧是個身高一六五公分、腿長膚白、身材高挑勻稱的混血兒,尤其是那頭金光閃爍的金黃色長髮更是令人印象深刻。中法混血的結果,讓她有著十分出色、輪廓鮮明動人的五官。就算她的胸部有點「晚熟」,像兩顆荷包蛋,又缺乏中法混血該有的美艷;但也勉強算得上是中等美女了——人家說「膚若白就美七分」,所以膚白似雪的她,稱為中等美女應不致遭人非議。
打從來到丁盼荷最鍾愛的別墅「尋荷雲居」,和丁盼荷面對面這樣呆坐著、大眼瞪小眼的,少說也有半個小時了,依然等不到丁盼荷的金口開啟,這並不像丁盼荷平時的作風,初家寧終於不耐久待,自己主動出擊。
「夫人,請您儘管吩咐,不論是多麼困難的任務,家寧都會全力以赴去完成,不負夫人所托!」初家寧這話說得相當誠懇,委實也是她的真心話。
她對丁盼荷有一份很深刻的感情,所以,只要是丁盼荷要她做的事、或者是丁盼荷想實現的心願,就算赴湯蹈火,她亦萬死不辭。
這也是丁盼荷把初家寧列為執行此一任務的不二人選之故。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卑鄙的利用初家寧對自己的忠心,丁盼荷心裡又是一陣自責。
「夫人——」
丁盼荷咬了咬下唇,豁出去了。「你知道阿剛吧?」
阿剛?「夫人是說『風谷』的現任代理人之一段仲剛……您的丈夫……」原來如此!初家寧如大夢初醒。她早該想到的,在這世界上,能讓行事作風向來乾脆俐落的丁盼荷變得遲疑不前的,就只有段仲剛那個男人!
丁盼荷困難的點點頭,臉上有幾分尷尬,卻流露出更多的深情和憂愁。「我聽說阿剛他在前些日子被『紅門』的人,抓到紅門的幫會總部去了。雖然這消息尚無法確定是真是假,但——」
「但無風不起浪,何況執『幕後勢力』牛耳的『紅門』和第三勢力之首的『風谷』兩大勢力間,一直以來都處心積慮的想比對方搶先一步,掌控對方更多、更重要的情報,好讓自己居上風;而段先生正是風谷權力中心的一員,若能抓到他,想獲得高質量、高重量的風谷情報就非難事了!所以『紅門』抓了段先生一事,可能性並不算低。」初家寧替丁盼荷把梗在心坎的話全盤道出。不過,她倒是不以為然。「依我看『紅門』應該不致於做這等傻事,因為這麼做等於就是擺明了和『風谷』起正面衝突,兩大勢力之間的平衡很可能會被破壞,而破壞兩者之間的平衡,一直是他們雙方所共同避免的;就算真有什麼外人所不知的原因,而讓『紅門』不惜和『風谷』起正面衝突,幕後勢力的另一個龍頭『唐邦』也不會坐視不管的;所以有關『紅門』抓走段先生這件事,我覺得……」
「我不管謠言是真是假,也不管可不可能,我只要阿剛平安無事,只有確定阿剛真的無事,我才能安心!」丁盼荷失控的狂吼。
「夫人——」初家寧眼透詫異。
這個女人不是丁盼荷!至少不是她所認識的丁盼荷,丁盼荷應該是「花間集」作風強悍的會長,不輕易妥協示弱的女強人。而眼前這個女人,活脫是個為愛癡狂、為情傷神的戀愛中女人。
愛情究竟是什麼東西?有著什麼樣的魔力?否則怎能讓一個強悍好勝的女人如此赤裸裸的在人前示弱、哭泣?
她真的不明白,那個為了「風谷」,而不顧夫人的感受,拋家棄子,投效風谷而從不回頭的男人,真的值得夫人為他如此嗎?
初家寧不懂,也不想懂,只是不希望她最敬愛的丁盼荷夫人傷心落淚!
「我明白了,我想辦法潛進紅門的幫會總部去探探虛實。」
「家寧……」
初家寧給了她一個瞭解的笑容,語調是體貼的,「這不就是夫人找我來的原因嗎?」
丁盼荷撲向初家寧,靠在她肩上啜泣,「家寧……對不起……請原諒我的自私——可是,除了你……我實在不知道該拜託誰了……」
沒錯,她是痛恨拋下她和子女遠走的丈夫,她高傲的自尊心不容許自己被貼上「棄婦」的標籤,所以她恨她的丈夫段仲剛。可,俗話說得好,有愛才有恨。反過來說就是,恨的背後依然隱藏著愛,而她就是。
因此,當初她創「花間集」時,雖因恨而訂下「花間集的會員不得和風谷人往來」的戒條,然而在獲知段仲剛有難的現在,她還是無法讓自己別去以身試法,打破戒律。但這事若傳出去,她今後如何服眾?
初家寧是唯一知道她和段仲剛之事的人,亦是她唯一能談心、能完全信任的心腹,所以這事只能委託她。
只是一想到為了一己之私,而要這個花樣年華的少女去闖「紅門」那個機關重重的龍潭虎穴,她就無法不感到內疚;然而,現在的她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顧不了那許多了。
愛,果然是自私的!
初家寧柔聲的安撫她:「夫人,您千萬別這麼說,像闖『紅門』這樣好玩又具挑戰性的任務,就算您想交給別的會員去執行,我也會搶過來的;所以您千萬別自責,是我自己想去的,我這就準備動身,所以您快把得到的資料告訴我,救人要緊,嗯?」她可以對任何人無情無義,唯獨放心不下丁盼荷。
「謝謝你,家寧……」丁盼荷不勝感激。
???
法國。馬賽港初家寧風塵僕僕的從台灣飛到這個美麗繁忙的馬賽港來,當然不是來玩的,而是因為根據丁盼荷給她的情報,有一艘私人豪華游輪,將從這個港口開往「紅門」,換句話說,她只要找出是哪一艘,再偷溜上船,就能順順利利的潛入神秘難尋的「紅門」幫會總部啦!
呵!她真是聰明,問題是,眼前令人目不暇給的一大票私人游輪中,到底哪一艘才是「紅門」所有的呀?
真是傷腦筋咧!總不能一艘艘去問人家:「你們是不是紅門的人,是不是要回幫會總部去?」
初家寧左思右想,就是想不出一個有創意一點的主意,沉浸於傷透腦筋中的她,渾然沒有發覺來自遠方的窺伺視線。
「那個看起來笨笨的女人當真是『花間集』派來的?」拿著望遠鏡的男人似懷疑的口氣詢問身邊的隨從。
「啟稟舵主,根據我們的情報顯示,她的確是『花間集』花名為『姬百合』的初家寧,也就是花間集會長丁盼荷最重要的心腹!」隨從必恭必敬的回稟,在「紅門」,是非常重視上下紀律的,所以身為屬下的人,絕對不敢對在上位者輕忽怠慢。何況所謂的「舵主」,就是「紅門」在全球各地分會的會長,更是怠忽不得。
是嗎?怎麼看起來很「兩光」的樣子?這話舵主礙於身份,倒是沒有當場說出,而是說:「既然如此,那就找個人去給她帶個路吧,省得壞了我們接下來的計劃。」帶路當然不是指直截了當的去告訴她鴃I
「是!屬下這就去辦!」
那舵主發號施令完畢,又拿起望遠鏡,繼續「觀察」初家寧的動靜。
初家寧依然一籌莫展,陷於苦思狀態。
忽地,她聽到擦身而過的兩名陌生東方男人正用中文交談——「我們的船是哪一艘?」
「就是前面停在三號碼頭那艘。」
「哇塞!真壯觀,不愧是我們紅門旗下的游輪!」
「噓!小聲點!」
……
咦?紅門!他們提到紅門!?初家寧的注意焦點完全停格在這個字眼上,那兩個路過的男人之後再說的話,就都被擋在耳朵外頭,謝絕入耳了。他們是紅門的人!初家寧停頓了數秒,雙眸漸放光彩,興奮至極的高呼:「萬歲!」
真是天助我也!初家寧難掩興奮之情,偷偷摸摸的往三號碼頭進攻。
嘿!怎麼這麼順利就偷上船來了?初家寧在順利潛入游輪後,不時為自己的好運感到慶幸。
這一定是我的實力太好之故,所以才能在紅門的人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順利得逞,呵呵!她真不愧是「花間集」第一「名花」姬百合!
確定自己藏身的地方絕對隱蔽安全,無被發現之虞後,初家寧得意洋洋的小捧自己一番。
當船上的人將初家寧已按照計劃上船一事,傳給依然在大廈最頂層,隔著強化玻璃,以望遠鏡監視的紅門馬賽分舵舵主後,舵主旋即下達接下去的命令:「按照計劃,啟航!」
「是!」
眺望著離三號碼頭愈來愈遠,終至消失在海平線盡頭的輪船,馬賽分舵的舵主便又對隨從下達後續的命令:「立刻傳訊回幫會總部去,向門主秉明,初家寧已經按計劃搭上我們的船,朝幫會總部去了!」
「是,舵主!」
???
紅門幫會總部是位於遼闊的太平洋海域裡的一座呈南北向的「雙子島」。
北島「絳山」,南島「玄海」,一個是以山峰命名,一個是以海洋命名。不過,它們確實是兩座海島的名字沒錯。
由於這座「雙子島」位於某一條經線附近,所以紅門門人喜歡以「山海經」這詞兒來戲稱它——取其絳「山」、玄「海」、「經」線三字也。
「山海經」之所以神秘難尋,外人根本無法得知其真正的位置之主因有二:其一是——它在任何一張地圖、航道圖、航海圖或衛星掃瞄圖上全都「缺席」。
第二個原因可說是第一個原因的「加強版」——因為「山海經」正巧位於所有船艦航線、飛機航道、雷達偵測、衛星監控等各種通訊和監控管道的「盲點」上,加上紅門無人能敵的防衛系統;因此「山海經」才會像座「影形島」似的,只聞其名,不見其形。
這種「有名無形」的特質,和紅門這個執幕後勢力牛耳的「影子帝國」那「有影無形」的特色,倒是有異曲同工之妙。
「門主,法國馬賽分舵那邊剛剛傳來訊息,說『花間集』的『姬百合』初家寧已經按照我們的計劃,順利搭上船,往幫會總部來了。根據船上傳來的訊息,應該三天後會抵達。」絳月恭敬的上稟,他是負責保護紅門門主安全的貼身近侍「日月雙影」之一的「月影」。
紅門最高統御者是門主和三位稱為堂主的副門主,他們四人都各有一雙世襲的貼身近侍。
保護門主的是「日月雙影」、保護青龍堂主的是「黑白羅剎」、保護玄武堂主的是「天地雙煞」、保護白虎堂主的是「左右鬼使」。
「按計劃迎接我們的『貴賓』。」紅門門主夏侯鷹簡單冷漠的下達命令。
「絳月一定照辦,請門主放心等候消息。」
夏侯鷹一張缺乏平常人類該有的表情的冷漠酷臉上,絕對找不出一絲一毫感情,他只是和往常一樣,一言不發的以自己的方式行事。
身為「日月雙影」的玄日和絳月倒是很習慣主子的冷漠,默默的守在一旁,保持高度警戒的提防著週遭的動靜。
兩人心裡都很佩服主子這次的計劃——原來對紅門來說,「花間集」是個他們一直無法確切掌控的第一世界組織,通常讓他們無法確切掌控的原因只有兩個:一個是因為它屬於「唐邦」所管轄;另一個原因是它背後有「風谷」撐腰。而「花間集」的情況,因為紅門已知道段仲剛和「花間集」會長丁盼荷是夫妻這個事實,而且「唐邦」也汲汲於掌控「花間集」而無法得逞,所以紅門更加認定「花間集」可能和「風谷」有關。
換言之,紅門真正的目的是探出「花間集」的底細,所以才設計引來「花間集」丁盼荷會長的心腹「姬百合」初家寧,好從她口中探知「花間集」究竟是不是「風谷」在外頭那個表象世界裡的其中一個據點,若是的話,那他們紅門就等於較「風谷」先掌控了對方的一項重要情報了。亦即,紅門抓走了段仲剛根本就是紅門刻意製造出來的幌子。
而之所以得如此大費周章的引來初家寧,而不直接擄來丁盼荷,是為了避免和「風谷」起正面衝突,進而破壞了兩大勢力間的平衡。
再者,也是不想給同為幕後勢力龍頭的「唐邦」有機可乘,逮著機會奚落紅門,甚至「漁翁得利」的平白得到「花間集」——那紅門就太沒立場了。
因此才得巧計設陷的「引君入甕」。既然是外人「擅闖」紅門幫會總部,那「唐邦」和「風谷」就沒有理由插手鴃I
???
初「踏」上紅門幫會總部的感覺真鮮!初家寧格外興奮——雖然她是躲在木箱中被扛上岸的。
真感謝船上那群多嘴公,每次在吃飯時就會天南地北的聊個沒完,讓她不費吹灰之力的知道紅門有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殺人狂」,被終身監禁在一個叫「雲崗」的天牢中。
她一向對這種傳說中的奇人怪事特別有興趣,所以她決定在打探段仲剛的事時,也「順便」找找「雲崗」在哪裡,好找個機會去偷偷看一下讓紅門門人發毛的「殺人狂」究竟是什麼三頭六臂。
誰知如意算盤還沒打完,她躲藏的木箱蓋突然被打開,一隻莽撞的大手探進木箱來,大手的主人正和旁邊的人說著:「這箱就是門主特地要你們帶回來的水蜜桃嗎?」
「啊——你這個大色狼竟敢亂抓我的胸部,不要臉——」那隻大手要死不死的一抓,正巧就抓到初家寧的左胸,初家寧受驚之餘,一時忘了自己的處境,尖叫出聲,像火箭升空一樣,從一大片水蜜桃海中鑽出來,狠狠的摑了淫手的主人一大巴掌——啪——!
「大膽刁女,竟敢對夏侯護法不敬!」
「有入侵者,圍起來!」
雜睞的人聲不絕於耳,初家寧這才兀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完蛋了!這下子全完了!初家寧真希望自己突然變成隱形人,好躲過這場浩劫。唉!都怪自己的手口太快,才會落得「出師未捷身先死」的下場,這可怎麼辦?
她還沒想出脫身之計,耳朵便又塞進將她團團圍住的紅門門人的叫囂:「可惡的蠻女,竟敢對夏侯護法不敬!」
夏侯護法?初家寧這才注意到那個對她伸出淫手,被她當眾一摑的中年男人的身份。原來他就是船上那群大嘴公,口中那個紅門門主的義父,仗勢欺人的夏侯岳啊!嗯!果然是一副卑鄙小人的嘴臉。
「來人啊!立刻把這個無禮的潛入者殺了!」夏侯岳殺氣騰騰的咆哮。
「門主!」真是無巧不成書,夏侯岳才越權吼完,紅門門主夏侯鷹適巧聞訊趕到現場。
「門主,你來得正好,請立刻下令殺了這個無禮的潛入者!」夏侯岳跋扈的對夏侯鷹道。不過,儘管他再囂張,礙於紅門森嚴的紀律和上下關係,在人前還是得稱義子夏侯鷹為「門主」。
他就是威名遠播,令人聞風喪膽的紅門門主夏侯鷹!?初家寧好奇心大作得瞪大眼睛望去,在觸及他那冰得可以凍死一隻大象的冰雕面孔時,她的心頭不由得起了個寒顫。
好個冷漠得嚇人的男人!如果不是因為他具有人的外形,她真會以為他不是人,而是世界上最恐怖無情的鬼王呢!
夏侯鷹才要做出決斷,一個由遠而近,神色慌亂的闖進人群中的聲音捷「口」先登的單膝下跪,恭敬急切的對夏侯鷹秉明甫發生的大事,「啟稟門主,方才『四院』之一的『玄武院』那邊傳來消息,說被命令去『雲崗』任職的侍女自殺了!她說……她寧願死……也不要和『殺人狂』共處,所以……請門主明鑒!」
秉告者的話讓原本就因門主來到而鴉雀無聲的人海,罩上了一層冰雪。
初家寧見狀,不禁在心裡怪叫:怪怪!那個「殺人狂」還真是名不虛傳呢,竟然恐怖到讓紅門門人寧願自盡,也不願去看守他!
她產生一種大膽的想法,吞了吞口水,乘夏侯鷹還沒對她判刑之前,開口說:「我看這樣好了,夏侯門主,咱們來做個交易,反正我是死罪難逃,不如就把我和那個『殺人狂』關在一起吧!」
初家寧的話,像一顆超級原子彈,炸得紅門門人個個目瞪口呆,全以為她是嚇傻了,才會說出這種傻話來;否則就是不知道「殺人狂」的恐怖,或者天真的以為進了「雲崗」以後,還有生還的機會!種種推測,讓他們不由得開始同情起這個不知死活的潛入者——可憐的女人,如果他們是她,一定會二話不說的選擇就地了卻生命,也不要上「雲崗」,更不要和「殺人狂」朝夕相處。
可惜的是,初家寧壓根就沒接收到他們的同情,雀躍萬分的打著一廂情願的如意算盤;太好了!她真是聰明,只要留得小命在,不怕逃不出龍潭虎穴!上了「雲崗」,她不但可以目睹傳說中的「殺人狂」廬山真面目,又可以找機會逃脫,真是一石二鳥的絕妙好計!
「玄日,把她送到『雲崗』去!」夏侯鷹如初家寧所願的下達命令。
太棒了!真是天助我也!初家寧小心翼翼的笑在心坎裡,省得秘密「外洩」,那她的如意算盤可就白打了。
哈!哈!哈!
