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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曉之巨龍·第一卷

作者:崔西西克曼和瑪格麗特魏絲

序章 永恆之人
  「嘿,貝倫。這裡有條路……好奇怪。我們在這座森林裡狩獵這麼久了,怎麼從來沒看過這條路?」

  「哪有什麼好奇怪的。野火燒掉了一些樹叢,不過如此罷了。

  搞不好這只是條野獸走的小徑。「

  「我們走走看吧。如果這是條野獸的小徑,也許我們可以找到一隻鹿。我們出來狩獵一整天了,一點收穫都沒有。我討厭空著手回家。」

  她不等我的回答,轉身走上小徑。我聳聳肩跟了上去。今天,冬天結束後的第一個溫暖的日子,在野外感覺十分舒適。太陽暖洋洋地照在我的肩膀和脖子上。要走過這片剛被野火燒過的森林十分輕鬆,沒有籐蔓會絆住你;沒有樹叢會拉扯你的衣服。閃電,也許是去年秋天的那場大雷雨。

  我們走了那麼久,我終於開始覺得累了。她錯了,這不是動物走的小徑。這是人走的路,而且年代非常的古老。就像平常一樣。

  我們不可能會找到什麼獵物。

  大火,然後是嚴寒的冬天。野獸們不是先就是逃了。今晚可能又沒有新鮮的肉可以吃。

  又走了更遠。太陽現在高掛在天空。我又累又餓。四周沒有任何生物的蹤跡。

  「我們回頭吧,妹妹。這裡什麼都沒有……」

  她停下腳步歎氣。她又熱又累,而且還十分失望,我看得出來。她太疼了。她工作太辛苦了,除了做女人的工作之外,還得兼做男人的。正值她理當在家裡接受追求者的愛慕時,她出門來打獵。我想她很漂亮。人們說我們長得很像,但我知道他們錯了。這只不過是因為我們很親近,比任何的兄弟和姐妹還要親近。因為我們非親近不可,我們的生活太苦了……

  「我想你是對的,貝倫。我看不見任何足跡……等等,哥哥……看那邊。那是什麼?」

  我看見一團閃亮,所有的色彩彷彿在陽光下混雜成一團,整個克萊恩的珠寶彷彿都跳進同一個籃子裡。

  她睜大眼睛。「也許這是通往彩虹的門!」

  哈!可笑的想法。我笑了笑,卻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往前跑。

  要跟上她很困難,雖然我比她來得古向大強壯,但她的動作卻快得像隻鹿。

  我們跑到了森林中的一片空地。如果閃電真的打在這片森林中,這裡肯定就是那塊被擊中的地方。周圍一片焦土,彷彿被高溫的火焰烘烤過。我注意到,這裡原先曾有一棟建築物。殘破,破碎的柱子從地面伸向天空,彷彿像是腐敗肌肉中穿刺出來的白骨。沉重的壓力停滯在這個地方。這裡寸草不生,可能也好一段時間不曾有東西生長過了。我想要離開,但是我不能……

  眼前是我夢中、我一生中所見過最美麗,最驚人的景象……一根斷裂的柱子,柱子上鑲嵌著寶石!我對寶石一竅不通,但是我可以看出來,這些寶石價值連城!我的身體開始發抖。快步跑向前,我跪在那被燒的焦黑的石塊旁,開始拂去上面的塵土和穢物。

  她跪在我身邊。

  「貝倫!太棒了!你看過這種東西嗎?這麼醜惡的地方竟然有這麼美麗的珠寶。」她看著四周,我可以感覺到她在發抖。「不知道這裡以前是什麼地方?這裡有種莊嚴、神聖的感覺,但是也有邪惡的感覺。這一定是大災變,之前的一座廟宇。一座祭北邪惡神祉的廟宇……貝倫,你在幹什麼?」

  我將我的獵刀拿出,開始把一塊寶石四周的石塊敲掉,那是領照照發光的綠寶石,跟我的拳頭一般大,比照在綠葉上的陽光還要美麗。寶石四周的岩石在我刀下很快就逐漸鬆動。

  「快停下來,貝倫!」她的聲音尖銳。「這——這是大不敬!這個地方是某個神的聖地!我可以感覺得出來!」

  我可以感覺到那寶石冰冷的觸感,但裡面卻像有著綠色的火焰,我不理她的抗議。

  「淬!你還說過這裡是通往彩虹的門!你說得沒錯!就像童話中說的一樣,我們找到了寶物。如果這是個神的聖地,那麼想必已被遺棄了很久了。看看你的四周,四周只剩下一堆瓦礫。如果他們真的想要,他們應該好好打理這裡的。就算我真拿走這些寶石,也沒有神會介意的……」

  「貝倫!」

  她的聲音中竟然帶著恐懼!她真的很害怕!笨女孩。她開始讓我惱火。寶石幾乎要鬆開了。我要繼續把它挖出來。

  「你看,潔斯拉。」我興奮地發抖。我有點說不出話來。「我們一無所有,所有的一切都已經被那場大火和寒冬給奪去了。這些珠寶在蓋加斯的市場可以賣個好價錢,可以讓我們離開這個該死的地方。我們可以搬去城市裡面,也許去帕蘭薩斯!我知道你好想要看看那邊的景色……」

  「不要!貝倫!我不准!你在褻瀆神明!」

  她的聲音非常嚴厲。我從來沒看過她像這個樣子!我遲疑了一陣子。我往後退,遠離那個柱子和上面的寶石。我也開始感覺到有些不對勁。但那些珠寶是如此的美麗!當我看著它們的時候,它們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這裡沒有神,沒有任何會在乎的神。沒有神會管這些東西。這些被包在又爛又破的石柱裡的寶石。

  我彎下腰用獵刀把寶石挖開。它的翠綠令人難以置信,有如春天剛發芽的翠綠小生命……

  「貝倫!住手!」她的手抓住我的手臂,指甲深深地陷入我的肌肉。好痛……

  我開始生氣,就像我平常生氣的時候,眼前一片模糊,感覺到體內有什麼東西越漲越大。我的頭不斷地顫動著,直到我的眼珠彷彿要從眼眶裡飛出來。

  「不要管我!」我聽見嘶吼的聲音,那是我自己的聲音!

  我用力一推。

  她倒了下去。

  一切都發生得那麼快。她一直不停地往下掉。我不是有意的。

  一定要抓住她。

  但是我動不了。

  她倒在斷裂的柱子上。

  鮮血……鮮血……

  「小潔!」我低聲說,邊將她抱起。

  但她沒有回答我。鮮血掩蓋了那些珠寶。它們不再閃亮,就像她的眼神。光芒消失了……

  然後大地突然裂開!柱子從這片焦黑的土地中升起,直入雲霄!一陣濃密的黑暗包圍了我,我感覺到胸前一陣劇痛……

  「貝倫!」

  馬奎絲塔站在前甲板,看著她的舵手。

  「貝倫,我跟你說過了。有暴風雨要來了。我想要把船四周釘牢。你在於什麼?站在那邊看著海。你以為你是什麼?紀念碑嗎?

