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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之巨龍·第一卷

作者:崔西西克曼和瑪格麗特魏絲

序章 九英雄物語·神錘
  九英雄物語

  冬天凜冽的寒風在外面吹著,但對卡若理山脈中的高山矮人來說,暴風雪的威力對他們毫無影響。當領主要求肅靜的時候,群集的人類和矮人們紛紛安靜下來,一個矮人詩人走出來歡迎回歸的英雄。

  威脅由北方降臨,正如我們所預知:寒冬的先鋒,龍之舞遍及大地,直到從森林裡,從平原上太地底下,他們九人匯聚,天地變色於前。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一位來自岩石的花園,自接入的廳堂,飽經風霜卻又凝聚智慧,心和意志毫無遲滯的,在手臂的血脈中流竄。

  在他如父般慈祥的臂彎中,眾人的靈魂齊聚。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一位是從和風拂面的國度降臨,隨風漂蕩,在晃動的草原上,坎德人的國度中,一個小小的麥子也有機會,轉成青綠,轉成金黃,再轉成青綠。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下一位來自平原,遙遠的國度,在天際的家園。

  帶著一柄水晶技,慈悲的壓力,光芒閃耀於其手,承受著世界的傷口,她出現在人群之中。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下一位亦來自平原,在月亮的陰影下,遵照著儀式,遵照著傳統,跟隨著月光,他的魔力控制著他的一舉一動,控制著他戰士的血液,控制著他戰士的雙手,從天空中降落的光芒。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一個沒有出現的英雄,離開卻未及回歸,有著火熱的心,黑髮的女劍客:她的榮耀無法以言語形容。

  久年的搖籃曲,身處在半夢半醒中。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一位有著榮譽之心,帶劍的豪俠,數世紀以來守護著大地的翠馬,從索蘭尼亞的廢墟中出現,再升起,當他的心堅守著崗位。

  當他舞蹈的時候,寶劍是他最忠實的夥伴c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下一位是黑暗的對比,單純的兄長,讓握劍的手嘗試任何的可能。

  甚至心中纖細的心弦。他的思緒像是被風吹皺的春水連自己也看不見底。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下一位是大家的首領,半精靈,兩族的血液讓他受盡排擠,森林,平地,不管是在人類或精靈的世界中。

  為了勇氣而戰,卻害怕單純的愛,他束手無策的面對著兩者。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最後一位來自黑暗之中,呼吸著黑暗,殞落的流星藏在話語之中,軀體忍受著無數的傷口,換取無上的知識,直到,直到他的祝福也跟著完結。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金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旅途中又加進了其他的人們:一個毫無教養,卻高貴到無法用教養來評斷的女孩;一個美麗的公主,從森林中出現;古老的命運支線,沒有人可以確定主角到底是誰。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威脅自北方降臨,正如我們所預知:冬日暫住,龍類沉睡在暫時寧靜的大地上,但人森林裡,從平原上太地底下,他們九人彙集,決定了眼前天地的運轉。

  九名英雄,在三個月亮的光輝下,在秋日黃昏的餘暉中:世界為此退縮,他們挺身而出創造自己的傳說。

  每個人,或是至少許多酷愛龍槍的讀者,為了要搞清楚在這段詩歌中到底是哪九名英雄而想破了腦袋。由於奇蒂拉的出現、造成了許多的困擾;但是,瑪格麗特和崔西當時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這說明了歷史記載平黨的一面:記錄歷史的人總是會有某種特殊的角度、特殊的思想:誰能夠斷言克萊恩上沒有吟遊詩人會把奇蒂拉算進這九人當中呢?

         ——麥可·威廉斯

  神錘

  第一本小說的結局本來要和第二本小說的開頭作出緊密的連結。我們原先準備要把英雄們在骷髏巖的冒險,以及在矮人王國中如何找到卡拉斯神錘,獲取矮人領袖的信任。但我們的時間和空間都不夠了。這段章節是用來連結所有這些「失落的篇章」,帶領讀者來到索巴丁的南門,讓我們的故事可以繼續下去。

        ——西克曼「卡拉斯神錘!」

  高山矮人王朝寬廣的大殿迴盪著勝利的昭示。接著就是一陣激昂的歡呼聲,混雜著低沉的矮人聲音,和音調稍高的人類嗓音。這時,帕拉丁的牧師伊力斯坦走了進來。

  雖然這個碗形的空間已經非常寬敞,但對矮人們來說,還是稍嫌擠了些。帕克塔卡斯的難民緊緊地貼牆站著,所有的矮人們則擠在底下的石凳上。

  伊力斯坦走在正中央的通道中,自豪地握著巨大的戰錘。眾人見到他身上穿著帕拉丁的白色牧師袍,突然間安靜下來。適才轟轟作響的吵雜聲變成回音,傳入地底震動著。

  坦尼斯被這些巨響弄得有些頭痛。他被擠在人群中。無論如何,他都不喜歡被關在地底下,雖然這個大殿的天花板高到連火把也沒有辦法照亮,但他還是覺得自己是被困在密閉的空間中。

  「如果能夠盡快結束,我會很高興的。」他對著站在一旁的史東耳語道。

  老是顯得十分憂鬱的史東此時看來比平時更加地陰沉。「我不喜歡這樣,坦尼斯。」騎上將雙手交疊在胸前。

  「我知道。」坦尼斯不悅地說。「你說過不只一次了,現在為時已晚。我們只能試著改善現況,而且沒辦法做任何改變了。」

  兩人的對話很快地又被歡呼聲淹沒,伊力斯坦走下走道前,高舉起戰錘展示給群眾看。坦尼斯揉搓著前額,這麼多人擠在洞穴的密閉空間內,讓他開始感覺有些暈眩。

  伊力斯坦走上走道;站在大殿中央王座,起身迎接他的是宏非爾,海勒族矮人的領主。矮人身後是由七座岩石雕刻成的王座,如今都已空了下來。宏非爾站在最宏偉的第七個王座之前,索巴丁之王的位置。一旦宏非爾收下卡拉斯神錘後3,這個位置將會由他繼承。尋獲這個古老信物對他而言是無比的收穫,因為藉著這個信物,他可以將所有的矮人領主統一在他的旗下。

  「是我們拚死奪回這個戰錘的。」史東慢慢地說,眼睛看著那光耀的武器。「傳說中的卡拉斯神錘,用來鑄造屠龍槍的工具。

  消失了數百年之久,曾被找到,爾後又造落。現在就這樣白白地送給矮人!「他不屑地說。

  「這個神錘以前確實是賞賜給矮人的神兵。」坦尼斯無奈地提醒他,並感到額頭上滴下汗珠。「如果你忘記的話,可以叫佛林特再告訴你一次。無論如何,現在這神錘確實是屬於他們的了。」

  伊力斯坦走到王座前,領主穿著厚重的飽子和矮人們喜愛的沉重金色鎖子甲等著他。伊力斯坦在王座前跪下,這是一個禮貌的動作,因為假使不這樣,即使王座離地足足有三尺高;這高大、渾身肌肉的牧師恐怕還是會與領主面對面針鋒相對。矮人們為眼前的景象歡呼,坦尼斯注意到,暗地裡,人類對於自己領袖的示弱並不感到十分光榮,有些人甚至在交頭接耳地討論著。

  「請接受我族人的禮物!」伊力斯坦接下來的話語被矮人的另一陣歡呼聲所淹沒。

  「禮物!」史東不屑地說。「該說是贖金才比較符實。」

  「為了回報,」等到四周寂靜下來後,伊力斯坦接著道,「矮人們提供我們住所的慷慨行為。」

  「為了換取被關在墓穴裡的榮耀……」史東喃喃道。

  「我們也立誓,只要戰爭降臨,我們將和矮人並肩作戰!」伊力斯坦大喊。

  歡呼聲響徹大廳,當宏非爾領主彎下身接受神錘時,歡呼聲更是震耳欲聾,矮人們跺著腳,吹著口哨,大多站上石凳又叫又跳。

  坦尼斯感覺到一陣反胃。他看著四周,他們暫時還沒辦法好好休息。宏非爾會發表談話;另外六個領主也是,更別提還有追尋者高階議會的那些傢伙。

  半精靈碰碰史東的手臂,示意騎士跟隨。兩個人靜靜地離開大殿,低身以便通過一個狹隘的通道。雖然他們仍處在這龐大的地底王國中,但他們感到自己像是已經遠離了塵囂,處在沁涼如水的夜空下。

  「你還好吧?」史東注意到坦尼斯大鬍子下蒼白的臉。半精靈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我現在好多了。」坦尼斯說,因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而臉紅。「是因為那溫度……還有吵鬧聲……」

  「嗯,我們很快就可以離開這裡了。」史東說。「當然,還是要看追尋者議會到底同不同意我們去塔西斯。」

  「喔,你倒不需要擔心他們投票的結果。」坦尼斯聳聳肩說。

  「伊力斯坦顯然還握有大權,因為他帶領著大伙找到了棲身之處。

  沒有其他的高階追尋者膽敢反抗他,至少不敢當面這樣做。不用擔心,我的朋友,也許只需要幾個月,我們就可以乘著美麗之城塔西斯的有翼船去航海了。「

  「不包括卡拉斯神錘。」史東忿忿地加上一句。他輕聲地背誦著:「傳說中,騎上拿到了金色的神錘,被帕拉丁保佑的神錘,只要交給擁有銀色神臂的人,就可以鑄造出修瑪的屠龍槍,龍類的剋星,他又將神錘交給名叫卡拉斯,或被稱作騎士的矮人,獎勵他在戰鬥中所表現出的節操與勇氣。他將神錘以卡拉斯命名。

  卡拉斯神錘就此傳入矮人們的地底王國,當世界再度陷入混亂的時候,它將重新出世——「

  「它的確重新出世了,」坦尼斯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怒氣說。他聽史東提這個問題不知道幾百次了!

  「它出世之後會被留在這裡的!」史東打斷他的話頭。「我們應該帶著它到索蘭尼亞去,用它來鑄造我們自己的屠龍槍——」

  「然後你就會成了修瑪再世,手中拿著光耀的屠龍槍,受到大家的景仰嘍!」坦尼斯再也控制不住了。「另一方面,你將會使得八百個無辜的人類犧牲——」

  「不,我才不會犧牲他們!」史東大怒道。「我們手頭唯一有關屠龍槍的線索,你竟然用來交換——」

  兩個人突然間沉默了下來,因為有一個比陰影更為陰暗的人從他們旁邊無聲無息地冒出來。

  「施拉克」一個聲音嘶啞地說,迅即光亮從一個裝在木杖上,鑲金的龍爪所抓的水晶球中流洩出來。光芒照耀在一名法師的紅施上。

  年輕法師朝著兩人走去,倚著法杖、輕咳著。法杖的光芒映在削瘦的臉龐,反射著金屬光澤的皮膚和金色的眼眸構成了一幅詭異的景象。

  「雷斯林。」坦尼斯緊繃著聲音說。「你想做什麼?」

  雷斯林絲毫沒有受到兩人憤怒的眼光所影響,似乎早就習慣了每個人對他在場時所表現出來的厭惡。

  他走到兩人面前。伸出瘦弱的手,法師念著,「阿庫拉——阿蘭。蘇。塔苟蘭。亟思塔哈」一件閃著微光的武器出現在吃驚的坦尼斯和史東面前。

  這是柄步兵用的長槍,幾乎有十二尺長。尖端是純銀所鑄,上面有著利齒和刀鋒,槍柄是極上等的木材做的。尾端是鋼鐵製的,以便刺入地面。

  「美極了!」坦尼斯吃驚地說。「這是什麼?」

  「一柄屠龍槍,」雷斯林回答。

  法師用手抓住長槍,走到兩人之中,後者不由自主地退縮著,彷彿不願意被他碰到。兩人的眼睛盯著長槍。雷斯林轉過身,把它遞給史東。

  「騎士,這就是你的屠龍槍。」雷斯林嘶啞地說著。「沒有神錘,也沒有銀色神臂的幫助,你願意帶著它上戰場,和修瑪同樣獲得光榮,卻也同時以死收場嗎?」

  史東的眼神閃爍著,他屏住呼吸,伸手出去抓屠龍槍。他驚訝地發現,手竟然穿過了它!屠龍槍就在他的手中消失了。

  「該死的幻術!」他大吼著,怒氣沖沖地轉身離開。

  「如果你是要開玩笑,雷斯林,」坦尼斯靜靜地說,「這並不好笑。」

  「開玩笑?」法師低聲道。他奇異的金色眼眸跟隨著騎上的背影。「坦尼斯,你應該更瞭解我的。」

  法師用著坦尼斯只曾聽見過一次的詭異聲音,笑了。然後,他譏諷地對半精靈行禮,雷斯林跟著騎土一起消失在矮人地底王國的陰影中。



第一章 白色有翼船·希望在佈滿灰燼的平原上
  坦尼斯坐在高階追尋者評議會召開的會場中,皺眉傾聽著。

  雖然這個偽教算是正式解散了,但領導著八百位難民的政治實體還是沿用這個名稱。

  「我們並不是對提供給我們地方居住的矮人毫不感激。」韓德瑞克揮舞著遍佈疤痕的手,誇張地說道,「我們都很感激,這點我可以確定。正如同我們感激那些找回卡拉斯神錘,讓我們有機會居住在這裡的英雄一樣。」韓德瑞克對坦尼斯深深地一鞠躬,後者簡單地點頭回禮。「但我們不是矮人!」

  這番激情的告白引起了一陣低沉的讚賞聲,讓韓德瑞克花了好些時間靜候群眾安靜下來。

  「我們人類本來就不應該居住在地底下的!」週遭立刻響起大聲的應和和鼓掌聲。

  「我們以農維生。我們不能在山坡上耕種作物!我們所要的是像我們被迫放棄的家園一樣的土地。我認為那些害我們顛沛流離的傢伙應該要負責!」

  「他是指龍騎將嗎?」史東諷刺地低聲對坦尼斯說。「我很確定他們會很樂意有人要來找他們負責。」

  「這些笨蛋能夠僥倖活命就應該感謝了!」坦尼斯抱怨著。

  「瞧!他們竟然反咬伊力斯坦一口,好像這一切都是他的錯一樣!」

  帕拉丁的牧師,同時也是這群難民的領袖,站起來回應韓德瑞克。

  「因為我們需要新的家園,」伊力斯坦回答,低沉的聲音在洞窟中迴響著。「所以我建議派出一個使節團,前往美麗之城塔西斯。」

  坦尼斯以前就聽過伊力斯坦的計劃。他的思緒飄到一個月前,他和同伴們剛從德肯的墓穴將神錘帶回來時。

  現在已服膺於宏非爾領導下的矮人領主們,已經開始準備面對北方邪惡勢力的入侵。這些矮人們並非真的畏懼這股勢力,畢竟他們的地底王國看來是滴水不漏的。他們也遵守坦尼斯帶回神錘時所給的承諾:讓帕克塔卡斯的難民們居住在南門,索巴丁地底王國的最南邊。

  伊力斯坦把難民帶到索巴丁。他們努力試著要重建自己的生活,但這樣的安排對他們來說不盡如人意。

  他們的安全當然無慮,但難民們原先大多是農民,很難忍受居住在矮人們的地底洞窟中。春天到了,他們可以在山坡上耕種,但收穫只夠餬口。人們想要居住在有著新鮮空氣和陽光的天空下。他們不想依賴矮人。

  伊力斯坦想起了古老傳說中有著關於美麗塔西斯的敘述,以及在它的港口中出人的天鵝形的船隻。早在伊力斯坦剛提出來的時候,坦尼斯就坦言這些只不過是傳說。自從三百年前的大災變之後,安塞隆大陸這半邊便未曾有人聽說過任何關於塔西斯的消息了。因為矮人們在當時封鎖了索巴丁王國,也是唯一通過卡若理山脈的通道;有效地阻隔了南北之間的訊息傳遞。

  坦尼斯憂心忡仲地眼見高階追尋者議會一面倒地投票支持伊力斯坦的提議。他們計劃派出一小隊人夫塔西斯,設法連絡上進港的船隻,乘上船,甚至買下一艘船來。

  「誰要帶領這個小隊?」坦尼斯默默地問自己,雖然答案已經顯而易見。

  每隻眼睛都投向他。坦尼斯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始終只是靜靜聽著、一聲不吭的雷斯林便走到議會前,他瞪著他們,眼睛閃著奇異的金光。

  「你們這些蠢貨!」雷斯林說,他嘶啞的聲音中帶著怒意,「你們在做著蠢人才會有的美夢。要我說多少次?要我提醒你們星辰的預兆多少次?你們自己看見夜空中出現兩個空洞的時候有何感想?」議會的成員們變換著坐姿,還有幾個人交換著不耐煩的眼色。

  雷斯林注意到這一點,繼續說,他的聲音中輕蔑的意味越來越明顯。

  「的確,我也聽到了你們當中某些人的說法。這不過是一種自然現象,常常會發生的,就像是樹葉從樹上掉落般。」

  幾個議會成員交換著意見,點著頭。雷斯林靜靜地看了幾分鐘,嘴角帶著輕蔑的笑意。然後,他再度開口,「我重複一次,你們都蠢到極點。被稱作黑暗之後的星座消失的原因是因為它已經降臨克萊恩。從白金碟上知道,代表帕拉丁的星座,也就是俗稱的英勇戰士,也來到克萊恩抵抗它的入侵。」

  雷斯林停下來。站在他面前的伊力斯坦就是帕拉丁的先知,許多人改信這位神扯。他可以明顯地感覺到週遭的人對他妖言惑眾的憤怒。神怎麼可能會親自參與人類的事務?難以置信!但被看作妖言惑眾對雷斯林而言根本就不會造成任何困擾。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記住我說的話!在『禱文』中有記載,黑暗之後將會帶來它的『尖嘯大軍』。這些尖嘯大軍就是惡龍!」

  雷斯林最後一句話帶著嘶嘶聲,就像佛林特說的一樣——「讓人毛骨悚然」。

  「我們都知道了。」韓德瑞克不耐煩地打斷他。因為已過了他晚上習慣喝杯小酒的時間,這才讓大神官有勇氣開口。只是當雷斯林沙漏狀的眼眸像兩支黑箭刺穿他後,他很快地後悔了。「你——你要說什麼?」

  「和平早已不存在克萊恩的任何一角落上,」法師嘶啞地說著,揮舞著瘦削的手。「就算找到船,你們愛去哪裡就去哪裡。

  不論你們到了哪裡,只要抬起頭看著夜空,你們就可以看見兩個毫無一絲光亮的空洞。不論你躲到哪裡,都會有惡龍追著你們!「

  雷斯林開始咳嗽,他的身體因喘息而扭曲起來,看來搖搖欲墜,他的孿生哥哥及時跑向前,用強壯的臂膀接住他。

  卡拉蒙將雷斯林抱離會場後,看來似乎陰霾散盡。議會的成員搖搖頭,聲音微顫,苦中作樂地談著這些童話。要想像整個克萊恩都陷入戰火的樣子實在太不切實際了。就連安賽隆大陸這個部份的戰爭都已接近尾聲。龍騎將猛敏那已經被擊敗,龍人大軍也被擊退。

  議會成員們伸著懶腰離開了議事廳,各自回到家中或酒店。

  他們完全忘記詢問坦尼斯會不會帶領這個小隊。他們理所當然的認為他會。

  坦尼斯表情凝重地和史東交換了個眼神,離開了洞穴。今晚輪到他守夜。雖然矮人們認為地底王國很安全,但坦尼斯和史東兩人始終堅持要在通往南門的外牆邊安置崗哨。他們太瞭解龍騎將,以致於在睡夢中也不敢對這值得『尊敬』的敵人掉以輕心。

  坦尼斯靠著南門的外牆,神情若有所思。他的面前是一片蓋滿了白雪的草地。夜空十分冷冽平靜。他們身後是卡若理山脈——南門的唯一通道,事實上是一塊巨大的突起岩石。這是矮人們固若金湯的防衛系統之一,也是矮人王國在毀滅性的大災變和矮人門戰役之後,能夠鎖國將近三百年的最大功臣。

  大門有六十尺寬,近三十尺高,強力的機械裝置控制它的開合。門的正中央幾乎有四十尺厚,除北門外,這可以說是全克萊恩最堅固的大門了。一旦關上,光從外表完全無法查覺出它和巖壁之間的差別,這也是古老的矮人工匠們鬼斧神工的傑作。