夏侯岳刺耳而讓人極端不舒服的奸笑聲,討人厭的造訪初家寧的耳朵,「死丫頭,這可是你自找的,你就到『雲崗』去慢慢等死吧!」
話說完後,夏侯岳便狂笑著離去。
周圍的紅門門人聞言,對初家寧更是倍感同情,只可惜初家寧還是「漏接」了他們的「心意」。
她在被「日月雙影」之一的玄日強行帶走前,對夏侯鷹提出心中的疑問:「夏侯門主,能不能請你回答我,段仲剛真的被抓來紅門了嗎?」
夏侯鷹連看都沒看她一眼,便在「日月雙影」之一的絳月保護下絕塵而去。
儘管夏侯鷹沒有回答初家寧的問題,初家寧還是從他的行動確定了自己的當初的想法無誤——陷阱!段仲剛被抓果然是個幌子,紅門真正的目的果真是菁英群集的「花間集」!
不過,現在說這些為時晚矣,當務之急是盡快想辦法逃離這個門禁森嚴的紅門幫會總部!
???
老天爺!
她終於知道這個地方為什麼會叫「雲崗」了!
原來它是這座被紅門稱為「絳山」的高山接近最高峰峰頂附近的一處陡峭崖壁上的一個石窟,由於高聳入雲,洞口外終年雲霧繚繞,狀似山崗,所以名喚「雲崗」。
初家寧不禁聯想起中國有個同名的「雲崗石窟」。
天啊!這麼垂直陡峭的石窟,連紅門門人要來都只有搭直升機一途的「天牢」,她要如何脫身?——除非她有翅膀!
原先過分異想天開的妙想不禁有點受挫!該死,難怪那個大冰人會一口就答應她的提議,嘖!唯一能慶幸的是,她沒有懼高症。
不過,話又說回來,都已走到這步田地,再多說什麼都無益,往好一點的方向想:天無絕人之路鴃I最低限度,她至少還能目睹那個「殺人狂」的模樣嘛!
這個念頭讓初家寧受挫的心不覺提振幾分。
「進去!」
負責將初家寧押解到「雲崗」來的玄日,在直升機靠近石窟洞口時,打開艙門,毫不留情的猛力推了初家寧一把,把她推進石窟中——「哇——」
在初家寧的慘叫聲中,玄日便隨著直升機若無其事的遠離「雲崗」。
「哇——哇——哇——」
初家寧一面慘叫,一面在心裡連番咒罵:該死!這個石窟裡邊竟然是一條向下傾落的陡斜隧道,害她像只重心不穩的土撥鼠般,一路往下滾。
叩——咚——!
「哎……」要命!好不容易才滾到底,停了下來。
「哪一個鬼在那裡?」
初家寧人都還沒從地上爬起來,一個極為不友善、又具攻擊性,還外帶重重疊疊回音的聲音,便粗魯的攻進她的耳朵。「你才是鬼咧!在那兒鬼叫什麼,你說誰比較像鬼?」初家寧因為一路滾得暈頭轉向,著地時頭又撞了一個包,痛得已經有點光火,這個搞不清楚狀況的「白目」傢伙還來招惹她,找死!
對方似乎沒料到她會是這樣的反應,突然一陣啞然。
忽會兒,才又發動第二次不友善的攻擊,「我不管你是哪個鬼!立刻給我滾出雲崗去!」
「哼哈哈!」初家寧沒好氣的用鼻子恥笑他,「你是無知,還是智商過低,或者頭殼壞去啦!我如果可以馬上逃出這個鬼地方,還會被紅門的人抓來這兒嗎?笨哦!」
好一副不可一世的口氣哪!彷彿自己被紅門抓來是多麼光榮了不得的事似的。
對方又愣了一下,語氣變得更惡劣,不過倒是少了幾分攻擊性。「你到底是哪個鬼?」
「喂!喂!喂!」初家寧可不好惹,「我說躲在暗處那個見不得人,只敢像野獸一樣亂叫的大鬼兄,是不是沒人教過你什麼叫尊重淑女?」她一點也不肯吃虧的回敬他。
對方並沒有如她所願的被激怒,反而出她意料的縱聲狂笑,那笑聲一聽就知道是在嘲笑她。「你是淑女?哪門的淑女呀!鬼門嗎?哇哈哈——」
「你給我閉上臭嘴!無禮的臭鬼!」初家寧沒想到被激怒的反而是自己,還氣得從地上撿拾一塊石頭,朝令她光火的笑聲方向丟擲過去。
高中時是壘球校隊投手的自信,讓她有十足的把握會命中那個該死的傢伙,哪知「馬有失蹄,人有失手」,那顆石頭不但沒有擊中那可惡的傢伙,還在撞到石壁後又彈了回來,正好彈中她方才撞出來的那個包,「哎呀……」
初家寧痛得又摸又揉又叫。
暗處的笑聲見狀,變得更加狂妄囂張。
初家寧可嚥不下這口鳥氣,連番咒罵道:「你再笑啊!待會兒把那個令紅門中人毛骨悚然的『殺人狂』給引出來,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對方聞言,旋即消音,不再嘲笑她。
「嘿嘿!怕了吧!真是膽小鬼一個!沒種!」初家寧得意洋洋的打落水狗。
哪知對方卻出奇冷淡的回了她一句:「我就是你口中的『殺人狂』!」
「哈哈!你騙人,殺人狂怎麼會是你這個膽小如鼠的鼠輩!你別以為這兒人多,殺人狂找不到你,你就胡掰亂蓋,當心我去找殺人狂告狀,殺得你魂飛魄散!」哼!想唬她?門都沒有!她初家寧是何許人也,豈會輕易上當!這個「雲崗」鐵定是專門關入侵者的天牢,所關的倒霉鬼一定比天上的星星還多,所以這個無恥的鼠輩才敢不怕死的撒起大謊來唬她。
對方似乎看透她的心思,以更冷更淡的口吻又說:「雲崗從以前開始就只關了一個人,就是你口中的殺人狂,也就是我;現在再加上你這個可笑的『淑女』,就是兩個人!」
見初家寧噤若寒蟬,一點反應也沒有,暗處的男人正中下懷的在心裡竊笑:笨女孩!這下嚇到了吧!哼!
「你說的是真的?」久久,初家寧才出聲,語句間有著明顯的抖音。
暗處的男人見狀,有著報復的快感,無情的加以肯定,「對!」
女人果然沒用!只會裝腔作勢,一旦發覺苗頭不對,立刻嚇得全身發抖,魂不附體,真是丟臉!
「哇塞!太棒了!我真是太幸運了,我還以為我得花費許多時間才可以見到你咧!快!趕快滾出來讓我瞧瞧殺人狂究竟長得是圓是扁,快呀!你聾啦!」原來她不是怕得發抖,而是興奮過頭才忍不住顫抖。
這個女人是嚇傻了還是精神異常?黑暗中的男人因她異於常理的反應既意外又納悶。
瞧她那副興奮的模樣,和說話的方式,簡直就是把他當成動物園中的稀有動物看待。
可惡的女人!我就給你一點顏色瞧瞧!嚇死你!
於是他從上頭的黑暗洞穴中走出來,騰空躍起,在空中翻轉了一圈又一圈,途中,翻越了右上端一道光線投射進來的地方,初家寧因而看見他在空中翻騰的俐落身手。
嗶!嗶!啪!啪!啪!
「漂亮的空中連續翻滾,給你滿分十分,再來一次,安可!安可!」初家寧絲毫不吝惜的報以熱烈的掌聲和喝采,順便吹了幾聲口哨助興。
該死!她當他是體操選手在表演啊!甫漂亮著地的男人,又氣又沒力的在心中連番咒罵。
「這下你滿意了吧!」他當做沒注意到她方纔那一番氣死人的動作,穩當的降落在她咫尺之前,十分冷漠而不友善的由上往下瞪視著她。
而且,他還故意將銬住他的兩隻手鏈和兩隻腳鏈弄出錚鏘的響聲,想製造更駭人的效果,好嚇死她!
這下怕了吧!無用的女人,嘖!
哪知初家寧非但沒有展露出他期待中的畏懼之色,反而是一臉崇拜,好像歌迷在看心中崇拜的偶像巨星似的,「你好厲害哦!我真崇拜你耶!那個連續空中翻滾真的好棒好棒!著地也是,太完美了!」
這個臭女人究竟在想什麼?那男人直感無力。「你不怕我殺了你嗎?」
「不怕!你一點殺氣都沒有!」初家寧理直氣壯的回答。就因為從一開始她就感覺不到他的殺氣,所以她才不把他當是那個「殺人狂」,因此她才敢放膽對他大聲咆哮。
因為她這個人就是典型的「欺善怕惡」的人!
男人心中一陣詫愕,這女人……一股無端的憎惡油然而生。
「你別天真了,你以為紅門的人為什麼要鏈住我?」他刻意展示雙手和雙腳那比男人手指頭還粗的鐵鏈。
初家寧的回答可妙了。「那是因為紅門的人知道你喜歡且擅長做空中翻滾,為了怕你哪天翻得忘我,一時不小心從那個洞口翻出石窟外去,掉落山谷摔死,所以才好心的鏈住你,以策安全!」
語畢,她還喜孜孜的仰臉對他得意洋洋的猛笑,一副「我很聰明吧!」的氣煞人神態。
該死一百次的臭女人!他真恨不得一掌劈了她!
初家寧卻自顧自的聒噪個不停,「我看我就給你一點面子,讓你有幸得知我的芳姓大名吧!我叫初家寧,是「花間集」的人,因一時失察,才誤蹈紅門的陷阱,你呢?你叫什麼名字?又是什麼來歷?」
「武敘揚!」連他都很驚訝自己會老實招出。
「武敘揚?好名字,不過給你用有點浪費,真是便宜你了!」「你——」該死的女人!連他的名字她也不忘損一損。
見鬼的是,他發現自己似乎已不再像一開始那樣的充滿排斥和敵意。
初家寧又在發表高論了,「喂!你別盡愣在那邊,快來和我一起找出口,好想辦法逃出去啊!快動啦!你該不會除了像猴子一樣翻來滾去外,其他的都不會吧?」見他還是一動也不動,她兀自下了結論:「算了,算了!不靠你了,你還是傻不愣登的在那裡罰站就好,別來礙著我的千秋大業!」
話說完,她人已一溜煙的飄離原處,探險去啦!
武敘揚則氣得直在那犯猛低咒:「該死的女人……可惡!」
02初家寧探險尋幽了大半天,並沒有發現什麼逃出「雲崗」的方法,倒是發現整個「雲崗」的內部,竟是稀有的鐘乳石銅,從石柱、石筍及至大大小小的大坑小洞就像地下宮殿一樣,全有隧道相通,挺像一間間獨立的房間;其中還有幾處靠崖一端的洞穴壁面上,有直徑約莫一公尺的洞口,洞口外覆滿樹叢,點點光子透過樹叢,灑進石窟來,是白天唯一的光亮來源。這幾個洞口直徑雖有一公尺左右,但都位於矗陡的峭壁上,若想從這幾處逃走,還是別妄想的好,除非想葬身崖壁下那令人怵目驚心的山谷——而且是以粉身碎骨、血肉模糊的方式。
另一個值得喝采的發現是一潭仿若仙池的冷泉。這麼一來,至少洗澡梳洗就有著落。幸好現在是夏天,否則就要陷於不洗澡臭死或洗澡凍死的兩難之間了。
無功而返的初家寧,一回到原來那個最大的洞穴中,武敘揚面帶嘲弄的神情立即搶攻她的眼眸。
「怎麼?有沒有發現什麼新大陸還是新航路啊?大探險家?」再呆的人都聽得出他語句間的嘲弄之意。
不過,初家寧就是有那種聽而不聞的好本事,笑顏如花的滔滔不絕。「當然有啊!我發現整個石窟就像一個螞蟻巢穴,有好多個大大小小的螞蟻洞,而且每個螞蟻洞之間都有螞蟻隧道連通,還有一個給螞蟻洗澡的化糞池。喔!不,是澡池,唯一讓我感到奇怪的是,整個螞蟻巢穴,除了一隻又笨又懶的工蟻留守之外,其他的螞蟻居然全都不在。」她故作驚喜狀的一個彈指,尖聲道:「啊!我知道了,一定是這一窩螞蟻覺得此處風水不佳,所以集體搬家了,至於獨留下來那只又呆又懶的工蟻,一定是因為懶惰又動作遲緩,因此跟不上同伴,才被獨留在這個廢棄的螞蟻窩,你說是不是?」
高論發表完畢,她還煞有介事的徵詢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武敘揚,臉上蓄著笑意——惡意促狹的笑意。
沒辦法,既然暫時是逃不出去,若不找點樂子來打發時間的話,她會悶死在這個鬼地方的,如此一來,這世上豈不少了一個小美人,那多令人扼腕。
武敘揚盡量不讓自己怒火攻心,額角的青筋卻劇烈的暴跳。好不容易,他強迫兩片氣得冒煙的唇瓣微微向上勾,「好一番高論,你的意思是說,雲崗是個廢棄的螞蟻洞,而我就是那只又呆又懶的工蟻?」
初家寧瞟了他一眼,順便誇張的打了一個大呵欠,愛理不理的回道:「我可沒指名道姓,不過,既然你這麼樂於承認自己就是那只又呆又懶的工蟻也可以啦!」她壞心眼的打量他一番,才接著道:「嗯!還真是名副其實,簡直就是那只工蟻的完美化身,你不說我還沒注意到呢!」
擺明了就是「吃人吃GOGO」。
別生氣!別生氣!這個女人是存心氣死你的,如果你真的生氣,就正中她的奸計了!武敘揚的理智拚命的警告自己,控制自己瀕臨警戒線邊緣的火山。「那你呢?你這位以極端可笑不雅的姿態,滾進廢棄螞蟻窩來「拜訪」的大探險家又是什麼?無家可歸、被手下工蟻們集體拋棄的落難蟻王?」
明知道這種幼稚無聊的攻擊很沒有營養,他就是忍不住要回敬她,好出一口鳥氣,省得氣炸自己,那才划不來。
「你好不要臉哦!堂堂一個大男人竟然和一個柔弱纖細的小女子斤斤計較,真是沒風度、小心眼、羞羞臉!」每次詞窮,或者辯不過人家,初家寧就駕輕就熟的祭出第三十七計——耍賴到底。
或許,這第三十七計不見得是萬靈丹,但對武敘揚這個男人絕對是成效卓著,只見他氣得七竅生煙,對她狂嘯:「我不想看到你,立刻給我消失,滾!」
初家寧會聽他的才是怪事一樁,她氣定神閒的嬌笑道:「為什麼你不想看到我,就一定要我走開,你幹嘛自己不走,真是笑話!」
「你——」武敘揚為之氣結,不過,他同時也意識到,自己想要鬥贏這個氣死人不償命的可惡女人,只怕比要烏龜倒立還難,所以,為了長命百歲、不被她氣掛,提前去見閻王著想;他還是自己走人,盡速和這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蠻女「隔離」才是上上之策——大丈夫能屈能伸,退一步海闊天空,不會錯的!
說做就做,他一聲不響的轉身就走,不再搭理她。
原以為災難從此便遠離了他,豈料瘟神偏偏特別眷寵他,那個該死一百次的女人居然哼著輕快的小曲兒,亦步亦趨的緊緊黏在他屁股後面。
別理她!別理她!就當她是空氣算了!武敘揚像個虔誠的佛教徒一樣,把這幾句話當成念佛經般,一路唸唸有詞的前進,想藉此來忘卻屁股後那個比鬼魅還纏人的小討厭。
這樣就想甩掉我?太小看我了吧!嘿嘿!初家寧邪惡的奸笑在心坎裡,旋即展開下一波攻勢。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嗓門,以破銅鑼聲高喊口令:「左!左!左右左!對!繼續!左!左!左右左!」
武敘揚忍無可忍的停下腳步。
初家寧卻故作一臉無辜的驚叫:「咦?怎麼不動了!你走得很好啊!節奏感不壞耶!」
「你到底想怎麼樣?」他好想用自己的雙手圈住她的頸子,用力一勒。
「我沒有想怎樣啊!」語氣比方才更加無辜。
還敢說沒有!「那你幹嘛跟著我?」
「我有嗎?你別自我意識過剩,盡往自己臉上貼金了。」戲弄這個男人真是有趣極了,呵呵!
「很好!」武敘揚氣得臉部肌肉不停抽搐,「那你告訴我,整個雲崗路那麼多條,你幹嘛非和我走同一條不可?」
哼!這下看你怎麼回答!
初家寧大受委屈的反攻:「你有沒有搞錯,我本來就打算走這一條,是你老不羞的鳩佔鵲巢,惡霸的強行走在本大小姐前面,本大小姐都沒和你計較,你反而佔了便宜還賣起乖來啦!有沒有天理啊!」
好了不起的「逆轉術」哪!他真想知道究竟是怎樣的雙親才能製造出腦神經構造如此「奇特」的「異形」來。「原來如此!」他瞭解的點點頭,態度少了先前的暴怒,顯得冷靜許多。「你才知道!」她一副勝利者的姿態。
「你確定這是你要走的路,是我礙到了你?」
「沒錯!」
「很好!那我讓賢,姑娘請走,在下不打擾了!」說完,武敘揚便一個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行進。
太好了!總算擺脫了那個小討厭!
然而,戲碼似乎並沒有如他所願的換演「分道揚鑣」。那個小討厭又跟過來了。
「你又跟過來幹什麼?」看你還有什麼理由!
初家寧的理由可多得像一波又一波的浪花了!她來勢洶洶的指住武敘揚的胸口,老實不客氣的來回猛搓,「你好陰險、狡詐、不要臉哦,明明知道我打算走這一條,還故意早一步霸佔,你倒是說說看,你到底想怎樣?」
武敘揚聽得目瞪口呆,久久不能言語。好一個思考細胞特異的女人!她知道她自己在說什麼鬼話嗎?恐怕十減一成是不知道!