  給我快點,你這懶鬼!我可是不給雕像薪水的!「

  貝倫吃了一驚。他的臉色蒼白,在馬奎絲塔的怒氣前顯得畏畏縮縮,讓旅裡丘的船長覺得自己彷彿是在對一個小孩發洩怒氣。

  他就是這樣,她疲倦地提醒自己。雖然他看起來應該已有五六十歲,雖然他是她看過最好的舵手,但是心智上他還是個孩子。

  「我很抱歉,貝倫。」阿奎歎著氣說。「我不是有意要對你大吼大叫的。只不過那暴風雨……讓我很緊張。來嘛,不要那樣看著我。我真希望你會說話!真希望我知道你的腦袋裡面在想些什麼如果它還有在動的話!哎,別理我。做完事情之後就下去休息。暴風雨來臨的這幾天,你大概都得待在艙房裡。」

  貝倫對她笑笑,單純、無邪,孩子般的笑容。

  馬奎絲塔報以微笑,搖搖頭,隨即便匆忙地離開了,她腦中只想著該如何讓自己心愛的船隻渡過這場暴風雨。她從眼角瞥見貝倫走下艙房,等到她的大副上前報告時,她已經完全忘記了這個人。

  大副回說他已經找到了大部分的水手,其中只有大概三分之一左右醉酸□或是不能動彈……

  貝倫躺在派裡丘上船員的房間裡。當暴風雨的第一陣風打到派裡丘號時,吊床劇烈地搖晃著。派裡丘號目前在伊斯塔血海中的福羅參港下錨。貝倫把一雙對五十歲的人來說太年輕的手放在腦後,抬頭看著天花板上前後搖動的油燈。

  「嘿,貝倫。這裡有條路有點奇怪。我們在這座森林裡狩獵這麼久了,怎麼都從來沒有看過這條路。」

  「哪有什麼好奇怪的。野火燒掉了一些樹叢,不過如此罷了。

  搞不好這只是條野獸走的小徑。「

  「我們走走看。巴。如果這是條野獸的小徑,也許我們可以找到一隻鹿。我們出來狩獵一整天了,一點收穫都沒有。我討厭空著手回家。」

  她不等我的回答,轉身走上小徑。我聳聳肩跟了上去。今天,冬天結束後的第一個溫暖的日子,在野外感覺十分地舒適。太陽暖洋洋地照在我的肩膀和脖子上。要走過這X剛被野火燒過的森林十分輕鬆,沒有籐蔓會絆住你;沒有樹叢會拉扯你的衣服。閃電,也許是去年秋天的那場大雷雨。

  



第一章 難逃黑暗魔掌
  惡龍軍團的軍官慢慢地走下鹽風旅店的樓梯。此刻已經過了午夜。旅店大多數的住客早都已上床歐自心。軍官唯一能聽見的聲音只剩底下浪潮拍打著海岸的聲音。

  軍官在樓梯間以銳利的眼光掃視著底下旅館的大廳。底下空無一人,只有一個龍人醉醺醺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龍人每一打呼翅膀就跟著抖動。木桌在他的身體底下跟著搖晃,發出難聽的聲響。

  軍官笑一笑,繼續走下樓梯。他身上穿著的是鋼製的,仿龍騎將龍鱗甲的盔甲。他的頭盔蓋住頭和臉,很難看清楚長相。在頭盔的陰影底下唯一能看見的只有紅色的鬍子,這讓他看起來像個人類c在樓梯底下,軍官突然停步,顯然沒有預料到店的主人還醒著,正打著哈欠在看帳簿。惡龍軍團的軍官點頭示意,打算悄悄地走出旅店,然而旅店主人開口了。

  「你今晚在等龍騎將嗎?」

  軍官停下腳步,半轉過身。讓臉孔埋藏在陰影中,他拿出一雙手套,把它們戴上。天氣非常冷,靠海的城市福羅參正被一場暴風雨所籠罩,猛烈的程度是三百年來未曾得見的。

  「在這種天氣?」軍官不屑地說。「才不可能!即使是龍也不可能在這種天氣中飛行!」

  「沒錯。這個夜晚不管是對人還是對獸都不適合,」店主同意地說。他精明地看著軍官。「您今晚有什麼責干,要在這種天氣出門?」

  軍官冷冷地看著店主人。「我去哪裡或是要做什麼恐怕跟你沒有關係吧?!」

  「我不是有意冒猖您。」旅店主人很快地說,舉起手,像是想擋住對方的攻擊一樣。「只是如果花騎將回來,有點想念你的話,我會很樂意告訴她在哪裡可以找到你。」

  「沒有必要。」軍官喃喃自語,「我——我留給她一張紙條……

  解釋我到哪裡去了。反正,我明平之前就會回來。我——我只不過想呼吸點新鮮空氣罷了。「

  「這我可一點都不會懷疑!」店主人竊笑道。「你整整三天沒有離開她的房間!或者應該說是三個晚上!別生氣——」他看見軍官頭盔底下的眼睛閃著怒火,「我很敬佩能讓她滿足這麼久的男人!

  她要去哪裡?「

  「龍騎將受命要去東方某處,靠近索蘭尼亞的地方解決些問題。」軍官皺著眉回答。「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多管她的閒事。」

  「不會,不會。」店主人趕忙說。「當然不敢。那麼就祝你晚安羅——你的大名是?她介紹過你,但是我記不起來。」

  「坦尼斯。」軍官的聲音有點含糊,「半精靈坦尼斯。也祝你晚安。」

  軍官冷冷地點點頭,用力拉了拉手套,將斗篷裡緊,打開旅店的大門,走進暴風雨中。一陣強風吹進旅店,將蠟燭吹熄,旅店老闆的帳簿吹了一地。軍官掙扎了一陣子想關上大門,旅店老闆則咒罵著撿拾滿地的帳目表。軍官最後終於將大門給關上,整個旅店再次變得溫暖、寧靜。透著窗向外看,旅店主人看見軍官走過了前面的窗子。他低下頭迎著風,斗篷在身後飛揚著。

  另一個人也正注意這名軍官。門關上的那一瞬間,原先酒醉的龍人立刻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從桌邊站起來,他的腳步十分迅速、穩健。他用爪子輕手輕腳地前進,跑到窗戶邊向外看。龍人等了幾分鐘,跟著也從門口竄了出去,消失在暴風雨中。

  旅店主人看見龍人與軍官朝著相同的方向前進。他走過去往窗外望去,外頭的夜色深沉,風狂雨暴,點著焦油的高大燈柱在大雨中搖晃著。旅店主人看見軍官轉向一條通往福羅參最繁華地區的大街,龍人則是躲在陰影裡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旅店主人搖搖頭,叫醒坐在櫃台後打瞌睡的夜班職員。

  「我有預感今天晚上龍騎將就會回來,不管有沒有暴風雨。」店主人看著睡眼惺忪的職員。「只要她回來,就叫醒我。」

  他打了個寒顫,看著外面的夜色。腦中浮現軍官走在大雨中的空蕩蕩街道上,龍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後面。

  「再想了想,」店主哺南地說,「還是別吵我好了。」

  暴風雨今夜封鎖了福羅參。平日徹夜不打烊的酒吧今天都門窗緊閉地面對這陣暴風。街上空無一人,沒有人想在這種足以吹倒一個人、穿透最保暖衣物的暴風下上街。

  坦尼斯快步走著,低著頭,沿著可以遮擋暴風的建築物。他的鬍子很快就沾上一圈冰屑,冰雹打得臉隱隱生痛。半精靈低聲咒罵著,抱怨這套緊貼著地皮膚的冰冷盔甲。他不停地回頭,小心地看著有沒有人跟蹤自己。但在這種天氣下能見度幾乎為零。混著冰雹的大雨讓他只能看見建築物的輪廓,更別提其他的景物了。一會兒之後,他發現自己只能專注於眼前的道路上。他很快便凍得全身僵硬,再也沒有閒情逸致思考是否有人正在跟蹤他。