  但自從人類進駐南門之後,這裡開始點起了火把;讓男人、女人和小孩能出去透透氣。對居住在地底的矮人而言,這是個不可思議的弱點。

  坦尼斯站在那裡,看著草原外的森林,感覺不到一絲的寧靜,史東、伊力斯坦和羅拉娜則加入了他。這三人本來正在討論著一些事情;顯然和他有關,卻突然沉默下來,讓人感到不舒服。

  「你看起來很憂鬱。」羅拉娜輕聲對坦尼斯說,手放到他的手臂上。

  「你相信雷斯林是對的,沒錯吧。坦塞勒——,坦尼斯?」她要講出他的人類名字仍有些結巴。但她心裡明白,他的精靈名字只會為他帶來痛苦。坦尼斯看著放在他手臂上的纖細小手,輕輕地把自己的手掌合上去。

  只不過幾個月前,這雙手還會讓他感到罪惡與掙扎,糾纏在與一個人類女子和一個兒時玩伴的愛情中。但如今羅拉娜的手讓他感到溫暖與平靜,雖然還是會令他心跳不已。他思索著這樣的反應,一邊回答她的問題。

  「我從很久以前就學會相信雷斯林的忠告。」他說,同時也明白這會讓他們十分的失望。果然,史東的臉色陰沉下來,伊力斯坦皺著眉頭。

  「我想這次他還是對的。我們贏了一場戰役,但距離全盤勝利還有很長的一段路。我們都知道,北方的索蘭尼亞正陷入猛烈的戰火中。我們可以輕易揣測出黑暗的勢力絕不會只以征服阿班尼西亞作為最後目標。」。,「但你只不過是在揣測!」伊力斯坦爭辯道。「別讓那名年輕法師身邊的黑暗氣息干擾了你的思考。他也許是對的,但我們沒有理由放棄希望和嘗試!塔西斯是個繁榮的海港——至少我們聽說的是如此。在哪裡我們一定可以打聽到其他地方的情形。如果真是這樣,那麼我們一定能再找到某個與世無爭的樂園。」

  「聽伊力斯坦的,坦尼斯——」羅拉娜柔聲說。「他很有智慧。當我們的人民逃離奎靈諾斯的時候,他們不是盲目地逃難。

  他們是逃往一個沒有戰爭的天堂。我的父親有個計劃,雖然他不敢公佈——「

  羅拉娜突然安靜下來,訝異著她一席話所造成的影響:坦尼斯甩開了她的手,直視著伊力斯坦,眼神中滿是憤怒。

  「雷斯林說過,希望只不過是否定現實的表現。」坦尼斯冷冷地說著。

  伊力斯坦帶著歉意地看著他,半精靈勉強一笑。「我向您道歉,伊力斯坦。我實在是太累了,請原諒我。你的建議很好,我們是該帶著希望前往塔西斯,而不該想那麼多。」

  伊力斯坦點點頭,轉身離開。「你要跟過來嗎,羅拉娜?我知道你已經很累了,但在我將領導權交給議會之前,我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我馬上過來,伊力斯坦,」羅拉娜紅著臉說。「我——我想要和坦尼斯說說話。」

  伊力斯坦體諒地看著兩人,然後和史東一起沿著黑暗的小路回到南門。羅拉娜站在入口的地方,神情逐漸冷漠了下來,因為坦尼斯明顯地裝作沒看見她。

  「你又怎麼了?」她最後終於開口。「聽起來你似乎正幫著雷斯林打擊我所見過最有智慧也最好的人!」

  「不要隨便批評雷斯林。」坦尼斯沙啞著、邊說邊將火把插進水桶中。火光在嘶嘶聲中熄滅。「事情不見得都像你們精靈認為的一樣只有黑與白。法師救了我們很多次。我開始相信他的推理——我承認我覺得這比盲目的信仰更容易使人相信!」

  「你們精靈?!」羅拉娜大叫。「你的口氣聽起來還真像個人類!坦塞勒斯,你體內留著的精靈血統比你願意承認的還要多!

  你以前說留鬍子不是為了掩飾你的血統,我相信你。但現在我不敢確定了。我身處在人類之中已經夠久,夠瞭解他們對精靈的看法了!我為我是精靈而感到驕傲。但你不是!你感到羞恥!為什麼?因為你愛上的那個人類女子,她叫什麼來著?奇蒂拉?「

  「閉嘴,羅拉娜!」坦尼斯大吼。他把一隻火把丟到地上,大步走向站在門口的精靈女子。「如果你想要討論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你和伊力斯坦呢?他也許是個帕拉丁的牧師,但他也是個男人——相信你應該很清楚這一點!我每天都只聽到你說——」他開始捏著嗓子學起她的聲音,「『伊力斯坦很有智慧』、『只要問伊力斯坦,他一定知道該怎麼做的』、『聽伊力斯坦的話,坦尼斯——」

  「你怎麼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羅拉娜頂了回去。「我敬愛伊力斯坦,我尊敬他。他是我所見過最體貼,也最有智慧的人。他樂於犧牲自己,一輩子都為了別人而活。但我所愛的只有一個,我只愛過一個人,雖然我開始懷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你在可怕的斯拉莫瑞裡曾說過,我的行為幼稚得像個小女孩,所以最好趕快長大。我已經長大了,半精靈坦尼斯。在過去的幾個月中,我看過死亡,也目睹了無數的苦難。我從沒有如此害怕過!

  我學習如何戰鬥,如何去殺死我的敵人。每件事都讓我感到無比的難過與掙扎,直到麻木為止。但讓我更難過的是看見你依然保持著清澈的眼神。「

  「我從不認為自己是個聖人,羅拉娜。」坦尼斯靜靜地說著。

  銀色和紅色的月亮升起,雖然不是滿月,但仍然亮到足以讓坦尼斯看見在羅拉娜的大眼中滾動著的淚水。他伸出了手想摟著她,但她退後了一步。

  「你也許從不這樣認為。」她忿忿不平地說。「但你顯然有意要讓我們這樣想!」

  她對他伸出的手視若無睹,從牆上抓下一支火把,走進索巴丁王國的黑暗通道中。坦尼斯呆呆地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晶蜜色的頭髮反射著火光,看著她婀娜多姿,有如故鄉白楊樹般的身影漸行漸遠。

  坦尼斯站了一陣子,看著她的背影,搔著克萊恩上沒有其他精靈長得出的濃密紅鬍子。他思考著羅拉娜的最後幾句話,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奇蒂拉。想起她蓬鬆的黑色卷髮,她暴躁、剛愎自用的個性,和她健壯、肉感的、為了成為女劍客所鍛煉出來的身體。但這幅圖像隨即慢慢消失,被一雙清澈、冷靜的精靈雙眸所取代。

  如雷般的聲響迴盪在群山中。移動巨大石門的機關開始啟動,讓石門慢慢地關閉起來。坦尼斯看著它關上,決定不要進去。

  「關在墓穴裡。」他笑著想起史東的話,但他的心中同時也感到一股寒意。他靜靜地站了片刻,看著那扇沉重的石門攔阻在他和羅拉娜之間。石門發出一陣沉重的悶響,關了起來。這片山壁變得冰冷,毫無生物的氣息。

  坦尼斯歎了一口氣,拉緊斗篷,向著森林走去。即使睡在雪地裡也比睡在地底下要好多了。前往塔西斯前必經的灰燼平原,此刻想必也被封在層層積雪下。

  邊走邊想著日後的旅程,坦尼斯抬頭看著夜空。它閃著美麗的星光,但兩個空洞遮掩了原本無假的美麗,雷斯林所說的兩個失蹤的星座。

  天空的空洞,我的心中也有著同樣的空洞。

  在和羅拉娜的激烈爭執後,坦尼斯幾乎為可以開始接下來的旅程感到高興。每個人都同意要離開,他知道這群朋友們並不覺得在難民間能找到歸宿。

  這趟旅程的準備工作讓他有很多事情可以忙。他可以告訴自己不在乎羅拉娜躲著他。在旅程之初,天氣讓大伙都感到很愉快,幾乎有回到秋天的感覺。

  陽光照耀著大地,驅趕一切寒意。只有雷斯林仍披著最厚重的斗蓬。剛開始橫越平原的北邊時,大夥兒都十分愉悅地彼此調侃著、喀鬧著,談著過去以往居住在索拉斯時的趣事。沒有人提起最近所經歷的種種黑暗、邪惡的事,彷彿在眼前光明的遠景之下,他們可以用意志力讓相同的事情不再發生。

  夜晚,伊力斯坦總會在營火旁解說著他剛從隨身攜帶的白金碟上所學習的新知識。他的故事溫暖了空虛的心靈,也更堅定了他們的信念。即使是坦尼斯,花了一輩子所尋找的真實信仰如今出現眼前,他卻反而用更挑剔的態度檢證著;也開始覺得它確實值得相信。他試著想要相信它,但有件事阻礙了他,每當他望向羅拉娜的時候,他的內心便明白是什麼在阻擋著他。直到他解決自己內心的掙扎為止,他體內不停交戰著的人類與精靈的血統是不會讓他安靜下來的。

  只有雷斯林沒有加入他們的討論,那些快樂的談笑、嬉鬧與營火旁的聊天都與他無關。法師整天都研讀著他的法術書。如果被打攪了,他會惡言相向。晚餐之後(他吃得很少),他會自己一個人坐著,看著夜空,那兩個空虛的空洞反射在他沙漏狀的眼眸中。

  幾天之後,大伙的情緒就開始低落。太陽被雲朵遮住,寒冷的北風呼呼地吹著。天上突然下起了大雪,有一整天他們被暴風雪困在洞穴裡無法行動。雖然沒有人可以說出原因,但他們晚上派出加倍的守衛,威脅和壓力越來越明顯。河風擔心地看著留在身後的足跡。正如同佛林特所說的,一個瞎掉的溪谷矮人也可以跟蹤他們。威脅的感覺越來越明顯,彷彿有人隨時在他們的身邊側耳傾聽著。

  但會是什麼人,會出現在這個幾近三百年沒有人跡的灰燼平原上?


  



第二章 主人與龍之間·不情願的旅程
  巨龍歎口氣,伸展著寬大的翅膀,把身體從舒適的溫泉之中拉起。他從一片水蒸汽中現身,小心翼翼地走人寒風之中。冰冷的冬日微風刺痛著他細緻的鼻腔和喉頭。他強自壓抑著回到溫泉中的衝動,開始攀爬著眼前的懸崖。

  龍惱怒地攀爬著被溫泉的高熱蒸汽浸醞,隨即又結冰的岩石。

  石塊在他的腳下碎裂,紛紛滾向底下的山谷中。

  他不小心滑了一跤,暫時失去了平衡。伸開巨大的翅膀,他輕易地恢復了平衡,但這只讓他覺得更加不快。

  清晨的陽光照亮著山峰,輕撫著龍的藍色鱗片,在陽光下反射著光芒,但卻沒有讓他感覺到絲毫溫暖。龍再度發抖,踏著冰冷的地面。冬天並不適合藍龍出沒,更不適合在這種地方旅行。特別是在渡過了漫漫長夜後,他腦中一直有著這個念頭。藍天無奈地尋找著他的主人。

  他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找到了他的主人,帶著猙獰的頭盔和藍色的龍鱗甲,他的外型十分具有威嚇力。龍騎將的披風在身後漂蕩著,十分專注地看著腳下一望無際的大平原。

  「閣下,請回到帳篷中。」讓我可以回去泡溫泉吧!他內心暗想。「寒風刺骨,您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

  藍天猜想,龍騎將或許正觀察著地形,安排著部隊進退的順序,及惡龍編隊攻擊的方式。但事實並非如此,進攻塔西斯的計劃老早就由另一名龍騎將擘劃完成,就是原先在這塊土地上管轄紅龍的那位大人。

  紅龍和他們的龍騎將控制著北方,但我現在卻站在這裡,站在這鳥不生蛋的南方土地上,藍天不悅地想。我身後還有一整隊的藍龍,他低頭看著正快樂地浸泡著溫泉、以消除這刺骨寒風所帶來寒意的弟兄們。

  笨蛋!藍天嘲諷地想。他們只等著龍騎將的一聲令下,便用口吐的致命雷電摧毀城市、消滅敵人。他們對龍騎將的信心十分的堅定,的確,藍天也承認:他們的主人帶領著他們贏得了一場又一場的勝利,而且末曾折損過一員巨龍。

  他們把問題留給我,因為我是龍騎將的座騎,因為我和龍騎將最熟悉。好吧,是沒錯,我和龍騎將確實能彼此瞭解。

  「我們沒理由到塔西斯去。」藍天直言無諱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他並不害怕龍騎將。不像其它的龍類,不情願地服待著他們的主人,認為自己才是真正的掌控者。藍天尊敬自己的主子,甚至有些敬愛他。「紅龍們不希望我們來這裡,這是可以確定的。我們也確實犯不著這樣作。這座令你如此著迷的城市會輕易地陷落。

  裡面沒有任何的部隊,他們中了我們的計,跑到遙遠的邊疆地帶去了。「

  「我們會來這邊是因為探子回報他們也在這裡,或是馬上就要到了,」尤騎將簡短地回答。聲音雖低,卻壓過了強風的聲勢。

  「他們……他們……」龍自言自語的在岩石上踱步著。「我們放下了北方的戰爭,浪費了寶貴的時間,放棄了即將到手的鋼鐵。

  竟然只為了一群惱人的冒險者。「

  「你也知道,財富對我沒有意義。如果我想要的話,我可以買下塔西斯。」龍騎將用結冰的手套撫摸著藍龍的頸背,冰塊發出破碎的聲音。

  「北方的戰爭一直都很順利,艾瑞阿卡斯並不介意我的離開,巴卡瑞斯是個不錯的年輕軍官,幾乎像我一樣地瞭解我的軍隊。

  別忘記,藍天,他們可不是一般的通緝犯,這些『惱人的冒險者』殺死了猛敏那。「

  「啐!那個人早就自掘墳墓了。他著魔了,迷失了真正的目標。」龍看著自己的主人。「這句話也必須拿來警告其他人。」

  「著魔?是的,猛敏那是著魔了。有些人應該更正視他所著魔的問題。他是個牧師,他知道真神的知識一旦在民眾中散佈開來,會帶來多大的傷害。」龍騎將回答。「現在,根據回報,人類之中有個名叫伊力斯坦的領袖,他已經成了帕拉丁的牧師。米莎凱的崇拜者則把醫療的神技帶回了大地。不,你錯了,猛敏那相當有遠見。這件事的確非常的危險,我們應該趕快阻止他,而不是袖手旁觀。」

  龍不屑地發出吟聲,「這個牧師伊力斯坦並沒有領導民眾。他帶領著的是八百個剛從帕克塔卡斯的礦坑中逃出來,可憐兮兮的難民。現在他們和高山矮人一起被困在南門。」龍坐在岩石上,終於感覺到晨光為他的鱗片帶來一絲絲的溫暖。「而且,根據探子的密報,他們現在已經往塔西斯前進,今天晚上,伊力斯坦就會成為我們的俘虜。就算是帕拉丁的牧師又怎麼樣!」

  「伊力斯坦對我們來說沒有用處。」龍騎將不感興趣地聳聳肩。

  「他不是我要找的人。」

  「不是?」藍天驚訝地抬起頭。「那麼是誰呢?」

  「有三個我特別感到好奇的人。我會提供給你每一個人的描述!」龍騎將更靠近藍天,「就是因為他們,我們才會加入明天塔西斯的攻城行動。我們要找的就是這些人。」

  坦尼斯走在冰封的平原上,他的靴子一步一步嘈雜地踩在雪地上。太陽自他背後升起,發出許多的光,但卻沒有多少的熱。他抓住斗篷看著四周,確定每個人都跟了上來。大夥一直線地前進,每個人都踏在前一個人的足跡中,前頭沉重而強壯的人們為後面虛弱的夥伴開道。

  坦尼斯帶領著他們。史東走在他身邊,雖然他仍對被迫留下卡拉斯神錘感到遺憾,但他依舊穩步向前。他看起來比以往更加的小心以及疲憊,但他始終緊跟在坦尼斯身邊。這並不簡單,因為史東堅持穿著他全套的古老戰甲行動,後者的重量讓他每一步都深陷雪地中。

  跟在史東和坦尼斯身後的是卡拉蒙。他像只大熊般地在雪地中跋涉著,身上的武器吭唧作響,他背著自己的盔甲和乾糧,同時也背著雷斯林的份。光看著卡拉蒙就讓坦尼斯感到十分的疲倦,因為大漢不但自己輕易地走在雪中,同時也幫身後的人在積雪中拓開道路來。

  在所有的人當中,坦尼斯感到最親切的是走在卡拉蒙後面的吉爾賽那斯。兩人從小一起長大,但吉爾賽那斯是個精靈貴族,奎靈諾斯領袖的幼子,而坦尼斯只不過是個被強暴的精靈女子所生出來的雜種,只有一半精靈的血統。更糟糕的是,坦尼斯竟然膽敢(雖然當初看來十分的幼稚)偷偷地喜歡上吉爾賽那斯的妹妹,羅拉娜。這不但讓兩人連朋友都做不成,還讓坦尼斯總是感覺吉爾賽那斯似乎寧可見到他死。

  河風和金月並肩走在精靈貴族的後面。穿著他們厚重的毛皮披風,天氣對他們而言並不算冷。這股寒冷與他們心中燃起的愛火相比根本不算什麼。他們剛剛新婚一個多月,這兩位被此間互相信賴,自我犧牲的愛情讓全世界有機會重新見到古老的真神,現在變得更為炙熱,因為他們找到了新的方法表達這樣的情感。

  後面的是伊力斯坦和羅拉娜。伊力斯坦和羅拉娜,坦尼斯覺得自己很奇怪,一方面羨慕的看著金月和河風,一方面卻又不由自主地把眼光投向他們、伊力斯坦和羅拉娜,兩人總是待在一起。

  總是專注地交談著。伊力斯坦,帕拉丁的牧師,穿著在雪地中也閃耀著光芒的白飽。雖然鬍子花白、頭髮漸稀,但他的外型仍然十分吸引人。正是那種會吸引小女孩的形象。很少有男人或女人能看著他的眼眸而不感到莫名激動的,因為眼前的這個人曾經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並且找到了更為堅強的信仰。

  他旁邊的是他忠實的「助手」羅拉娜。這個年輕的精靈女子孩子氣的從奎靈諾斯逃出來,跟隨著坦尼斯。她被迫快速地成長,被迫對著這個受苦的世界張開了雙眼。知道隊伍裡面的許多人(坦尼斯也包括在其中)覺得她是個累贅,羅拉娜努力地要證明自己。

  在伊力斯坦的身上她找到了機會。

  身為太陽詠者的女兒,她身體裡流著政治家的血液。當伊力斯坦掙扎著要讓地底王國中的八百多個人吃飽穿暖時,是羅拉娜挺身而出分擔他的煩憂。慢慢地,她對他來說變得不可或缺,一件讓坦尼斯很難接受的事實。半精靈咬緊牙根,強迫自己把眼光從羅拉娜身上移開,轉移到提卡身上去。

  原本是女服務生的提卡,如今已是名有經驗的冒險者。雷斯林的哥哥因為自己必須走在前面,所以要求她走在瘦弱的法師身邊,提卡和雷斯林似乎都不太滿意這樣的安排。紅袍法師低著頭、迎著風,沉默地走著。他時常被迫停下來,不停地咳著,直到差點暈倒。此時,提卡總會看見卡拉蒙關心的眼神,總會遲疑地試著扶住他。但雷斯林卻總是惡目相向地推開她。

  老矮人走在最後面,困難地在雪中走著。他的頭盔和頂上「獅鷲獸的鬃毛」是積雪中唯一可見的東西。坦尼斯徒勞無功地試著要告訴他獅鷲獸沒有鬃毛,但佛林特總是以自己對馬嚴重過敏來抗辯。坦尼斯笑著搖搖頭。

  佛林特堅持要走在隊伍的最前面,直到卡拉蒙連續三次將他從積雪裡挖出來之後才放棄,咕噥著走到最後面去當「後衛」。

  快樂地漫步在佛林特身邊的是泰索何夫,他的聲音連最前面的坦尼斯都聽得見。泰斯正在對老矮人訴說著一個讓人驚訝的故事,他某次發現了一隻長毛象(管它是什麼)被兩個怪異的巫師給囚禁起來。坦尼斯歎口氣,泰斯總是讓他神經緊張。他已經嚴厲地斥責過泰斯不准再用雪球打史東的頭。但他知道這沒有用。坎德人本就是為了冒險和吸收新的經驗而生,泰斯正享受著這不情願的旅程中的每一分鐘。