為了身家性命著想,他決定投降——雖然投降並不是很光彩的事,但總比氣死好。「你到底想要怎樣就老實說,我保證只要我做得到,一定答應你,條件是你別再跟著我,行嗎?」
初家寧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妥協了,真不好玩!但人家既然擺出低姿態來了,她也不好意思不獅子大開口,免得他因為她胃口太小,而不把她當獅子,反當成病貓。「其實我也沒什麼想要的東西,只是覺得你比我早到這個雲崗來,對這個石窟一定比較熟悉,所以,這個石窟中最好的洞穴一定被你先行佔去了,而我只是想要你把它讓出來罷了!」
人家說:「乞丐趕廟公!」大概就是在說她這種作為。不過,初家寧可不這麼認為,她覺得勝利者索取「戰利品」,是天經地義的事鴃I
「原來這就是你想要的,很好,我成全你,我住的洞穴在你看見的那一潭冷泉後面第三個洞穴,有對外洞口的那個,不過我不知道那是不是雲崗最好的洞穴,你想要就自己去,現在你可以別再跟著我了吧!」
「我——」他這麼乾脆爽快的答應她的要求,又讓她大呼意外。看來這個男人真是非常討厭她,急著擺脫她了。
哼!她偏就不讓他如願!和人唱反調可是她的看家本領哩!為了防止她又想出什麼歪理來氣他,武敘揚趁她還沒做出下一個反應之前,主動出擊。
他不屑的嗤哼一聲,故意用瞧扁人的口吻,提高嗓門道:「還是你根本就是在裝腔作勢,事實上你根本就是一個膽小鬼,一個會害怕,所以才非死纏住我不可?」
「你——亂說——」好小子!居然看穿她的心事!但她如果會就這樣承認,那她就不叫初家寧了!她擺出不可一世的倨傲姿態,下巴翹得幾層樓高,雙手傲慢的交抱在胸前,囂張的說:「笑話!本大小姐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大膽女,知道我的人,都叫我——哇……」
話還沒臭屁完,情勢便急轉直下。只見她大驚失色的投入武敘揚的懷中,像個女色魔一樣,緊緊的扒住人家不放,以高頻率的嗓音尖聲號叫:「有老鼠!好大的老鼠!我的媽呀!老鼠大人,鼠爺!你可要看清楚,我雖然有一雙蘿蔔腿,但我沒聽說過老鼠是吃素的,所以,你絕對不要吃我,我不好吃的,一定不好吃的!我倒是可以推薦你一頓大餐,就是我眼前這男人,他比我高大又粗壯,肉也比我多,絕對比我好吃多了,所以你如果肚子餓就儘管吃他,別客氣,千萬別吃我就是了!」
媽咪呀!這隻大老鼠怎麼聽不懂人話呀!硬是蹲在她的腳邊,猛用它的毛摩挲她的腳,嚇得她全身雞皮疙瘩雄赳赳氣昂昂的,難不成這隻大老鼠真是吃素的不成!?
這個死女人……武敘揚再有幾條命都會被她氣掛!
他報復味道十足的嘲弄她:「怎麼?你大小姐是天不怕地不怕嗎?哦!我知道了,原來知道你的人,為了表示對你的尊敬,都叫你「哇……」呀!」他在說那個「哇……」字時,還刻意壞壞的模仿她剛才的驚叫。
初家寧困窘得臉紅脖子粗,不甘示弱的嚷道:「每個人都會有弱點的啊!聽說中國古代的唐朝,有一個威震七海的海盜頭子叫『黑鷹』他還不是有個怕豹、貓之類動物的弱點,他那麼一個俠士劍客都會有害怕的東西,我只是一個纖弱的小女子,有一兩個弱點也是理所當然的啊!何況,我給了你英雄救美的機會,你居然還不知感謝,真是忘恩負義,朽木不可雕!」話雖如此,不過她扒住人家的手,可是一點兒也沒有放鬆的跡象。「哇……鼠爺!你可千萬別咬我,我已經跟你說過,我眼前這只肥豬公比較好吃的嘛!而且我保證,他絕對沒有『口蹄疫』,你可以安心食用,真的!」
只可惜她口中的大老鼠、鼠爺,似乎對她的腳情有獨鍾,就是硬賴在她的腳邊不走。
這個該上刀山下油鍋的死女人……武敘揚真想一掌把她劈到閻王地府去,省得留在這兒氣他。不過,在那之前,他得先自力救濟,想辦法解除被勒斃的危機;否則,只怕先去做閻王的子民的會是他自己。
「大小姐,我拜託你先看看坐在你腳邊的究竟是不是大老鼠再尖叫行不行?」雖然他很不甘心這麼快就為她點破真相,想讓她多嚇一會兒,以示懲戒,但是他的「氣」只怕沒那麼「長」,所以只好便宜她了。
呃!?經他一提,初家寧真的斜睨著眼睛,去探個究竟。
「啊——不是老鼠!是狐狸!一隻好漂亮的稀有銀狐耶!」初家寧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像在丟棄什麼大型可燃垃圾一樣,將原本被她扒住的武敘揚猛力向後推了一把,蹲下身去端詳那只被「驗明正身」的稀有銀狐。
「來,讓我抱抱好不好?銀狐先生或小姐!」初家寧伸出雙手,像在哄小孩子一樣的哄那只稀有銀狐。
那只稀有銀狐似乎深諳人心,當真乖乖的投入初家寧的懷抱,初家寧開心得將它抱個滿懷,眉開眼笑的道:「好乖!我猜你一定是公的,所以才會喜歡美人的懷抱,真是識貨,呵呵!」
什麼女人嘛!武敘揚已經快找不到詞來罵這個囂張跋扈、自私自利,臉皮又超級厚的臭女人了!「元元!過來,別和那個蠻女在一起,免得沾染了她的穢氣,那才冤枉,快!過來!元元!」
「元元!原來你叫元元啊!那你一定是公的鴃I」其實她是看到她的「那個」才知道的。「咱們別理那只亂叫的野獸,他在嫉妒你對我比對他好!」事實上是她死抱住元元的身體,元元掙扎無效,才不得不待在她的臂彎裡的。
「元元!」反了!一向只對他好,親近他的元元,居然會對這個可惡的蠻女示好?武敘揚不免有點受挫。
初家寧好一副不屑的口氣道:「是大男人就別在那兒鬼叫鬼叫了!多難看啊!人家元元不要你,你就別死皮賴臉的硬要人家和你親近啊!你再這麼蠻不講理,當心老天發怒懲罰你哦!」
可憐的銀狐元元,身不由己的待在初家寧劈彎中,動彈不得,無法投向武敘揚的懷抱。
「你——」
轟——隆——!
「哇……」
隨著一聲石破天驚的巨雷鳴響,比豬只臨死前的慘號更加淒厲駭人的尖叫聲,亦從初家寧的大嘴中,氣勢如虹的蹦出。
「放手!快放手啦!我快被你勒死了!咳——咳——」武敘揚被她的無窮神力勒得猛咳,差點喘不過氣來。
初家寧才沒那個閒工夫聽他說廢話,死命扒住人家不放,好像在和一樣扒住武敘揚的銀狐元元比賽,看誰的「扒功」比較高竿似的。嘴巴還從未停歇的高聲尖嚷著:「雷——打雷了——好可怕——打雷了——」
轟——隆——「哇……別劈我!我可是奉公守法的淑女,要劈就劈這個一無是處的大頭呆呀!老天爺!」
如果她不死到臨頭還這麼自私自利、這麼令人生氣的話,武敘揚或許會看在她怕得發抖的份上,不和她多計較,偏偏她不!惡劣的本性展露無遺!所以,武敘揚決定給她一個雪上加霜的懲罰,故意提高嗓門朗聲道:「原來你不但怕老鼠,還怕打雷啊!果然,凡是人都會有的『一、兩個』弱點!絕句!真是絕句!為了表示我的佩服之意,順便告訴你,雲崗這一帶因為地處高峰峻嶺之中,所以經常會有雷陣雨,如果你打算在這邊長住,那麼你一定會非常喜歡這個千變萬化的雲崗的,怕打雷的初家寧『大膽』小姐!」
什麼!?他在說什麼鬼話!?這個鬼地方經常打雷下雨!?開玩笑的吧!這豈不是天要亡她!?不過,眼前最重要的是,不可被這個男人笑她、看扁她,她的自尊心不允許。於是乎,她大小姐又有一套令人喝采的說辭啦!
「誰說我怕打雷了!我只是故意裝做害怕,好來測試看看你是不是怕打雷,才不是我怕呢!」
「原來是這樣,那你現在應該知道我不怕打雷了,所以可以放開我了吧!」他倒要看看這個小討厭還能嘴硬到什麼時候。
「胡說!我知道你實際上很害怕打雷,只是不敢說出來,所以就打腫臉充胖子,沒關係!我可以理解!堂堂一個大男人怕打雷的確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我不會和你計較的,我決定大人不計小人過的保護你,你可以不用怕打雷了!」
哦!多麼偉大的情操哪!武敘揚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謝謝你的好意,但你真的搞錯了!我真的不怕打雷,你還是快放開我吧!我快被你勒死了,心地善良的初家寧小姐!」
「你少蓋了!你怕打雷啦!」反正她是不會放開他的。
轟——隆——!
「哇……」每打一次雷,她就抱得更緊一點。「看!都怕得尖叫了,還說你不怕!真是死要面子!」
「大小姐!你有沒有搞錯,叫的是你自己,快放手啦!我快不能呼吸了!」
「不是!我是替你叫的,因為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尖叫,所以我才犧牲大我的替你『代叫』,你不必太感激我啦!只要乖乖的別亂動,別死不承認就好了,我不會取笑你的!我說過每個人都會有一兩個弱點的嘛!」
好一個善體人意的好女人啊!武敘揚真是服了她了!
但是瞧她怕得雙肩顫抖得那麼厲害,抱住他的雙手幾乎是冰點的溫度,不免勾動了他沉封在靈魂深處的惻隱之心,原先的燎原怒火不禁褪了泰半。
罷了!他就當一次好人,別再捉弄、取笑她了!
而初家寧見他真的聽話不再多言,也不再要求她放手,也就不再多說什麼了,石窟內頓時一片寂靜,只有洞外的雨聲潺潺、巨雷頻鳴。
???
接近傍晚的時候,惱人的大雷雨終於知道自己作威作福過久,拍拍屁股、捲鋪蓋走路啦!
石窟內再度回復一片清幽,有大雨過後特有的清爽,洞外有幾隻小鳥群集在覆住洞口的樹叢間啁啾,大地再一次呈現欣欣向榮的蓬勃氣。
驟雨初歇,可,初家寧的肚子卻頻鳴不止……咕……嚕嚕!咕……嚕嚕!
真是令人發窘的聲音!但初家寧才不會讓自己處於不利的地位哩!她馬上掙開武敘揚礙手礙腳的擁抱,神氣活現的說:「喂!小廝!快拿吃的來!本大小姐肚子餓啦!」
不餓才怪!從下船、被逮、送到雲崗來、一直到現在,她都滴水未進,沒渴死、餓死已經是奇跡了。
這個小討厭還真的翻臉比翻掌還快呢!武敘揚愈來愈佩服她「忘恩負義」和「健忘」的好本事。「食物在你右手邊那個石台上,紅門的人,每一個星期都會從先前讓你滾下來的那個洞口,丟一個星期份量的食物進來,你若不想餓肚子,就將就著吃吧!」
方才擁抱她時,發覺到在她那份強悍下,竟然是一身過份纖瘦細弱的嬌軀,讓他莫名的心生愛憐,意識到她只是一名落難的少女這個事實,對她的態度不禁軟化許多,不再那麼具有敵意和嘲弄的味道。
但是他絕對不承認這就是所謂的「憐香惜玉」,早已對這個世界死心的他,不可能有那種可笑的感情才是。
初家寧按照他的話,在那個石台上看到滿眼的食物,不禁出聲驚呼:「哇塞!好多食物耶!有水果、麵包、乾糧、礦泉水——」還有很多她沒見過或叫不出名字來的奇珍異果、美食佳餚。
看來,紅門非常善待人質的傳聞果真不假!但是,她這個潛入者算是人質嗎?而且,這些食物是在她來之前,就存在的;也就是說,這些食物是為這個男人準備的。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對!根據「花間集」多年來辛苦搜集的情報顯示,紅門的人質室是一間間仿中國唐代建築所建的古雅建築物,其中最好、最有名的叫「留仙閣」,其他的人質室也全以「閣」來命名。沒聽過什麼「雲崗」的!也就是說,「雲崗」並不是人質室,而是專門關像她這種潛入者的地方,類似地牢、天牢之類的地方,所以,這個男人一定和她一樣,是潛入被抓的入侵者?
也不對啊!照她失策被抓那時所撞見的情況,以及在船上時所偷聽到的情報來判斷,他應該是和「紅門」有著頗深淵源的人物。
這麼說來,他是紅門的人,因為觸犯紅門的戒條,而被關在這個地方的鴃H不對不對!據她所知,紅門的戒律甚嚴,對於犯錯的門人,一向是從嚴、從重處分,不可能對一個觸犯門規的門人這麼善待才是!不過,話又說回來,把人監禁在這一大座鳥不生蛋的「天然天牢」算不算是一種重罰?
算了,不想了,先填飽肚子要緊,其他的等酒足飯飽後再想。
於是乎,初家寧便開始大快朵頤,吃得津津有味,既滿足又愜意。
約莫是撐著了,她又有多餘的心力去發現坐在另一個角落,不動也悶不吭聲的武敘揚。「你不餓嗎?」
武敘揚並沒有回答她,只是一徑的保持沉默。
初家寧不再自討沒趣,繼續張開大口,吃她的飯後水果蘋果小姐。當清脆酸甜的萍果片入口,她赫然驚叫道:「難不成這些食物有毒,所以你才不吃,而故意陷害我吃,好趁機毒死我,除掉和你爭這個鬼地方的大美人!?」
好陰險哪!她才覺得奇怪,紅門怎麼會真的那麼寬宏大量;而這個黑心肝的臭男人又怎麼會這麼好心,原來是這樣!
毀了!毀了!這下子,只怕她真要以身印證那個「紅顏薄命」的咀咒了!
武敘揚呆愣了半晌,才沒力的重歎一口氣道:「你別以為別人都和你一樣自私自利、陰險狡詐好不好?如果那些東西有毒,你現在還能在那邊精神飽滿的大吼大叫嗎?」
對哦!她怎麼沒有想到!初家寧不禁有點心虛。但要她認錯是比豬公會爬樹還不可能的笑話。所以,她又有一套自圓其說的高論了。「這麼簡單的道理我當然知道,我只是想讓你徹底明白,休想動我的歪腦筋,你也看到了,我可是冰雪聰明的,所以你最好別心生歹念!」
武敘揚不想再和她窮耗,默默起身走人。
「站住!你要去哪裡!?」初家寧三步並兩步的衝到他面前,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他的去路。
又來了!武敘揚心中一歎,這次他學乖了,開門見山的問道:「這次你又有什麼天大的理由了?」
「我知道你怕黑!所以不准走,留在這裡,我會保護你的,聽到沒!?」都怪這個鬼地方不好,半個電燈或蠟燭也沒有!天色一暗下來,就變成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森幽漆黑,十足嚇人。
否則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不必委屈求全的攔下這個臭男人來壯膽了。
武敘揚聞言,冷不防的縱聲怪笑,笑聲在石窟中迴盪繚繞,久久不絕於耳,在陰森森的黑暗中,憑添了一份恐怖。
「你笑什麼!不准笑!」一開始,初家寧以為他是在取笑她,但很快的,她便發覺好像不是那麼一回事兒。
他的笑聲聽來有份複雜難以言喻的情愫:是自嘲、是落寞、是悲憤、是無奈、是憎恨、是孤獨……其中包含太多太多難以理解的感情因子,讓她沒來由的感到心酸,以至於沒有再發出攻擊。
只是靜靜的凝睇著狂笑不已的他,在滿室令她心酸的笑聲中沉默。
當月更明、星更稀時,武敘揚終於不再狂笑,他變得異常沉靜,靜到讓初家寧感覺不到他的存在,害她又開始在黑暗中,害怕無助的抖顫起來。
她可以像先前那樣,對他大吼大叫來確定他確實還和她共處一室,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呼吸著相同的空氣,她也真想這麼做;然而,一想起他方纔那份令她無端心酸的狂笑,到了唇邊的話,就是逸不出唇齒之間。她也不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麼,反正她就是開不了口,所以只好讓自己在自己害怕的黑暗中獨自顫抖,拒絕求援。
武敘揚似乎感受到黑暗中的她,那份無依的恐懼,半聲不響的筆直朝她走過去,不偏不倚的拉住她冰冷沒有溫度的小手,粗聲卻隱含柔情的命令:「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初家寧很訝異於他能在烏漆抹黑的黑暗中行動自如,但是更令她驚詫在乎的是,他居然感受到她的無助,而主動向她伸出援手。
頓時,她心中激起一份暖意和感動。
「嗯!」那份感動和溫柔讓她不再頑強、更不再反抗,出奇溫馴順從的起身跟隨他。
他以為她又會有什麼驚人之舉,才準備應戰,誰知情況卻出乎意料的順利進行,害他反而有些不適應。
然而,從手掌中那隻小手傳遞過來的波動,卻更進一步激起他早已葬身馬裡亞納海溝最底端的溫柔,再一次從海底深塹中甦醒,重新滲入他的生命中。
他下意識的更加握緊她冰涼的小手,力道卻是強勁而不失溫柔的。
初家寧的小手給他這麼一握,「一顆心不禁噗通噗通的猛跳個不停,整個人的體溫也在瞬間上升了幾度,有種飄飄然的奇妙感覺。
別跳呀!小祖宗,求求你別跳得那麼快、那麼急呀!初家寧拚命在心中對自己狂跳不聽使喚的心兒討饒。
只可惜,她的心似乎和她唱定了反調,硬是不肯妥協,反而愈跳愈狂劇。
初家寧只好緊閉住小嘴,省得一個不小心,過度活潑激動的心兒從口中跳出。她不討厭這份心悸的感覺,只是怕被武敘揚發覺罷了!