  他並沒有在這座城市待多久;精確地說是只有四天。而且其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耗在她身上。坦尼斯看看街道的標誌,將這個念頭驅離腦海。他只依稀明白自己要去哪裡。他朋友們住的旅店位於這座小鎮的邊緣。遠離碼頭,遠離酒吧和妓院。有好一陣子,他認真地考慮一旦迷了路該怎麼辦。他不敢問其他的人……

  接著,他找到了路。在荒廢的街道上跌跌撞撞地沿著冰封的道路前進,他看到了招牌在風中瘋狂擺動,幾乎感動得掉下淚來。他不記得名字,但是看到後還認得出來:黑炭。

  他想,這個旅館的名字實在有點蠢,他被凍得幾乎握不穩門的把手。他打開門,被風給吹了進去,又再花了一番力氣才將門給關上。

  這種爛地方不需要值夜的職員。在一個臭烘烘的冒煙鐵盆旁,坦尼斯籍著火光看見了櫃台上堆著一些蠟燭,大概是留給太晚進門的客人使用的。他的手不停地發抖,幾乎無法點燃蠟燭。幾分鐘之後,他不爭氣的雙手才勉強穩定下來,點著一根蠟燭,藉著微弱的光走上樓梯。

  如果他曾轉過身來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對街的騎樓中有一個可疑的人影。然而他的眼睛只是專注地看著樓梯,沒有回頭。

  「卡拉蒙!」

  壯碩的戰士立刻站得挺直,在回頭春雷斯林之前,他的右手直覺地伸向劍柄。

  「我聽見門外有聲音。」雷斯林低聲說。「劍鞘撞擊盔甲的聲音。」

  卡拉蒙搖搖頭,試著將睡意趕跑;他爬下床,手中拿著劍,攝手躡腳地走到門邊,直到他能聽見門外的吵雜聲為止。一個穿著盔甲的男人鬼鬼祟祟地走在房門外的走廊上。卡拉蒙只見蠟燭的火光從門下射進來。盔甲發出的聲音就在他們門外停了下來。

  卡拉蒙握緊劍,對弟弟比了個手勢。雷斯林點點頭,退回陰影之中。他的眼神集中,腦中正在默念著一個法術。雙胞胎心有靈犀地一起合作,天衣無縫地將魔法和鋼鐵合而為一以擊敗他們的敵人。

  門下的燭光開始搖晃。那個傢伙一定是把蠟燭換了只手,將拿劍的手空出來。卡拉蒙伸出手,無聲無息地將門閂推上。他等了片刻,沒有反應。那男人正遲疑著,也許在思考著到底是不是這個房間。他很快就會知道了,卡拉蒙告訴自己。

  卡拉蒙突然一拉,把門給打開,抓住門口的人把他拉進來。卡拉蒙用粗壯的臂膀把他甩到地上,落地的蠟燭立刻熄滅了。雷斯林開始吟唱將對手困在蜘蛛網裡的法術。

  『等等!雷斯林,住手戶那男人大喊,卡拉蒙認出那個聲音,抓住他的弟弟,把他從出神狀態中搖醒。

  「小雷!是坦尼斯!」

  雷斯林渾身一抖,從出神狀態中醒來,雙手無力地垂下。接著他抓住胸口,開始劇烈地咳嗽。

  卡拉蒙擔心地看著雙胞胎弟弟,但雷斯林揮手把他趕開。卡拉蒙轉過身,把半精靈從地板上拉起來。

  「坦尼斯!」他熱情地擁抱半精靈,把他抱得喘不過氣來。「你到哪裡去了?我們擔心死了。天哪2你快凍死了!來,我把火撥旺一點。小雷——」卡拉蒙看著弟弟,「你確定你沒事嗎?」

  『鋤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雷斯林嘶啞地說。法師坐回床上,掙扎著呼吸。他的金色雙眸反射著火光,灼灼逼人地看著坦尼斯,後者謝天謝地瑟縮在火旁。」你最好趕快叫醒其他人。「

  「沒錯。」卡拉蒙走出門外。

  「在此之前,我會先多穿點衣服。」雷斯林嘲諷著說。

  卡拉蒙紅著臉回來把褲子穿上,套上一件上衣,他輕手輕腳地關上門,走出門外。坦尼斯和雷斯林都聽見他小聲地敲著平原人的門。他們也聽見河風平板的回答和卡拉蒙興奮解釋一切的聲音。

  坦尼斯看著雷斯林,注意到他沙漏狀的瞳仁銳利地看著他,於是不安地轉身凝視著火焰。

  「你上那去了,半精靈?」雷斯林嘶啞地低語說。

  坦尼斯緊張地嚥口水。「我被一個龍騎將給俘虜了,」他背著事前準備好的回答。「龍騎將以為我是他的軍官,很自然地要求我護送他前往駐紮在城外的部隊。我只得照著他說的做以免地起疑。然後,到今晚我才總算找到機會開溜。」

  「有趣。」雷斯林咳出兩個字。

  坦尼斯猛然看著他,「有什麼有趣的?」

  「我從來沒見你說謊過,半精靈。」雷斯林柔聲說。「我……覺得……相當的……有趣。

  坦尼斯張嘴,還沒來得及回答,卡拉蒙便趕了回來,後頭跟著河風、金月。提卡,他們正睡意朦朧地打著哈欠。

  金月一個箭步上前,擁抱著坦尼斯。「坦尼斯!」她便咽地說,緊緊地抱住他。「我們好擔心——」

  河風握住他的手,嚴肅的臉上露出微笑。他溫柔地把妻子拉開,自己抱住坦尼斯。

  「兄弟!」河風用平原人的方言變蘇語說,緊摟住半精靈。「我們擔心你被捕了!甚至以為你死了,我們不知道——」

  「發生了什麼事?你到哪裡去了?」提卡熱切地問,也走上前擁抱坦尼斯。

  坦尼斯看著雷斯林,但他躺在硬枕頭上,眼睛直盯著天花板,像是對其他的事情不感興趣。

  坦尼斯不由自主地清清喉嚨,下意識的留意到雷斯林也正在聆聽,他重複著編好了的故事。其他人臉上則帶著同情和好奇傾聽著。他們偶爾會問些問題。龍騎將是什麼樣的人?軍隊人數有多少?駐紮在哪裡?龍人們在福羅參幹什麼?他們真的是在找我們嗎?坦尼斯是怎麼逃出來的?