  是的,他們的確還在這裡。他們的確還跟著我。

  坦尼斯突然轉過身,看著南方。為什麼是我?他不停地問著自己。我對自己的未來毫無概念,大家卻都希望我領導他們。我沒有像史東一樣有驅逐惡龍,成為修瑪第二的理想。我也沒有像伊力斯坦有著把真神的知識散佈給每個人的神聖使命。我甚至不像雷斯林熱衷於追逐強大的力量。

  史東推推他,示意他往前看。一線低矮的山脈出現在地平線上。如果坎德人的地圖是正確的,塔西斯城就在這些丘陵的後面。

  塔西斯,有翼的白色天鵝船,白色閃耀的高塔。美麗之城塔西斯。


  



第三章 美麗之城塔西斯
  坦尼斯攤開坎德人的地圖。他們已經抵達了那荒涼的小山的底下,根據地圖,從這裡應該可以俯瞰塔西斯。

  「我們不該在白天爬上去,」史東從嘴上拿下圍巾說。「我們會變成百哩之內都可以看見的明顯目標。」

  「的確不行,」坦尼斯同意。「我們要在山腳下紮營。但我還是要爬上去,先看一下這座城市。」

  「我不喜歡這樣,一點都不喜歡!」史東抑鬱地自言自語。「有些事情不對勁。你要我和你一起去嗎?」

  坦尼斯看見騎上臉上的憂慮神情,搖搖頭。「你把其他人組織起來。」他被起冬天的白色披風,準備爬上那座白雪覆蓋,怪石遍佈的小丘。正準備要往上爬,他感覺到肩膀上有一隻冰冷的手。他轉身看見法師閃著金光的眼眸。

  「我和你一起去。」雷斯林耳語道。

  坦尼斯驚訝地看著他片刻,然後抬頭打量著小丘。這攀爬起來並不簡單,他也知道法師不適合太過激烈的運動。雷斯林看見他的眼光,很快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哥哥會幫助我的,」他指著卡拉蒙說,後者吃了一驚,但很快地就跑過來站在弟弟身邊。「我要親眼看看美麗的塔西斯城。」

  坦尼斯不安地看著他,但雷斯林的表情像是鋼鐵般的固執。

  「很好。」半精靈說,打量著雷斯林。「但你在山坡上會看起來像一塊顯眼的血跡,找個白袍子把自己蓋住。」半精靈邪惡的笑容幾乎可以和雷斯林相比。「去向伊力斯坦借一件。」

  坦尼斯站在山的上俯瞰著美麗的塔西斯城,開始低聲咒罵著。

  不悅的話語夾雜著水氣湧出。他把斗篷的兜帽蓋在頭上,失望地看著痛下的城市。

  卡拉蒙推推他的雙胞胎弟弟,「小弟。」他說。「怎麼搞的?我不明白。」

  雷斯林又咳起來。「你的優點是在你使劍的那隻手,哥哥。」法師小聲地耳語道:「看看塔西斯,傳說中的海港,你看見了什麼東西?」

  「嗯,」卡拉蒙思考了一下。「這是我看過最大的一座城市。那裡還有船——就像傳說中的一樣——」

  「美麗的塔西斯城中的白色有翼船。你看到了那些船,哥哥,你看見了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嗎?」

  「他們看起來有點破爛。船帆破破舊舊的,而且——」卡拉蒙眨眨眼,倒抽一口冷氣。「沒有水了!」

  「觀察力真敏銳。」

  「但坎德人的地圖——」

  「那是大災變之前的了。」坦尼斯插嘴道:「該死,我應該早就知道的!我應該先考慮這點!傳說中著名的海港,美麗的塔西斯現在已經距海很遠了!」

  「而且毋庸置疑的,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了三百年,」雷斯林耳語道。

  「當天上落下著火的山脈時,它撞出了深海,就像我們在沙克沙羅斯看到的一樣。但同時也摧毀了原有的海洋。半精靈,現在我們該怎麼處理這些難民?」

  「我不知道,」坦尼斯不悅地道。他看著那座城市,然後轉過身。「光是站在這邊沒有用。海不會為了方便我們就跑回來。」他轉身緩緩地走下山坡。

  「我們要怎麼辦?」卡拉蒙問弟弟。「我們不能回去南門。我發現有人或是有什麼東西在跟著我們。」他不安地看著四周。「即使是現在,我都感覺到有眼睛在觀察我們——」

  雷斯林挽著哥哥的手。有那麼短暫的一瞬,兩人看起來十分相像,就像是光與影的一體兩面。

  「你很聰明,會相信你的直覺,我的好兄弟,」雷斯林柔聲說。

  「我們被極可怖的邪惡,極大的危險所包圍。我從人們抵達南門的時候就已經感覺到,我試著要警告他們——」他突然不停地咳起來。

  「你怎麼知道?」卡拉蒙問。

  雷斯林搖搖頭,有很長的一段時間無法回答。然後,當那一陣喘息過去之後,他突然深吸一口氣,惱怒地看著哥哥。「你還沒學到嗎?」他憤怒地說。

  「我就是知道!我就只能這樣說,在大法師之塔我用我的健康和理性所交換得來的。我為了——」雷斯林突然往口,看著哥哥。

  卡拉蒙每次提到這個試煉就會變得臉色蒼白。他開始想要說話,但卻說不出來,然後清清喉嚨。「我只不過是不瞭解——」

  雷斯林歎口氣,搖搖頭,抽開自己的手。他靠著法杖,開始走下山坡。

  「你本來就不可能會瞭解的,」他喃喃道。「永遠不會。」

  三百年前,美麗的塔西斯城是阿班尼西亞的王城。從這裡駛出的白色有翼船開往克萊恩的每一個角落。它們滿載著各式各樣的貨物回到這裡,有珍貴的,有稀奇的,有美麗的,有醜惡的。塔西斯的市場幾乎算是一個奇觀。街上充斥著水手,他們的金色耳環和小刀一起反射著日光。船隻從別的地方帶來不同膚色的人種,販賣著各種稀奇的貨物。有些穿著色彩大膽、鮮艷的絲綢,上面還裝飾著美麗的珠寶。他們販賣著香料、茶、橘子和珍珠,還有關在籠子裡色彩鮮艷的大鳥。其他人則光著上身,販賣著稀有動物的華麗皮毛。

  當然,塔西斯的市集裡也充斥著各種各樣的客戶;幾乎像是商人般的多樣化。穿著白袍、紅袍、黑袍的法師走在廣場上,尋找著可以幫助他們施展法術的稀有藥材。那時他們就受到大家的猜忌,孤立地走在人群中。只有少數幾個人敢跟穿著白袍的法師說話,更別說有人膽敢佔他們的便宜。

  牧師們也在這裡找尋藥水所需要的藥材。因為在大災變之前的克萊恩主,有些人侍奉善良之神,有些持奉中立之神,有些則侍奉邪惡之神。每一種牧師都有絕大的力量。他們的祈禱,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有回應。

  不論何時,在這些各種各樣的人們之中,總是有著索蘭尼亞騎土;他們維持秩序,保護領土,過著有紀律而又嚴格的生活,遵照著騎士規章和誓約過活。騎士們是帕拉丁的追隨者,並且以他們無私的忠誠著稱。

  被城牆包圍著的塔西斯有著自己的軍隊,據說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攻陷過。整座城市在一名領主和索蘭尼亞騎士的治理下,維持著理性、和平和公義的驕傲。塔西斯開始變成一個學術集散地;從各地來的智者群聚於此,分享著各自的智慧。學校和巨大的圖書館紛紛建立,雄偉的神廟則獻給偉大的諸神。渴求知識的年輕人不遠千里來到塔西斯求知。

  早期的巨龍戰爭並沒有影響到美麗的塔西斯城,因為在這座巨大的城市之中,有著誓死捍衛它的索蘭尼亞騎士和規模龐大的艦隊,讓黑暗之後不敢妄動。在她來得及伸出魔掌,攻擊這座王城之前,修媽就將其擊敗,從天空中將其徹底驅逐。因此塔西斯繁榮興盛,在「力量的年代」中,成為全克萊恩最富有且驕傲的城市。

  就像其他克萊恩上的城市一樣,驕傲都帶來了悲慘的收場。

  塔西斯開始向諸神要求更多更多:財富、權力、光榮。他們崇拜伊斯塔教皇,後者在看到人們受苦之後,自大的向諸神要求賞賜:一如諸神賜給謙遜的修瑪的力量。即使是遵守著嚴格的騎士誓約的索蘭尼亞騎士,他們的宗教信仰也開始變得徒具形式,沒有任何內涵。這一切都是受到偉大教皇的影響。

  然後大災變降臨,一夜天空降下火焰。大地搖動,諸神憤怒地將高山丟向克萊恩,處罰伊斯塔教皇和他驕傲的人民們。

  人們轉向哀求索蘭尼亞騎士。「你們是擁有權柄的人,救救找!」他們哭喊著。「求上天開恩啊!」

  但騎士也無能為力。大火從天上降下,大地裂開。海水枯乾,船隻擱淺,城牆倒塌。

  當這可怕的一夜結束之後,塔西斯的海港消失了。白色的有翼船像是受傷的海鳥般躺在干地上。受驚且渾身是傷的倖存者試圖重建這個城市。期待偉大的索蘭尼亞騎士能夠走出他們在北方的巨大要塞,從帕蘭薩斯、索蘭那斯、敏加堡、泰爾佳走到南方,來幫助這些受困的災民,再一次地保護他們。

  但騎上沒有出現。他們有自己的問題要解決,根本無法離開索蘭尼亞。即便他們可以離開,一個新的海洋也分隔了阿班尼西亞的大陸。索巴丁地底王國的矮人們閉關自守,拒絕讓任何人進入,連山脈間的交通也跟著斷絕。精靈們退人奎靈諾斯,詛咒著人類造成了這場大災難,療傷止痛。很快地,塔西斯就和北方的所有城市斷絕了聯繫。

  因此,在大災變之後,驅逐之日來到。城市的領主陷入了非常尷尬的狀況中。他不相信騎士真的墮落了,但他也知道人民需要找到代罪羔羊發洩怒氣。如果他選擇站在騎士那邊,那麼他將會失去城市的控制權,因此他被迫閉上眼睛,容忍暴民們攻擊城裡剩下的少數騎士。騎士們大多數被驅逐,或是被殺害了。

  一段時間之後,塔西斯恢復了秩序,領主重新建立了一支新的軍隊。但很多事情改變了,以往相信古老真神的人們現在背棄了她。他們崇拜新的神,雖然他們很少對祈禱做出回應。在大災變前所有的牧師力量都消失了。假信的牧師開始在大陸四處漫遊,騙人的江湖郎中則販賣著他們的萬靈丹。

  又過了一段時間,許多人離開了塔西斯。不再有水手們出現在街道上;精靈、矮人和其他的種族也不再出現。留在塔西斯的人們喜歡這樣的狀況。

  他們開始畏懼,不信任外面的世界。陌生人並不受到歡迎。

  可是塔西斯已經擔任貨物集散地那麼久的一段時間,能夠來到這裡的商人仍然繼續這樣做。城市的外觀已經漸漸地重建,但內部的神廟、大圖書館、學校則繼續荒廢著。廣場又重新開放,只不過變成農夫販賣農產品,牧師推銷各種信仰的地方。和平的假象像是塊毯子蓋住了整個小鎮。除了城中央的遺跡之外,幾乎沒有人會相信這裡曾經那麼繁榮。

  現在,當然,塔西斯也聽聞了戰爭的消息,大部分的人都一笑置之,雖然領土的確派出了軍隊去防守南方的平原。但如果有人問起原因,他會說這只不過是場演習。這些傳言都是從北方傳來的,每個人也都知道索蘭尼亞騎士正努力地重建他們的勢力。只不過這些騎士們的手段實在讓人不齒:竟然散播惡龍重回大地的傳聞!

  這就是美麗之城塔西斯,大伙在日出之後不久進入的城市。


  



第四章 被捕!英雄分離不幸的分別
  城中僅剩的幾個守衛一早起來睡眼惺忪所看到的第一個景象就是這群疲憊不堪,帶著武器的旅行者。他們並沒有阻止這群人,甚至連盤問他們都嫌麻煩。一個留著紅色鬍子,話聲輕柔的半精靈(塔西斯已經有幾十年沒看到過這樣的人)對他們解釋來意,說他們只不過是找個地方休息。他的朋友們靜靜地站在他身後,看起來沒有什麼威脅性。守衛們打著可欠,告訴他們到紅龍旅店的道路。

  整件事也許就這樣收尾。畢竟,最近戰爭的謠言四起,塔西斯中的奇怪人物也越來越多。但,其中一個人類進城門的時候,他的披風被風吹開,一個守衛瞥見了底下的閃亮盔甲。守衛看見了被此地人唾棄,視為不祥象徵的索蘭尼亞騎士的徽記刻在古老的胸甲上。一名守衛躡手躡腳,一聲不響地跟著隊伍走上大街,在暗地裡監視著。

  守衛確定他們走進了旅店,並且在寒風中等待了片刻,直到他推測這些人已經進了房間為止。之後一聲不響地溜進去,對旅店主人說了幾句悄悄話。他看見大伙坐在大廳裡,很明顯的已經準備休息。他立刻回去向當局報告。

  「這就是相信坎德人地圖的下場!」矮人一邊把空盤子推開,用袖子擦嘴,一邊惱怒地說。「帶我們到了一個沒有海的港口!」

  「這不是我的錯,」泰斯抗議道。「我把地圖交給坦尼斯的時候就跟他說過這張地圖是大災變前的東西了。『泰斯,』坦尼斯在我們離開前說,『你有沒有地圖可以告訴我們怎麼到塔西斯?』我說我有,於是便把這張地圖交給他。上面有藏在山脈底下的索已丁王國,也有我們出發的南門,這邊就是上面記載的塔西斯,每樣東西都在地圖上該在的地方。海自己跑掉了又不能怪我!我——」

  「夠了,泰斯。」坦尼斯歎氣道。「沒有人怪你。這不是誰的錯,只是我們抱著太高的期望了。」

  坎德人鬆了口氣,收回地圖,小心地捲起來,放進他收藏所有珍貴地圖的盒子中。然後他用手支著小下巴,看著陷入一片愁雲慘霧中的同伴們。他們開始心不在焉地討論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泰斯覺得有些無聊。他想要好好地看看這座城,這裡四處都是有趣的景象和聲音。佛林特被迫要一路和他拉拉扯扯的才能夠到得了旅店。這裡的市場充斥著各種各樣珍奇的貨物,等著像他這樣的內行人去鑒賞。他甚至還看到了其它的坎德人,他很想跟他們說話,討論一下家鄉的近況。佛林特從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泰斯歎著氣把注意力轉回到坦尼斯身上。

  「我們今天晚上在這邊過夜,好好地休息,盡量打聽一下週遭的狀況,然後回報給南門那邊的人知道。」坦尼斯說。「也許更南邊還會有其他的港口,我們可以派一些人去看看。伊力斯坦,你的想法呢?」

  牧師把面前沒有動過的食物推開。「我猜只能這樣了,」他毫無生氣地說。「但我得回去南門,我不能離開我的同胞太久。你也應該跟我一起來,親愛的。」他把手放在羅拉娜的手上。「我不能沒有我的左右手。」

  羅拉娜對伊力斯坦報以微笑,接著,她的眼光投向皺著眉頭的坦尼斯,笑容很快地消失了。

  「河風和我討論過這點。我們要和伊力斯三起回去。」金月說,她的秀髮在穿透過窗戶的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人們需要我的醫療能力。」

  「這對新人還懷念可以保持隱私的帳篷,」卡拉蒙用清晰可聞的耳語聲道。金月差紅了臉,她的丈夫則笑了起來。

  史東不悅地看著卡拉蒙,面向坦尼斯,「我和你同進退,好兄弟。」他說。

  「當然,我們也是,」卡拉蒙也熱心地說。

  史東雙眉緊蹩,看著雷斯林,後者緊緊裹在紅袍子裡,坐在火爐邊喝著能舒緩地咳嗽的奇怪草藥。「我不認為他適合長途旅行,卡拉蒙——」史東開口。

  「你突然之間開始關心我的健康了,騎士,」雷斯林用洞察一切的口吻諷刺的說。「但,恐怕你關心的不是我的身體狀況吧,史東。布萊特佈雷德?你擔心的是我日漸強大的力量,你怕我——」

  「夠了!」坦尼斯看見史東的臉色陰沉下來,立刻說。

  「要嘛法師回去,不然就是我回去。」史東冷冷地說。

  「史東——」坦尼斯開口道。

  泰索何夫趁著這個機會悄悄地離開了餐桌。每個人這個時候都只注意著騎士、半精靈、法師之間的爭執。泰索何夫偷偷地溜出紅龍旅店(泰斯覺得這個名字很好笑,但坦尼斯無法苟同)的大門。

  泰斯邊走邊想起那件事,一邊欣賞著眼前的奇景。坦尼斯臉上最近鮮少出現笑容,他似乎把整個世界的重擔都擔在肩上。泰索柯夫知道坦尼斯出了什麼差錯。炊德人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精緻的戒指來,仔細地觀察著。戒指是金質的,精靈手工打造,上面雕著長春籐的葉子。他是在奎靈那斯提撿到的,這回可不是他『借』來的。它是在坦尼斯歸還給羅拉娜之後,被心碎的羅拉娜丟在他腳邊的寶貝。

  坎德人想到這點,覺得暫時分開,去尋找一些新的冒險是大伙所需要的。

  他當然要跟著坦尼斯和佛林特一起;因為他堅決地認為這兩個人沒有他活不下去。但在這之前,他得要好好地看看這座城市。

  泰索何夫走到街道的盡頭,一回頭就可以看見紅龍旅店。很好,目前還沒有人衝出來找他。他正打算要問一位路人市場怎麼走,突然看見一樣會讓整座城更有趣的東西……

  坦尼斯終於暫時平息了史東和雷斯林間的爭執。法師決定留在塔西斯,順便在大圖書館的遺跡裡面找找資料。卡拉蒙和提卡留下來陪他。史東、佛林特(還有泰斯),三個人要繼續往南探索,回程的時候則跟這對兄弟會合。其他人則必須失望地回去南門。

  一切終於塵埃落定,坦尼斯準備上前把過夜的費用付給旅店老闆。正當他在數著銀幣的時候,一隻手搭上他的肩膀。

  「請你把我的房間安排在伊力斯坦的房間附近。」羅拉娜說。

  坦尼斯目光犀利地看著她。「為什麼?」他問,試著保持聲音的鎮定。

  羅拉娜歎氣道。「我們不會又要為了這個爭吵吧?」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坦尼斯背對著微笑的旅店老闆冷冷地說。

  「我這輩子第一次做些有用,對其他人有幫助的事情,」羅拉娜說著抓住他的手臂。「你竟然為了嫉妒的緣故,要讓我停止這樣的努力——」

  「我不是嫉妒,」坦尼斯紅著臉辯解道,「我在奎靈諾斯就已經跟你說過,我們之間的年少輕狂都已經是過去式了。我——」

  他停下來考慮自己話中的真實性。雖然他口頭是這樣講,但他的靈魂仍然陶醉在她的美貌中。是的,年少輕狂的感情的確已經過去了;但會不會這樣的感情已經被取代,已經被某種更成熟,更持久的感情取代了?他會不會不經意地放棄了這機會?會不會因為他自己的頑固和死要面於,失去了這難得的機會?自己的行為很像人類,半精靈想。拒絕接受可以輕易到手的東西,卻又在失去之後才體會到它的可貴。他迷惑地搖著頭。

  「如果你不是嫉妒,那麼你為什麼不讓我和伊力斯坦繼續不受干擾的工作?」羅拉娜冷冷地說。「你——」

  『噓!「坦尼斯舉起一根手指。羅拉娜生氣地想再度開口,但坦尼斯用兇惡的眼光看著她,她無可奈何地閉上嘴。

  坦尼斯傾聽著。沒錯,他是對的。他現在可以清楚聽見泰斯的胡帕克杖末端皮製彈弓所發出來的尖銳聲響。這個聲音非常特殊,是坎德人把它舉在頭上揮舞的時候才會發出的聲音,這聲音讓人感到寒毛倒豎。這也是坎德人警告同伴有危險的方法。

  「有麻煩了,」坦尼斯柔聲說。「快去集合其他人。」羅拉娜看見坦尼斯嚴肅的神情,只能一聲不吭地照做。坦尼斯突然轉過身,面對正要悄悄溜出櫃台的老闆。「你要去哪裡?」他來勢洶洶地問。

  「只不過去查看一下你們的客房,客人。」老闆毫不遲疑地回答,然後形跡可疑地消失在廚房中。就在此時,泰索何夫衝進旅店。

  「守衛!坦尼斯,守衛往這邊來了!」

  「他們不可能是來抓我們的,」坦尼斯說。他突然住口,看著手腳不大乾淨的坎德人。「泰斯——」

  「這次不是我,真的!」泰斯抗議道。「我連市場都還沒到咧!