原本森冷恐怖的黑暗,頓時蒙上一層柔情,變得可愛溫暖了一些。
???
「你看!」
「哇!好漂亮哦!」
初家寧被眼前不可思議的綺景震懾得睜大倩眸。
好美!真的好美!美得出塵、美得不可思議。
從覆蓋著枝葉的洞口投射進來的皎潔光子,在樹叢穿梭摩挲後,疏落有致的灑滿那一潭幽泉的池畔。
而奇跡就是降臨在池畔四周,閃爍著柔柔螢光的奇妙植物。在點點月光光子的親吻下,散發出淡淡黃金色,不!說黃金色太過俗氣,它更接近月光的色澤,溫柔寧謐、靜靜的在黑暗中閃耀,給人一種無瑕的幽靜,比空谷幽蘭更勝一籌的幽靜。
對!該說它像是神仙居住的仙境瑤池,美得不該屬於這個庸俗的凡世。
那熠熠生輝的奇妙植物,不但將整個空間點綴得如夢似幻,好像有精靈隨時會自四方飛出來的感覺;而且還有照明的功用,帶點神秘味道的溫柔螢光,為本該全黑一片的池畔,點亮一室溫柔的光彩。
在驚歎之餘,初家寧頓時明白了身邊這個沿途上始終不發一言的男人,那份潛藏在沉默背後的用心良苦。
她真的不勝感激,雖然「謝謝!」這兩個字她說不出口,也沒打算說出口。
「這種散發著像月光般的螢光的植物叫『月光草』只要有一點點月光或星光,它就能在黑暗中綻放月光般的光輝而得名。而這個湖就叫『月光湖』,是一大潭天然活泉。」武敘揚以沉穩、屬於男性的渾厚聲音、不疾不徐的訴說著:「湖的右側有一個單人床般大小的石台,你可以睡在那裡!」
他的聲音在她聽來,像催眠曲似的好好聽,讓她有一種好像淺醉的感覺,更有著一種安心的定神功效。
「我不要一個人睡在這裡!」
他一聽,突然有一種不妙的預感。「那你想怎樣?」
初家寧老實不客氣的勾抱住他的左臂,說正確一點,應該是糾纏住他,以清亮不帶丁點兒雜質的聲音宣告「懿旨」:「我要你在這裡陪我睡!」
果然被他不幸料中,唉!這個小討厭就是會給他找麻煩。「你自己睡,元元似乎比較喜歡和你在一起,我就讓它留下來陪你。」
說著,他便示意賴在他右肩上那隻銀色的稀有狐狸到她的懷抱去。
初家寧不是沒有眼睛不會看,凡是有眼睛的人都可以輕易看出來,那隻銀狐其實是比較想待在武敘揚身邊的,只不過因為武敘揚的命令,才不得不「銀狐別抱」的。
她明白這是他的體貼,但她更希望、更想要的並不是銀狐而是他本人。
「不要!你和元元都得留下來,否則半夜萬一又下起大雷雨,誰來保護怕死打雷的你?」真是大言不慚哪!
武敘揚頗受動搖,尤其當她體內的無助和恐懼再度藉由緊纏住他左臂的雙手,傳遞至他心扉時,他心中那股該死、不該有的保護欲又冒出來蠱惑他了。
「你聽到我的話沒,留下來,不准走!」這是求人的語氣嗎?不!才不是!她初家寧怎麼會求人,她是在命令他、為他好耶!
不要走,求求你,我好怕!莫非是他突然產生嚴重的幻聽?否則,他怎麼會清楚的聽到從小討厭雙手中遞傳過來的求援訊息?小討厭並沒有這麼說啊!
不要走!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又來了!武敘揚愈想愈納悶,愈想愈匪夷所思,因而沉默不語。
初家寧見他毫無反應,心裡一急,更加用力的死纏住他,以震耳欲聾的超高分貝音量吼道:「我叫你留下來,你聽到沒,否則半夜被大雷雨嚇死,可別反過來怨我不肯保護你哦!」
聽!這才像這個小討厭會說的話,標準的氣死人句型!然而,他的腦海裡那一絲莫名的聲音,在此時卻愈顯清晰:別走,求你!
最後,他還是投降了。不論在他腦海中盤旋不去的求援訊息真是小討厭心底真正的心音,抑或他自以為是的幻聽,他都投降了。
誰教那個不知名的心音挑動了他的心弦,讓他狠不下心拋下這個小討厭。
「我不走就是了!」他那兩片該死的唇瓣在大腦還未下達命令之前,便自作主張的不停開闔。
初家寧聞言,喜上眉梢的大笑道:「這才是識時務的明智之舉!幸好你還有這麼一丁點兒人類的理智。」
該死的女人!武敘揚真痛恨對她心生憐惜而硬生生留下來的自己。
接下來所發生的事,更是讓他後悔到想從洞口跳下去自殺算了——「喂!大色狼!我雖然說過要保護你!但畢竟男女授受不親,不准你靠近我半徑一公尺以內,你就睡在池畔,聽到沒?」
何苦來哉呀何苦來哉!
他幹嘛為了這不知感恩的小討厭來這麼委屈自己,讓自己受這種要命的活罪?這個小討厭可知道,這池畔的溫度,每到半夜,便會下降個四、五度,睡在這兒簡直就像睡在冰窖一樣?
「不准過來哦!」初家寧似乎一點也沒搞清楚自己的立場,直在那兒襆得二五八萬的高喊不休。
「知道啦!」為了讓她消音,他只得沒好氣的虛應一番。
接著,便轉過身,背對那個小討厭,面對著池面,不再搭理她,心中不停的咒罵自己的婦人之仁——該死!該死!該死!
而初家寧在獲得他的口頭保證之後,總算心滿意足的抱著懷裡的銀狐元元,改演「惜字如金」的戲碼,不再發出任何噪音。
夜,終再一次恢復屬於它應有的寧謐!
03老天爺不知道是看武敘揚不順眼,還是覺得初家寧惹人嫌。人家小倆口好不容易「達成協議」,安靜下來,它老人家深更半夜睡不著就要吵得凡間的紅男綠女跟著受罪,竟然下起氣勢磅礡的大雷雨來,雷聲轟隆轟隆的轟得「雲崗」無一處洞穴是安靜平和的。
怪哉!雷聲這麼大,少說比下午還大上數倍,怎麼不見那個小討厭的尖號聲?難不成是睡死了?不會吧?
武敘揚匪夷所思,突兀地感受到空氣中傳送過來的詭譎氣息,一種被壓抑的恐懼……
他忖了忖還是起身,悄聲的挨近石台上無聲無息的初家寧,愈是靠近石台,空氣中那股令他全身痙攣的詭譎便愈加明顯濃郁。
果然是小討厭散發出來的求援訊號!他下意識的加快腳步。
幸運地,當他走進小討厭揚言的半徑一公尺內的「警戒區域」時,「警鈴」並沒有出聲作響,他更加箭步如飛的移近她,一直到和石台完全沒有距離的貼近,「警鈴」依然沒有作響。
反而是在不絕於耳的雷聲中,聽到了游絲般微弱、抖顫得厲害的低泣聲。那低泣聲令他全身血液霎時賁張狂亂,一抹不該有的心痛感覺自內心最深處放肆的竄向他的心口,及至全身每一根感覺神經的末梢。
「家寧……」
他失控的自喉嚨深處發出熱切的低喚。
雖然初家寧沒有回應他的呼喚,但是他真的由在黑暗中震動的空氣,感受到她確實因為他的呼喚,有所回應的輕顫了一下。
於是,武敘揚再一次低喊,「家寧——」語氣比上一次又多了幾分熱切,身體也進一步靠近她。
初家寧依然沒有回應他,可是他卻愈發清楚的接收到她害怕的啜泣聲。
這令他完全失控的坐到石台上,不顧一切的將她摟進懷中,緊緊的,卻極為溫柔的擁抱著,她滿面的淚痕趁機浸濕了他的衣襟,傳遞至他的胸口。
那串串淚珠像有著極具殺傷力的強力硫酸,無情地將他的心口灼燒得好痛好痛,鼻頭沒來由的酸熱起來,心的最底層霎時萌生一股從來未曾有過的酸楚苦澀。
「小傻瓜……為什麼不早點呼喚我?」他輕撫著她細柔的髮絲,用指尖來感受藏在她髮絲間的恐懼和無助。
「我……不想吵醒你嘛……」她終於出聲說話,聲音異常哽咽抖顫。
聽得武敘揚一顆心全揪結成一團,有種窒息般的苦楚,他將她抱得更緊,用更溫柔的聲音薄責:你這個小傻瓜……你早該叫我的……沒有人會怪你的……小傻瓜……」
那一句句充滿愛憐與疼惜之情的小傻瓜,叫得初家寧愈發淚如雨下,但心中的恐懼無助,在他溫暖的懷抱中和溫柔的輕喚下,倒是像湧退的急流,一下子消褪了不少,「真的嗎……我真的可以叫你嗎?」
她的語句間充滿不安與不確定。
「可以!當然可以!隨時都可以的!小傻瓜!」天哪!他究竟該怎麼做,才能止住她涓流不止、令他心疼的淚水?
此刻,他心中只有這個念頭,就只有這個念頭!
初家寧聽得淚水更逾矩而肆無忌憚的直直奔騰竄流,但感覺已不再是先前的恐懼無依,而是後來居上的感動與感激。「……敘揚……敘揚……我好怕啊……」
「乖!好孩子!乖!別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一直保護你的,別怕!」武敘揚用自己所能表達的所有溫柔與熱情,將她團團包裹住,恨不得能一拳揍昏愛整人的老天爺,省得它老天爺童心未泯的盡在天邊做些惹人嫌的「惡作劇」!
絕對不是初家寧的錯覺!她真的感覺到,依偎在他寬闊可靠的胸膛上後,那震得她魂飛魄散的可怕雷聲真的愈來愈遠離她了,變得愈來愈小聲,反而是武敘揚柔情似水的輕喚,在她心中愈擴愈大。真奇怪!他說話的聲音明明很輕、很小聲,怎麼聽進她耳裡卻卻變成足以貫穿全身的天籟,幾乎完全蓋過了應該震耳欲聾的雷聲;而且令她無依悸懼的心,愈來愈勇敢安適?
唯一不變的是泉湧不止的盈眶熱淚。
「……我……是個棄兒……在一個雷雨交加的深夜……被人用襁褓包裹著,丟棄在一個雨勢磅礡、雷聲頻鳴的屋簷下……若不是『花間集』的會長丁盼荷夫人正巧路過……聽到嬰孩的哭聲,動了惻隱之心將我抱回家收養……只怕那一夜早就凍死在雷雨飄搖的黑暗屋簷下了……」初家寧抽噎得厲害,深吸一口氣,讓氣順了些才又接著說:「從小……我就非常害怕雷聲和黑暗……夫人說可能是嬰兒時被丟棄在雷雨怒號的黑夜中,所殘留的記憶陰影作祟……學者專家不也常說,孩提時的記憶和經驗,對其日後的人格形成和心理發展,具有關鍵性的影響力嗎?……我想,我大概就是那樣……只要一個人獨處在黑暗中或雷聲中,我就會怕得全身發抖,有種瀕臨死亡的恐懼……但是我從不曾向人提起……尤其是夫人——我不要夫人為我牽腸掛肚,她好心的收留我、養育我長大成人已經是恩同再造了,我不能再讓夫人為我憂心……所以,從小我就告訴自己,一定要堅強,絕對不能在人前示弱,因為我是要保護夫人的,而不是要夫人來保護我……夫人她本身就是個可憐不幸的女人,被深愛的丈夫拋棄,一雙宛如心靈支柱的兒女又都不在身旁……夫人真的好可憐,所以我一定要堅強、我一定要保護她,盡我所能的讓夫人幸福快樂……因此,只要是夫人希望的、想要的,就算得用我的生命去換,我也心甘情願……所以我加入夫人一手創辦的『花間集』,一個專門在現實生活中當替身演員的代工組織……凡是夫人交給我的任務,我都盡力去完成——這是我到目前為止唯一能替夫人做的事……其實一開始,夫人是反對我加入『花間集』的……是我再三的央求,夫人才允諾我加入的——夫人還親自為我取了一個代號叫『姬百合』——我……」
「好了……別再說了……睡吧……你累了——」武敘揚以春風般輕柔的聲音哄她,不要她再往下說。
而她經過一夜的折騰也著實累了、倦了!「這些話我從來沒對別人說過……你是第一個……」
連她自己也搞不懂,自己為什麼會把藏在心底十多年的秘密告訴這個認識不到一天的陌生男人?她只知道,在他強力卻不失溫柔的臂彎中,以及他深情款款的呵護下,她的嘴巴便自作主張的動了起來,而她的理智和感情也沒有阻止她的嘴巴。
武敘揚聽了她那一番聲明,心中竟有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和喜悅!「……我知道了……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你快睡吧……乖……」
「可是我怕雷聲又……」
「你放心,如果雷聲膽敢跑來打擾你的睡眠,我一定會打得它鼻青眼腫、踢得它落荒而逃,所以你安心的睡,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他認真的保證。
「真的?」她破涕為笑,儘管石窟外依舊雷聲頻鳴,然而,她早已聽不見那困擾了她十多年的可怕雷聲;此刻,留在她耳裡、停在她心底的就只有他的溫柔和他的體貼。
「當然是真的,我不會騙你的!」武敘揚就只差沒有指天立誓。
初家寧笑得更甜了,像個小孩子似的,傻里傻氣的撒嬌:「不可以騙我哦!」
「絕對不會,這是保證!」他緩緩的俯下身,用燙熱的唇瓣在她的額頭上烙下保證的印記。
初家寧直感被他吻過的地方一片燙熱,感覺卻是奇妙興奮的,心田更是一片暖烘烘,好不容易平靜的心兒又開始加速猛跳,不過和剛才因害怕而狂跳的感覺迥然不同,她清楚的知道。
眼皮愈來愈沉重了,重得她再也沒有辦法支撐,在闔眼之際,她看見了洞口聽的閃電和雷雨,真奇怪!她竟然不會害怕,她明明聽到雷聲了呀!
真的是很奇怪的感覺,在她十八年的生命中,今夜,是她第一次覺得雷雨交加的黑夜不可怕,反而有它獨到的魅力和可愛的一面,真的是很奇妙的感覺……
當然,這也是她第一次在雷聲頻頻的大雨之夜,恬適安心的睡去!
確定初家寧已經在自己的懷中進入夢鄉後,武敘揚才暗鬆了一口氣。
為了怕她會冷得再度驚醒,他除了將她抱得更緊外,同時還命令銀狐元元蜷在她的懷中,為她取暖。
她像他!她完完全全像他!
那份對養大她的丁盼荷夫人所擁有的深刻崇敬和赤忱,根本就是他對大哥瑞剛的翻版!
想到這兒,他的心不禁劃過一道深沉的痛!深鎖眉心、閉上雙眸,那一天的情景依然像昨天才發生過般,清晰可見、歷歷在目,令他無奈痛苦、悲憤的往事……
大哥……
???
夜雨過後的清晨,總是有一股別緻的清新沁涼,連風兒都比平常俏皮而精力旺盛,淘氣的擺脫洞口枝丫的攔阻,跑進來搔擾睡得正香甜的初家寧,挑逗她睡頰兩側的鬢髮,害它們無力招架的心浮氣躁,直撫初家寧的曼顏求援。
「別吵,元元,再讓我睡一會兒,再吵就把你烤來當早餐。」這個女人連半夢半醒之間,也一樣壞嘴巴。
但是她的咒罵並未能阻止兩鬢髮絲的搔擾,初家寧不耐煩的啞聲發出最後通牒,「死元元,怎麼和你主人一樣惹人嫌,再搔我癢我就扒你的皮!」
咒罵一通後,睡蟲也被嚇走了泰半,初家寧這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清醒過來。
「該死的元元——你好大的膽子,敢搔擾我的睡眠!」初家寧一睜開眼,坐起身便凶神惡煞的在身子四周搜尋自以為是的罪魁禍首。
咦?怎麼不見元元?逃走了不成?
這個妄自決斷的結論讓她又是一連串不滿的低咒:「豈有此事!那小東西竟然和他主人一樣膽小如鼠!」
該罵的罵完之後,她的心情明朗許多。
昨夜那一幕幕柔情畫面霍然插入她的大腦主機,佔據她每個思考細胞,如波濤洶湧的困窘隨即攻佔她的心扉,酡紅她無力抵抗的雙頰。
想起來了……天呀!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初家寧連聲咒罵自己的無用;然而,心湖中那一波波愈漾愈大的漣漪,卻訴盡無言的溫柔和暖意。
他人呢?注意到本應該在她身邊寵抱著她的武敘揚卻不見蹤影,初家寧的四周頓時蒙上一層空虛的涼意及一種無端的驚悸。
「敘揚!敘揚!你在哪裡!?」
她像一陣龍捲風,以最高風速向其他洞穴移動,想以最快的速度尋獲口中狂喊著的男人。
「敘揚——」
總算皇天不負苦心人,當初家寧席捲過一個個空無一人的洞穴,在一次次的失望中,重新振作、重新尋找,如此反反覆覆失望、振作、尋找不知多少回後,終於在一個距離她那洞穴極遠的一個靠外面的洞穴,尋獲了武敘揚的蹤影,元元也和他在一起。
「敘——」香汗淋漓、氣喘吁吁的初家寧,正想衝過去高喊他的名字時,腦際霍然劃過的意念,硬是讓即時奔瀉出口的話踩了煞車。
武敘揚倚靠的那個洞口,可能是「雲崗」對外洞開的洞口中,唯一未被枝丫覆蓋,可將穹蒼浮雲一覽無遺的一個觀景處。
不知道是初家寧的眼睛有問題,亦或產生了錯覺,她總覺得自那個洞口灑進來的陽光比較特別,否則駐留在武敘揚身上,不捨得離去的點點光子,為什麼顯得格外溫柔;將武敘揚的四周點綴得格外寧和,彷彿月光般的柔美,但那明明是陽光沒錯啊!