  坦尼斯滔滔不絕地回答他們的問題。提到龍騎將,他並沒有看到他的臉,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軍隊數目並不多。他們駐紮在城外。龍人在找某個人,但不是他們。他們在找一個叫做貝倫的人類或是某個奇怪的傢伙。

  坦尼斯說到這裡,立刻看看卡拉蒙,但大漢的臉上一片茫然。

  坦尼斯呼吸平順了下來。很好,卡拉蒙記不得那個他們在派裡丘號上所見到過的男人。他不是不記得,不然就是忘了名字。總之這樣最好。

  其他人則點點頭,被他的故事所吸引。坦尼斯鬆了口氣。至於雷斯林……反正法師怎麼想或是怎麼說都無關緊要。即使半精靈把白天說成黑夜,大家還是會信任坦尼斯,懷疑雷斯林。這一點雷斯林顯然很清楚,這也是他為什麼沒有對整個故事提出任何質疑的原因。坦尼斯感覺到沉重的罪惡感,只盼別再有人問問題,免得讓他被迫再編出謊言來。他靈機一動,開始打起哈欠,一瞼疲倦得無法支待的樣子。金月立刻站起來,臉上滿是關切之情。

  「很抱歉,坦尼斯。」她溫柔地說。「我們太自私了。你又冷又累,我們還逼著你不停地講話。明天早上還得早點起床去搭船呢。」

  「該死,金月!別傻了!這種天氣我們是不可能登船的!」坦尼斯咆哮了起來。

  每個人都驚訝地看著他,連雷斯林都坐直了身子。金月的眼神一暗,臉上線條僵硬,這提醒了半精靈,從沒人用這種口氣對她說話過。河風站在她身邊,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

  氣氛沉默到令人不安。最後卡拉蒙哼了兩聲,清清喉嚨。「如果我們明天不能離開,那就後天再試試。」他安慰大家。「別擔心,坦尼斯。即使是龍人也不可能在這種天氣到處亂跑。我們很安全」我知道,很抱歉。「他低聲說。」金月,我不是有意要對你大吼的。這幾天我一直神經緊張。我太疲倦了,腦袋裡一片混亂。我要回房了。「

  「旅店主人把你的房間給別人了。」卡拉蒙說,又匆忙加上一句,「但你可以睡這邊,坦尼斯,睡我的床——」

  「不用,我躺在地上就好。」坦尼斯躲開金月的目光,開始卸下盔甲,看著不停發抖的手指。

  「好好睡,好友。」金月柔聲說。

  聽見她聲音中的關懷,他可以想像她正和河風交換著同情的眼光。平原人的手放在他肩膀上,鼓勵地拍了他一掌。最後,每個人都離開了,提卡也喃喃道聲晚安,把門輕輕闔上。

  「來,讓我幫你。」卡拉蒙知道坦尼斯不習慣於穿著銀甲,對那些精細的扣子和環帶感到束手無策,於是便自告奮勇了起來。「要不要我幫你弄一些吃的東西?飲料?也許來林薑汁酒?」

  「不用了。」坦尼斯疲倦地說著,慶幸自己終於擺脫了沉重的盔甲,試著別去想幾個小時之後他還得要穿上它。「我只想先睡覺。」

  「來至少用我的毯子,」看見半精靈冷得發抖,卡拉蒙堅持適。

  坦尼斯感激地收下那床毯子,雖然他不確定自己是因為寒冷還是心中混亂的情緒而發抖。他躺了下來,將斗篷和毯子裹住身體。

  然後閉上眼,專心讓自己的呼吸均勻規律。他知道,卡拉蒙那隻老母雞不等到他好好地休息,是不會閣眼的。火焰漸漸熄滅,黑暗將他包圍。幾分鐘之後,他聽見卡拉蒙沉重的呼吸聲。另一張床上,他可以聽見雷斯林隱約的咳嗽聲。

  確定雙胞胎都睡著之後,坦尼斯伸出手,枕著頭,清醒地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天快亮,龍騎將才趕回鹽風旅店。值夜的夥計馬上就看出來龍騎將的心情非常差。她比暴風更粗魯地將門擰開,一肚子火地看著旅店,彷彿裡面的舒適和溫暖讓她無法忍耐。的確,她看起來理當和外頭的暴風是同一類的人物。是她讓蠟燭的火焰搖晃,而不是外面的風。是她把黑暗帶進旅店中。職員手忙腳亂地起身,但龍騎將並不是在看他。奇蒂拉瞪著一名坐在桌邊比著手勢的龍人,一雙爬蟲類的黑暗雙眸中閃爍著不對勁的訊號。

  在猙獰的面具下,龍騎將的眼睛警覺地瞇了起來,表情十分冰冷。有那麼短暫的片刻,她不顧將斗篷吹得迎風飄揚的寒風,靜靜地站在門口。

  「上樓來!」她粗魯地對龍人說。

  龍八點點頭跟在她後面,爪子在木板上刮擦著。

  「有什麼事——」夜班職員開口,被轟然關上的大門給嚇了一跳。

  「沒事!」奇蒂拉大吼。她手放在劍柄上,頭也不回地經過這個打著哆唆的傢伙,走上樓梯,回到房間去。這男人顫抖著坐回椅子上。

  摸出鑰匙,奇蒂拉打開門,很快地掃視了房間一眼。

  空蕩蕩的。

  龍人站在她後面,耐心地靜靜等待著。

  奇蒂拉暴怒地扯掉面具,把它丟到床上,回頭說。

  「把門關上走進來!」

  龍人照著命令走進來,輕輕地把門關上。

  奇蒂拉沒有轉身面對龍人。她手插著腰,肅殺地看著亂糟糟的床。

  「他走了。」這是個陳述,並不是問句。

  『堤的,大人。「龍入嘶嘶地說。

  「你遵照我命令跟蹤他了嗎?」

  「當然,大人。」龍人向她鞠躬。

  「他去了哪裡?」

  奇蒂拉一隻手撫摸著她的黑色卷髮。她仍然沒有轉過身。龍人看不見她的臉孔,因此也不知道地隱藏的情緒到底是什麼。

  「一家旅店,大人。在城市的邊緣。叫做黑炭。」

  「另一個女人?」龍騎將的聲音十分緊繃。

  「我想不是,大人。」龍人掩飾住笑容。「我想他在那邊有朋友。

  曾有報告指出有陌生人住在那間旅店裡!不過因為他們並不符合綠寶石之人的外型,所以我們並沒有進一步調查。「

  「有人在那邊監視他們嗎?」

  「當然,大人。如果他或是裡面的任何人離開,您會馬上知道。」

  龍騎將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雖然有些過於蒼白,但表情仍十分冷靜。有很多可能的原因今她面無血色,龍人想。從法王之塔飛來很遠,據說她的部隊在那裡遭到嚴重的挫敗:傳說中的屠龍槍又出現了,還有龍珠。以及到目前為止仍然沒有找到綠寶石之人的挫折,此人是黑暗之後正迫切在找尋的人,目前據說出現在福羅參。龍騎將有許多事情要擔心,龍人饒富興味地想:何必為了一個男人如此大費周章?她有很多愛人,其中多得是比他更有魁力的人,比這個陰鬱的半精靈更急著要討好她。比方說,巴卡力斯……

  「你做得很好。」奇蒂拉最後終於說,打斷了龍人的思緒。她粗魯地扯下盔甲,心不在焉地揮揮手,幾乎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你會得到你的獎賞。你去忙你的。」

  龍人再次鞠躬,離開房間,眼睛只看著地板。他並沒有被矇混過去。當他離開的時候,龍人瞥見了龍騎將的目光投向桌上的一張紙片。龍人一進去就看見了那張紙。龍人注意到上頭是精靈的細緻字跡。當龍人關上門之後,裡面傳來轟然巨響,盔甲被全力丟向牆壁的聲音。




第二章 追逐
  第二天一早,暴風就停息了。水由屋簷滴下的聲音讓坦尼斯疼痛的腦袋雪上加霜,幾乎讓他暗自祈禱那陣強風再度回來。天空晦暗,烏雲低垂,像是鋁塊壓在半精靈心中。

  「今天的風浪會很大。」卡拉蒙煞有其事地說著。在仔細聽過了所有巴力佛港豬和哨聲旅店的主人威廉說過有關海的故事後,卡拉蒙以為自己成了潮汐問題的專家了。沒有人和他爭辯,因為他們對海也一無所知。只有雷斯林對哥哥露出輕蔑的笑容;卡拉蒙只有坐過幾次小船,現在卻用老水手的語氣說話。