  我只不過剛走到街口,然後就發現一整隊的士兵往這邊衝過來。「

  「又發生什麼跟守衛有關的事了嗎?」史東走進大廳問道。

  「該不會又是坎德人在編故事吧?」

  「不是。你們聽聽,」坦尼斯說。每個人都噤聲不語。他們清楚地聽見穿著軍靴的腳步聲往他們的方向接近,大伙彼此對望,交換著擔心的眼神。「旅店老闆也不見了。我想我們進入這個城市也未免太過輕易了點,應該要有一些麻煩的。」坦尼斯抓著鬍子,很清楚每個人現在都在等著他的號令。

  「羅拉娜,你和伊力斯坦上樓去。史東,你和吉爾賽那斯留在我身邊。其他人回到自己的房間去。河風,你負責指揮他們。

  你,卡拉蒙、雷斯林,負責保護他們。如果有必要的話,雷斯林,不惜使用魔法。佛林特——「

  「我要和你在一起。」老矮人堅定地說。

  坦尼斯笑著拍拍他的肩膀。「當然了,好兄弟。我就知道這一點不需要特別跟你交代。」

  佛林特微笑著從背後抽出戰斧。「拿著,」他對卡拉蒙說。

  「與其被守衛沒收,我寧願送給你。」

  「這是個好主意,」坦尼斯說。他解下腰間的劍帶,死去的精靈國王送給他的魔劍斬龍劍交給卡拉蒙。

  吉爾賽那斯靜靜地遞上他的劍和弓。

  「還有你的武器,騎士,」卡拉蒙伸出手說。

  史東皺起眉頭,他帶著的這柄古老的雙手巨劍是他身為偉大的索蘭尼亞騎士的父親唯一的遺物,他在把自己的妻兒送上逃亡之路後就消失了。史東慢慢解下刻,交給了卡拉蒙。

  平日樂天的戰士,看出史東的遲疑,也跟著嚴肅起來。「我會好好保護它的,你也知道,史東。」

  「我知道,」史東無奈地笑著說。他看著站在樓梯口的雷斯林。「而且,那只叫做卡特皮勒斯的蟲也一直在守護著它,不是嗎?」

  雷斯林訝異地看著提起這件事的騎士,當時他在索拉斯城曾經利用一點小伎倆來騙過地精,讓他們很信史東的劍受到了詛咒。這也是騎士唯—一次接近感謝法師的行動。雷斯林露出短暫的微笑。

  「是的,」他低聲說。「那只蟲會一直在的。別擔心,你的武器是安全的。你托付給我們保護的人命也一樣……我們會盡力的……再會了,朋友們。」他嘶啞地說,奇異的沙漏狀眼眸反射著光芒。「下次再見面將是很久以後了。我們之中將有人再也沒機會見面了!」說完這句話,雷斯林鞠了個躬,抓緊自己的紅施,開始走上樓梯。

  我怎麼會信任雷斯林?坦尼斯惱怒地想,一邊聽見腳步聲停在門外。

  「去吧!」他命令道。「假如他是對的,那麼我們現在也無能為力了。」

  大伙遲疑地看了坦尼斯一眼,照著他的指示開始移動,迅速地爬上樓梯。當伊力斯坦拉住她時,羅拉娜害怕地看了他一眼。

  卡拉蒙拔出劍,等待著該走的人。

  「別擔心,」壯碩的戰士不安地說。「我們會照顧自己的。如果你們日落後還沒回來——」

  「不要來找我們!」坦尼斯猜到卡拉蒙的想法,立刻插嘴道。

  半精靈受到雷斯林可怕預告所干擾的程度遠比自己所願意承認的要來得深。他與法師相識多年,看見他的力量逐漸增長,同時也看見黑暗聚集在他的四周。「如果我們沒有回來,把留在這裡的人通通帶回南門。」

  卡拉蒙不情願地點點頭,轟隆作響地走上樓梯,武器彼此撞擊發出聲音。

  「也許只是一般的臨檢吧,」史東壓低聲音,很快地說。現在已經可以從窗戶看見守衛的身影了。「他們可能會問我們一些問題,然後就放走我們。但我很確定他們一定有我們每一個人的外貌描述!」

  「我覺得這不是什麼尋常的臨檢。你從四周的人全都突然消失了就可以看出。他們肯定是要逮捕我們其中的某些人,」坦尼斯說,這時警長和城門的衛兵帶著大批的守衛闖進來。

  「就是他們!」衛兵指著他們大喊。「那個就是騎士,就像我報告的一樣。那是留鬍子的精靈,矮人、坎德人,還有一個精靈貴族。」

  「好的,」警長粗魯地說。「那麼其他人呢?」他比了個手勢,身邊的守衛全部舉起武器指著他們。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坦尼斯輕描淡寫他說。「我們是第一次來塔西斯,只不過要去南方看看。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

  「我們不歡迎陌生人,」警長回答。他的眼光轉向史東,從鼻子發出不屑的聲音。「特別是索蘭尼亞騎士。如果你像你們聲稱的那麼無辜,你們應該不介意在法庭裡回答城主一些問題。你們其他的朋友呢?」

  「我的朋友們覺得很累,都回房休息了。我們不想惹麻煩。

  我們四個人會和你一起去回答那些問題的。(「是五個啦!」,泰索何夫努力地要引起大家的注意,但每個人都對他視若無睹。)沒必要驚動我們其他的夥伴。「

  「去把其他人抓來,」警長命令他的手下。

  兩名守衛衝上樓梯,突然整個樓梯化成一團火焰!整間屋子滿是濃煙,逼得守衛不得不往後退。每個人都開始往外面跑。坦尼斯抓住泰索何夫,後者正睜大眼睛準備∼股勁兒地往外衝。

  警長不停地吹著哨子,他的幾個屬下則準備衝到街上去發佈警報。但火焰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嘩——」警長放下他的哨子,臉色蒼白地走回旅店裡。坦尼斯偷偷地回頭一看,不禁打從心裡佩服。現在一點煙的痕跡都沒有了。他可以依稀聽見雷斯林在樓梯上念誦著。警長不安地往上窺探著的時候,唸咒聲停了下來。坦尼斯吞了口口水,他知道自己一定跟警長一樣臉色蒼白,他不安地看著史東和佛林特,雷斯林的力量正在增加。

  「法師一定在上面,」警長喃喃道。

  「不錯,愛吹哨子的小孩,你要花多久的時間才會明白!」泰斯以一種坦尼斯心知會惹來大麻煩的語調說著。他用力踏了坎德人一腳,泰斯吃痛閉上了嘴。

  很幸運的警長似乎沒聽見。他看著史東,「你會乖乖地跟我們走一趟嗎?」

  「是的,」史東回答。「我向你保證。」騎士加上一句。「不管你們是怎麼樣看待騎士的,你也應該知道,我的榮譽就是我的生命。」

  警長的眼光看著黑暗的樓梯問。「很好,」他最後說。「兩名守衛給我看著這個樓梯。其他人守著別的出口。仔細檢查每個進出的人。你們都知道這些陌生人的長相了?」

  守衛們點點頭,彼此交換著不安的眼神。兩名被安排到看守樓梯的倒霉守衛害怕地看了它一眼,盡可能地離樓梯遠遠的。坦尼斯不禁在內心暗笑。

  一行五個人,包括正開心笑著的坎德人,跟隨著警長走出旅店一當他們走上街的時候,坦尼斯看見窗口有人影晃動。他看見羅拉娜站在窗口,臉上有著擔心的神色。她舉起手,用精靈語的唇形說出「對不起」。雷斯林所說的話如今浮上心頭,他感覺到∼陣寒意。他的心很痛,想到可能再也見不到她,整個世界突然為之陰沉了下來。他忽然意識到,在過去的這幾個月中,當龍騎將肆虐,黑暗橫行,一切都已絕望的時候,羅拉娜在他心中的地位。她的信念。勇氣、和從不放棄希望的精神!她和奇蒂拉是多麼的不同!

  守衛戳戳坦尼斯的背。「面向前!不要再和你的朋友們打手勢了!」他大吼道。半精靈這時想起奇蒂拉。不會的,那個女劍客絕對不可能有這麼無私的舉動。她從來不會像羅拉娜一樣幫助弱者。她唾棄、輕視那些優她弱的人。

  坦尼斯比較著奇蒂拉和羅拉娜,但他也注意到,原先奇蒂拉的名字所帶來的痛苦已經消逝了。如今他腦中只有羅拉娜,那個把月前還只是個被寵壞的精靈女孩。她的名字讓他感到全身熱血沸騰,他想好好地擁抱她。現在,也許一切都太遲了。

  當他走到街口時,他偷偷回頭,希望能夠給她一個回應,讓她瞭解自己已明白一切。讓她瞭解他過去始終是個笨蛋。讓她明白他的想法——但窗簾卻已拉上。


  



第五章 暴動·失蹤·阿爾瀚娜·星光
  「該死的騎士……」

  一塊石頭擊中騎士的肩膀。雖然石頭並不能隔著他的盔甲對他造成什麼傷害,但騎士還是抽搐了一下。坦尼斯看見他蒼白的臉和微微抖動的鬍鬚,知道這種傷害遠比武器所能造成的來得大。

  當他們被捕的消息傳開來之後,群眾開始聚集。史東不理旁人的嘲弄和辱罵,懷著尊嚴,抬頭挺胸地走著,雖然守衛們試著把群眾推回去,但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這不過是虛應故事。群眾投出更多的石塊,甚至許多不潔的東西。很快的每個人全身上下都是瘀傷和割傷,還有些穢物和垃圾掛在身上。

  坦尼斯知道史東絕對不會有任何反擊的動作,至少在面對這些群眾的時候不會,但半精靈得要牢牢地抓住佛林特。即使是這樣,坦尼斯還是擔心生氣的矮人會衝過守衛,開始攻擊那些群眾。可是因為把全副的精神都擺在佛林特身上,坦尼斯完全忘記了泰索柯夫這個傢伙。

  除了平常不太尊重他人財物所有權的習慣之外,坎德人還有一個特性,就是他們『罵陣』的天賦。每個坎德人或多或少都有這樣的天賦。這才是這種看來並不強壯的種族在戰士和騎士,食人妖和巨魔中生存的原因之一。所謂的罵陣就是用言語或行為去侮辱敵人,讓他們情緒激動到無法克制,進而失去戰鬥所必需的冷靜,忍不住狂亂的攻擊,失去了準頭和防禦的技巧。泰斯是個罵陣的頂級高手,不過平常在和他的戰士朋友旅行的時候鮮少有機會用到這項天賦。但這次泰斯決定好好地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

  他開始回罵那些群眾。

  當坦尼斯意識到發生什麼事情之後已經太遲了。他徒勞無功地試著阻止他。泰斯站在隊伍的最前端,坦尼斯站在最後,根本來不及把他的嘴堵住。

  泰斯覺得,「該死的騎土」和「精靈爛貨」這種罵人的話缺乏想像力。他決定要讓這些人見識一下語言的多變性和它的無限可能性。泰索何夫罵人的話可說是混合了創意和想像力的經典之作。不幸的是,這些話也都非常的直接露骨,而且多半牽涉到他們的家人,雖然說話的人仍是一瞼無辜的樣子。

  「那是你的鼻子還是某種腫瘤?你身上爬著的那些虱子可以表演走鋼索嗎?你媽媽會不會是溪谷矮人?」這還只是一開始的牛刀小試。接下來的狀況改變之快超乎想像。

  守衛們警覺地看著騷動的群眾,警長趕快命令隊伍腳步加快。原本他視為戰利品展示的遊街,現在完全變成了暴動的前兆。

  「塞住那個坎德人的嘴!」他憤怒地大喊。

  坦尼斯絕望地試圖接近泰索何夫,但忙亂成一團的守衛和狂暴的群眾讓這變成了不可能的任務。吉爾賽那斯被打倒在地。史東擋在精靈的前面,試圖阻止其他人傷害他。佛林特也暴怒地不停攻擊著四周的人群。坦尼斯才靠近泰索何夫,就被一個著茄打中臉孔,一時之間什麼都看不見。

  「喂,警長,你知道你可以拿那個哨子來做什麼嗎?你可以把它塞——」

  泰索何夫再也沒有機會可以告訴警長他的哨子有什麼其他的用途了,因為就在那一刻,一隻大手摀住他的嘴,另一隻手把他抓出了一團混戰當中,另外兩隻手則抓住了他不停亂踢的小腳。

  一個袋子罩到泰斯的頭上,他被這些不知名的人給抱走的時候,鼻子只聞的到麻袋的味道。

  坦尼斯把著茄汁從刺痛的雙眼上抹去,聽見四周響起更多穿著靴子的腳步聲和叫喊聲。當他終於可以看清楚的時候,半精靈很快地環顧四周,確定大伙都安好無恙。史東扶著吉爾賽那斯站起來,一邊替精靈額頭上的割傷止血。怫林特憤怒地咒罵著,邊把一片卡在他鬍子裡的甘藍菜拿掉。

  「那個混蛋坎德人到哪裡去了!」矮人大吼道。「我要——」

  他停下來看著四周。「那個混蛋坎德人在哪?泰斯?讓我把你——」

  「噓!」坦尼斯命令他住嘴,這時才發現泰斯多半已趁亂逃了出去。

  佛林特氣得臉色發青。「那個小混蛋!」他咒罵著。「是他害我們落到這個田地的——」

  「噓!」坦尼斯怒目瞪著矮人。

  佛林特猛然閉上嘴。

  警長把他的犯人們推進審判廳裡面,到了這棟醜惡的磚造建築物裡面之後,警長才發現有一個犯人失蹤了。

  「我們要把他找回來嗎?」一個警衛問。

  警長考慮了片刻,接著生氣地搖搖頭。「別浪費時間了,」他咬牙切齒地說,「你知道要找出一個刻意躲藏的坎德人有多困難嗎?不用了,讓他走吧。真正重要的犯人還在我們手上。讓他們在這邊等,我要進去通知議會。」警長走進一扇普通的木門,把守衛和坦尼斯一行人留在一個黑暗、異味濃烈的走道中。牆角躺著一個酒氣熏人,大聲打呼的工匠。守衛們則一肚子火地把制服上的南瓜、蘿蔔、青菜屑和各種各樣的髒東西弄掉。吉爾賽那斯試著要把臉上的血跡擦拭乾淨。史東努力地清理骯髒的斗篷。

  警長走了回來,站在走廊的盡頭。

  「把他們帶過來。」

  守衛們把犯人推向前,坦尼斯利用這個機會靠到史東身邊。

  「這邊是誰在治理的?」他低聲問。

  「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領主依然還控制著這座城市,」騎士低聲回答。「塔西斯的貴族一向以行為高貴、注重榮譽著稱。」他聳聳肩。「況且,他們能用什麼罪行來控告我們?我們什麼都沒做。最糟的狀況大概會是將我們驅逐出城。」

  走進議事廳的時候,坦尼斯懷疑地搖搖頭。他花了一段時間才適應比外面走廊更陰暗、異味更重的大廳。兩位塔西斯的議員甚至拿著內含香料的橘皮囊靠近鼻子來遮掩這股異味。

  六位議員坐在設立於高聳平台上的長凳,領主的左右兩邊各坐三位。領主自己則坐在正中央的高背椅上。他們進來時,領主抬起了頭。當他注意到史東時,微微抬起了一邊的眉毛,坦尼斯甚至覺得他臉上的線條變得比較沒有那麼嚴厲。領主甚至禮貌地對騎士點點頭示意。坦尼斯不禁燃起了希望。大伙走向前,站在審判者的前面。那裡並沒有給他們坐的椅子。嫌疑犯或是犯人必須站著申訴他們的無辜。

  「這些人的罪名是什麼?」領土問。

  警長忿忿地看了大夥一眼。

  「鼓動暴動,大人。」他說。

  「暴動!」佛林特再也忍不住。「我們根本和那場暴動沒有關係!是那個笨——」

  一個穿著長袍的身影從後方的陰影中突然出現,低聲對著領主耳語。大伙在一進來時沒有看見他,現在他們看見了。

  佛林特咳嗽一聲,閉上了嘴。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坦尼斯一眼。矮人搖搖頭,肩膀垂了下來。坦尼斯擔心得開始歎氣。吉爾賽耶斯用顫抖的手擦去額頭上的血跡,臉上充滿了恨意。只有史東仍然若無其事的看著那張半人半蜥蜴的醜惡龍人臉孔。

  在其他人被守衛帶走之後,留在旅店裡的人待在伊力斯坦的房間一個多小時。卡拉蒙手中拿著出鞘的劍,站在門邊警戒著。

  河風不停地看著窗外。從這個距離他們就可以聽見群眾的喧鬧聲,眾人不停地交換著不安的眼神。很快地喧鬧聲沉寂下來。沒有人敢再來打攪他們。旅店陷入像死亡般的寂靜中。

  一整個早上都沒有再發生什麼意外。蒼白、毫無熱力的太陽在天空中移動著,一點也沒辦法溫暖這寒冷的天氣。卡拉蒙把劍入鞘,開始打起呵欠。提卡拉了把椅子坐在他身邊。河風走到金月身旁,小心地注意她的安全,後者則正和伊力斯坦討論著安排難民的計劃。只有羅拉娜站在窗口,雖然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守衛因為一直在街上走來走去,已經感到疲倦,紛紛躲到騎樓底下取暖。她可以聽見身後提卡和卡拉蒙輕聲地談笑著。羅拉娜轉身看著他們。卡拉蒙用非常小的聲音在對著提卡說話,似乎是在描述著一場戰鬥,提卡注意地聽著,眼中閃耀著崇拜的光芒。

  這年輕的女子在他們一起尋找卡拉斯神錘的路上已經歷過了許多場戰鬥的歷練,雖然她一直不大會用劍,但她卻無師自通地把盾牌攻擊發展成了一門藝術。她現在可以輕鬆地穿上盔甲。

  雖然盔甲不是很合身,但她仍然不停地添加一些配件在身上,同時也不斷地遺落一些配件在戰場。陽光照耀著她的鎖子甲,反光則襯托著她美麗的紅髮更加耀眼。卡拉蒙和這個女子談天時,臉上的表情不但生動,而且也比平常要輕鬆許多。兩人並沒有肢體上的接觸,至少在那雙金眸的監視下不會,但兩人靠得非常的近。

  羅拉娜歎口氣轉過身,一想到雷斯林說的話,感覺自己非常孤獨,也跟著感覺到非常害怕。

  她聽見自己的歎氣聲有了回應,但那並不是悔恨的歎氣聲。

  而是惱怒的歎氣聲。她微微轉過身看著雷斯林。法師因上了原先一直在看著的法術書,走到透過窗戶射進來的陽光下。他每天都必須要閱讀這一本法術書。這也是法師們所受的詛咒,每個法師每天都必須要背誦這些法術,因為只要稍有懈怠,這些法術就會像火中的餘燼熄滅般地消失。每個法術都會消耗法師一部份的體力,讓他越來越衰弱,直到體力耗盡,必須要休息為止。

  雷斯林自從和大伙在索拉斯碰面之後,不管是能力還是力量都在提升當中。死在帕克塔卡斯的老法師費資本教了他幾種新的法術,他現在也能夠輕易施展。隨著他能力的成長,大伙也越來越不信任他。沒人有敢隨便相信他。的確,他的法術救了他們很多次。但他給人一種陰沉、神秘的感覺,彷彿他一直在隱藏著什麼秘密。

  他心不在焉地撫摸著他從沙克沙羅斯得到的深藍色法術書,並看著底下的街道。金眸中沙漏狀的瞳孔閃耀著冷冽的光芒。

  雖然羅拉娜不喜歡和法師說話,但她一定得弄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意思?很久之後才會再見?