武敘揚正用餅乾和麵包的碎屑,餵食著洞外飛來的飛鳥們,還有元元。
元元溫馴聽話倒沒什麼值得初家寧意外之處,反而是那些野生的飛鳥們,居然沒有絲毫戒心的逗留在洞口啄食,甚至棲息在武敘揚的掌心中,心無旁騖的啄食他手中的麵包屑,一點警戒心也沒有,氣氛一片寧和,遠比奧運開幕時,釋放和平鴿以象徵祥和還要寧謐。
最令初家寧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她似乎在武敘揚的背後,看到一雙由燦爛光子編織而成的陽光羽翼。
她不由得用手去揉揉雙眼,手肘在蠢動間,一個不留神扯斷了攀爬在穴巖上的小樹枝,發出的響聲,驚嚇了在武敘揚身邊啄食的鳥群,一隻隻都以驚人的速度振翅飛向穹蒼。
望著那爭先恐後飛離武敘揚的鳥群,初家寧不禁心生歉疚,不過不是因為受驚的鳥群,而是因為在鳥兒飛向藍天、穿梭在白雲間,自由翱翔時,她瞥見了武敘揚側臉上,那抹曇花一現的無奈和羨慕。
「你醒了?你的早餐在昨天的平台上,我沒有動,你快去吃吧!」武敘揚維持著側坐的姿勢,平淡的說,聲音中雖沒有歡迎之意,但也不再有昨天的強烈敵意和不友善。
我找你,你就只能想到早餐嗎?武敘揚的話讓初家寧萌生一股蠢蠢欲動的怒火,情隨意轉間,難聽刺耳的話,早比理智先一步衝口而出,「我的早餐最好如你說的,連一點麵包屑也沒少,否則你就給我走著瞧!還有你昨夜有沒有趁本大小姐睡著後,偷襲本大小姐啊?」
不是的!她並不想說這些口是心非的話,她急著找他是想為昨夜的事向他致謝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出口成「罵」的啊!」
初家寧萬分懊悔,奈何說出口的話,就像潑出去的水,難以收回。要命的是,她那該死的大嘴,還一個勁兒的在那兒自作主張的耀武揚威,「你一定偷吃我的豆腐,所以才不敢說話,對不對?元元你一定知道,你作證!」
有生以來,初家寧第一次這麼憎惡自己的「能言善道」,這並非她的本意,她想和他和平共處啊!這下完了,全完了!
武敘揚卻出乎她意料的沒有發怒,反而發出一陣低笑。「這麼有精神應該是沒事了!」
他的體貼讓她全身罩滿暖意、一片燥熱,心中更有股絕地逢生般的喜悅——太好了,他沒有生她的氣,而且還如此關心她。
好!她就抓住這個機會,重整旗鼓,對他發出友誼之聲。
「你少在那兒假惺惺,別以為你這樣說,就可以為自己脫罪!好吧!看在元元的份上,本大小姐就姑且相信你,現在,本大小姐要去洗澡了,不准你跟過來偷看,否則你就等著叫元元替你收屍!」
天上各路神明啊!小女子是不是曾在哪裡得罪過諸位大神而不自知,否則你們何必這樣整我?讓我說出一大堆害死自己的違心之論?初家寧真是懊惱沮喪到想一頭撞死算了。
她實在沒有勇氣再待下去,等待武敘揚的反擊,所以先發制人的早一步逃之夭夭。不過,礙於不肯吃虧和死要面子的天性使然,她鳴金收兵前,還不忘裝腔作勢的撂下一句:「本大小姐不屑與色狼為伍,再警告你一次,不准跟過來偷看我洗澡!」
為了怕令自己難過的怒吼侵入耳朵,初家寧飛也似地逃走時,雙手死命的摀住耳朵,拒絕「噪音傷害」。
只是……逃了一小段路後,她又不知是哪一根神經不對勁,居然又無法自己的倒退回武敘揚所住的洞口,像個「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害羞小姑娘,攀附在洞口的石巖,探出頭顱,對依然坐在和外界相通的洞口上的武敘揚,小小聲的說了一句:「昨夜……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語畢,她的雙頰像極了熟透的蕃茄,酡紅滿面。然後像支飛箭,以十匹雄壯威武的馬兒也拉不住的神力,「咻」的一聲,迅速消失在洞口。
武敘揚在確定不再有初家寧的氣息之後,忍俊不住發出一陣低笑。
這個小討厭還真是有意思極了!
???
初家寧高漲的體溫,差一點就把「月光湖」那一池冷泉變成了溫泉。
沁涼的冷泉倒真的澆退了不少她全身過高的體溫和狂劇的心跳。
從小到大,她唯一沒學會的三件事就是:向人示弱、致謝和賠罪。沒想到在不到兩天的相處之中,那個男人已經讓她被迫學到這三件她最不擅長的事。
初家寧倒不是懊悔或生氣,只是感到不自在罷了!
不過,在道謝和賠罪之後,她的心湖倒是踏實許多,也算是一種收穫。
他絕對不是個性喜殺戮的殺人狂,不然,那些鳥兒絕對不會毫無戒心的親近他。人人都知道,野生的飛鳥,為了在危機四伏的大自然中得以長存,都有著與生俱來的強烈警戒心,不輕易和人類接觸,除非它們判定安全無虞。
再說說那隻老是膩在武敘揚身旁的稀有銀狐,更是有力的證明。據她所知,狐狸這種動物生性狡猾、警戒心又強、且非常聰明,絕不會讓自己身陷危險之中。
由此可見,武敘揚絕對不是什麼殺人狂,那個令紅門門人為之膽戰心驚的恐怖傳聞一定大有文章,她相信!
初家寧用纖細的柔荑拍拍冷泉,又將晶瑩剔透的冰涼湖水往自己身上淋潑,感覺舒暢極了,更有消暑提神之效。
她輕哼起輕快的曲子,相當樂於當一朵出水芙蓉。
倏地,她的身後矗立了一個人,其身影越過她的背,倒映在湖面上。
「哎——呀——色狼——不要臉——」初家寧大驚失色的抓起湖畔的衣裳護住一覽無遺的雪胸,另一隻手拚命的撥起四濺的水花,直潑向佇立在湖畔的武敘揚。
失算!天大的失算!
她看錯這個可惡的男人了!原以為他是個君子,沒想到他竟然——夫人說得沒錯,天下烏鴉果真是一般黑!
初家寧又羞又氣又惱的直對武敘揚展開激烈的「水攻」,然而,武敘揚依然不為所動的朝她身上猛瞧,急得她口不擇言的怒吼:「你別以為你昨夜幫了我,就可以為所欲為的偷看我洗澡,不要臉,快滾開!滾啊!」
被她潑得一身濕的武敘揚這才冷冷的開口,「你就別白費力氣了,我根本看不到你。」
「你騙三歲小孩子不成?這麼近的距離你會看不到?除非你是超級大近視——不!除非你是瞎子!」對於他的睜眼說瞎話、敢做不敢當,初家寧顯得更為震怒。
「我就是瞎子沒錯,所以你可以放心了,省點力氣,別再潑水了!」武敘揚的聲音比方才更具結冰威力。語畢,他便斂住口,不再多言,兀自蹲下身去,伸出雙手去撥水梳洗。
他……他說什麼!?他是瞎子!?怎麼可能!?初家寧被這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震得連呼吸都幾乎忘了。
她很想反駁他,斥責他荒謬至極的謊言,然而,聲音卻發不出來。而且,在她的腦海裡有個聲音,強烈清楚的告訴她,這男人說的是實情……
不!不可能的!
初家寧像只最善泳的魚兒,飛快的自湖心游到武敘揚面前,不顧一切的用自己的雙手去抓住他的雙腕,任由覆蓋住酥胸的衣裳沉潛水中,激動的狂吼:「你騙我,你並不是瞎子,你看得見的,對不對?告訴我,對不對?」
她怎能相信!這麼深邃漂亮的黑眸,比世上最美的黑色星石還迷人的黑色瞳眸,竟然捕捉不到這世間的一景一物!?不!這太殘酷了!既然如此,上天又何必賦予他這麼漂亮的一雙黑眸來徒留憾恨?
武敘揚的心,像最不平靜的海,激起裂岸驚濤,澎湃不止。但是高傲的自尊心讓他不肯示弱,他猛咬下唇,竭力維持雲淡風輕的平靜口吻,「你知道我沒有說謊,否則你就不會這麼激動。」
「我——」初家寧不覺啞然。鼻頭灌進一股酸熱的氣息,雙眸四周緊接著泛起一層氤氳。「不會的——如果你真的看不見,怎能毫不受阻的行動自如——」她猛搖頭,怎樣也不肯相信。
「你難道沒發現,我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一樣行動自如?」他以幾近自嘲的語調反問。
初家寧再一次啞然。她才覺得納悶,他怎能在一片漆黑中自由自在的行動?原來是因為他一直生活在黑暗之中,白天和夜晚對他完全沒有兩樣之故。
她還是不肯相信,決心放手一搏,出其不意的探出雙手,使力捧住他的雙頰,將他的臉拉向自己,踮起湖底的腳尖,獻上熱情如火的香吻。
武敘揚完全沒有料到她會有如此大膽荒謬的舉動,驚詫得頓失重心,整個人順勢跌進湖中,兩人身體因而相互貼合,初家寧也遭受波及雙腳一滑,雙雙沉入湖面下。
然而,初家寧並未因而鬆開吻住他的唇,反而纏抱得更緊,吻得更加渾然忘我。武敘揚先是掙扎,稍頃,被煽動的熱情,讓他從被動變成主動,在清澈見底的沁冷湖水中,釋放被禁錮於內心深處的熾烈情焰,吞噬了她的嫣紅。
初家寧並沒有後悔主動獻吻,對於他的化被動為主動也無意反抗,只是覺得渾身飄飄然,愈來愈感受不到自己的體重,是水中的浮力造成的嗎?
她的呼吸也漸漸變得困難,儘管如此,她依然貪戀自武敘揚的身體傳遞給她的熱情,以及霸住她的唇瓣令她目眩神迷的熱吻。那使她確實的感受到,她血液中的氧氣正在逐漸流失,意識變本加厲的模糊……
慢慢地,她終於在他的熱情中失去了意識。
???
初家寧再度自周公那兒取回自己的意識,從一片迷掑凶籊荇氶A第一個攻陷她思考中心的是熟悉的懷抱。
她像只慵懶愛撒嬌的小貓,蠕動了一下香軀,小鳥依人的蜷在武敘揚溫柔的臂彎中,貪戀他懷抱中的溫暖和恬適,捨不得睜開早已清醒的雙眸。
「你醒了,小懶貓!」武敘揚輕撫著她尚存一點濕氣的髮絲,聲音是熱烈中透著柔情的。
初家寧聽得芳心悸悸,原本側埋在他胸膛的臉,翻轉了一個角度,改為仰躺,由下而上直視著他低垂的容顏。
這是第一次,她如此近距離和凝睇他的五官。
好一張出類拔萃的面容!兩道桀傲不馴的劍眉下,有一雙像兩潭幽泉般深邃的黑眸,黑眸之下則是一個東方人難得一見的好看虎鼻,虎鼻下微啟的是兩片線條極為性感、又綻放著倔強的唇瓣。出色的五官嵌在一張剛毅有型的臉上,此外,再配上孤傲中帶著愛恨鮮明的特殊氣質,簡直是上帝絕佳的藝術品,哪怕是宋玉還魂,也抵不上他的十萬分之一。尤其是那雙足以撼動無數女人芳心的瞳眸,絕對有足夠的威力教女人失眠銷魂。
如此魅惑人心的黑眸,竟然看不見?想到這兒,初家寧不禁一陣心痛。
這樣的人中之龍,竟然被人遺忘在這個荒涼孤寂的「雲崗」之上?這個念頭更讓她心如刀割。
「你怎麼了?我說過我看不見,所以你不必擔心春光外洩,我會這樣抱著你是因為我們的衣服都還沒幹,我又怕你會著涼,我發誓絕對沒有佔你便宜……」武敘揚以為她是在生氣外加害羞,於是努力的解釋著。
初家寧經他一說,才意識到自己竟是全身光溜溜的裸躺在一樣一絲不掛的武敘揚身上,全身頓感燥熱,體溫迅速竄升好幾個刻度。
「家寧?」等不到她的反應,武敘揚疑惑的輕喚。難道她是氣得不想和他說話?他不禁感到焦急心慌,深怕她真的從此不理他。
真是好笑!在她突兀的闖進「雲崗」來之前,他不是一個人在這裡度過了三個寒暑嗎?怎麼才不到兩天的光景,他就害怕起孤獨、害怕起一個人獨處來了?不!他不是害怕孤獨,也不是害怕獨處,而是害怕失去懷中這蠻不講理、口是心非的小討厭。
雖然他一直不願、也不想承認,但是他靈魂的最深處,卻清楚的知道,早在這個小討厭毫不畏懼的衝口直言,說他絕不是殺人狂時,他的心就著著實實的被這個小討厭挑動了。
儘管他的雙眸看不見她的模樣,但是他卻從她精力充沛的聲音和氣死人不償命的歪論中得到快樂,從空氣中傳遞過來,屬於她特有的活潑氣息,感受到她的魅力。
是他的雙耳和超人一等的感覺神經,引領著他的心迷戀上這個煩人的小討厭。
昨夜那撼動他心弦的心音,更加深了他對她的在乎、重視。
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形容這份來得如此突兀、荒謬的感情。確實有人說過「一見鍾情」這回事,但是,他根本看不見,又何來一見鍾情?應是「一聽鍾情」吧!問題是:有「一聽鍾情」這種說法嗎?
明知道武敘揚的雙眸看不風咫尺懷中的她,初家寧還是忍不住臉紅心跳。武敘揚那一番解釋並無助於消減她的嬌羞,但絕非生氣,初家寧自己明白。
相反的,她有種悲傷心疼的感覺。悲他的際遇、疼他的雙眸。
「家寧?」武敘揚的輕歎一次比一次更添增幾分焦急和心慌。
初家寧不忍心折磨他,以輕快的語調回道:「你放心,我沒有生氣。」
武敘揚聞言,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釋懷的淺笑,看得初家寧心荒意亂,心中那抹刺痛也隨之劇增。
她輕按住不停摩挲她髮絲的大手,仰視著他的雙眸,強忍著心酸道:「你知道嗎?我的頭髮是金黃色的哦!長及腰間、有點蓬鬆的金黃色。不過我的眼睛是黑色的,至於膚色,是比東方人白了一點的雪白,也就是說——「你是個混血兒!」武敘揚搶先說道。
「對!中法混血兒!」初家寧粲然一笑,談笑間,雙眸不禁蒙上一層薄薄的淚光,她趕緊倒抽一口氣,不讓淚珠滾落,繼續維持輕快爽朗的語調道:「我有一百六十五公分高。」這是事實。「還有一副玲瓏有致,稼纖合度的姣好身材。」此話有誇大不實之嫌。「我的雙眼又黑又亮,像極了詩人筆下的秋水;我還有一個比埃及艷後克麗奧佩托拉還秀挺的鼻子;以及一張性感誘人、嬌艷欲滴的櫻桃小嘴;此外,還有一張粉嫩嫩的鵝蛋臉。」此段話不予置評。
「這麼聽起來,你應該是個絕世大美人,擁有沉魚落雁之貌?」從他的語氣和表情判斷,多少摻雜著些揶揄的味道。
初家寧自覺牛皮吹得太過了些,連忙加以「修正」,「是談不上大美人啦!不過小美人一個倒是不假!」說來說去,就是非得小捧自己一番不可。
「小美人?」武敘揚調侃的興味更加濃郁。
初家寧被他問得心虛,再一次「修正」道:「好嘛!是可愛迷人的小小小美人!」反正她的最低底線就是非要和「美人」沾上點親戚關係不可。
武敘揚不由得發出一陣輕笑,是被她那節節敗退、又死不肯「棄守美人關」的說法逗笑的。
「你——」初家寧惱羞成怒,掄起拳頭就想捶人。
幸好武敘揚早有先見之明,早一拍抓住她捶向他的粉拳,不疾不徐的說:「稍安勿躁!打人可不是你這位淑女該有的動作,而且動武代表你認為我有該打的理由,你倒是說說看,你的理由是什麼,好讓我心服口服啊!」
「你——我——」初家寧沒想到他會這樣反制,一時張口結舌,找不到話反擊。愛說笑!難不成要她說:「誰教你笑我不是美人!」,這豈不是不打自招?她可是聰明絕頂,才不幹那種會被烏龜恥笑的傻事。
「說啊!」武敘揚好整以暇的催促。
「你……自己知道!」她期期艾艾的搪塞。
「我就是智商不夠高、悟性又不足,才要請你大小姐明示鴃I」
「你欺負我啦!我不理你了!大壞蛋!壞透了!」她索性耍賴,整個人埋進他的懷抱中,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捶打他結實的胸膛,語句間儘是小女兒般的嬌態和柔媚。
武敘揚快意至極的縱聲大笑,萬般愛憐的呵寵著臂彎裡的小寶貝,任由她拳如雨下的掄上他的胸膛。
稍後,初家寧約莫是捶累了還是氣消了,終於不再「練拳」,整個人像只最溫馴的小綿羊,服服帖帖的依偎在他的懷中嬌喘著。
武敘揚也斂去笑意,柔柔的低喃:「你的丁盼荷夫人會將你的『花名』取為『姬百合』是因為你的髮色,對嗎?」
初家寧笑顏如花。「嗯!因為夫人說,姬百合不但有著百合的清幽和高雅,同時又有著百合所沒有的耀眼金黃色,所以幫我取名『姬百合』,希望我能像百合的花語:『清純無邪』一樣,永遠保有一顆清純無邪的心。」
「清純無邪!你嗎?」他就是忍不住地促狹。
「難道你有意見?」她十道利爪,分工合作,五五對分的威脅著他的雙頰。
「『狗的倒數』告訴我們,當有人掐你的咽喉時,你絕對不可以說實話。」武敘揚從容不迫的說。
「狗的倒數?那是什麼東西?」初家寧被他的話吸引住。
「就是神的名字!」
「神的名字?我怎麼不知道有哪個神叫『狗的倒數』?」
「全能之神鴃I」
「上帝!?你騙人!」
「我哪有騙你,你自己想想看,在英文裡,上帝怎麼個念法?」
「G。O。D。GOD!」初家寧真的念了一遍。
「倒過來念呢?」
「D。O。GDOG!啊——!」初家寧頓時大徹大悟。
「是『狗的倒數』沒錯吧!」武敘揚一副「我沒唬你吧!」的表情。
初家寧收起利爪,圈住他的頸項,報以熱情的親吻——在雙頰上。「真是服了你,瞎掰功夫一流!」
「好說好說!」他為自己逃過「浩劫」的雙頰暗鬆一口氣。「急中生智」果然是「化險為夷」的妙招。
初家寧笑著笑著,突然悲從中來。
「家寧?」武敘揚從她的氣息改變,感應到她的轉變。
「為什麼……那麼漂亮的眼睛為什麼看不到嘛……我多麼希望你能親眼瞧瞧我的模樣、我的頭髮、我的一顰一笑、我的……」她話才說一半,便被泉湧的熱淚淹沒了之後的話語,愈哭愈凶,愈哭愈傷心。
武敘揚真是百感交集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何嘗希望如此?他何嘗不想親眼看看她的模樣、她的眼、她的發、她的唇、她的一切一切?奈何造化弄人,他這一生早已沒有重見光明的希望了!