  「也許我們不應該冒險出去——」提卡開口。

  「我們今天就要走。」坦尼斯面色凝重地說。「就算用游的也得要游離開福羅參。」其他人面面相覷,回頭看著坦尼斯。他站在窗邊向外看,並沒有看見他們疑惑的表情和聳動的肩膀,雖然他心裡明白。

  大伙集合在孿生兄弟的房間裡。再過一個小時天才會竟,但坦尼斯一見強風已停息,便立刻叫醒大家。

  他深吸了口氣,轉身面對眾人。「我很抱歉,我知道我聽起來有點蠻橫,」坦尼斯說,「但是我知道一些此刻難以對你們啟口的危險。時間很急迫。我只能這樣跟你們說過去我們從不曾陷入這樣的危機中。我們一定得離開,一定得馬上離開!」他聽見自己的聲音中帶著歇斯底里。

  眾人一陣沉默,然後,「當然,坦尼斯。」卡拉蒙不安地說。

  「我們都已經打包好了。」金月說。「只要你準備好了我們就走。」

  「我們現在就走!」坦尼斯說。

  「我要收拾我的東西。」提卡遲疑了一下。

  「快點,動作快。」坦尼斯跟她說。

  「我——我來幫忙。」卡拉蒙低聲說著。

  大漢穿著和坦尼斯一起搶來的盔甲,同提卡迅速地離開,也許他們想要多找些時間獨處,坦尼斯滿心不耐煩地想。金月與河風也到一旁去收拾他們的行李。雷斯林留在房中,沒有行動。他需要的東西都帶在身上裝著珍貴法術藥材的包包、瑪濟斯法杖、以及價值難以估計的龍珠,塞在它專屬的平凡袋子裡。

  坦尼斯可以感覺到法師銳利的雙眼穿透了他,彷彿雷斯林金色的雙眸已看穿他靈魂深處的黑影。但法師仍舊一語不發。為什麼?坦尼斯生氣地想。他很樂意面對雷斯林的質問、雷斯林的指控。他幾乎是期待著能讓他坦白的機會、一個放下心中重擔的機會——雖然他深知如此一來會有什麼樣的結果。

  但雷斯林依然沉默,除了間斷的咳嗽聲外,他緊抿著雙唇。

  幾分鐘之後,其他的人回到這個房間。

  「我們好了,坦尼斯。」金月低聲說。

  有一瞬間,坦尼斯開不了口。他想要告訴他們。他下定決心,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

  他看見他們的臉,他看見了信任!他看見對他的信賴。他們毫不懷疑地服從他的指示。他不忍心讓他們失望,他不能動搖這樣的信念。這是唯一支持他們的力量。他歎了口氣,嚥回到嘴邊的話。

  「走吧。」他模糊不清地說,走向門口。

  馬奎絲塔·卡松被她門上的撞擊聲吵醒。她早就習慣在任何時候被吵醒,她幾乎是立刻便醒了過來,穿上靴子。

  「什麼事?」她大喊。

  對方還沒回答,她已經感覺出這艘船目前的狀況。她從舷窗往外看,知道暴風已然停息;她可以從船身的搖晃程度中知道,今天的風浪很大。

  「乘客已經到了。」她認出是大副的聲音。

  陸地上的土包子,她不悅地想著,歎著氣,將剛穿上去的靴子脫掉。「叫他們回去。」她命令,又躺了回去。「我們今天不出航。」

  外頭似乎起了些爭端,因為她聽見她的大副正提高音量生氣地大喊,另一個聲音喊了回來。馬奎絲塔疲倦地站起來。她的大副,巴斯·昂可拉夫是個牛頭人,是一個以暴躁易怒出名的種族。他非常的強壯,而且殺人不眨眼;這也是他為什麼到海上來的原因。在一艘像派裡丘號這樣的船上,沒有人會問他的過去。

  阿奎把船艙的門打開,快步走上甲板。

  「發生了什麼事片她用最嚴厲的聲音問,眼光從她大副的獸頭轉到一個看來像是惡龍軍團軍官的大鬍子身上。但她認出了那雙褐色的眼睛,她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我說我們今天不開航,半精靈,我是說真的——」

  「馬奎絲塔。」坦尼斯飛快地說,「我現在得和你談談!」他把克拉夫推開,要到她身邊,但是克拉夫抓住他,把他往後摔。在坦尼斯身後,另一名較為強壯的軍官低吼著走上前。牛頭人目露凶光,從色彩斑斕的腰帶中抽出了一把匕首。

  「卡拉蒙!」坦尼斯警告他,安撫性地抓住他的手。

  「克拉夫!」馬奎絲塔對她的大副投以憤怒的眼光,提醒他這是付錢的客人,不可以得罪,至少在看得見陸地的時候不行。

  牛頭人皺著眉,匕首和拔出時一樣迅速地消失。克拉夫轉身氣沖沖地走開。船員們失望地低語著,但情緒仍然高昂。看來這將會是一次有趣的航行。

  馬奎絲塔將坦尼斯扶起,用幾近於審核應徵船員時的銳利目光打量著他。她立刻發現半精靈跟四天前大不相同,那時她才跟這名大漢完成這筆交易。

  他看來像是剛從地獄回來一般。也許惹上了什麼麻煩吧?她直覺地想。我才不必幫他的忙!絕不讓我的船冒險。不過,他和他的朋友已付了一半的船費。她需要這筆錢。這年頭干海盜要和龍騎將競爭實在很困難……

  「到我的艙房來。」阿奎粗魯地說,帶路走下去。

  「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卡拉蒙。」半精靈告訴他的夥伴。大漢點點頭。不悅地看著牛頭人,卡拉蒙走回其他人身邊,眾人擠在寒酸的行李旁。

  坦尼斯跟著阿奎走到她的艙房,擠了進去。即使只有兩個人,這間艙房還是太小了點。派裡丘是艘小船,是專為快速航行而設計的。對馬奎絲塔的行當來說十分稱手,她需要迅速地溜進和溜出港口,裝載或是卸下不盡然屬於她的貨物。有時,她會拿一些從塔西斯或帕蘭薩斯駛出的肥羊來加菜,快速地登艦,飛快地逃開。

  她早就習慣了超越那些龍騎將的巨大船隻,但是她嚴守一個分際,絕不染指這些船。現在海上常看見龍騎將的船隻「護送」一些商船。事實上,馬奎絲塔上兩次的航行都是虧本的,這也是她為什麼會接受乘客——一個在平常狀況下絕不可能的事情。

  半精靈脫下頭盔,在桌旁一歪身,勉強算是躍坐了下來,因為他不習慣搖動的船身。馬奎絲塔輕鬆地保持平衡,繼續站著。

  「那麼,你要什麼?」她打著呵欠問。「我告訴過你我們不能開航。海面——」

  「我們一定得要。」坦尼斯突然插嘴。

  「你聽著!」馬奎絲塔耐心地說(提醒自己他是個付錢的客人),「如果你惹上了麻煩,這和我無關。我不會讓我的船員和船冒險——」

  「不是我。」坦尼斯插嘴,直視馬奎絲塔。「是你。」

  「我?」馬奎絲塔吃驚地往後退。

  坦尼斯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眼睛看著它們。船隻上下搖晃的動作,和他過去幾天的經歷,讓他現在有點嗯心想吐。看見他肌膚帶著淡淡的綠色還有明顯的眼袋,馬奎絲塔覺得就連她見過的屍體此時都比半精靈的狀況要好。