  「當你望向遠方的時候,你到底看到了些什麼?」她坐在他旁邊,輕聲地問。她突然覺得自己被未知的恐懼所包圍。

  「我看見什麼?」他柔聲地覆誦。聲音中帶著強烈的痛苦與哀傷,不像是他平日憤世嫉俗的的口吻。「我看見時光躁蹲著人們。

  人類的血肉在我眼前逐漸衰老,腐敗。花朵盛開,在我眼中卻已凋謝。滿樹翠綠,在我眼中卻已落葉滿地。在我眼中,世界一直處在黑暗中,沉浸在永恆的寒冬中。「

  「那——這是大法師之塔給你的禮物嗎?」羅拉娜問,幾乎嚇得說不出話來。「為什麼?有什麼理由嗎?」

  雷斯林露出少見的、扭曲的笑容。「為了要提醒自己也只不過是凡夫俗子,為了要讓我同情弱者。」他的聲音漸漸變低。「我年輕的時候非常桀傲不馴。我是接受測驗最年輕的候選者,我要讓他們都知道我的能力!」她瘦弱的雙拳緊握。「喔!我的確讓他們知道了。他們破壞了我的身體,折磨了我的靈魂,直到我擁有了——」他突然住嘴,眼光飄向卡拉蒙。「有了什麼?」羅拉娜又害怕又好奇地問。

  「沒什麼。」雷斯林低下頭,低聲地說。「我不應該說的。」

  羅拉娜看見他的雙手顫抖著。前額滿是汗珠。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又開始咳嗽起來。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的,她紅著臉搖搖頭,咬緊自己的下唇。「我——我很抱歉讓你回憶起這麼痛苦的過去。我不是有意的。」她迷惑地低下頭,讓頭髮遮住她的臉——一個孩子氣的舉動。

  雷斯林無意識地靠向前,伸出顫抖的手,想要撫摸那亮麗、幾乎看起來有著自己生命的秀髮。接著他眼中看見自己逐漸老化的手,他無奈地微笑、很快地抽回手,靠在椅子上「,唇上掛著那抹無奈的笑容、羅拉娜並不知道,也不會知道;當看著她的時候,雷斯林眼中看到的是他這一生唯一能夠欣賞的美麗容顏。以精靈的標準來說,她還是十分年輕的,即使在法師被詛咒的眼光中,她依然是不受任何蒼老、死亡包圍的。

  羅拉娜對此一點都不知情。她只知道他輕微地動了一下。她想要起身離開,但她覺得被法師吸引,而且他也還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我——我是說——你可以預見未來嗎?坦尼斯告訴我你的母親——他們是怎麼說的——預知?我知道有些時候坦尼斯會來尋求你的指引……」

  雷斯林若有所思地打量著羅拉娜。「半精靈來找我討論問題並不是因為我能夠預見未來。我不能,我不是預言家。他來找我的原因是因為我願意用腦,而其他的笨蛋們多半沒有這種能力。」

  「但——你之前說過。我們之中有些人也許再也不會相見。」

  羅拉娜誠摯地看著他。「你一定預知了什麼事情!是什麼——我一定要知道!是坦尼斯嗎?」

  雷斯林考慮了一下,當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小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

  「我不知道,」他低聲說。「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只不過——在那短短的一瞬間——我知道——」看起來他努力地在回憶,然後他突然聳聳肩。

  「知道什麼?」羅拉娜追問。

  「什麼都沒有。如果騎士在這裡,他一定會說是我想像力過度發達。那麼,坦尼斯跟你說過我的母親,」他說,突然改變了話題。

  羅拉娜雖然有些失望,但仍然期望和他多說些話好得到更多的訊息,所以她點頭道,「他說她天生就可以看見未來。她可以看見許多即將發生的事情。」

  「那是真的,」雷斯林低聲說,接著露出嘲諷的笑容。「這對她實在太有用了。她第一個丈夫是個北方來的英俊戰士。幾個月之後兩人的熱情很快就消逝,彼此都覺得十分難熬。我母親的身體本來就很屠弱,常常會陷入一兩個小時的昏迷中。兩人靠著她丈夫當傭兵所賺來的錢艱苦地過活。雖然他有著貴族的血統,但他從來不提到他的家世。我覺得他所用的甚至不是自己的本名。」

  雷斯林瞇起眼睛。「不過我很確定他告訴了奇蒂拉。這也是她為什麼要到北方去尋根的原因。」

  「奇蒂拉。」羅拉娜壓抑著聲音說。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就像是身上的一處傷口,同時她卻也想要多瞭解這個坦尼斯所愛的女人,「那麼,那個貴族戰士是奇蒂拉的父親嘍?」她沙啞地說。

  雷斯林用銳利的眼光打量著她。「是的,」他低聲說。「她是我同母異父的姊姊。比我和卡拉蒙大概大八歲左右。我推測,她應該長得很像她的父親。一個英俊、一個美麗。暴躁、沒耐心。

  喜歡作戰、強壯而且毫無畏懼。她的父親把唯一的知識,也就是武術都教給她。他出門的時間越來越久,有一天就這樣不見。

  我的母親說服了那些追尋者,宣佈他已經死亡。然後她嫁給我的父親。他是個普通的男人,一個木匠。再一次的,她的預知能力又沒有幫上任何的忙。「

  「為什麼?」羅拉娜問。她被這個故事所吸引,同時也驚訝於這個平日沉默寡言的法師今天竟然這麼健談。但她卻不知道法師只是為了要多看看她臉上的表情才會如此多話。

  「我和我哥哥的誕生是其中一件,」雷斯林接著劇烈地咳起來,指著他的哥哥說,「卡拉蒙!我該吃藥了!」他嘶啞的聲音可以穿透最大聲的談話。「還是你聊得太過高興,完全忘了這件事?」

  卡拉蒙的笑聲硬生生地終止。「不是的,小弟。」他滿懷罪惡感地連忙站起,在火上放一壺水。提卡低下頭,畏怯地不願正視法師。

  打量她片刻之後,雷斯林轉身面對羅拉娜,後者看著這景象感覺到一絲寒意。他若無其事地接了下去。「我的母親生過孩子之後一直沒有恢復過來。接生婆說我已經死了,要把我放棄。如果不是因為奇蒂拉,我可能真的死了。她常常說,她的第一場僅就是為了我和死神搏鬥。是她撫養著我們。母親當時已經沒辦法照顧小孩,父親被迫整天工作以餵飽我們。他在我們十幾歲的時候意外死亡了,母親則在那一天陷入昏迷,」雷斯林壓低聲音,「再也沒有醒過來。後來她活活餓死了。」

  「好可怕!」羅拉娜發著抖說。

  雷斯林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開口,雙眼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然後他的嘴唇抽搐了一下。「這給我上了寶貴的一課:要控制自己的力量,不要讓自己被控制!」

  羅拉娜似乎沒有聽見這句話。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顫抖著。這是她問那個問題的好機會,但這會讓眼前這個她不信任。

  並且愛懾的男人看穿她內心的世界。然而她的好奇心和她的愛都太過深切。她一直不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一個無法脫身的陷講當中。因為雷斯林很樂於知道每個人內心深處的秘密,因為將來也許有機會可以利用他們。

  「那你後來怎麼了?」她吞嚥著口水問。「奇——奇蒂拉有沒有事?」

  本想裝作若無其事地提到她的名字,但她卻羞愧地紅起了臉,緊張得結結巴巴。雷斯林饒富興味地看著羅拉娜內心的掙扎。「奇蒂拉那時已經離開了,」他回答。「她十五歲的時候就已經離家,靠自己的功夫賺錢。卡拉蒙告訴過我,她是個高手,靠傭兵的工作來賺錢對她並不困難。喔,對了,她也常常回來,看看我們過得怎樣。當我們年長了些,技巧更熟練以後,她帶著找們一起工作。我和卡拉蒙那個時候才學會如何聯手作戰,我用我的法術,我哥哥用他的劍。然後,在她遇見坦尼斯之後,」雷斯林看著羅拉娜努力保持平靜的神情,「她更常和我們一起旅行了。」

  「和誰旅行?你們都去些什麼地方?」

  「還有史東。布萊特佈雷德,一個那時起便一直夢想著騎士身份的傢伙,坎德人,坦尼斯,我和卡拉蒙。我們和退休之前的佛林特一起旅行。直到路上越來越危險,佛林特放棄了四處旅行的生活。那個時候,我們已經從朋友身上學到了夠多的東西,都覺得有些厭倦了。坦尼斯說,到了該分開的時候了。」

  「你們就照著做了?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是你們的領袖了?」

  她試著回憶她小時候認識的坦尼斯,那時他還沒有留鬍子,臉上也沒設這種因為操心和關懷留下的痕跡。但那個時候他就常常悶悶不樂地發呆,被自己體內的兩種血統折磨,他感覺自己雖然擁有兩邊的血統,但卻又不屬於任何一邊。那個時候她就不太瞭解他了。只有當此刻生活在一個全是人類的世界中時,她才明白他的感受。

  「他擁有我們所知道一切適合當領袖的特質。腦筋動得快,聰明、有創造力。但我們每個人也都或多或少的有這些特質。為什麼其他人會跟隨坦尼斯呢?史東擁有貴族的血統,他屬於一個古老光榮的組織。為什麼他會服從這個雜種的命令?河風呢?他不相信人類之外的種族,對人類也是半信半疑。但他和金月都隨著坦尼斯去地獄走了一遭,並且活著回來了。為什麼呢?」

  「我想過,」羅拉娜開口,「我覺得——」

  但雷斯林不管她說的話,自顧自地回答了自己的問題。「坦尼斯聽從自己的感覺,他不像騎士一樣壓抑自己的感情,或是像河風一樣隱藏它們。坦尼斯明白,有些時候領導者必須要用『心』思考,而不是用腦。」雷斯林看著她。「記住這句話。」

  羅拉娜眨眨眼,呆了片刻,法師語氣中的優越感讓她覺得有些不舒服。她接著問,「我注意到你略過了自己。如果你像你聲稱的一樣聰明、厲害,那麼你為什麼要跟隨坦尼斯呢?」

  雷斯林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下來。他閉上嘴,接過卡拉蒙小心端過來的一杯熱水。戰士看著羅拉娜,臉上的表情十分的陰沉、憂鬱,雷斯林每次身體狀況不好的時候他都是這個樣子。

  雷斯林似乎並沒有注意到卡拉蒙的憂心。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小袋子,撒了一些綠色的葉子到熱水裡。一種濃厚、酸苦的味道很快地充斥了整個房間。「我並沒有跟隨他。」年輕的法師看著羅拉娜。「到目前為止,坦尼斯和我只不過碰巧方向相同而已。」

  「我們的城裡不歡迎索蘭尼亞騎土,」領主嚴肅地說,他的眼光投向其他人。「同樣的也不歡迎精靈、坎德人、矮人或是任何和他們一起旅行的人。我知道你們的同夥裡有一個魔法師,穿著象徵中立的紅袍。你們都穿著盔甲。你們的武器上面都染著血跡,而且隨時都準備拔劍,很明顯的你們是有經驗的戰士。」

  「是傭兵,毫無疑問的,大人。」警長說。

  「我們不是傭兵,」史東走到長板釜則面說,他的態度不卑工幾。「我們是從北方的阿班尼西亞平原來的。我們在帕克塔卡斯從龍騎將的手中解救了八百名的壯丁和婦孺。我們躲過龍人大軍的追擊,躲在小山谷裡過活。我們一群人前來南方是為了要尋找傳說中塔西斯的渡船。

  我們並不知道這裡已經離海很遠,不然我們根本不必這麼麻煩。「

  領主皺起眉頭。「你說你們是從北方來的?不可能。從來沒有人可以安全地通過索巴丁的矮人王國。」

  「如果你瞭解索蘭尼亞騎士,你就會知道我們寧願死也不願意說謊,即使是面對我們的敵人也從無例外。」史東說。『俄們進入矮人王國,並找到了失傳的卡拉斯神錘,藉此贏得了過路的權刮。「

  領主不安地變換著坐姿,看著坐在他背後的龍人。「我的確或多或少的對騎上有些瞭解,」他不情願地說。「因此我相信你說的話,雖然這有點難以置信——」

  大門突然轟的一聲打開,兩名守衛粗魯的帶進一個犯人。他們推開群眾,將犯人推倒在地板上。犯人是個女人。蒙著厚重的面紗,穿著長裙和一件厚重的披風。她在地上躺了一會,彷彿太累或太失望而沒有力氣站起來。然後,像是下了很大的意志力一般,地掙扎著從地板上爬起來。很明顯的沒人願意上前幫助她。

  領主皺著眉頭,嚴肅地看著眼前的景象。坐在他身後的龍人站起身,感興趣地看著眼前的女子。女子掙扎著,手腳都被斗篷和長裙給絆住,一時之間動彈不得。

  然後史東走到她身邊。

  騎上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驚訝於竟然有人這樣對待女性。他看了看坦尼斯,一向小心翼翼的半精靈搖搖頭,但眼前這個女子掙扎著站起身的景象實在造成太大的衝擊。他向前踏出一步,感覺到一把長朝抵在他的背後。

  「你要殺就殺吧!」騎士對守衛說,「我還是要扶起這位女士。」

  守衛眨著眼後退,他看著領主,等待進一步的命令。領土輕微地搖搖頭。坦尼斯留心觀望著,不禁屏住了呼吸。但他覺得領主笑了笑,又很快地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笑容。

  「女士,請容我為你效勞,」史東用這世上早已不通行的正規禮儀詢問這個女子。他強壯的手臂將女子扶起。

  「你最好離我這一點,騎士先生,」女子說,隔著一層面紗幾乎聽不見她的聲育。但一聽見那語調,坦尼斯和吉爾賽那斯都同時倒抽了一口冷氣。

  「你不知道你做了什麼,」她說。「你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她是西瓦那斯提的精靈!「吉爾賽那斯低聲對坦尼斯說。

  「史東知道嗎?」

  「當然不知道,」坦尼斯低聲說,「他怎麼可能知道?我自己也差點認不出那口音。」

  「她在這裡幹什麼?西瓦那斯提距離這裡很遠——」

  「我——」坦尼斯剛開口,但一個守衛用力地推推他。領主開口的時候他正好閉上嘴。

  「阿爾瀚娜女士,」他冷冷地說,「我已經警告過你趕快離開這座城。上次是因為你仍具有精靈族外交使節的身份,所以對你特別寬容,這外交禮儀在塔西斯是依然通用的。我當時就告訴過你,一天之內就一定得離開。現在我發現你還留在這裡。」他看看守衛。「她的罪名是?」

  「嘗試僱用傭兵,大人,」警長回答。「她在老水源路上的一座旅店前被抓,大人。」警長用嘲諷的眼神看著史東。「幸好這兩群人沒有遇在一起。當然,塔西斯城裡面沒有人會願意幫助精靈。」

  「阿爾瀚娜,」坦尼斯自言自語說。他在吉爾賽那斯耳邊說。

  「這個名字為什麼這麼耳熟?」

  「難道你離開的時間太久,連這個名字都認不出來了嗎?」精靈低聲的用精靈語回答。「我們住在西瓦那斯提的表親只有一位叫做阿爾瀚那。阿爾瀚那。星光,星辰詠者的女兒,全族的公主。

  因為她沒有兄弟,一旦她的父親去世,她就會統治整個西瓦那斯提。「

  「阿爾瀚那!」坦尼斯開始回憶起來。數百年前,當姬斯——卡南率領族人逃離可悲的閱牆戰爭時,他們逃到了奎靈那斯提。

  但雙方的領導者仍然用神秘的方法維持著連絡,「從風中閱讀訊息,用銀色月光的語言說話。」現在他想起阿爾瀚那是誰了。傳說中擁有傾城美貌,是所有精靈女子中的最美麗的精靈公主,面貌就像她出生那天明亮的月光般純潔無瑕。

  龍人靠向前,在領主的耳邊說話。坦尼斯看見他的臉色一沉,看起來似乎不同意,但他咬著嘴唇,歎口氣,點了點頭。龍人又再度退回到陰影中。

  「阿爾瀚那女土,你被捕了。」領主沉重地說。守衛走向前,史東也趨前一步保護她。史東望向左右,用眼神警告著守衛。他即使手無寸鐵,看來卻仍如此的高貴、有自信,守衛們也不禁呆了一下。但領主的確向他們下了一道命令。

  「你最好想個辦法,」佛林特壓低聲音說。「我很贊成騎士精神,但現在時間、地點都不對!」

  「你有什麼建議嗎?」坦尼斯不悅地回嘴。

  佛林特沒有回答。他們也都知道自己什麼都不能做。雖然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什麼人,但史東死也不會讓這些守衛碰她一根寒毛。她是誰根本就無關緊要。他心中感到十分挫折,卻又對朋友十分欽佩,他悄悄拉近自己和一名守衛間的距離,知道自己至少可以解決掉這個守衛。他看見吉爾賽那斯閉上眼,嘴裡唸唸有詞。精靈雖然平常不是很用心,但他畢竟仍是個法師。見到坦尼斯臉上的表情,佛林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對準另一個守衛低下頭,準備用頭盔撞上去。

  接著突然領主開了口,他的聲音輕微顫抖著。「住手,騎士!」聲音中有著數世紀以來代代傳承的權威與自信。史東聽見後,立刻放鬆下來。坦尼斯也跟著鬆了一口氣。「我不會讓這個大廳染上鮮血。這位女上觸犯了這塊土地的法律,在過去的年代中,你們騎士發曾誓要維護的律法。但我同意,沒有理由粗魯地對待她。守衛,你們要以如同對待我一般的禮儀護送這位女士進牢房。而你,騎士閣下,由於你對她如此關切,你將得和她同行。」

  坦尼斯推推吉爾賽那斯,後者驚醒過來。「的確,就像史東說的一樣。領主歷代都是相當明智,重榮譽的。」坦尼斯耳語道。

  「我看不出你有什麼好高興的,半精靈。」佛林特聽見他們的悄悄話,嘟噥著說。「先是那個坎德人引起了一場暴動,然後這個罪魁禍首消失了。現在這個騎士又被關進監獄。下次,記得提醒我和法師走近些。至少我事先知道他很瘋狂!」

  當守衛們把人犯帶開的時候,阿爾瀚那開始在長裙的褲語中尋找某些東西。

  「請你幫個忙,騎士先生。」她對史東說。「我好像掉了什麼東西。它是個小東西,但卻很珍貴。你可不可以——」

  史東很快地蹲下身,立刻看見那樣東西在哪裡,它反射著光芒,被她的長裙遮住了一部份。那是個形狀像是一顆星星的胸針,上面鑲嵌著美麗的鑽石。

  一個小東西!他倒抽一口冷氣,這一定價值連城。難怪她不想要讓那些粗魯的守衛找到。他用手小心地拾起,謹慎地打量著四周,保持著半跪姿望向那女子。

  當那個女子把兜帽脫了下來,拿掉臉上的面紗,史東驚訝地屏住呼吸。有史以來第一次,人類看到了阿爾瀚娜。星光的臉。

  「暮拉拉薩」——黑夜的公主,精靈們是這麼稱呼她的。她的秀髮,有如晚風般的輕柔、烏黑,用著宛若蛛網般精細的網子盤束在腦後,上面點綴著閃亮的寶石。她的皮膚蒼白得像是銀色的月亮,眼眸則是幾近純黑的深紫,雙唇則像是紅月的陰影殷紅潤。

  騎士的第一個想法是感謝帕拉丁,他已經跪了下來。他的第二個想法是,為了保護她,死也是值得的,他的第三個想法是自己得要開口說些話,但是腦中似乎忘卻了一切語言。

  「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高貴的騎土,」阿爾瀚娜柔聲說,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史東的眼眸。「我說過,這的確是個小東西。請您起身。我已經很累了,看來我們要去相同的地方,您也許可以幫我個大忙,攙扶我走過去。」