「別哭……家寧……別哭……」他只能輕捧起她的淚顏,獻上最純真熾烈的熱吻,吻得她天旋地轉。
「告訴我……你為什麼失明?好不好……告訴我……」她哽咽著企求。她相信他絕非天生失明,而是後天的,而且極有可能和他被稱為「殺人狂」有所關連。
武敘揚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傾注如萬頃浪濤般的熱情,封住她的小嘴,吞噬她所有的理智,不給她再有思考的空間。
初家寧幾乎完全溶化在他火焰般熾烈的情網中,然而,心中那團解不開的疑雲,依然頑強的霸佔她的心不放……
04接下來的日子,武敘揚和初家寧幾乎都是在歡笑聲度過的。
清晨,他們在百囀的鳥語啁啾聲中醒來,攜手攀爬上那個唯一未被枝丫覆蓋的洞口,共同迎接東昇的旭日,在金色光輝的親吻下,一齊餵食成群的飛鳥和元元,當然也包括他們自己。
酒足飯飽之後,初家寧便鼓勵三寸不爛之舌,開始天南地北的高談闊論起來,從自己小時候的種種,直到長大至今的生活點滴,都如數家珍,鉅細靡遺的說給最佳聽眾的武敘揚聽。說完自家的事,她又滔滔不絕,像古時候的說書人在說書般,把自己十八年來的所見所聞通通說給武敘揚分享。
間或,她進會穿插的描述「雲崗」裡邊的一景一物,以及洞外的無邊風月。
武敘揚很快就發現,這個小討厭之所以如此喋喋不休、聒噪不已,除了本性使然之外,還有一個令他十分撼動的原因——她想代替他的眼睛,將她所見過的一切說與他分享。
衝著這份沒有任何雜質的真摯情意,武敘揚從未抱怨過初家寧的聒噪,反而把她的「噪音」昇華成「天籟」來聽之。
另一方面,武敘揚也著實喜歡她的活潑和旺盛精力,正因為她的喧鬧靜不住,讓他暗無天日的枯燥生活,添增了幾分盎然生意,不再像片荒蕪乾涸的沙漠。
再者,見不著佳人容顏的他,除了雙手的撫觸之外,就只能憑藉著聲音去感受、去想像咫尺佳人的容顏。
凡此種種,讓武敘揚格外鍾愛而珍惜每一個早晨的「傾聽時光」。
午後,他們會一齊躺在「月光湖」湖畔的石床上小憩,元元自然是趕也趕不走的電燈泡。
小憩完畢,他們會像兩尾最愛戲水的魚兒般,雙雙跳進「月光湖」中嬉戲。一下子比賽游泳,忽會兒又換成打水戰,轉眼間又潛入湖底看看誰的潛水功夫了得。
間或,在初家寧壞心眼的慫恿下,兩個人還聯合起來欺負元元,嚇得元元四處逃竄,不過元元倒也樂在其中,百玩不厭。
當黑夜來臨時,他們便在星月交輝的夜色中,低喃著屬於情人之間的甜言蜜語和繾綣纏綿。
聊到倦了、困了,兩人便共枕於「月光湖」湖畔的石台上。然後,在酣睡中共同迎向下一個晨曦的到來,日子過得倒也十分恬適愜意。
在這期間,初家寧發現,紅門的人就如武敘揚所言,平均一個星期就會派人從她當初滾落的洞口,投擲大包小包的食物進來。本來就已過多的食物份量,自從她加入「雲崗」之後,又莫名其妙的暴增少說三倍。那堆成小山的食物,就算給十個大胃王吃都嫌過多哩!
因此,初家寧對武敘揚的身份和來歷愈來愈好奇,她敢斷言他一定和「紅門」有著很深的淵源,而且,他會被囚禁在這個「雲崗」三年,一定有著極為重大的原因,那原因一定又和「殺人狂」以及他眼睛失明之因扯上關係。
奈何,無論她如何旁敲側擊,或者採取正面進攻,武敘揚都有辦法閃躲到底讓她每一次出征都無功而返。
然而,初家寧的字典裡什麼都不缺,就獨缺「死心」這兩個字,所以,她一點也不氣餒;反正未來的日子還長得很,終有一天,她會問個水落石出的。
???
這一天,是初家寧來到「雲崗」後所遇到的第一個望月,皎潔無瑕的銀色月光,將月光湖畔的月光草照耀得比平日還來得熠熠生耀,耀眼動人。
但是,正在大動肝火的初家寧卻沒有那個閒情雅致欣賞那良辰美景。只見她來勢洶洶,像只蓄勢待發的母夜叉般,震耳欲聾的對著武敘揚怒吼:「為什麼今晚我們就不能睡在一起?難道你怕我偷襲你不成?」
相較於她的凶神惡煞,武敘揚顯得平靜許多——幾近冷漠的平靜。「不是只有今晚,而是接下來的一個星期都是如此。」
「為什麼!?初家寧歇斯底里的嘶喊。
不該是這樣的!他明明知道她怕黑,怕一個人在黑夜中獨眠,怕一個人面對三不五時就跑來惡作劇的大雷雨,為什麼還突然冷若冰霜,翻臉無情的驟下如此唐突的決定!?
「難道是我做錯了什麼!?還是哪裡惹你生氣!?」她不死心的追根究底。
其實她心底很清楚,讓她這麼執著探究的最大原因,並非害怕一個人獨處,而是他兀然轉變的態度嚇得她六神無主、驚慌失措。
武敘揚偽裝起自己,強迫自己用更冷更無情的態度面對愴惶失措的心上人。「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也沒有惹我生氣,一切都是我個人的因素,我怕再這樣下去,我會克制不住自己的獸慾侵犯你!」
「沒關係,我不會介意!」初家寧又不是三歲小孩,豈會讓他三言兩語就瞎砦L去。
「你不介意,我卻很介意,我——」
「這不是理由,你別再胡亂編派可笑的謊言來騙我,你該知道我的個性,我不會輕易被說服的!」一定有什麼重大理由的!她知道,所以她非打破砂鍋問到底不可。
武敘揚也知道再這樣耗下去絕對解決不了問題,最重要的是,他已經沒有時間了。因此,他握緊雙拳,倒吸一口氣,把心一橫,撂下狠話:「你真是要聽實話,我就坦白告訴你,因為我對於照顧小孩子一樣幼稚無知、膽小無用的你已經厭倦了,所以從今夜開始,我不想再當你的褓父;請你放過我,別再打擾我的生活,夠清楚了吧!」
啪——!
清脆的巴掌聲在空谷中迴盪了一遍又一遍。
「好!你狠,算你夠狠!滾!你立刻給我滾,滾得遠遠的,快滾!」初家寧強忍著淚水,高聲怒吼。
明知道他是故意傷害她的,明知道他的目的就是要她做出這樣的抉擇,她還是稱了他的意照做,否則她就太沒有立場了。
情人之間,最怕的就是如刀鋒般鋒利傷人的話語,哪怕明知對方是情非得已的,被攻擊的一方,依然會扎扎實實的受傷、劇痛。初家寧就是如此。
武敘揚倒是夠狠,走得乾乾淨淨,一點也不眷戀。
確定他遠走之後,初家寧才肯放縱自己的感情,無力的癱瘓在冰涼的地面,毫無招架之力的掩面低泣:「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我……你怎麼能如此狠心……怎麼能……」
然而,強烈的愛戀與無條件的信任,很快便戰勝受創的傷痛,支持著初家寧重新振作——她不能就這樣認輸,武敘揚是如此反常的待她,愈證明這其中一定另有玄機,她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就在今夜!
???
揭發真相的強烈企圖心,讓初家寧克服了內心的恐懼,一個人在月光湖畔靜坐了約莫一個小時。
她之所以甘於靜待,是為了等待時機。因為她相信,武敘揚一定是想隱瞞她什麼秘密才會如此;所以,他真要有什麼動作,一定會在確定她不會跟過去後才進行。因此,這一個多小時的漫長等待是讓武敘揚掉以輕心的必要代價,省不得也。
將近一個月的石窟生活和對武敘揚的瞭解,讓初家寧有十足的把握,此刻的武敘揚一定窩在他原先那個極為隱密難尋的洞穴,而她有絕對的把握能很快的找到那個洞穴。
費了一番工夫,初家寧如願的在曲徑通幽處,覓得了武敘揚的氣息。
她悄聲的探頭窺伺洞裡的動靜。當月光滑過蜷在石床上的武敘揚時,她失控的驚叫「敘揚!你怎麼了!?」面如死灰的她早撲到武敘揚身邊。
映在她眸底的武敘揚,似乎已經失去了意識,面無血色,冷汗直冒,全身體溫高漲,間或有抽搐痙攣的症狀,吞吐困難的喘著氣,呈現在慘白面容上的則是生不如死的痛楚。
「敘揚——敘揚——你醒醒啊——敘揚——」初家寧看得熱淚縱橫,整顆心似乎在一瞬間粉碎成飛灰。
這就是他隱瞞她的秘密!?這就是他不惜傷害她的理由!?深凝著床上痛苦不堪的心上人,初家寧噙著淚,不敢置信的猛搖頭。
於是,她命令自己早已失去知覺的雙腳,拚命的飛奔,奔回月光湖去汲取沁涼的湖水來為武敘揚解熱。如果她沒記錯,冷泉確實有解熱療傷的功效。
在冷泉的作用下,武敘揚的高燒雖然還是持續不退、痙攣依舊,但面部表情倒真有舒緩一點,不再那麼痛苦扭曲。
漸漸的,人也跟著恢復了意識。
「敘揚——敘揚——」初家寧破涕為笑的頻頻呼喚心上人的名字,就怕他再一次失去意識、昏迷不醒。
武敘揚如她所願的注意到她的存在,「家寧?」他不敢置信的瞪大盛滿痛楚的雙眸。
「我在這裡……」初家寧不敢哭出聲音,勉強自己表現出堅強的樣子,連暗啞的哽咽都不許有。
「出去……」武敘揚吃力的下逐客令。他就是不想讓她看見他這副狼狽淒慘的模樣,才要躲開她的。
「不——我不走——我要在這兒陪你,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走——」既然她知道他隱瞞她的原因,是因為不顧讓她見著人痛苦不堪的慘狀,她又怎能離開?怎麼捨得離開?
「你——啊——」武敘揚像突遭高壓電觸擊似的,倏地全身痙攣,不住的抖,並瘋狂的自床上起身,縮在靠牆角的角落,發出淒厲的悲號,緊握的雙拳,不停的捶打牆壁,狀甚瘋狂而痛苦。
「出去——出去——」
初家寧真的被眼前的瘋狂景象嚇著了,盈眶的熱淚趁機闖關,一鼓作氣的衝破堤防,泛流滿面。
「不!不要!敘揚,你不要傷害自己,你打我,你打我吧!只求你別再傷害自己……」初家寧看不得自己的心上人那又狠又重的拳頭,一拳一拳的掄上冷硬的牆壁。憑他的力道,不用說鐵定已經弄得雙手血跡斑斑——雖然在漆黑中,她無法親眼目睹,但光是想像,就足教她心口鮮血泉湧。
她捨不得他傷害自己,所以,她摸黑爬上他的床,緊貼在牆上,以無窮神力制住他猛擂牆的雙手,聲嘶力竭的吶喊:「打我——你打我——別再傷害自己——敘揚……」
她不要他受傷,她寧願被他無情的猛拳擂打得粉身碎骨,也不願他去和堅硬無比的牆壁硬碰硬。
然而,武敘揚怎麼下得了手:「走開——」他以自己殘存的理智,狠心一揮,便把初家寧掃下床去,滾落冰涼的地面。
聽聞初家寧著地,碰撞的聲音,武敘揚怎麼可能不懊惱,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但他卻非這麼做不可,否則下一個動作,很可能就是他失控的狠拳,瘋狂的掄上她嬌柔的香軀,那絕非他可以承受的心靈創痛,所以他一定得這麼做。
然而,才將初家寧逐下床去,如硫酸灼身般的劇烈痛楚,便令武敘揚再一次難以扼制的失聲哀嚎:「啊——啊——」
緊接著又是震天動地的對牆瘋狂掄拳,這回連身體也加入戰場,一起參與撞牆的行列。
「走開——」
「我不——」初家寧不願一切的衝上前去,從武敘揚身後緊緊的抱住他,涕淚俱下的狂喊:「當我在雷雨交加的黑夜裡,無依無靠的哭泣時,是你對我伸出援手,救我脫離恐怖深淵的,現在,輪到我來幫你了,除非你夠狠,現在就一拳把我打死,否則你休想我會離開你,你知道我的個性,我說到做到——」
「放手——」他就是太瞭解她頑固執拗的個性,所以才不願讓她看到他的慘狀,他早料到她一定會這麼做的,而他不要!
他絕對不能把自己心愛的女子,置於隨時可能被自己失控擊斃的險境中。但是,他亦知道,事到如今,想要趕走她,幾乎是比登天還難。
權衡之下,武敘揚只能改弦易轍,在下一波更致命的痛楚襲來之前,傾身去拿取早已備妥在一旁的鐵鏈。
「你在做什麼?」初家寧雖然看不見他的動作,卻被那鐵鏈相互撞擊所發出的鏗鏘響聲,搞得心亂如麻。
等不到他的回話,她索性主動出擊,探出手去觸摸。「你做什麼——為什麼用鐵鏈綁住自己!?」
驚愕悸詫間,初家寧霎時明白,初次邂逅時,捆綁在他身上的鐵鏈是做什麼用的,原來……
像以往發作時,一樣的把自己捆綁好之後,武敘揚終於又開口說話,語氣是幾近乞求的,「家寧——出去——別看我——到明天早上日出之前別再進來——別再靠近我——讓我保有身為人的最後一點尊嚴,好嗎?」
初家寧拚命的搖頭,奈何聲音卻在此時叛逃。她不能答應他、絕對不能任他一個人獨自在黑暗中痛苦無助的掙扎。
但是,她的決心卻被他的乞求強烈的撼動。
「家寧——」武敘揚已經感覺到更駭人的下一波痛楚即將襲向他,因而拼著最後一口氣,發出最後通牒:「如果你真的愛我,就立刻離開這裡!」
好一句致命的重擊,扎扎實實的擊中初家寧的心口,痛得她無力抗拒,一敗塗地。
好殘忍的一句話!他竟然用讓她完全沒有反擊餘地的方式來擊潰她!足見他趕走她的決心之堅定。
如此一來,她再不走人,就真的是要致他於死地了,而她不能!因此,她踉蹌的硬撐起身子,從地上爬起來,聲音瘖啞得嚇人,「我走——我這就走——」
她說到做到,拖著彷彿灌了鉛塊似的沉重步伐,顛顛跛跛的走出洞口,一走出洞口,整個人便癱軟無力的癱瘓在地上。確定初家寧已步出洞穴後,武敘揚終於卸下了一塊心中大石。他不要她為他傷心落淚,更不願她受傷,所以才非趕走她不可。
唯一直得慶幸的事是,他看不見她梨花帶雨的楚楚容顏,否則,他可沒把握還能硬得起心腸,耍狠趕走她。
無情的痛楚,再度毀天滅地而來,蝕骨焚肉般的難捱苦楚,就算是像武敘揚這般鐵錚錚的好漢子,也禁不起一次又一次的折磨。
他咬破了自己的雙唇,拚命的想忍住不要哀號悲鳴,因為他知道,家寧那個執拗的小東西鐵定是守在洞口不肯離去,所以,他竭盡所能的強忍住比被剝掉一層層皮還磨人的煎贅,硬是不讓自己失聲嘶鳴。
遺憾的是,他堅強的意志,終究是敵不過比海洛英的威力還強上百萬倍的劇毒侵蝕,終於在理智全面崩潰之際,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悲號。
伴隨著教人冰凍三尺的悲號,一起攻進初家寧耳朵的是武敘揚以身體猛力撞牆,以及鐵鏈互相撞擊所發出的刺耳響聲。
初家寧死命的摀住自己的嘴,不敢讓自己哭出聲音來,就怕低泣聲會傳進武敘揚的耳裡。
偏偏愛捉弄人的老天,又選在這個令人潰竭的絕望之際,興風作浪的下起仿若銀河倒瀉般的大雷雨。
此時此刻,凝睇著洞外閃電頻鳴的瀚瀚銀竹,初家寧並未有一分一毫的驚懼,顯得出奇安寧,好像在看一出無聲電影似的。
一直以來,初家寧以為威脅了她十八年生命的雷雨,是人世間最可怕的經歷。直到今夜,她才赫然驚覺,那滂沱的雷雨根本不叫可怕,真正的可怕是此刻癡守著心上人,無能為力的見他一個人在黑暗中痛不欲生的掙扎,那一聲聲刺穿她心口的悲號,令她的心千瘡百孔,淌血不止的創擊,才是真正的可怕!