  「你是什麼意思?」她追問。

  「我——我被一個龍騎將俘虜了……三天前。」坦尼斯看著自己的手,低聲說。「不對,我想『俘虜』不是正確的字眼。他——他看見我穿成這個樣子,以為我是他的部下。我得跟著他回到營區。

  我在他們的營區待了幾天。我——我發現了一件事。我知道為什麼龍騎將和龍人要大肆搜索福羅參。我知道他們在找誰。「

  「是嗎?」馬奎絲塔問著,發覺他的恐懼正像傳染病一樣地染上她。「不會是派裡丘號——」

  「你的舵手。」坦尼斯終於抬起頭看她。「貝倫。」

  「貝倫!」馬奎絲塔震驚地復誦。「為了什麼?那個男人是個啞巴!是個智障!!雖然其得上是個好舵手,但也不過這樣罷了,沒別的。他是幹了什麼能夠讓龍騎將親自來抓他?」

  「我不知道。」坦尼斯強忍嗯心疲倦地說,「我問不出來。我不確定他們知不知道!但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不計一切代價找到他,把他帶到——」他閉上眼睛,不想看那搖晃的油燈,「黑暗之後晨光讓波濤洶湧的海面染上一層紅光。有一瞬間照在馬奎絲塔的肩膀上,彷彿是從她的耳環中跳躍出的火焰。她緊張地用手撫弄經過仔細打理的頭髮。

  馬奎絲塔感覺到喉嚨一緊。「我們把他丟掉!」她強自鎮定地說,用手一撐,站了起來。「我們把他放上岸,我可以找到另外一個舵手——」

  「聽著!」坦尼斯抓住馬奎絲塔的手臂,強迫她停下來。「他們可能早就知道他在這裡了,即使他們不知道,抓到了他之後也不會有任何差別了。只要他們發現他曾經在這裡,在這艘船上——他們一定會問出來的,相信我,他們有方法讓啞巴也可以開口說話他們會逮捕你,會逮捕船上的每一個人。抓住你或是把你除掉。」

  他把手拿開,意識到自己沒有力氣抓住她。「這是他們過去做過的事,我知道。龍騎將告訴我的。整個村莊被毀,人們被拷打,殺害。任何這人接觸過的傢伙就會完蛋。他們害怕這個傢伙身上的秘密會流傳開來,他們不能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馬奎絲塔坐下來。「貝倫?」她難以置信地低聲說。

  「因為這場暴風雨,他們什麼都不能做,」坦尼斯疲倦地說,『而且龍騎將被派去索蘭尼亞,去應付那邊的戰爭。但是她那個龍騎將今天就會回來。接下來——「他說不下去了。他雙手抱住頭,全身發抖。

  馬奎絲塔不知所抬地看著他。這是真的嗎?還是他只是編出這些故事來讓她帶地逃離危險?看著他無力地倒在桌上,馬奎絲塔低聲咒罵。這位船長具有一雙銳利的眼,可說是閱人無數。她必須要這樣,這樣才能控制她手底下的這群飽經歷練的水手。所以她知道半精靈沒有說謊。至少沒有說太多謊。她推測有些事情他沒有說出口,但這個有關貝倫的故事,雖然聽起來很奇怪卻是真的。

  這都說得通,她不安地想,詛咒自己。她對自己的判斷力和直覺感到驕傲。但她卻無意間忽略了貝倫的不尋常。為什麼?她輕蔑地彎起嘴角。她喜歡他承認吧。他像個小孩,歡愉,純潔。所以她忽略了他不想要上岸的不尋常,他對陌生人的恐懼,他熱切地為海盜工作,卻不想要分享他們的收穫。馬奎絲塔小坐片刻,感受著船的晃動。她看著外面,看見金色的陽光照在白色的浪花上。然後太陽被低垂的烏雲所吞食。「強行出航可能很危險,但如果風向對了我寧願到開闊的海上。」她喃喃對自己說。「也比像隻老鼠被困在這裡好。」

  阿奎下定決心,很快地站起身,走向門口。然後她聽見坦尼斯的哀號聲,她回頭同情地看著他。

  「來吧,半精靈。」馬奎絲塔體貼地說。她一隻手扶他站起來。

  「你在甲板呼吸新鮮空氣會感覺好一點。反正你也必須要告訴你的朋友,這次的航行可一點也稱不上增懶的海上之旅了。你知道你們所冒的危險嗎?」

  坦尼斯點點頭。他倚著馬奎絲塔,走上搖動的甲板。

  「我可以確定,你沒有把一切告訴我。」馬奎絲塔屏住呼吸,把門增開,扶著坦尼斯走上樓梯的時候說。「我打賭龍騎將絕對不只找貝倫一個人而已。但是我有個感覺,你和你的朋友並不是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大風大浪。我只希望你們的好運能夠持續廣派裡丘在洶湧的海上搖晃著。用半帆航行,這艘船看起來似乎有點勉強,掙扎著爭取每一寸的速度。很幸運的,風向改變了,從西南方穩定地吹過來,直直地將他們帶往伊斯塔血海。因為他們要前往卡拉曼,在福羅參的東北方,越過諾德馬角,所以目前的航向有點偏,但是馬奎絲塔不在乎,她只想離陸地越遠越好。

  她告訴坦尼斯,他們甚至可能可以一直往東北方走,直接到牛頭人的家鄉米絲拉絲去。雖然有幾個牛頭人在黑暗之後的軍隊中作戰,但是他們並沒有和她結盟。據克拉夫說,牛頭人們想藉由他們的忠誠以換取東安賽隆大陸。而東安賽隆的控制權剛被移轉給一個新的龍騎將,一個叫做技德的大地精。牛頭人對人類和精靈也沒什麼好感,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對龍騎將也沒有什麼用處。

  阿奎和她的船員以前曾在米絲拉絲躲藏過。這次,至少就短時間來說,他們還是可以躲在那裡。

  坦尼斯對這樣的延遲並不感到高興,但是他的命運已非操控在自己的手上。想到這一點,半精靈看著站在火焰和暴風中心的人。

  貝倫正掌著舵,用著堅定的手控制著舵輪,他空洞的臉上毫不擔心,也沒有露出絲毫關切的神情。如果坦尼斯凝神細看著那人的上衣前方,也許可以看見一絲微微的綠光。許多月前,他曾在帕克塔卡斯見過他胸前閃耀著的綠色寶石,他的胸口藏有什麼樣的黑暗秘密?當整場戰爭仍然僵持不下的時候,為什麼會有數百名龍人浪費時間在這裡找尋他?為什麼只因為有謠言說他在這裡出現,奇蒂拉就願意放棄索蘭尼亞的軍團指揮權,親自來到這監督這次的搜索?

  「他就是關鍵!」坦尼斯回憶起奇蒂拉的話,「如果我們抓到他,克萊恩將會屈服在黑暗之後的裙腳下。那個時候,全世界將不再有力量能阻止我們!」

  坦尼斯打了個冷顫,驚訝地看著那個人,感覺到自己的胃像袋濕麵粉般沉重。貝倫看起來是那麼的超脫一切、那麼的與世隔絕,似乎整個世界的紛擾不安與他毫無關係。難道他像馬奎絲塔說的一樣是個弱智嗎?他想起在帕克塔卡斯那動盪恐懼的片刻所看見的貝倫身影。他想起那人讓叛徒依班領著他,絕望地試著逃離時臉上的表情。那表情既不是恐懼,呆滯,也不是毫不關心。那是什麼呢?