  「謹遵所囑。」艾東幾近癡迷地說著,他迅速站起身,順手將珠寶放進腰帶中。他伸出手臂,阿爾瀚娜將她細柔、潔白的手放在他臂上。在她的碰觸下,騎士開始輕輕顫抖。

  對騎上來說,當她再度蒙上面紗的時候,彷彿飄來一片烏雲蓋住了星空。史東看見坦尼斯跟在他們後面。但他現在腦中只有那張美麗的臉孔,他呆呆地看著坦尼斯,表情一片空白。

  坦尼斯也看見了阿爾瀚娜的臉,覺得自己也跟著激動起來,但同時他也看見了史東的臉。他看見那張股進入了史東的心房,而且將會比毒箭更嚴重的傷害騎士。因為他知道,這份情感不會有好下場的。西瓦那斯提是個非常驕傲、封閉的民族,害怕外來的污染會讓他們失去自己生活的方式,他們完全拒絕和人類有任何的往來。這也是鬩牆戰爭的主因。

  不可能,坦尼斯傷心地想,即使是那銀色的月亮也不會比她更遙不可及。

  半精靈歎口氣。他們最不願意碰到的就是這樣的狀況。


  



第六章 索蘭尼亞騎士·泰索柯夫的真知眼鏡
  守衛帶著人犯走過門廊的時候,經過了兩個站在陰影中的身影。兩個人全身上下都被衣服給遮蓋住,很難看出來他們的身份。

  他們頭上帶著兜帽,臉上綁著布條。長長的袍子蓋住他們的身體,甚至連他們的手都被像是繃帶的布條給綁住了。兩人低聲地交談著。

  「你看!」一個人很興奮地說。「就是他們。他們符合我們收到的描述。」

  「不是每一個吧。」另一個懷疑地說。

  「但你看那個半精靈,那個矮人,還有那個騎士!告訴你,就是他們!我知道其他人在哪邊,」那人陰險地加上一句。「我問過守衛了。」

  另一個較高的傢伙想了一下,看著那群人犯被領著走上街道。

  「你說得對。我們應該馬上回報給主子知道。」那高大的人轉過身,看見另一人遲疑了一下,也跟著停了下來。「你在等什麼?」

  「難道我們不應該要跟下去嗎?看看那些笨守衛。你知道那些人犯會試著逃跑。」

  另一個傢伙揚起了令人不快的笑聲。「他們當然會逃跑。我們也知道他們會逃哪去,當然是回到朋友身邊。」高大的傢伙走進午後的陽光中。「況且,幾個小時之後一切便沒有差別了。」高大的人邁開大步,較矮的人隨後跟上。

  大伙離開審判廳的時候,外頭正好下起雪來。這一次,警長學乖了,他不會再笨到帶著人犯走上大街,他帶著人犯走進審判廳後面的一條陰暗小巷子。

  坦尼斯和史東交換了個眼色,正當佛林特和吉爾賽那斯準備要動手時,半精靈赫然發現巷子中的影子開始動了起來。三個披著斗篷的身影跳到守衛面前,手中的鋼刀閃著光芒。

  警長把哨子拿到嘴邊,但他根本沒有機會發出聲音。其中一個人用劍柄把他打昏,另外兩個人則衝向守衛,後者馬上一溜煙地逃跑了。披著斗篷的人面對著眾人。

  『你是誰?「坦尼斯突然間獲得自由,驚訝地問。那披著斗篷的身影讓他想起索拉斯城外的龍人。史東把阿爾瀚娜拉到他背後。

  「我們逃過一劫,又陷入了更凶險的局面嗎?」坦尼斯命令道。

  「脫下你們的兜帽!」

  但其中一個戴著兜帽的人轉向史東,高舉著手。「OthTsarthoneParan.」

  他說。

  史東吃了一驚。「EstTsarthaienParanaith.」他回答,然後轉向坦尼斯。他指著那三個人準備開口。

  「騎士?」坦尼斯驚訝地問。「為什麼——」

  「沒時間解釋了,史東。布萊德佈雷德,」其中一個騎士用腔調很重的通用語說,「守衛很快就會回來。快跟我們走。」

  「先別忙!」佛林特低吼道,他穩穩地站著。他剛折斷一跟長戟來讓武器比較稱手。「你一定得花時間解釋,否則我就不走!你是怎麼知道騎士的名字,你們怎麼會在這裡等我們——」

  「喔!就把他撞開吧——」一個尖銳的聲音從陰影中說。「用他的屍體喂烏鴉。大概只有他們可以消化矮人,世界上這種動物可是很少有的——」

  「滿意了嗎?」坦尼斯轉向佛林特,後者氣得滿臉通紅。

  「總有一天,」矮人發誓,「我要殺了那坎德人。」

  大伙背後的街上響起了哨聲。這群人毫不遲疑地立刻跟著騎士穿梭在錯綜複雜的小巷子裡。泰斯藉詞還有事要處理,一溜煙地在坦尼斯來得及抓住他之前溜掉了。半精靈注意到騎士們對這樣的狀況並不感到驚訝,也沒有試著去阻止泰斯。不過他們拒絕回答任何問題,只是一個勁地催促著大伙往前走,一直到進入了塔西斯的舊城區為止。

  騎士們停下了腳步,城內這區域現在沒有任何人會來。街道空曠而且曲曲折折,坦尼斯想起了沙克沙羅斯城的殘破景象。三個騎士拉著史東的手臂,到比較隱密的地方以京蘭尼亞語討論著,其他人則趁此機會休息。

  坦尼斯靠著一堵牆,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這座城市僅存的遺跡看來十分雄偉,比現在新建的建築還要來的氣派許多。他終於明白在大災變之前,美麗之城塔西斯這稱號的由來。如今卻什麼也不剩,街道上只有巨大的石塊四散阻住道路。空曠的廣場上長滿了枯黃的雜草。

  他走到吉爾賽那斯身旁,一起在一條長凳上坐了下來,後者正在和阿爾瀚娜談話,精靈禮貌性地為她介紹了坦尼斯。

  「這位是阿爾瀚娜。星光,這位是半精靈坦尼斯。」吉爾賽那斯說。「坦尼斯在奎靈斯提居住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是我舅舅妻子的兒子。」

  阿爾瀚那除下面紗,冷冷船打量著坦尼斯。舅舅妻子的兒子,這種拗口的說法只表示坦尼斯並非在道德規範下所生的兒子。不然他只需要以「表哥」來介紹他就可以了。半精靈的臉紅了起來,往日的傷痛再度湧上心頭,跟五十年前所造成的傷害一樣的劇烈。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夠擺脫這樣的折磨。

  坦尼斯抓抓鬍子,沙啞地說,「我母親在大災變之後的黑暗年代中不幸遭到人類戰士強暴。詠者寬大為懷地在她死後收養了我,視我如已出。」

  阿爾瀚娜的眼神變得更為黯淡,看來像是黑暗的夜空。她抬起眉毛,「你認為有必要因為你的血統感到抱歉嗎?」她冷冷地說。

  「不……不……」坦尼斯呼慌地說,感覺到自己的臉像火燒一樣。「我——」

  「那麼就不必要。」她說,邊轉過身繼續和吉爾賽那斯說話。

  「你問我為什麼要來塔西斯?我是來找幫手的。我得要回西瓦那斯提尋找我的父親。」

  「回到西瓦那斯提?」吉爾賽那斯重複道。「我們——我的同胞並不知道西瓦那斯提的精靈已經離開了古老的故鄉。難怪我們會失去連絡——」

  「是的,」阿爾瀚娜的聲音聽來有些哀傷。「將你們,也就是我們表親逐出奎靈那斯提的那股邪惡力量,如今也降臨到我們身上了。」她低下頭,隨即又抬起來,聲音低而輕柔。「我們和這邪惡力量搏鬥了很久,最後我們被迫得在全體滅亡和撤退之間做一個選擇。我的父親將人民交給我領去亞苟斯南方。他選擇孤身和這股邪惡奮戰。我反對他的做法,但他說他有辦法阻止這力量摧毀我們的家園。我懷著沉重的心情,帶領著族人到達了安全的地方,並且把他們留在那裡。因為事隔多日,我們卻一點都沒有他的消息,所以我回來尋找我的父親。」

  「女士,難道在這麼漫長的旅程中沒有任何戰士保護你嗎?」坦尼斯問。阿爾瀚娜驚訝地看著坦尼斯,彷彿不相信他膽敢打斷他們的談話。起先她看起來似乎不準備回答,但,凝視他一陣子之後她改變了原先的想法。「有許多戰鬥自願要跟隨我,」她驕傲地說。

  「但我說的將人民帶到安全的地方去,不過是個最接近的說法。這世界上再也沒有所謂安全的地方。戰士們必須留在那裡保護我的人民。我單槍匹馬前來,希望能夠找到勇士和我一起去西瓦那斯提。依據慣例,我前去謁見這城的領主和議會——」

  坦尼斯搖搖頭,面色凝重地皺眉。「這真愚蠢,」他直言不諱地說。「即使在龍人大舉入侵之前,你也應該知道這座城對精靈的印象!他們只有把你趕出城是你的狗運好。」

  阿爾瀚娜的臉色變得更加的蒼白。她黑色的雙眸閃爍著。

  「我只不過是遵循傳統,」她冷冷地回答,強自壓抑住心中的憤怒。

  「不這樣做跟野蠻人並無兩樣。當領主拒絕提供幫助的時候,我告訴他我會靠自己的力量來找到幫手,若不是這樣,人家會覺得我失了禮數。」

  雖然佛林特只聽到他們片段的談話,但他推推坦尼斯說,「她和那個騎士可真是天生一對。」他不屑地說。「當然,那得他們沒先被禮節和榮譽整死才行。」在坦尼斯來得及回答之前,史東走了回來。

  「坦尼斯!」史東興奮地說,「騎士們找到了古代的大圖書館!

  這也是他們來此的目的。他們在帕蘭薩斯城裡面找到一些資料,記載著古代龍的相關記錄是存放在塔西斯的圖書館裡。騎士評議會派他們來這邊調查這座圖書館還存不存在。「

  史東以手勢比請那三位騎士走向前。「這是布萊恩。多那,位階是聖劍騎士。」

  他說。「亞蘭。桃博,位階是皇冠騎士,這位是德瑞克。克朗加,位階是玫瑰騎士。」騎士們向他們鞠躬為禮。

  「這位是半精靈坦尼斯,我們的領袖。」史東說。半精靈看見阿爾瀚娜半信半疑地打量著他,彷彿要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史東介紹了吉爾賽那斯和佛林特,然後面向阿爾瀚娜。「阿爾瀚娜女土,」他開口,隨即紅著臉說不下去,發現自己對她一無所知。

  「阿爾瀚娜。星光,」吉爾賽那斯替他說下去。「星辰詠者的長女。西瓦那斯提的精靈公主。」

  騎士再度行禮,這次鞠躬的角度更大。

  「諸位拯救我於困境之中,請接受我衷心的感謝。」阿爾瀚娜冷冷地說。她的目光環視眾人,但在史本身上停留最久。她由德瑞克的位階玫瑰騎士知道他是這群人的領袖。「你找到評議會派你們來找的資料嗎?」當她說話的時候,坦尼斯好奇地打量著已經卸下斗篷的騎士們。他從觀察中知道,索蘭尼亞騎士的統治階層騎士評議會派出的是他們最精銳的騎士。他特別注意德瑞克,三人中最年長,同時也是最高階的騎士。只有極少數的騎士可以升到玫瑰騎士的位階,因為必須要接受漫長而危險的考驗。而且只有血統純正的騎上才有資格接受這樣的考驗。

  「我們找到了一本書,女士。」德瑞克說。「是以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的古文書寫而成的。但裡面有許多龍的圖畫,所以我們計劃把它抄寫一份帶回聖奎斯特,希望那裡的學者能夠解讀裡面的內容。但我們不久前找到了一個可以翻譯的人。那個坎德人——」

  「泰索何夫?!」佛林特再也忍不住了。

  坦尼斯嘴巴張得大大的。「泰索何夫?」他不可置信地重複。

  「他只能勉強看懂通用語,根本不可能看懂古代文字的。我們之中唯一有可能看懂那些記載的是雷斯林。」

  德瑞克聳聳肩。「坎德人有一付眼鏡,他說那是『魔法的真知眼鏡』。他戴上它之後就可以讀懂書裡面的記載。上面說——」

  「我可以想像他說些什麼!」坦尼斯插嘴說。「有關機器人、傳送戒指、飄在空中植物的故事。他在哪裡?我要和他好好談一談。」

  「泰斯有魔法眼鏡?」佛林特嘟噥著。「那我就是溪谷矮人了!」

  眾人進入了一棟頹記的建築。他們爬過一堆瓦礫,跟著德瑞克來到一道低矮的拱門前。青苔和塵埃的味道十分濃厚。裡面非常黑暗,大伙剛從正午的陽光下走進來,一時之間什麼都看不見。

  德瑞克點起一根火把,他們看見一道通往更深處的狹窄、迴旋的樓梯。

  「圖書館是建造在地底下的,」德瑞克解釋。「也許這就是它能逃過一劫的原因。」

  眾人快步走下樓梯,很快地發現自己走進了一個巨大的房間。

  坦尼斯深吸了口氣,連阿爾瀚娜都睜大了眼睛。這個巨大的房間從地板到頂端都是一望無際的高大木製書架。書架上滿滿的全是書,各種各樣的書,有用皮革當封面的,有用木片當封面的,有用某種早已絕種的樹葉當封面的。有些根本沒有裝訂的文件,用黑色的緞帶綁在一起。幾個書架倒了下來,弄得滿地都是及膝深的文件。

  「這一定有上千個書架!」坦尼斯讚歎地說。「你們是怎麼找到哪本書的?」

  德瑞克搖搖頭,「這並不簡單。」他說。「我們花了很久的時間在這邊搜索。當我們最後找到它的時候,我們比原先更加地失望,因為很明顯的那本書不能隨便移動。甚至連我們翻頁的時候每一頁都開始化成飛灰。我們擔心將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夠抄寫這本書。但那個炊德人——」

  「是的,那個坎德人,」坦尼斯陰沉著臉說。「他現在在哪裡?」

  「在這裡!」一個尖細的聲音說。

  坦尼斯尋著聲音的來源,看見這黯淡的房間中點著一枝蠟燭。

  泰索何夫坐在一個高腳椅上,正彎身閱讀著一本書。當眾人走近他的時候,可以看見他鼻樑上掛著一付小小的眼鏡。

  「好吧,泰斯,」坦尼斯說。「你是從哪裡弄來這樣東西的?」

  「弄來什麼?」坎德人無辜地問。他看見坦尼斯瞇起眼睛,一付即將發作的樣子,他一手摸著那付細邊的眼鏡。「啊,喔,這個嗎?

  我把它放在我的袋子裡,如果你真想知道的話,我是從矮人的地底王國——「

  佛林特哀號著用雙手摀住臉。

  「它正好放在一張桌子上盧泰斯看見坦尼斯皺眉,抗議道:」真的!附近沒有人,我以為有人不小心忘了它。我只不過是代為保管一下而已。也是做件好事嘛!說不定會有賊把這寶物偷走,這很有價值幄!我本來要把它還回去的,但在我們和黑暗矮人、還有龍人作戰,奪回那把神錘之後,我就一個不小心忘了。等到我想起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往塔西斯的路上,離矮人王國很遠了,我想你不會為了還一個眼鏡就走回去,所以——「

  「它的功能是?」坦尼斯趕快打斷坎德人,知道如果不趕快轉移話題,這個故事可能會一直到後天都說不完。「它棒透了!」泰斯很高興坦尼斯沒有對他大吼大叫,興奮地說:「我有一天把它放在一張地圖上。」泰斯拍拍他的地圖盒。「你猜猜我看到了什麼?透過這個眼鏡我可以閱讀地圖上的字!不,這樣聽起來沒什麼了不起的。」泰斯見到坦尼斯又皺起眉頭,趕忙說:「但這張地圖上面寫的字我以前從來都沒看懂過。所以我用它來試了每一張地圖,我都可以看得懂。坦尼斯!每一張!甚至連非常非常古老的都可以!」

  「你從來沒對我們提過這件事?」史東瞪著泰斯。

  「這個,因為沒有人提起這件事嘛!」泰斯抱歉地說。「如果你們直接問我,像這樣——『泰索何夫,你有一付魔法眼鏡嗎?』——我一定會立刻對你們說實話的。但你們從來沒有啊,所以,史東。

  布萊特佈雷德,不要那樣看我。無論如何,我反正可以看懂這本書。讓我告訴你們裡面說些什麼——「

  「你怎麼知道它是魔法眼鏡,而不是某種矮人的儀器?」坦尼斯感覺到泰斯似乎有所隱瞞,於是問道。

  泰斯吞了一口口水。他本來希望坦尼斯不會問這個問題的。

  「喔!」泰斯結巴地說,「我——我想我曾經,呃,碰巧,在你們都忙著的時候跟雷斯林提過這檔事。他說這也許是有魔法的,為了證明給我看,他施展了某個法術,眼鏡就開始發光,表示它的確是有魔法的。他問我這個眼鏡的功能,我示範給他看,他記起來古代有所謂的『真知眼鏡』,是很久以前的矮人法師為了要閱讀其他語言所寫的書所製造出來的物品,還有——」泰斯停了下來。

  「還有?」坦尼斯追問。

  「還有——呃——它們也可以用來閱讀法術書。」泰斯的聲音越來越小。

  「雷斯林還說了什麼?」

  「他還說如果我膽敢偷看他的法術書,不管正著看還是倒著看,他就要把我變成蟋蟀,一口一口把我——我吃掉。」泰斯結巴地說。他睜大眼睛看著坦尼斯。「我相信他會這樣做的。」

  坦尼斯搖搖頭。他也相信雷斯林可以編出這種足以嚇退坎德人好奇心的恐嚇來。「還有說什麼嗎?」他問。

  「沒有了,坦尼斯。」泰斯無辜地說。事實上雷斯林還有提到別的事,但是坎德人一直不能理解那句話。他說過那付眼鏡看事情看得太過真實了,這沒什麼道理,所以他覺得這也許木值得提起。

  而巨坦尼斯也夠生氣了。

  「好吧,那你到底發現了什麼?」坦尼斯不情願地問。

  「喔,坦尼斯!好有趣喔!」泰斯很高興拷問終於結束了。他小心地翻過一頁,甚至連這樣都足以讓那張紙在他的小手指下開始破裂。他傷心地搖搖頭。

  「幾乎每次都是這樣。你可以看看這裡。」其他人圍攏到炊德人身邊,看著歡德人指著的部份。「描繪龍的圖畫。有藍龍、紅龍、黑龍、綠龍。我本來不知道有這麼多種龍的。你們看看這個東西——」他翻到另一頁。「喔!你們現在看不見了,但那是個巨大的玻璃球。書上記載著,如果你有這樣一個玻璃球,你就可以控制各種龍類,並且讓他們聽從你的命令!」

  「玻璃球!」佛林特吸吸鼻子,打了個噴嚏。「別相信他,坦尼斯,這付眼鏡唯一的功用大概只是讓他所吹的牛更誇張而已。」

  「我說的是實話!」泰斯自豪地說。「這樣東西叫做龍珠,你可以去問雷斯林!他一定會知道的,因為根據上面的記載,這些東西是古代的大法師製造出來的。」

  「我相信你就是了。」坦尼斯眼見泰斯一付沮喪的樣子,無可奈何地說。「但這對我們來說恐怕沒有什麼意義。也許這些東西在大災變時便已經被摧毀了,我們也不知道要上哪去——」

  「不,我們知道。」泰斯興奮地說。「上面有一份保存這個東西地點的列表。你看——」他突然停下來,小心地傾聽著。「噓!」他專注地聽著。其他人跟著靜了下來。片刻間,他們什麼也沒聽見,接著,他們逐漸聽到坎德人敏銳的耳朵早已聽見的聲音。

  坦尼斯感到雙手變得冰冷;口中一陣乾澀。現在他可以聽見,在不遠的地方,數百隻號角一起吹響的聲音——一種他們都曾聽過的聲音。那低沉、用以宣告龍人大軍及惡龍即將前來的銅號角聲。

  代表死亡的號角聲。


  