「敘揚……不要死……不要丟下我一個人……不要……敘揚……」初家寧心碎的低喊在嘴裡,像在祈求又像在立咒。在她的記憶中,丁盼荷總是為情所困、為愛所苦,經常以淚洗面的痛苦不已。
所以,她從小就告訴自己,將來長大,絕對不要輕易動情,不要為情所困,除非她想步上丁盼荷的後塵。
漸漸長大之後,眼見週遭的友人同伴,愈來愈多甘心囚鎖於情繭中、情願受困的人,她對愛情便更避如蛇蠍。
她實在不懂,愛情這種東西一旦認真的陷下去後,為何總是淚水多於歡笑,為什麼世間男男女女多的是想不開,爭先恐後的往愛情陷阱裡跳,就算被情火燒得體無完膚,依然無怨無悔的情癡?
而今,她墜入情網,親身嘗到了愛逾生命的愛情,終於刻骨銘心的知道,總是淚水多於歡笑的愛情,為什麼會如此吸引人,令世間男女執迷不悔!
「敘揚……不要丟下我……敘揚……」初家寧和著氾濫成災的淚水,一次又一次的乞求上蒼垂憐。
只是,那泣血般的乞求,並沒有得到上蒼的垂憐,耳後依然不停的傳來武敘揚生不如死的漫天悲鳴和亂石崩雲的撞擊聲,而且一次比一次劇烈瘋狂,震得初家寧五臟六腑全都粉碎成灰燼了……
???
漫長而令人柔腸寸斷的夜,終於揮別了大地,曙光緊接著躍上東方的天際,綻放它萬丈熱情的光輝,接收黑夜移交給它的天地萬物。
竟夜未眠,以淚洗面的初家寧,依然動也不動的蜷縮在洞口。
她的心早已飛進洞裡去探訪她的至愛,而她的雙腳,在武敘揚尚未喚她之前,卻遲疑不敢擅作主張的移動。
她只能Z徨無助的等待、倉惶失措的等待。
「家寧……」
終於,她的等待得到了期望中的回應。
只見她聞聲毫不猶疑的昂首抬眼,盛滿恐懼的目光立即迎上武敘揚慘白疲累的倦容。
「沒事了,很抱歉,昨夜讓你受驚了。」儘管他蒼白的臉上,有著揮不去的創傷和疲累,然而,他卻極力維持她所熟悉的溫柔展開雙臂迎接她。
初家寧像只在歷經百轉千折後,終於尋獲棲身之所的迷途羔羊般,梨花帶雨的撲進他為她展開的雙臂。
「敘揚……敘揚……哇——」他熟悉溫暖的懷抱,讓她緊繃了一夜的神經和感情獲得釋放舒解,洪水般的熱淚便乘機放肆奔竄。
她那令人心酸的淒厲哭聲,哭得武敘揚心口淌血、錐痛不已。「傻孩子,別哭了,沒事了,沒事了!」
武敘揚極盡溫柔之能事的呵寵著她,初家寧卻在瞥見他滿身傷痕瘀紫,以及斑斑血痕後,心疼得更加淚如雨下——「還說沒事——那你滿身的傷痕又是什麼……你告訴我啊……」那遍及全身、怵目驚心的大大小小傷處,攪得初家寧頭暈目眩。一下子是沁著斑斑血跡的瘀紫、一下子是千瘡百孔的抓痕、一下子是皮開肉綻的鮮紅、一下子是無情的鐵鏈鏈痕。連性感迷人的唇瓣,都逃不過劫難,瘀紫、血跡、齒痕樣樣俱備。
武敘揚無言以對,只能一次又一次,像在催眠似的哄著她:「放心——沒事了——真的沒事了……」
初家寧信他的鬼話才真是見鬼。她可沒忘記,昨夜就寢前,他曾經義正辭嚴的表明過:「這一個星期都不和她同枕共眠」的事實。
依此判斷,是不是意味著,像昨夜那般恐怖駭人的驚懼,會持續七個夜晚!?不!那太可怕了,老天爺怎能這麼殘忍,這麼絕情!?
她不想相信,也不願意相信,但是腦海中的無端恐懼卻膽大妄為的愈擴愈大,幾乎要將她的腦袋瓜炸開,她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慌,如泣如訴的哀求:「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把所有的真相告訴我,好不好,敘揚……你告訴我……」
「我餓了,我們先吃早餐好嗎?」武敘揚像沒聽到她的懇求一樣,略過她的話,兀自說道。
他的話提醒了初家寧,她不再執拗,連聲哽咽:「對,對,我們先梳洗一番,然後我幫你包紮傷口,其他的等用過早餐,你睡足了再來談。」
體貼之心洋溢於言表,聽得武敘揚深受感動,內心那股濃厚的歉疚也隨之增加。
一切如初家寧所願的,先是梳洗、包紮傷處、共進早餐,接著便是歇息。
只是,在進行中,初家寧已經發覺武敘揚並無意告訴她真相。意料中事,她並沒有過分驚訝或憤怒,他愈是守口如瓶,愈代表這是個難以啟齒的重大秘密。所以,她不迫他,她會以耐心換取他的坦誠相待。
眼前只有一件事是她絕不妥協的,「答應我,從今夜開始,依然在這裡陪我共眠,我發誓絕不靠近你,只求你和我共枕一室,昨夜又下起了大雷雨,我一個人好怕好怕,萬一今夜又下起浩瀚雷雨,我實在好怕……」
說著說著,晶瑩的淚珠便串串滾落,她還刻意加重啜泣的聲音。
她太瞭解該如何說服這個外剛內柔的男人了,他怕她的眼淚,他心疼她的無依,所以她就徹底利用,來達到她的目的。
不知道的武敘揚在理智與感情連番激戰後,終究還是向她的眼淚和無助的恐慌投降了。
「我不走,但是你必須答應我,絕對不能靠近我和月光湖畔。」言下之意就是他睡月光湖畔,她睡石床。
眼見目的達成,初家寧小心翼翼的隱藏滿心的笑意,直直點頭應允。「一言為定。」
接著,兩個都太過疲累的人,便依照剛出爐的協定,各據一方,很快的雙雙入眠。昨夜的折騰,真是太驚人了。
???
初家寧再度甦醒時,已是月光草在洞外銀月輕撫下,瑩瑩閃熠時分。
她醒來的第一個動作是搜尋月光湖畔,確定武敘揚是否如約定般留在她身旁;很快地,她如鷹覓食的犀利視線,如願以償的在月光湖畔覓著了令她安心的答案。
武敘揚果然信守重諾沒有毀約背信。只是在她尚未甦醒前,他已經悄然的用昨夜的鐵鏈捆綁住自己的全身,而且,他始終以背部對著石床上的她。
從他那劇烈顫抖和痙攣的情況判斷,初家寧知道他那駭人的症狀又開始蝕他的全身了。
初家寧倒抽一口氣,發涼的背脊緊貼在冰冷的壁面,整個人蜷縮成一團,雙眸卻瞬也不瞬,勇敢直視著湖畔的心上人,準備涓滴不漏的收藏今夜所發生的點點滴滴。
她告訴自己絕對不能逃避、不能害怕更不能狂叫嘶喊或哭出聲音來。這是她自己爭來的,就一定要勇敢的做到,否則只會徒增武敘揚的痛苦。
既然她幫不上他的忙,亦無法替他承受那份徹骨徹心的折磨,那麼,至少她必須有陪他共度絕境的勇氣和意志!
「絕對不准靠近我——聽到沒——」
武敘揚像昨夜一樣,對她發出嚴重警告之後,便陷入無邊無盡的煉獄,開始竟夜的夢魘。
可能的話,武敘揚並不想讓初家寧目睹他發作的可怕模樣。昨夜在那個烏漆抹黑的洞穴還好,今夜卻是在月光草晶瑩閃熠的月光湖畔,初家寧絕對可以將他發作的慘狀和狼狽模樣一覽無遺的盡收眼底。
這絕非他所願意,奈何,他又狠不下心將她一個人丟棄在雷雨交加的驚悸之中,而此刻,洞外確實下著傾盆大雨。
既然是自己割捨不下,就只好委屈自己,強迫自己在發作的過程中,盡可能不要發出悲鳴,也不要有瘋狂的舉動——雖然這一切都非他一己之力所能控制。然而,事到如今,他也只能盡力而為了。
當洞外的皓月,在大雨過後顯得更加皎潔動人時,亦是武敘揚的症狀發作得最嚴重的時刻。
或許是上天垂憐,又或許是武敘揚殘存的潛意識戰勝了蝕骨徹心的瘋狂,他如願的始終背對著初家寧,沒讓她瞥見面目猙獰的自己。
實在支持不住,想漫天哀號或自殘時,他便投入月光湖中,沉潛於湖底,在水中獨自承受人間煉獄般的侵襲。無論如何,他就是不肯在初家寧眼前醜態盡出,最重要的原因倒不是怕無地自容,而是因為他知道她一定會傷心落淚,他不要那樣。
初家寧的雙手緊緊的摀住好幾次想放聲尖叫痛哭出聲的小嘴,她不斷的告誡自己,絕對不能破壞約定,不能衝向武敘揚的身邊,否則明天開始,她便永遠失去陪在心上人身邊的權利,武敘揚絕不會再給她機會。
所以她只能勇敢堅強的靜靜目睹一幕幕慘不忍睹的慘狀上演,然後一次次的心碎、默默落淚。
武敘揚已不知是第幾回從月光湖中上岸,這回,或許掙扎過分激烈之故,早已殘破不堪的上衣,終於禁不起百般折騰,完全自武敘揚身上脫落,投湖自盡。初家寧因而意外的發現他全裸的背部,那驚人的秘密——銀狐!是一隻銀色狐狸的特殊紋身!
天啊!這怎麼可能!初家寧不敢置信,直以為是淚水模糊了視線,令她產生了錯覺。但是,在擦乾淚水後,仔仔細細的一遍又一遍的印證,都確確實實的證實武敘揚的背部的確有一隻銀色狐狸的特殊紋身。
初家寧的腦袋瓜,像剛被一隊轟炸機轟炸過一般,一片荒蕪空白——傳說,「紅門」的最高權力中心是由四大世族共同掌控的。那四大世族分別掌控:朱雀、玄武、青龍、白虎「四堂」。其中以南方朱雀為首,因為南方色系屬紅,所以稱為「紅門」,最高統帥則稱為「門主」。其他三堂的統帥是副門主,在「紅門」中習慣稱為「堂主」。
門主和三位堂主各有其象徵權威、身份和地位的世襲寵物。門主養藍鷹、玄武堂主養銀狐、青龍堂主養黃金豹、白虎堂主養西伯利亞虎。
同時,歷代的門主和三位堂主,其背後都會用「紅門」自行調配研發的特殊顏料,分別紋上「四堂」的世襲寵物,作用和養寵物一樣。這種特殊顏料,讓門主和三位堂主背後的紋身,只有在體溫驟升,或極度亢奮時才會浮現,平時是看不見的——據說此一作用是為了隱藏身份和保護作用。
如今,武敘揚的背上竟然有象徵玄武堂堂主的銀狐紋身,那是不是意味著,武敘揚曾是,或現在是「紅門」玄武堂堂主!?不!她不要相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初家寧思路一片紊亂,摸不著頭緒。
謎樣的疑雲,在她心中、腦海盤旋不去……
???
「告訴我,你是不是紅門的『玄武堂堂主』,否則你背後為什麼會有象徵玄武堂主的銀狐紋身?」次日午後,武敘揚從睡夢中醒來後,初家寧就迫不及待的追根究底。這一次,她不會再讓他輕易閃躲掉的。
武敘揚早在今晨清醒,發現自己上半身全裸時,就已料到她可能已經發覺他背後的秘密,如今果真應驗了。
見他一言不發,初家寧更加心如懸旌,急切發出下一波攻勢:「我猜對了,是不是?」一定不會錯的,難怪元元會對他那麼親暱,它不就是一隻稀有的銀狐嗎?
武敘揚在深思熟慮之後,決定不再隱瞞她。
記憶向塵封的往事之門探索,重現三年前的種種——「你知道『紅門』這個幫會體系是有著自己的年號和歷制的嗎?」他問。
「你是指『紅歷』?」這個傳聞她在「花間集」的情報資料中看過,沒想到是千真萬確的。
「沒錯,就是『紅歷』,以紅門的年號和歷制來算,今年是紅歷九十三年,而我被囚禁在『雲崗』是紅歷九十年,也就是三年前。」
初家寧沒有回話,只是默默的等待武敘揚接下去的故事。
武敘揚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將深埋在記憶中的往事娓娓道出——「武家是紅門四大世族之一,也是掌管玄武堂的主要世族。自我懂事以來,武家便一直維持著中國古代一夫多妻制的婚姻體系和重男輕女的家風,凡是武家直系的男子,都享有三妻四妾的婚姻特權;我就是一夫多妻以及男尊女卑體制下的產物。我的生母是上一任玄武堂堂主,也就是現在武家當家的大家長的元配夫人陪嫁過來的貼身丫鬟。我父親生性風流,武夫人為了拴住丈夫的心,不惜把自己的貼身丫鬟推薦給我父親當嬪妃,好鞏固自己在武氏一族的地位。我的生母對武夫人非常死忠,武夫人也待她情同姊妹,所以當她們主僕兩人獲知將在同一年,分別產下一名男嬰時,兩人的感情非但沒有旁人所擔心的隔閡,反而更加濃厚。偏偏造化弄人,當武夫人順利產下男嬰的兩個月後,我的生母卻死於難產——」
言及此,武敘揚不免重重一聲長歎,停歇了片刻,才又往下述說:「我的生母含淚將我托付給武夫人,在武夫人鄭重的允諾下,便帶著笑意與世長辭。而武夫人也確實履行了對貼身婢女的承諾,將我視如己出,把我和我的異母哥哥瑞剛一齊扶養長大成人。我和瑞剛大哥因為年紀相仿,個性相合,又特別投緣,所以兄弟兩人的感情非常融洽,武夫人也樂見其成。誰知好景不常——」
武敘揚又是一聲重歎。原來幸福洋溢的表情,在瞬間崩垮了下來。
接著,又是一陣無言的沉默。
少頃,他又繼續說道:「武夫人對我的感情開始出現嫌隙是在武氏一族的下任當家和堂主接班人如火如荼的展開之時。在武氏一族中,當家一定是世襲,但堂主卻可以由『世襲』和『傳賢』兩種方式產生。瑞剛大哥是嫡長子,當家一定沒有問題,所以紛爭不是出在由誰當家,而是出在由誰接任下一任玄武堂主之位。那時,呼聲最高的便是瑞剛大哥和我,我們兄弟本身倒是不以為意,反而是玄武堂內部分成了兩大派,一派支持瑞剛大哥,一派支持我。由於事關將來由哪一派當權,所以明爭暗鬥得厲害。有一回,兩派人馬居然無獨有偶的同時想到先下手為強的計謀,而分別俘虜了瑞剛大哥和我,分別在我們兩人身上紋上象徵玄武堂堂主的銀狐紋身。既然兩人同時都被紋身了,所以這個計謀自然又徒勞無功,不了了之。而且兩派人馬上在經過這件烏龍紋身事件後,被當家的父親輩們厲聲斥責了一番,之後兩派人馬便收斂許多,雙方協定等瑞剛大哥和我再長大一些才來較勁亦不遲。所以,接下來的日子便平靜許多。原以為自此便不再茲生事端,沒想到……」
武敘揚的臉上有忘了掩飾的無奈和傷悲,久久無法平復。
初家寧始終以瞭解、包容的態度,面對眼前的一切,扮演了一個非常完美無缺的傾聽者。
武敘揚交握的十根手指,看起來有些複雜而矛盾,就像他此刻的心境——「本來鬧劇應該在那一次紋身事件後就落幕的,因為在那一年年底,便在一年一度的年度家族會議中,決定了瑞剛大哥為『玄武堂』的下一任堂主,我則被選為玄武堂『四大御使』之一,成了大哥的左右手,大哥和我以及整個家族的人對這樣的結果都很滿意。誰知四年前發生了一個意外插曲,而讓事情又起了變化……」
四年前的那件事為什麼會導致武夫人之後的心態變化和作為,至今,武敘揚依然覺得匪夷所思。
「四年前,也就是紅歷八十九年,我那位生性風流的父親,又迎娶了一位年輕貌美的嬪妃,並且對她寵愛有加,很快的就把她封為僅次於元配夫人的『武貴妃』,這事嚴重的打擊了身為正宮的武夫人,武夫人為了保有自己的地位和身份,而處心積慮的想要除去武貴妃,卻始終無法順利得逞,但她還是努力不懈,隨時隨地的想置武貴妃於死地。終於,在三年前,亦即紅歷九十年的時候,她設計了一個完美的陰謀,讓她順利的除掉了心腹大患……」
三年前的那樁「武貴妃謀殺事件」,正是他心中最深沉的痛,如果可能,他但願今生今世都別再重提。
「結果如何?」初家寧確信這便是整個秘密最關鍵的一環,按捺不住的出聲催促探詢。
武敘揚的唇角浮現一抹淒然的淺笑,語調轉變成充滿冷漠、咀咒與無奈——「那天——武夫人事先約了我,又另外誘來武貴妃,然後,在我即將依約到達的前一刻,她親手殺了武貴妃,接著,她悔恨萬千,滴淚成海的向我求救,我當然不能棄她不顧,所以,我就拭淨她手上的血漬,奪過她手中的凶器,給早已一命嗚呼的武貴妃補上一刀,這一幕偏巧給察覺不對勁而匆匆趕至的瑞剛大哥給撞見了,武夫人一見到大哥,便高喊是我殺害了武貴妃,目睹一切過程的大哥,還來不及表示什麼,玄武堂『四大護法』之一的夏侯岳便尾隨出現,四大護法本來就是執掌紅門戒律的兩大部門之一,加上夏侯岳原本就對我和大哥心存偏見,所以,當他聽到武夫人對我的指控時,便立刻下令將我收押待審,並很快的通知紅門的重要決策階層,召開緊急會議——」
一直到今天,他依稀記得武夫人那年的作為和大哥憂傷愧咎的神態。
初家寧聽到這兒又忍不住插嘴:「你說的夏侯岳是不是你們紅門現任門主夏侯鷹的義父?」
「沒錯!」經她一問,他才想起,她早在先前的「說書」歲月中,就已說過,她因為夏侯岳的關係,被逮到那天,差點兒就當場斃命一事。
「果然是他!」初家寧咬牙切齒的嗤哼。她從第一眼見到夏侯岳那個男人,就直感全身發毛,沒想到他真是個令人厭惡的臭老頭,竟敢不分青紅皂白的下令收押她的敘揚,哼!