  認命!沒錯,就是這樣!似乎他知道等待著他的命運,但他還是不顧一切地向前。的確,當貝倫和依班抵達大門的時候,幾百噸的石塊從防衛機關上倒了下來,把他們埋在必須要藉著巨龍的怪力才能舉起的石塊下。當然,兩具屍體都找不到。

  至少依班的屍體是找不到了。幾個禮拜之後,在慶祝金月和河風婚禮的宴會上,坦尼斯和史東又看到了活生生的貝倫,他們還來不及抓住他,那個男人就消失在人群中。他們自此沒有再遇到他。

  直到坦尼斯三天,不,四天前發現他冷靜地在這艘船上補帆為止。

  貝倫把船駛往航線上,臉上十分平靜。坦尼斯靠著船側的欄杆!開始乾嘔起來。

  有關於貝倫的事情,馬奎絲塔對船員們一句也沒有提。馬奎絲塔為了解釋他們突然離開的理由,只說她收到情報,龍騎將對他們的船似乎特別有興趣,因此趕快航向開闊的海面是明智的選擇。沒有船員提出任何質疑。他們對龍騎將沒有絲毫的好感,反正大多數的人也待在福羅參夠久,久到身上錢全花光了。

  坦尼斯也沒有對朋友們解釋急迫離開的原因。大伙都聽過了身上嵌著綠寶石人的故事,雖然他們顧及面子沒有提(卡拉蒙倒是相當的不見外),坦尼斯知道他們以為他和史東在婚禮上喝了太多酒。他們也沒有問為什麼要冒險在此時出海。他們對他的信任是毫不動搖的。

  坦尼斯由於暈船和罪惡感的蝕咬,可憐兮兮的在甲板上縮成一團,瞪著海面。金月的醫療能力幫了他一定程度的忙,但連牧師都對他胃裡的翻攪束手無策,而他靈魂的掙扎更不是她幫得上忙的。

  卡拉蒙吃驚地發現,甚至連雷斯林看來也相當自在。法師坐得離其他人遠遠的,躲在一名水手做出來的克難遮蔽下,盡量不把身體弄濕。法師並沒有暈船。他甚至不太常咳嗽。看起來他常常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中,金色的眼眸閃著比在烏雲中探進探出的太陽還要亮的光芒。

  當坦尼斯提到他擔心的追兵時,馬奎絲塔只是聳聳肩。派裡丘號比龍騎將的大船要快得多。他們成功地溜出港口,注意到他們行蹤的只有其他海盜船。在那個團體裡,沒有人會問問題。

  海面變得比較平靜,在輕柔的海風下變得波平如鏡。烏雲一整天都虎視眈眈地低垂在海面上,最後終於被清新的海風給吹散了。夜晚天空潔淨,滿天星斗。馬奎絲塔讓船搶風前進。船身飛快地掠過水面。

  第二天一早,大伙醒來看見的是克萊恩大陸上最可怕的景象。

  他們到了伊斯塔血海的邊緣。

  當太陽像個金色的圓球從西方地平線一出現,派裡丘號便航進了紅得有如法師紅袍的水域,航進了像是法師咳嗽時嘴角血沫的海中。

  「這名字取得真好,」坦尼斯站在甲板上對河風說,兩人並肩看著這紅色、混濁的海水。他們沒有辦法看得太遠。一個即將來臨的風暴掛在天邊,把這片水域包裡在一片鉛灰色簾幕下。

  「我不相信。」河風嚴肅地搖搖頭。「我聽威廉提起過這個地方。

  我也聽他提到過會吞下大船的海龍,和有著魚尾巴的女人,但這個——「平原人搖搖頭,不安地看著血紅色的海水。

  「你認為這個海水真的是當著火的山脈擊中教皇的神廟時,所有死在伊斯塔上的人鮮血所染紅的嗎?」金月走到丈夫身邊,柔聲問。

  「胡說八道!」馬奎絲塔不屑地說。她走過甲板加入他們,眼睛不停地打量著四周,確定她已經讓整艘船和船員都在最好的狀況下運作。

  「你們又被豬臉威廉給拐了!」她大笑。「他最喜歡嚇你們這種土包子。這片水域的顏色是被海底沖激上來的紅土所染紅的。記住,我們不是航行在砂礫上,與這裡的海底不同。這裡曾經是乾燥的地面,曾經是伊斯塔最富庶的首都,也包括了週遭的肥沃郊區。

  山脈掉落時,它將陸地給打成兩半。大量的水從海裡面衝進來,變成了這個新的海洋。伊斯塔的財富如今都埋藏在波浪之下。「

  馬奎絲塔用夢幻的眼神看著船舷外,彷彿她可以看穿這渾濁的海水,看見海底傳說中的財富,失落的城市。她渴望地歎口氣。金月噁心地看著這貪婪的船長,她想起這恐怖的大難和其中犧牲的寶貴生命,眼中浮現傷心的陰影。

  「是什麼讓底下的泥土不停地往上翻?」河風皺著眉看著底下血紅的海水。「即使加上潮汐和波浪的力量,比較重的泥土應該還是會沉積回海底。」

  「說得對,野蠻人。」馬奎絲塔佩服地看著高大的野蠻人。『姐是,你的同胞們都是農夫,至少我知道的是如此,對泥土很熟悉。

  把你的手伸進水裡,你可以感覺到泥土的微粒。假設血海的中央有一個巨大的漩渦,用巨大的力量旋轉,將底下的泥土翻攪上來,就可能造成眼前的景象。不過,這倒底是真的還是豬臉威廉的胡扯,我也說不準。我從來沒有看過這個漩渦,我身邊的水手也從來沒看過,從小,我就從爸爸的手中學習航海這門技藝,在海上航行了這麼多年,從來沒有目睹過那個東西。我認識的人當中也沒有人會蠢到航進海中央的那片大風暴中。「

  「那麼我們要怎麼去米絲拉絲?」坦尼斯皺起眉頭。「如果你的海圖是正確的,它在海的另外一邊。」

  「假設我們後面有追兵,我們可以向南走到米絲拉絲去。如果沒有,我們可以繞著這個海的西岸航行,直到諾德馬角的北邊。別擔心,半精靈。」阿奎自負地搖搖手。「至少你們可以誇耀自己來過血海:克萊恩上的奇景之一。」

  馬奎絲塔轉身走向後方,離開這群不停交談的人。

  「甲板注意!西邊有狀況!」瞭望臺的人大喊。

  馬奎絲塔和克拉夫立刻掏出望遠鏡向西方地平線看去。大伙交換著不安的眼神,聚集在一起。甚至連雷斯林都走出了克難的掩蔽,走過甲板,金色眼眸望向西方。

  「一艘船?」馬奎絲塔對克拉夫抱怨。

  「不是。」牛頭人用別腳的通用語說。「也許是朵雲。但它很快,非常快。比我看過的任何雲還要快。」

  此時每個人都可以看見地平線上的黑點,漸漸在他們的眼前變大。

  坦尼斯感覺到體內一陣抽痛,彷彿被一支劍刺穿。那陣疼痛如此真實,讓他禁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氣,抓住卡拉蒙的衣服避免跌倒。其他人關心地看著他,卡拉蒙友善的伸出手扶著他的朋友。