第七章 注定無緣·再見
  第一波惡龍開始攻擊塔西斯後,眾人才剛好趕到市場邊。一夥人不甚愉快地與騎士們告別。騎士們勸他們一起逃進山脈裡。

  眾人拒絕後,德瑞克要求泰索何夫跟著他們一起走,因為坎德人是世上唯一知道龍珠藏放地點的人。坦尼斯很清楚坎德人一定會先逃之夭夭,只好無奈地拒絕。

  「史東,把坎德人帶來,和我們一起走。」德瑞克不顧坦尼斯命令著。

  「長官,我不能這樣做。」史東把手放在坦尼斯的手臂上回答。

  「他是我們的領袖。我必須要優先照顧我的朋友。」

  德瑞克冷淡的聲音中夾雜著憤怒。「如果這是你的決定。」他回答,「我不能阻止你。但這將是你的一個污點,史東。布萊特佈雷德。不要忘記你還不是一名騎士。你最好開始禱告,在你的晉陞大典中,我不會出現質疑你的資格。」

  史東面色灰敗,斜眼瞧著坦尼斯,後者聽到這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但已經沒有太多時間再想這事了,低沉的號角聲,風中傳來的嚎叫聲,都逐漸接近中。騎士們回到山中的營地,大伙則回到鎮上來。

  他們看見許多鎮民站在屋外聽著這奇怪的號角聲,他們以前從未聽過這聲音,當然也不明白這聲音所代表的意義。正在議事廳裡的領主聽到這聲音立刻站起來,他急急地轉過身去面對坐在他身後陰影中的龍人。

  「你說過我們不會有事的!」領主咬緊牙關說。「我們還在協商——」

  「龍騎將已經對協商感到厭煩了。」龍人打著哈欠說道。「這座城的確不會有事——當然要等它學到教訓之後。」

  領主雙手捧住頭。其他議會的成員還不完全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當他們看見領主的指縫間流下了淚水時,每個人都明白了現在的狀況。數百隻紅龍在天空中清晰可見。三或五隻一組,他們火紅的雙翼在落日下反射著妖異的光芒。塔西斯的人民只知道一件事,死神就在他們頭上飛舞著。

  當龍俯衝下來,第一次掠過整座城的時候,對龍的恐懼掩蓋了每個人的心智,這恐慌所造成的破壞遠比大火還要來得嚴重。龍的翅膀遮住陽光時,每個人的腦中都只有一個念頭:逃命。

  然而他們已經無處可逃。

  惡龍第一次俯衝後,便確信它們不會遇到任何的抵抗,於是它們開始攻擊。他們一個接一個盤旋在上空,像一道烈焰般撲向地面,吐出的火焰吞食了許多建築。逐漸擴散的大火引起了可怖的暴風。街道上滿佈嗆人的黑煙,黎明成了黑夜。灰燼像是黑雨般地撒下。人們陷入了原本名叫塔西斯的灼熱地獄中,恐懼的尖叫轉變成痛苦的慘叫。

  當惡龍開始攻擊的時候,如潮水般的民眾在街頭狂奔著,沒有多少人知道自己要去哪裡。有些人大喊著山裡會比較安全,有些人則沿著大街沒命地亂跑,其他人則努力試著要衝出城門。天空中盤旋著數百隻紅龍,隨自己喜好地燒殺著。

  人潮掩過了坦尼斯和他的夥伴們,把他們衝散。不由自主地撞上旁邊的建築物。嗆鼻的濃煙讓他們不停地流淚,不停地咳嗽;他們還必須不停地和意圖摧毀理性的恐懼奮戰。

  溫度越來越高,整棟建築物就這樣炸開來。吉爾賽那斯被暴風推撞向牆壁,坦尼斯趁機抓住他。一手抓住精靈的坦尼斯只能無助地看著其他的夥伴被暴亂的民眾衝散。

  「快回旅店!」坦尼斯大吼著。「在旅店會面!」只是他也不能確定其他人到底聽見了沒,只能推測大家應該都會朝那個方向前進。

  史東用強壯的手抓住阿爾瀚娜,連拖帶拉地帶著她穿過人心惶惶的大街。在濃煙中他試著要看清楚其他夥伴,但一點用處也沒有。然後,他開始了最絕望的努力,他不停地和一波又一波的人潮搏鬥著,除了站穩之外,還得要支撐著阿爾瀚娜。

  阿爾瀚娜突然之間一個不穩,被人潮給帶了開來。史東飛身上前,在人群中左衝右突,用穿著盔甲的身體開出一條路,好不容易才重新抓住臉色死白、全身發抖的阿爾瀚娜,她用盡全身力量抓住他,好不容易才能夠在他身邊站穩。一道影子掠過他們,一隻惡龍尖嘯著衝向街道上盲目的男人、婦女和小孩。史東拉著阿爾瀚娜躲進門廊,當龍俯衝下來時,他用身體護住她。大街陷入烈火之中,撕裂人心的哀號此起彼落。

  「別看!」史東擁緊阿爾瀚娜對她低聲說,自己的臉上掛著兩行淚水。惡龍終於飛走,突然之間原先吵吵嚷嚷的大街陷入了一片死寂。街上沒有留下任何會動的東西。

  「趁我們還有機會的時候,快走。」史東顫抖地說著。兩人互相依靠,跌跌撞撞地走上大街。他們失去了所有理智,完全靠著本能行動,最後再也受不了滿街的濃煙和大火,被迫得再找一處騎樓休息。

  有短暫的片刻,他們倆人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彼此緊緊相擁著,感謝上天沒有讓他們落入同樣的命運。但卻又害怕自己過不了幾秒鐘也會是一樣的下場。

  阿爾瀚娜靠著史東的胸膛。那古老的盔甲讓她的臉頰感受到些許涼意。它堅硬的金屬讓人感覺十分可靠,她可以感覺到底下穩定、快速、讓人放心的心跳聲。接著她的手臂強壯、肌肉結實。

  他的手撫摸著她的黑髮。

  阿爾瀚娜是屬於驕傲、嚴肅民族的純潔女子,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自己要在何時、何地。何處嫁給誰。他是個精靈貴族,在作好這個安排的這麼多年以來,基於倆人的共識,他們從未有過進一步的接觸。阿爾瀚娜來尋找自己父親的時候,他和人民留在一起。她被迫捲入人類的世界,不停受到新價值觀的衝擊。她不屑他們,卻又被他們所吸引,那是種衝動,熱烈而不加以掩飾的情感,正當她覺得自己會永遠瞧不起這個種族的時候,一個與眾不同的人出現了。

  阿爾瀚娜抬頭看著史東憂鬱的臉龐,她可以看見他自豪、高貴、嚴格而毫不鬆懈的自我要求,不停地自我磨練和追求完美,那是種永遠也達不到的完美。也因此他的眼中才會有這種深沉的哀傷。阿爾瀚娜發覺自己已被這個人類男子深深吸引。她崇拜他的力量,只要有他在身邊就感到快樂,她感覺到一陣電流,一股暖意將她吞沒。她突然意識到自己被比一千隻惡龍所吐出的火焰還要可怕的火焰所包圍。

  「我們最好離開這裡,」史東低聲耳語,卻被阿爾瀚娜出乎意料地將他推開。

  「我們就在這邊分手。」她的聲音有如夜風般淒冷。「我得要回到我的住所了,多謝你的護送。」

  「什麼?」史東說,「你自己一個人回去?這太瘋狂了。」他伸出手抓住她。「我不能容許——」他立刻覺得自己做錯事了,感覺到阿爾瀚娜突然全身僵硬起來。她動也不動地用恨恨的目光看著他,直到他放開手為止。

  「我也有我的朋友。」她說。「就像你一樣,你的忠誠只對他們付出,我的忠誠則是獻給我的朋友。我們得要分開了。」看見史東痛苦的神情裡閃爍的淚光,她的聲音不禁遲疑起來。有一瞬間,阿爾瀚娜懷疑自己到底有沒有那個勇氣繼續說下去。但她想到了需要自己領導的人民,於是重新找回了力量。「我感謝你的體貼和幫助,趁著街道還算空曠的時候,我得走了。」

  史東看著她,臉上先是露出痛苦以及迷惑的神倩,然後恢復嚴肅。「阿爾瀚娜女士,我很高興能夠為你效勞。但你還身處在危險中一請容許我護送你回到你的住所,然後我就不會再打攪你。」

  「不可能的!」阿爾瀚娜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說。「我的居處並不遠,我的朋友也在等著我們。我們有自己的方法可以離開這座城。請原諒我沒有表達出足夠的感激,我一直不大能相信人類。」

  史東的褐色雙眼開始閃爍。阿爾瀚娜站得如此靠近騎士,她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他全身都在顫抖。她差一點又壓抑不住自己的情感。

  「我知道你住在哪裡。」她困難地吞嚥著。「紅龍旅店。也許等到我找到我的朋友之後,我們可以幫助你——」

  「不用麻煩了,」史東冷冷地說。「也不需要感謝我。我只不過服從著騎士規章罷了。再會。」他開始向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突然間,他像是想起什麼,轉過身來。他從腰帶間拿出那只光彩耀人的鑽石別針,他把它放進阿爾瀚娜的手中。「拿去。」他說。

  他看著她的眼眸,突然看見她極力掩藏的痛苦。他的聲音在一瞬間變得很柔和,雖然他不能理解她為什麼這樣做。「我很榮幸你願意把這樣的寶物交給我保管。」他溫柔地說,「即使只有幾分鐘。」

  精靈女子看著這個珠寶片刻,然後她開始發抖。她的眼睛與史東的雙眸交會,正如她所想的,他的眼神裡不見嚴厲,只有無比的溫柔與同情。

  她再一次被人類所吸引。阿爾瀚娜低下頭,難以正視著他,只能輕柔地握著他的手。她把珠寶放進他的手中,慢慢地將他的手合上。

  「送給你。」她柔聲說。「當你看著它的時候,請想起阿爾瀚娜。

  星光,並且記得她在某處想著你。「

  淚水突然朦朧了騎士的視線。他低下頭,沒有辦法出聲。然後他輕輕地吻了寶石一下,將它小心地放回腰帶中,並且伸出手;但阿爾瀚娜面色蒼白地躲進門廊中。

  「你走吧。」她說。史東呆立片刻,遲疑不決,但是他因為面子的緣故,不能拒絕她的要求。騎士轉身走上惡夢般的街道。

  阿爾瀚娜在門廊中望著他片刻,逐漸硬起心腸。「原諒我,史東——」她低聲自語。然後她突然停下來。「不,不要原諒我。」她沙啞地說。「感謝我。」

  閉上雙眼,她胸中開始構築出一幅畫面,變換成訊息傳送給她藏匿在郊區的朋友,讓他們快來將她帶離這人類的世界。收到了心電感應的回答之後,阿爾瀚娜歎口氣,開始焦急地打量著滿是黑煙的天空。

  「啊!」雷斯林聽到第一聲號角聲穿透下午的寧靜之後,冷靜地說:「我早就料到了。」

  河風邊想著該怎麼做,邊用不滿的眼光看著雷斯林。坦尼斯命令他們保護大家不受守衛的傷害是很簡單,但要面對龍人,要面對龍!河風暗沉的雙眸掃視著大伙。提卡站起身,手放在劍柄上。

  這年輕的女孩勇敢、沉著,技術卻不值一提。平原人還可以看見她手上被自己割傷的傷痕。

  「怎麼了?」伊力斯坦困惑地問。

  「龍騎將,開始攻擊這座城市了。」河風沙啞地回答,試著思考目前的處境。他聽見一陣金屬的撞擊聲。卡拉蒙醒了過來,高大的戰士看來一點也不緊張。感謝天!雖然河風討厭雷斯林,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對雙胞胎結合鋼鐵與魔法的戰技相當的高明。羅拉娜,他也注意到,看起來也非常地冷靜,但她是個精靈,河風還是沒有學會真正的相信任何精靈。

  「如果我們沒有回來,就盡快出城。」坦尼斯是這樣跟他說的。

  但坦尼斯也沒有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貿然出城只會在大平原上遇見龍人大軍。河風現在終於知道他為什麼在旅途中一直覺得有人在監視他了。就在第一隻龍俯衝向這個城市的時候,他用族中的語言咒罵著,並且感覺到金月緊緊地抱住他。他低頭看去,看見了她的笑容,以及她眼中的信任。她毫無保留地信任真神,也相信他。他鬆了口氣,不再感到驚慌失措。

  一陣波動撞擊上這棟建築。他們可以聽見街上的慘叫聲,可以聽見火焰猛烈燃燒的聲音。

  「我們得趕快離開這一層,到一樓去。」河風說,「卡拉蒙,記得把騎上的寶劍和其他的武器一起帶著。如果他們——」他本來要說「還活著」,可是看見羅拉娜的神情讓他沒辦法繼續。「如果坦尼斯和其他人逃出來,那麼他們會回到這邊。我們在這裡等他們。」

  「這個決定好極了!」法師嘲諷地說,「特別是當我們本來就無處可逃的時候!」

  河風不理他的嘲諷。「伊力斯坦,帶其他人下樓。卡拉蒙、雷斯林,你們兩個先留下來。」其他人離開之後,他很快地說:「我們最好的做法,依我所見,還是只能待在屋裡。封鎖這整棟旅館,上街是死路一條。」

  「你認為我們可以撐多久?」卡拉蒙問。

  河風搖搖頭。「也許幾個小時吧。」他簡單地說。

  兩兄弟看著他,腦海中同時浮現了奎蘇族遭到屠城的慘狀、以及索拉斯被攻陷時的樣子。

  「我們不能被活捉。」雷斯林低聲說。

  河風深吸一口氣。「我們會盡量守住。」他的聲音帶著些微的顫抖。「但如果我們守不住——」他手放在腰間的刀上,卻說不出自己將會怎麼做。

  「不用這麼麻煩。」雷斯林嘶啞地說。「我有草藥,只要混合一杯酒,既快速,而且毫無痛苦。」

  「你確定嗎?」河風追問。

  「相信我。」雷斯林回答。「草藥是我最擅長的知識。」他毫不遲疑地回答,同時注意到平原人的身軀正微微發抖。

  「如果我還活著。」河風柔聲說,「我會給她,或他們這種毒藥。

  如果沒辦法——「

  「我明白。你一定要相信我。」法師回答。

  「羅拉娜呢?」卡拉蒙問,「你知道精靈的個性。她不會——」

  「交給我來處理。」雷斯林柔聲重複道。

  平原人看看法師,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雷斯林冷靜地站在他們面前,雙手交疊放在袖子裡,兜帽遮住大半的臉龐。河風看著自己的匕首,考慮其他的做法。不,我做不到,至少這種方法不行。

  「很好。」他吞嚥著口水說。他停下來,害怕自己要走下樓梯面對其他人,但街上的殺伐聲越來越清晰。河風猛然轉頭走下樓梯,把兩兄弟留在樓上。

  「我會奮戰到死!」卡拉蒙試著以理所當然的語氣對雷斯林說。

  但說不到幾個字,他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答應我,小弟,如果我……你會自己服下這毒藥……」

  「不需要。」雷斯林簡短地回答,「我的體力根本不足以撐過這麼大場面的戰鬥。我會先因自己的法術耗盡體力而死。」

  坦尼斯和吉爾賽那斯奮力衝出人群,比較強壯的半精靈努力推、擠、拉、扯才逃出了那群失去理性的暴民。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為了躲避龍的攻擊而四處尋找掩護。吉爾賽那斯雙膝一軟,坦尼斯被迫將他扶進騎樓下,精靈全身無力地軟癱在坦尼斯身上。

  半精靈看見紅龍旅店之後,不禁讚美偉大的諸神,但很快地,他讚美又變成了咒罵。因為旅店前面幾乎已經完全被那些黑漆漆的爬蟲類給包圍了。他拉著全身無力、盲目跟進的吉爾賽那斯,跌跌撞撞地躲進一個屋簷下。

  「吉爾賽那斯!」坦尼斯大吼,「旅店!它被包圍了!」

  吉爾賽那斯抬起頭,茫然地往前看。突然間,他明白了。

  「羅拉娜!」他驚呼,隨即掙扎著走到街上。「我一定得找到他們——他倒在坦尼斯的懷裡。

  「留在這裡。」半精靈幫助他坐下來,邊說,「你還不能亂走動,我會試著溜過去的。我從後門過去看看。」

  坦尼斯跑向前,沿著街道躲躲藏藏地前進,剛跑過了一個街口左右的距離,便聽見了一聲嘶啞的吼叫,他看見佛林特瘋狂的比著手勢。坦尼斯衝向他們。

  「怎麼搞的?」他問,「你們為什麼沒有和其他人在一起——半精靈話說到一半,」喔,糟了!「他低聲說。

  矮人臉上滿是灰塵和淚水沖刷出的痕跡,跪在坎德人身旁。

  坎德人被一根落在街道上的大柱子壓住了。泰斯像是個聰明孩子的小臉上滿是灰塵,臉色慘白。

  「該死,這個沒腦袋的坎德人。」佛林特哭叫著,「就是喜歡讓房子碰到自己頭上。」矮人因為試著要把這個需要三個壯漢才能移開的柱子從炊德人身上移開,雙手弄得滿是傷痕和血跡。坦尼斯把手放在泰斯的脖子上。他的脈搏十分微弱。

  「留在這裡看著他!」坦尼斯覺得自己說的是廢話。「我要去旅店,我把卡拉蒙帶過來!」

  佛林特面色凝重地看著他,把眼光轉向旅店。兩個人都聽見了旅店外的殺聲,也都看見了火光下的武器反光。偶爾旅店裡還會有奇怪的閃光,那是雷斯林的魔法。矮人搖搖頭,他知道這坦尼斯得用飛的才能夠把卡拉蒙平安地帶過來。

  但佛林特還是努力擠出一絲笑容:「當然,小傢伙,我會看著他的。再會了,坦尼斯。」

  坦尼斯吞嚥著口水,試著要回答,最後還是放棄,沿著街道跑去。

  雷斯林不斷地咳嗽著,幾乎快要站立不住,他拭去嘴角的血跡,從袍子的最內袋拿出一個黑色皮囊。他只剩下最後一個法術,法力大概也會跟著一起用完。現在他的手疲倦地發著抖,試著要將皮囊中的藥材倒進一瓶酒中;這瓶酒是他吩咐卡拉蒙在戰鬥開始前拿過來的。他的手劇烈地抖動著,一陣咳嗽讓他倒了下去。

  他感覺到一隻手抓住了自己的手。抬頭看見了羅拉娜,她從他瘦弱的手中將皮囊拿了過來。她自己的手上則滿是黑綠色龍人的血液。

  「這是什麼?」她問。

  「施法所需的藥材。」法師咳嗽起來。「把它倒進酒瓶中。」

  羅拉娜照著吩咐把藥材倒進酒中,它很快地就溶解進酒中。

  「先別喝。」法師強忍住咳嗽說。

  羅拉娜看著他。「這是什麼?」

  「安眠藥。」雷斯林眼神閃爍的回答。

  羅拉娜不解的一笑。「你不會認為我們今天晚上還能夠睡覺吧?」

  「不是那種安眠藥,」雷斯林定定地看著她回答。「這種安眠藥可以讓你陷入候死。心跳、呼吸幾乎完全停止。皮膚變得蒼白、冰冷,身體變得僵硬。」

  羅拉娜的眼睛睜大。「為什麼——」她說。

  「要當作最後的防線。只要你夠幸運,敵人們會認為你死掉了,把你留在戰場上。但如果運氣不好——」

  「如果——?」她臉色蒼白地追問。

  「那麼,聽說有幾個人曾在自己的墳墓中醒來。」雷斯林冷靜地說。「但我不認為我們有這種機會。」

  他的呼吸平順許多,坐了下來,低頭躲過了一隻飛過他頭上的箭,箭落在地板上。他發現羅拉娜的手顫抖著,才明白她原來並不像外表看起來那麼的堅強。

  「你想讓我們都喝下這瓶酒嗎?」她問。

  「這能讓我們逃過龍人的凌虐。」

  「你怎麼知道?」

  「相信我!」法師虛弱地笑道。

  羅拉娜看著他,不禁打了個寒顫。她心不在焉的在盔甲上擦了擦沾滿血跡的手指。血跡根本沒有消失,但她沒有注意到這件事。一支箭射過她身邊,但是她連眼珠都沒動一下,只是呆呆地看著它。