「後來呢?」
「後來在審判的過程中,我便擔下所有的罪名,證人是武夫人……」
「你大哥呢?」初家寧聽得肝火直冒,忿忿不平。
「大哥他始終一言不發——」回想起大哥當時的處境,真是太難為他了,武敘揚不禁感到無奈。
「懦弱、無情又卑鄙的小人!」初家寧鄙夷不屑的咒罵。
「不准罵我大哥!」武敘揚非常激動。
初家寧見狀,更是怒髮衝冠,一發不可收拾。「罵他又怎樣?我還想揍扁他咧!分明看到了整個事件的過程,卻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弟弟蒙受不白之冤,背上莫須有的罪名,這算什麼大哥,這就是他對你的好!?」
「住口!你什麼都不知道!」武敘揚極力維護心中最崇敬的大哥。「一個是養大他的生母,一個是他最重要的弟弟,你要他如何選擇?是你的話,你又會如何選擇?」
「我——」初家寧頓時啞然失聲。
武敘揚自顧自的往下說:「這一切並不是大哥的錯,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的,我從未恨過、怨過任何人;一切只怪造化弄人……」這點是他的真心話,真要有什麼,也只有無限的感慨。
「這才不是造化弄人,這分明是那個武夫人蓄意嫁禍於你的借刀殺人陰謀!」初家寧一點也不同意他的論點,直感心底萌生了一股濃郁的殺意,想要把那個該死的武夫人大卸八塊的衝動——這是她十八年來,第一次產生殺人的念頭!
「那又如何?難道你要我當場招出實情,置撫養我長大的武夫人於死地?再把我大哥逼入死胡同去?如果今天是你,你又會如何面對你的丁盼荷夫人?」激動的情緒,讓武敘揚表現得咄咄逼人,全身找不到一絲初家寧所熟悉的溫柔。
「我……」初家寧再度張口結舌,說不出半個字來。久久才重新振作的反擊,「沒錯!換成是我,我也會做出和你一樣的抉擇,問題是丁盼荷夫人不會這樣對待我的!」
「是嗎?那她又為什麼會為了一個棄她不顧的無情丈夫,而要你闖進紅門幫會總部來送死!這就是她對你的好!?」說到這點,武敘揚絕非是無端遷怒,而是真的對丁盼荷感到不滿和氣憤,她怎能自私的為了一己之私,而讓一手養大的義女,到令人聞風喪膽的紅門來出生入死!?
他是心痛,是不捨這傻呵呵的可人兒啊!
初家寧無言以對,但是,並不是因為她認同「丁盼荷自私的要她來送死」的看法,而是因為她清楚的感受到他那一番話背後所隱藏的真正感情——一分赤裸裸的真心與關懷!
她不禁失聲一笑,冷不防的圈抱住眼前因她唐突的笑,而呈現呆愣狀的武敘揚,在他耳畔既愛又憐的道:「我們兩個都是傻瓜,一樣傻不愣登、傻得無可救藥的傻瓜,你說是不是?傻瓜……」
說來說去,她就是心疼他的遭遇,氣惱他的過份善良。
武敘揚甚是激動,顫抖著雙手,緊緊的摟抱住她不放。「是的……我們都是傻瓜——全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言語間,儘是互憐互愛的深意濃情。
相知相惜、連遭遇和心境都不謀而合的兩人,此刻的心中都激盪不已,是對命運的無奈,也是對彼此際遇的惋惜。
「後來呢?你的雙眼怎麼會失明?」
「那時,夏侯岳堅持要判我死判,當場處決,武氏一族因為立場尷尬,誰也不敢多吭一聲,只能心急如焚的在一旁靜靜接受審判的結果。」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在紀律嚴明、懲處公正不阿的「紅門」裡,是不容有偏私情事發生的。何況,身為執行「紅門」戒律的玄武堂「四大御使」之一,居然知法犯法,以紅門的門規而言,理當從重處分沒錯,沒有充分理由誰敢多加置喙?
武敘揚接著說:「在夏侯岳的堅持之下,無人敢出言反對,就在死刑即將宣判成立之際,鷹出面說話了。」
「紅門門主夏侯鷹嗎?」她問。
他點點頭又道:「鷹他提出了另一種懲戒的方法,說我所犯的罪是如此嚴重,如果就這樣讓我輕鬆的死去,只怕以後會有許多人抱持著『反正大不了一死』的想法,起而效之,後果便不堪設想。所以為了收殺雞儆猴之效,絕不能讓我輕易死去,而要將我終生監禁在『雲崗』之中,用一生來贖罪。鷹的懲戒方式,立即獲得全場門人一致通過。只有一心想置我於死地的夏侯岳,心有不甘的又提出另一項懲戒的方式,就是以紅門的獨門毒藥『七日追魂』弄瞎我的雙眼,讓我終生失明,並終生受劇毒侵蝕迫害,如此更有殺一儆百之效。由於他的說法無懈可擊,所以就按照他的方式實行了。」
說到這兒,武敘揚臉上呈現的是無盡的悲慼與自嘲。
「從那一天起,我再也看不到這世間的一景一物,一個人獨自在這個『雲崗』中度過漫漫的黑暗歲月,並且受每逢滿月開始的連續七日內,夜夜遭受『七日追魂』的毒性發作之折磨,你來的那天,正好是上一次發作後的第一天,所以你才會看見我雙手和雙腳都鏈著銬鎖。」他順便替她解開另一小團疑雲。「為什麼武夫人要陷害你呢?玄武堂的堂主早就產生,如她所願的由你大哥接任了,她沒理由再陷害你啊!」初家寧百思不得其解。
這也是三年來,唯一令武敘揚想不透的一個重要環節。「反正都已是過去式了,再說什麼也都已經無濟於事,又何必多想?」
初家寧以沉默代答,接著又問道:「那紅門裡裡外外又怎麼會盛傳著『雲崗』裡關著一個茹毛飲血的恐怖『殺人狂』的傳聞呢?」
「我想是因為三年前的謀殺事件,事關四大世族的聲譽問題,所以在事件一發生,便全面封鎖消息,除了四大世族的重要成員和紅門中少數重要的相關幹部外,幾乎沒有人知道真相之故。而謠言這種事就是如此,一旦發生,又未有人加以澄清制止的話,便會一傳十、十傳百,且在傳遞期間還會變本加厲的加油添醋,我想那就是『殺人狂』傳說的由來吧!」
對於他的見解,初家寧深有同感。
謠言就是這麼一回事兒沒錯,的確荒謬可笑,卻殺傷力極強哪!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就這樣在這個『雲崗』中虛度一生嗎?」在所有的真相獲得解答之後,初家寧最關心的便是這點。
又是一個難解的難題!武敘揚不禁沉默下來。
他又何嘗願意如此,但他又能如何呢?
正當他愁眉不展時,銀狐元元不知又從哪兒冒出來,膩在他寬闊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舌尖黏舐武敘揚的臉頰,彷彿在安慰他一般。
初家寧目睹此景,不覺莞爾。「元元真不愧是你的寵物,貼心極了!」
「不,元元是大哥的寵物,同時也是象徵玄武堂堂主身份和地位的世襲寵物,只是這三年來,它因為自小就和我很熟稔,經常會跑來『雲崗』和我作伴罷了!」這當然也意味著是武瑞剛的蓄意縱容,否則身為玄武堂堂主的世襲寵物,豈有天天不在主子身邊,而老是逗留在「囚犯」身旁的道理?
初家寧從武敘揚的言語間,明白了他對武瑞剛的濃厚手足之情。同時也因為元元的關係,而不再那麼敵視武瑞剛,畢竟他也有難為之處沒錯,怪不得他。只不過,她就是忍不住要為心上人抱不平罷了!
促膝長談了一個下午之後,夜,不知在何時無聲無息的到訪。
然後,一場可怕的夢魘,又即將在「光月湖」湖畔上演……
05討厭!
最討厭滿月了!初家寧在如水的月光下淚眼汪汪的在心底低咒。
尤其眼睜睜看著心愛的男人,在月光湖畔痛苦掙扎,與死神相搏,她卻愛莫能助,更是令她肝腸欲裂。
而這錐心泣血的痛,每每要持續一個星期!
所以,初家寧最討厭滿月、恨死滿月之日了。
慘絕人寰的七個黑夜過後,初家寧再也忍不住,淚眼潸潸的對劫後餘生的心上人道:「我們一起逃走好不好?敘揚!我聽說『風谷』有三個極負威名的『醫壇三怪』,能治天下奇病、解世間奇毒,我們去找他們,求他們治好你的雙眼,除去你身上的劇毒,好不好?『醫壇三怪』那麼厲害,一定會有辦法的,好不好?敘揚!我不要你一直受苦,我再也受不了了,你一定知道逃離紅門的方法,是不是?所以我們一起逃走,好不好?」
「不可能的!」武敘揚面如死灰的說:「我身上所中的毒,是紅門一位百年難得一見的製毒奇才研製的,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他本人,沒有人能除去我身上的劇毒的,就算是『風谷』名滿天下的『醫壇三怪』也不能……」
「那我去求那位製毒奇才,他在哪裡?」明知不可能實現,初家寧就是不肯放棄,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
武敘揚似笑非笑的答道:「他早在數年前便已脫離紅門,行蹤成謎了!」
「那——」對初家寧而言,這無異是一記青天霹靂,震得她支離破碎;但是她就是不肯輕言放棄。「不會的——我們去風谷,我相信風谷那三位醫壇奇人一定會有辦法的,敘揚,你答應我,好不好?」
武敘揚抿緊雙唇,並未回應她涕淚涔涔的央求。
初家寧哀哀欲絕的狂喊:「你好傻啊!紅門對你這麼無情,把你囚禁在這裡不聞不問,任你自生自滅,尤其是那個昏庸無能的門主,連真相也搞不清楚就胡亂入罪,簡直該死,你又何必對紅門這麼死心塌地!?」
是的!她恨紅門!她恨紅門門主夏侯鷹!她恨夏侯岳!她恨武瑞剛!她恨害慘她的男人的一切一切!
「不要編派鷹的不是!他沒有錯,身為紅門門主他必須鐵面無私才能服眾!而且,鷹並非無情,如果鷹他真的冷血,我和你只怕早就命喪九泉了!」武敘揚激動的辯白,不過倒是分析得極為合理透徹。
因此初家寧啞口無言,稍頃,才幽幽怨怨的哽咽,「我知道……我全知道……可是我無法冷眼旁觀你所受的折磨啊……」她是遷怒沒錯,她也心知肚明,夏侯鷹真要殺他們兩個的話,簡直像摧枯折腐般容易。但是她就是恨啊!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也恨命運的捉弄。「我們逃走,好不好,敘揚,求你……」
見武敘揚依然無動於衷,她拊膺切齒的嘶吼:「就算你已放棄自己,難道你連我也要放棄,還有我們的小孩?難道你要我們的子子孫孫永遠困在這個鬼地方生生世世?敘揚,你別傻了好不好?」
她聲淚俱下的震聾發錢,深深的撼動了他固若金湯的鐵石之心——身為紅門四大世族的一員,從小在紅門長大,對紅門特有的那份深入骨髓的深情至愛教他如何割捨?無論紅門待他如何薄情,他對紅門就是有一份無法取代的深刻摯情。現在,要他離開紅門?這就好像要湖泊中的魚兒離開水裡一樣啊!
然而,家寧的話和淚卻又撼天動地的衝擊著他……
「敘揚……」
「唱歌給我聽……我喜歡你經常唱的那一首自譜詞曲的歌『雲且留情』——好嗎?唱給我聽……」他打住話題,將話鋒轉向。
初家寧明白他的想法和個性,更知道這事並非一蹴可幾,得慢慢來急不得,所以便順了他的意,未再多言,配合著說:「既然你那麼喜歡,我就唱鴃I」
你像一片薄雲,偶然投影在我的生命領空,在我的心口寫下了最美麗的奇跡;當你飄然遠去,走出我的世界,帶走我的靈魂;我倉惶失措,只能望空吶喊:雲且留住,雲且留住;伴我同行,伴我同宿!
餘音尚迴盪繚繞,初家寧便又舊話重提,不過她很聰明的換了另一個方式,「如果我們逃出了紅門,我們就得改名換姓,到時候,你想叫什麼名字?我只是說『假設』啦!所以你就假設的回答我鴃I」她賊裡賊氣的誘言。
武敘揚哪會看不透她的心思,不過他實在不想太傷她的心,真個認真的思索起來,「費裡克斯!」
「呃?」
他的唇邊勾起一抹難得的夢幻色彩。「Felix,F。E。L。I。X,它代表幸福和幸運的意思。」言及此,他的語句中透著更為深刻的感情,「上帝讓我認識了你,對我而言,你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福和幸運,所以我一定會取這個名字!」他說得有點笨拙,然而,真摯無瑕的濃情愛意卻赤裸裸的潺潺涓流。
他的話彷彿世上最美麗的奇跡,以令她瘋狂癡迷的形影滴進她的靈魂深處,震撼得她淚下沾襟,感動不已,久久無法平復。
「家寧?」等不到應有的回音,武敘揚有點擔心。
初家寧飛撲進他的懷中,枕在他寬闊的肩上,喜極而泣的呢喃:「我也是——對我而言,遇見你也是我這一生中最大的幸福和幸運,所以我會取名Felicia,菲妮西亞,F。E。L。I。C。I。A!」
這個名字是費裡克斯(Felix)的女性名字形式。
「Felicia!」武敘揚會意的讚歎。「好名字,很適合你,我們果然心有靈犀一點通,對嗎?菲妮西亞!」
「我也這麼覺得呢!費裡克斯!」她心有慼慼焉的妙言以對。
幸福的色彩霎時揮灑滿室,將情投意合的兩人緊緊纏繞。
元元和飛進「雲崗」來嬉戲的鳥兒們,偏不識趣的聯合起來惡作劇,一下子搔初家寧的癢,一下子拉扯她燦爛的金色長髮,把人家小倆口的甜蜜氣氛完完全全的破壞殆盡。
初家寧被「騷擾」得頻頻出聲警告,「元元,還有你們這些調皮搗蛋的小東西,再鬧的話,我就把你們烤來吃哦!」
早和他們兩人混熟的小東西們,根本沒把她氣勢不足的恐嚇聽進耳裡,反而更為囂張放肆。
「好啊!敢不聽本大小姐的金口玉訓,看我怎麼治你們,別逃!」
才叫著,她已蹦離情郎臂彎,以雷霆之姿參戰;小東西們在元元的帶領下,樂得和她嬉鬧,歡樂明朗的笑聲,一波又一波的蕩進武敘揚的收聽幅員,他的心情也隨之鼓舞雀躍。
同時,初家寧的「希望」,也再一次動搖他意志堅定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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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門門主夏侯鷹冷著一張千年不化的冰臉,靜聽貼身近侍「日月雙影」之一的絳月報告,那是關於「雲崗」這兩個月來的近況之秘密報告。原來自初家寧被送去「雲崗」的這兩個月來,都由玄日和絳月負責運送每一個星期的食物和必需品到「雲崗」去——這當然是夏侯鷹的命令。
「根據絳月這兩個月的觀察,武御使和初家寧確實處得十分融洽,共墜情網,而且——」絳月頗具深意的瞧了主子冷峻的側臉一眼,才接著說:「初家寧最近幾天開始說服武御使和她一起逃離紅門。」他把「如門主所願」這幾個字省略沒提,因為他明白這話提不得。
夏侯鷹毫無反應,依然是一副沒有表情的酷樣。
絳月卻能從主子那缺乏人類情感表現的舉止,探得主子的意向,「絳月這就按照原訂計劃繼續進行。」
夏侯鷹還是如出一轍的「零反應」,絳月卻完全明白他的心意。
在一旁靜靜守護,同樣是「日月雙影」之一的玄日,每回看到絳月這經常上演的「自說自答」戲碼,內心就嘖嘖稱奇,不得不佩服絳月的好功夫,換成是他這個神經線特粗的二愣子,只怕一輩子也猜不透主子的意向。
???
這天,又是新鮮食物和必需品投擲的日子。
初家寧和以往一樣,喜孜孜的等待大包行囊滾進石窟來。
不久,伴隨著「叩隆!叩隆!」的震地響聲,果然大包行囊入眼來。初家寧和愛湊熱鬧的元元興致勃勃,十分起勁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