  卡拉蒙從冒著濃煙的大廳跌跌撞撞地出現了。他肩膀上的箭傷正在淌血,紅色的血和敵人的綠色血液構成了奇妙的對比。

  「他們已經快衝破正門了!」他氣喘吁吁地說。「河風命令我們退守到這裡來。」

  「注意聽!」雷斯林警告大家,「他們不只從正門衝進來!」通往後巷廚房的門也轟然一聲破裂。

  卡拉蒙和羅拉娜立刻轉過身準備迎戰。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了。

  「坦尼斯!」羅拉娜收起武器,飛奔向他。

  「羅拉娜!」他喘著氣說。他將她緊摟入懷,心情一鬆懈,差點忍不住掉下眼淚。卡拉蒙也跟著上來熱情地一把抱住他們倆個。

  「大家都還好吧?」坦尼斯好不容易透了一口氣,說道。

  「到目前為止還好。」卡拉蒙邊窺探著坦尼斯身後。當他只看見坦尼斯一個人時,臉色一沉。「其他人——」

  「史東不見了。」坦尼斯憂心地說。「佛林特和泰斯在對街。坎德人被壓在一根柱子下。

  吉爾賽那斯在大概兩個街口遠的地方。他受傷了。「坦尼斯告訴羅拉娜。」不算嚴重,但是他沒有辦法走到這邊來。「

  「歡迎你,坦尼斯。」雷斯林邊咳邊說。「你剛好趕上和我們一起迎接死神。」

  坦尼斯看見眼前裝著黑色液體的酒瓶,也看見了旁邊的黑皮囊,震驚地看著雷斯林。

  「不行。」他堅定地說。「我們不會死,至少不會像——」他打斷自己的話。「把所有人集合到這裡來。」

  卡拉蒙扯開嗓子邊跑邊喊。河風本來在大廳裡撿起敵人的箭回射他們,因為他自己的箭很早以前就射完了。現在他也跟著跑回來。其他人跟在他後面,看見坦尼斯,每個人臉上都露出滿懷希望的笑容。他們的信心讓半精靈感到無比的壓力。有一天,我一定會讓他們失望的。也許我已經讓他們失望了。他生氣地搖搖頭。

  「聽著!」他大喊,試著要讓自己的聲音蓋過外面龍人的吵雜聲。「我們可以試著從後門逃出去!攻擊這裡的敵人只有一小撮。

  主力部隊還沒有進城。「

  「有人在追我們,」雷斯林喃喃說著。

  坦尼斯點點頭。「看起來的確是。我們時間不多了。如果我們可以逃進山裡面——」

  他突然抬起頭,忘記剛剛講的話。每個人也都跟著閉上嘴,仔細的聽著,他們認出了那尖銳的叫聲,皮翅撕裂空氣的聲音,它們都越來越接近。

  「找掩護!」河風大喊。不過太遲了。

  外面傳來一聲尖嘯和一聲悶響。三層樓用高石、木頭搭建的旅店開始像是海灘上的沙堡般搖晃起來。塵埃和瓦礫飛濺,火焰包圍整座房子。他們可以聽見樓上傳來木頭折斷、落下的聲音。

  這檔建築看樣子是撐不住了。

  大伙驚訝地張大眼看著巨大的屋粱跟著屋頂砸在開始凹陷的頂樓地板上。

  「快出去!」坦尼斯大吼。「這整個地方快要——」

  半精靈正上方的屋樑發出巨大的折裂聲,開始慢慢地裂開。

  坦尼斯一把抓住羅拉娜,盡全力將她往另外一個方向推。他最後正好看見站在門口的伊力斯坦伸手扶在了她。

  坦尼斯頭上的屋樑趴噠一聲斷了開來,他聽見法師尖聲說了一些話。然後,他覺得自己開始往下掉,彷彿整個世界都落在他頭上。

  史東躲在街角,剛好看見紅龍旅店在火焰和煙塵中坍了下來,頂上的紅龍則在勝利地盤旋著。騎士的心劇烈跳動著,充滿了恐懼及悲傷。

  騎土躲進騎樓中,正好閃過一群用著粗魯、冷淡的語言談笑著的龍人。顯然他們認為這裡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正準備要去找別的樂子。三個穿著藍色制服或是紅色制服的龍人似乎對於旅店被摧毀感到非常不悅,對頭上的紅龍搖晃著拳頭。

  史東感到自己幾乎被絕望所包圍。他無力地靠著大門,呆呆地看著龍人,看看龍人們下一步要怎麼做。他們還會在廢墟底下嗎?也許他們已經逃出來了。然後,他的心頭大石終於放下,他看見一陣白色的反光。

  「伊力斯坦!」他看著牧師從瓦礫中出現,拖著另一個人。龍人們拔出劍,跑向牧師,用普通話威脅他們投降。史東口中大喊索蘭尼亞騎士的戰呼,從走廊中跑出來。龍人轉過身,看到騎上的出現似乎有些猶豫。

  史東從眼角看到有個人跟他一起衝出來。他瞄到頭盔上的反光,也聽見矮人的大吼聲。接著他聽見了另外一個走廊上傳來了咒語念誦的聲音。

  吉爾賽那斯雖然站不起來,但還是爬出騎樓,用手指著龍人。

  火焰的飛鏢從他的手中直射而出,其中一個龍人被射中胸口,全身著火地倒下。佛林特跳起來,用手中的石塊打倒另一個。史東則用拳頭打昏剩下的一個龍人。接著他立刻扶住了腳步踉蹌,還拖著一個女子的伊力斯坦。

  「羅拉娜!」吉爾賽那斯在走廊上大喊著。

  被煙霧弄得昏沉沉的,精靈女子抬起呆滯的雙眼。「吉爾賽那斯?」她喃喃地說,接著她抬起頭看到了騎士。

  「史東——」她無意識地說,無力的指著背後。「你的寶劍,我看到它在這裡,在那邊——」

  史東也很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寶劍被壓在許多的瓦礫之下,旁邊則是姬斯——卡南的神劍,彷彿剛從廢墟中挖掘出來。史東不停地將石塊移開,努力地清除那些瓦礫,要將這兩件武器挖出來。

  騎士也不斷注意著底下有沒有傳來呻吟聲、叫聲,但只有一片寂靜。

  「我們得趕快離開。」他停下來慢慢地說。他看著伊力斯坦,後者正呆視著那堆瓦礫,臉色非常的蒼白。「其他人呢?」

  「都在裡面了。」伊力斯坦用顫抖的聲音說。「半精靈——」

  「坦尼斯?」

  「是的。在惡龍攻擊旅店前,他剛好從後門闖進來。他們都擠在一起,就在房子的正中間。我當時站在門口,坦尼斯看見屋樑斷裂,他立刻把羅拉娜推過來。我扶住她,然後整棟建築就倒了下來,他們不可能——」

  「我不相信!」佛林特憤怒地跳上那堆瓦礫。史東抓住他,把他拉回來。

  「泰斯呢?」騎士嚴厲地問矮人。

  矮人臉色一沉。「被壓在杜子下面,」他面色灰敗地說。他瘋狂地撥弄著自己的頭髮,把頭盔也給弄掉了。「我得要回去救他。

  但我不能沒有卡拉蒙——「矮人開始哭泣,眼淚落在他的鬍子上。

  「那隻大笨牛!我需要他!他不能這樣對我!坦尼斯也是!」矮人咒罵著。「該死,我需要他們!」

  史東伸手拍拍佛林特的肩膀,「快去泰斯那邊,他現在需要你,龍人滿街跑來跑去,我們不會——」

  羅拉娜尖叫起來,那害怕、恐懼的聲音像是利箭般穿透了史東的耳膜。他轉過身正好抓住她,阻止她往瓦礫上撲。

  「羅拉娜!」他大喊。「你看看!你看看!」他用力地搖著她。

  「沒有人可以逃過的!」

  「你不懂!」她對他尖聲大吼,掙脫他的束縛。她趴在地上,試圖要舉起一塊燒黑的石塊。「坦尼斯!」但那石塊太過沉重,她只能舉起尺寸。

  史東心痛地看著,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接著他聽到了答案。

  號角聲!成千、成百的號角聲響,越來越近。大軍已經入侵了。他看著伊力斯坦,後者無奈地點點頭。兩人衝向羅拉娜。

  「親愛的。」伊力斯坦柔聲說,「你現在也幫不上他們的忙。活著的人還需要你。你的哥哥受傷了,坎德人也是。龍人的大軍這個時候又殺過來了。我們現在一定要趕快離開,留一條命和這些該死的怪物作戰,要節哀啊!坦尼斯為了救你犧牲了自己,別讓他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

  羅拉娜看著他,臉上滿是黑煙、灰塵,淚水和血液所構成的可笑圖形。她聽見了號角聲、也聽見了吉爾賽那斯的哀號、更聽見了佛林特大喊著泰索柯夫快死了,她還聽見伊力斯坦的話。天上下起雨來,因為龍吐出的火焰而融化的積雪,變成水滴由天而降。

  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冷卻了她發燙的肌膚。

  「史東,扶我起來。」她用幾乎僵硬的嘴唇勉強說。他扶著她站起來。她的腦中昏昏沉沉,一片混亂。

  「羅拉娜!」她的哥哥哭喊著。伊力斯坦說得對,活著的人還需要她。她得到他身邊。雖然她情願死在這堆瓦礫上,但是她不得不活下去。這才是坦尼斯希望她做的事。他們需要她,她必須要支持下去。

  「再會了,坦塞勒斯。」她耳語道。

  雨勢加大,像棉絮般從天而降。仿拂諸神也在為美麗的塔西斯而哭泣。

  水不停地滴在他頭上。這種狀況讓人感到寒冷且不悅。雷斯林試著翻過身,避開這惱人的水滴。但他動彈不得,身上彷彿壓著千斤重擔。他害怕地試著想逃離這場惡夢。恐懼讓他完全清醒過來。一恢復理性,恐懼就消失了。雷斯林照著他所學的再度控制了自己,強迫自己觀察眼前的狀況。

  什麼也看不見。四周伸手不見五指,他被迫要倚靠其他感官。

  不過他得先把身上的重量移開才行。他快要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他小心地移動手臂,沒有什麼特別的痛楚,看來身體沒有骨折。抬起手,摸到一個人:這是卡拉蒙,從他穿著的盔甲和味道就可以猜出來。他應該早就知道的。雷斯林用盡全身的力氣,把哥哥推到一邊,從他身體下爬了出來。

  現在法師可以比較輕易地呼吸,他先將臉上的水珠抹去。在黑暗中摸著哥哥的脖子,測量著他的脈搏,很穩定,呼吸也很平順,皮膚也還是溫暖的。雷斯林放心地躺平在地板上,不管他現在身在何處,至少有人陪著他。

  他在哪裡?雷斯林努力回想著最後記得的景象。他記得屋樑開始斷裂,坦尼斯把羅拉娜推開。他記得他耗盡體力施了最後一個法術,那個法術把他體內的能量轉換,變成一個可以阻擋其他物理攻擊的護盾。他記得卡拉蒙用身體護住他,整棟建築物倒在他們身上,然後一陣墜落的感覺。墜落……

  啊!雷斯林突然明白了。我們一定是從一樓掉到酒窖去了。

  摸索著石製的地板,法師意識到自己已經全身濕透。最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在找的瑪濟斯法杖。它的水晶球沒有絲毫的破損。

  這支由帕薩理安在大法師之塔中賜給他的寶物只有龍焰能夠將它損壞。

  「施拉克」雷斯林低聲說,法杖隨即大放光明。他坐直身看著四周。

  是的,他是對的。他們在旅店的地下室。打碎的酒瓶把酒撒得一地。裝著麥酒的木桶被劈成兩半,他四周的液體看來並不完全是水。

  法師用法杖照亮每一個角落。坦尼斯、河風、金月、提卡都在這裡,他們都擠在卡拉蒙附近。他飛快地打量了他們一下,看來似乎沒有什麼大礙。他們四周都是各種各樣的瓦礫,斷成兩半的屋樑有一半掉在地上。

  雷斯林露出微笑,那一道法術真是傑作。他們又欠了他一次人情。

  但那也得我們不被凍死才行,他回歸現實提醒自己。他全身都在發抖,幾乎拿不穩瑪濟斯法杖,並且開始咳嗽。這樣他會死掉的,大家一定得找到出去的方法。「坦尼斯。」他搖著半精靈。

  坦尼斯躺在雷斯林魔法護盾的最外層。他喃喃自語,全身抽動了一下。雷斯林再搖搖他,半精靈反射性地大喊一聲,用手臂護住自己的頭。

  「坦尼斯,已經安全了。」雷斯林低聲咳嗽著說。「醒一醒。」

  「什麼?」坦尼斯飛快坐直身,看著四周。「我們在——」然後他記起來了。「羅拉娜?」

  「走了。」雷斯林聳聳肩。「你把她推到安全的地方——」

  「我想起來了……」坦尼斯躺下去。「我也聽見你念了什麼咒語——」

  「所以我們才沒有被壓死。」雷斯林緊緊拌著濕透的飽子,靠近正在滿頭霧水打量著四周的坦尼斯。

  「我們是在哪個該死的——」

  「我們是在旅店的酒窖裡,」法師說。「地板塌了下來,所以我們就掉到這裡來了。」

  坦尼斯抬頭往上看,「天哪!」他驚訝地說。

  「是的。」雷斯林跟隨著坦尼斯的眼光。「我們被活埋了。」

  在紅龍旅店的廢墟之下,大伙開始思考著自己的處境,看起來不大樂觀。金月治好了他們不大嚴重的外傷:這得要感謝雷斯林的法術。但他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底下昏迷了多久,外面又發生了什麼事,更糟糕的是,他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樣逃出去。

  卡拉蒙小心地試著移動頭上的石塊,但是整個瓦礫堆似乎開始搖晃著倒下來。雷斯林立刻提醒他沒有多餘的精力施法保護他們,坦尼斯疲倦地叫大漢先停下手邊的工作。他們四周的水開始越積越深。

  正如同河風所說的,差別只是在他們會怎樣死掉:缺氧,凍死、被瓦礫壓死、或是被淹死。

  「我們可以大聲呼救。」提卡全身發抖地建議著。

  「那麼還可以再加上一項:被龍人宰殺。」雷斯林說。「他們是上面唯一能聽見你叫聲的生物。」

  提卡紅著臉,很快地用手揉揉眼睛,卡拉蒙看了弟弟一眼,把提卡樓人懷中。雷斯林則用厭惡的眼光看著他們倆人。

  「我沒有聽到上面有任何的聲音。」坦尼斯迷惑地說。「大家應該都覺得龍人大軍——」他停下來,卡拉蒙與他的目光交會,兩名戰士緩緩地點點頭。

  「什麼?」金月看著他們問。

  「我們已經在敵人的佔領區之中了。」卡拉蒙說。「龍人的大軍已經佔領了整座城,可能還包括附近方圓幾十哩。即使我們能逃出去,也無路可去。」

  像是為了強調這件事實一般,大伙聽見頭上發出一陣聲響。

  他們早已熟悉的龍人語言透過瓦礫傳了下來。

  「我早告訴你們這是浪費時間。」另外一個地精的聲音用蹩腳的通用語說,「這堆廢墟裡面不會有人活著的。」

  「你們這些吃狗肉的傢伙,自己去跟龍騎將說啊!」龍人大吼,「我相信他對你的建議很感興趣的,或者他的龍也會感興趣。命令就是命令,每個人都給我開始挖!」

  頭上傳來挖掘、石頭被拖開的聲音。泥土和塵埃開始沿著縫隙掉落下來。屋樑發出尖銳的聲音,但還是撐住了。

  大伙面面相覷,幾乎連呼吸的聲音都不敢發出。每個人都想起了那些攻擊旅店的奇怪龍人。「有人在追蹤我們。」雷斯林曾說過。

  「我們在這些瓦礫中找些什麼?」一個地精用自己的語言問,「銀幣?珠寶?」

  坦尼斯和卡拉蒙都懂一些地精語,他們仔細地聽著。

  「都不是!」第一個發佈命令的地精說。「是間諜或是一些龍騎將想要親自盤問的人。」

  「在這裡面?」地精驚訝地問。

  「這才是我要問的!」他的夥伴大吼。「你也看到我現在的下場。那些蜥蜴人說他們本來被包圍在旅店裡面,後來紅龍把整棟建築弄垮之後沒有人逃出來,所以龍騎將推斷他們還在裡面。如果你問我的看法:那些笨龍把事情搞砸了,我們現在得要替他們擦屁股。」

  挖掘和地精的交談聲越來越清晰,偶爾還會傳來幾聲龍人發號施令的聲音。上面可能有五十幾個傢伙!坦尼斯震驚地想。

  河風很快地把劍從水中拿起,開始擦乾它。卡拉蒙平日樂天的臉覆上了陰霾,他放開了提卡,開始拿起自己的劍。坦尼斯的武器不見了,河風丟給他一把匕首。提卡也拿起自己的劍,坦尼斯搖搖頭。他們將會在封閉的空間裡面作戰,提卡會需要很大的空間。半精靈露出疑問的表情看著雷斯林。

  法師搖搖頭,「我會試試看。」他低聲說。「但我實在很疲倦了;非常疲倦。我沒有辦法思考,沒有辦法集中精神。」他低下頭,劇烈地發抖。他盡可能讓自己不要咳嗽,以免洩漏了他們的位置。

  一個法術大概就可以讓雷斯林倒下。不過他大概還是比其他人要幸運,至少他不會被活捉。

  他們頭上的聲音越來越大。地精是一群強壯且不易感覺疲憊的工人。他們只想趕快解決掉這邊的工作,然後回去收集戰利品。

  大伙靜靜地在底下等待著。一堆泥土混合著雨水從開口瀉了下來。每個人都握緊武器,不久之後他們就會被發現了。

  外面突然傳來新的聲音。他們聽見地精害怕的大叫,龍人對他們大吼,命令他們回去工作。但他們可以聽見鏟子、圓鍬丟在地上、和龍人咒罵的聲音,似乎所有的地精都開始逃跑。

  接著頭頂上傳來一聲清澈、尖銳的嘯聲,更遠的地方傳來相同回應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老鷹在平原上翱翔時的叫聲,只不過這聲音現正在他們頭上。

  先是傳來一聲尖叫。那是龍人的聲音。接著傳來一陣讓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彷彿那傢伙被活生生的撕成兩半。更多的叫聲、金鐵交鳴的聲音,另一聲嘯聲,和這次更為接近的回應聲。

  「這倒底是什麼?」卡拉蒙睜大眼睛問。「這不是龍。這聽起來像——像是巨大的猛禽!」

  「不管它是什麼,龍人正被它無情地攻擊著!」金月吃驚地說。

  很快的所有聲音都消失了,這陣寂靜讓大伙更加擔心。新的邪惡力量降臨了嗎?

  接著又是一陣挖掘的聲音,石塊和木頭被移到街道上。上面的那些傢伙還想要把他們挖出來!

  「它吃掉了所有的龍人。」卡拉蒙低聲說。「這下它要過來吃我們了!」

  提卡臉色蒼白,緊緊抓住卡拉蒙的手臂。金月吃了一驚,連河風都失去了慣常的冷靜,憂心忡忡地看著上方。

  「卡拉蒙。」雷斯林顫抖地說。「閉嘴!」

  坦尼斯同意法師說的話。「我們是在自己嚇自己——」他剛開口,頭上突然掉——大堆瓦礫,石塊和木片掉的他們滿身都是。一隻巨大的爪子伸了下來,穿透瓦礫難,大伙紛紛找掩護躲避這突如其來的入侵。

  他們無助地躲在屋樑或是酒桶後,眼睜睜地看著那只巨大的爪子抽回去,留下一個大洞。四週一點聲在都沒有。有一一段時間,大伙沒有人敢亂動,但外面依舊沒有任何的聲音。

  「這是我們的機會,」坦尼斯壓低聲音說。「卡拉蒙,去看看外面有什麼。」

  高大的戰士已經離開原先躲藏的地方,躡手躡腳地開始移動。

  河風拿著劍跟在他後面。

  「什麼都沒有,」卡拉蒙望向外面,疑惑的回答。

  坦尼斯赤手空拳的走過來站在洞口邊往上看著。意想不到的有個黑色的身影遮住亮光,出現在他們頭頂上。人影的身後站著一隻巨大的野獸。他們只看得見一顆巨大的鷹頭,眼睛在火光中閃耀著。銳利的喙反射著火光。

  大伙往後退了一步;太遲了,那個人已經看見了他們。他又走近了一步,河風這時才想到他的弓箭,但也來不及了。卡拉蒙一手將提卡樓人懷中,用另一隻手緊握著劍。

  那個身影慢慢地走近洞口,小心地注意著腳下的石塊,脫掉頭上的兜帽。

  「半精靈坦尼斯,我們又見面了,」一個像是天邊星辰般清澈。

  冷洌的聲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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