  坦尼斯知道飛向他們的是什麼。

  他也知道率領它們的是誰。




第三章 凝聚的黑暗
  「一群飛龍!」雷斯林走到他哥哥身邊說。「我相信至少有五隻。」

  「龍!」馬奎絲塔大吃一驚。有那麼一瞬間,她顫抖的手緊抓住欄杆,轉過身發號施令,「滿帆前進!」

  船員們呆看著西邊,一顆心全被逐漸逼近的恐怖氣息揪得緊緊的。

  馬奎絲塔滿腦子想到的只有這艘心愛的船,她提高音量,再次重複了一次命令。她堅強、冷靜的聲音壓過了船員們對龍感到的淡淡恐懼。幾個船員本能地跳起來執行命令,慢慢地,有更多的人開始跟著移動。克拉夫和他的鞭子隨時抽向動作太慢的人,這也幫了不少的忙。幾分鐘之內,最大的帆就迎風張開,繩索和桅桿開始發出呻吟。

  「把她保持在暴風雨旁!」阿奎對貝倫大喊。那男人遲鈍地點點頭,從他空洞的表情中很難判斷出他聽到沒有。

  很顯然的他聽到了,因為派裡丘號開始靠近血海上那永不消退的暴風雨,被它的強風不停地往前推,在邊緣的浪峰上千鈞一髮地前進。這是種非常冒險的做法,只要一個帆柱被吹走,一條繩索斷裂,一面帆裂開來,他們就死定了。但她得賭上一賭。

  「沒用的。」雷斯林冷冷地說。「你不可能擺脫龍的。你瞧,他們追上我們的速度有多快。半精靈,你從一開始就被跟蹤了。」他轉身面對坦尼斯。「從你離開他們的營區……或是,」法師嘶啞地說,「或是根本就是你領著他們跟過來!」

  「不!我發誓——」坦尼斯突然沉默了下來。

  是那個醉醺醺的龍人!坦尼斯閉上眼,咒罵自己。奇蒂拉當然會派人監視他!比起其他與她同睡一張床的男人,她並沒有特別相信他。真是個自以為是的笨蛋!競相信自己對她有著特別的意義,竟相信她真的愛他!她誰也不愛。她根本就無法去愛——「我被跟蹤了!」坦尼斯咬牙切齒地說。「你一定得相信我。我——我太不小心了。我不認為他們可以跟蹤我們進到暴風雨中。但是我沒有出賣你們!我發誓!」

  「我們相信你,坦尼斯。」金月走到他身邊,憤怒地用眼角看著雷斯林。

  雷斯林一言不發,但他的嘴角露出輕蔑的曲線。坦尼斯避開他的眼光,轉而專注地看著那些龍。現在可以清楚看見那些巨獸了。

  他們看見了那驚人的冀展,在後方擺動的長尾巴,閃著殘酷光芒的爪子懸在巨大的藍色軀體之下。

  「其中一個背上有騎上。」馬奎絲塔一眼對看望遠鏡,神情凝重。

  「一個帶著有角面具的騎士。」

  「一名龍騎將。」卡拉蒙不安地說,每個人也都知道那樣的描述代表著什麼意思。大漢陰鬱地看著坦尼斯。「你最好跟我們說實話,坦尼斯。如果龍騎將以為你是他麾下的軍官,那他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跟蹤你,甚至親自出來追捕你?」

  坦尼斯結結巴巴正準備開口,但話聲卻被一陣模糊不清、痛苦的吼叫聲給淹沒了,一陣混合了恐懼、怒氣和憤怒的叫聲,和野獸那麼類似,每個人的注意力都從惡龍的身上移開來。那是從舵手的方向傳過來的,眾人把手放在武器上,轉過身去打量著聲音的來源。船員們停下了手邊的工作,克拉夫完全靜止不動,聽著這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讓人恐懼,他的獸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

  只有阿奎保持鎮定。「貝倫。」她喊著,開始越過甲板,她的恐懼突然間讓她理解了他現在的想法。她跳躍過甲板,但一切都太遲了。

  貝倫臉上露出瘋狂、害怕的神情,閉上嘴,看著接近的惡龍。然後他再度尖叫,這陣嚎叫聲讓牛頭人的血液也為之凍結。在他頭上,帆以飽漲欲破之勢吃滿了風,繩索和帆柱都拉得緊緊的。整艘船承受著極大的風力,幾乎要跳過迎面而來的浪頭,尾巴留下一道白色的泡沫。但惡龍仍然越飛越近。

  阿奎幾乎已經要跑到貝倫身邊,這時他突然像是受傷的野獸般不斷地搖頭,用力扭轉舵輪。

  「不可以!貝倫!」馬奎絲塔尖叫道。

  貝倫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這艘小船猛力地轉彎,差點況進海底。船身不斷地震動著,這艘三桅船的最後一個桅桿承受不住這樣的壓力,啪的一聲折斷了。繩索、碎片、帆布還有船員如雨般的掉落在甲板上,甚至掉進血海中。克拉夫一把拉開阿奎,把她從倒塌的桅桿底下救出。卡拉蒙則一手抓住雷斯林,將他推倒在甲板上,用身體護住他,讓那些雜物不會打到他虛弱的身體。船員們跟跪地走上甲板或是撞上貨艙。眾人可以聽見甲板底下貨物鬆動的聲音。每個人抓住繩索或是任何可以支撐的東西,無助地看著貝倫駛向地獄之路。船帆如同鳥兒翅膀般地不停拍擊,繩索鬆弛下來,船身無助地漂浮著。

  雖然這位技術高超的舵手看來有點瘋狂,但他畢竟是個水手。他下意識地緊握住舵輪,不讓它失控。他像照顧垂死孩子的慈母般,慢慢將船身導回航道中。派裡丘號緩緩扶正,原先軟垂無力的帆現在又吃滿了風。派裡丘號恢復了穩定,向它新的航道開去。

  當一陣灰色的霧氣掩蓋住整艘船後,大伙這才意識到,就算剛剛就沉入海中,也比此刻幸運得多。

  「他瘋了!他要把船開向血海上的那片、永恆風暴中!」馬奎絲塔掙扎著站起來,用沙啞、幾乎不可聽聞的聲音說。克拉夫開始走向貝倫,手上拿著一個鐵撬,臉上帶著無比的怒氣。

  「不可以,克拉夫!」馬奎絲塔吃驚地抓住他。「也許貝倫是對的!

  這可能是我們唯∼的機會!那些惡龍不敢跟我們進人暴風中。貝倫讓我們捲進這災難中,他也是唯一有能力帶我們逃脫的舵手!只要我們能夠保持在邊緣——「

  鋸齒狀的閃電劃破了灰色的迷霧。迷霧散開,露出了一個可怕的景象。黑色的烏雲在嘶吼的風中翻擾著,綠色的閃電不停躍動,空氣中滿是硫磺味。紅色的水面上下起伏著。白色的浪花不停出現在表面,像是垂死之人嘴邊的口沫。每個人都無法動彈。他們只能呆呆地看著,感歎於自然力量的偉大。接著,一陣風吹向他們。派裡丘號像是個玩具一被巨人拋上拋下,掉出各種各樣的碎片。一陣急雨接著降下,霹霞啪啪地打在木製的甲板上,灰色的帝幕又再度將他們包圍起來。

  在馬奎絲塔的指揮下,船員手忙腳亂地修補殘存的帆。另外一組人馬則拚命工作,試著將瘋狂搖晃著的桅桿給砍斷。水手們用斧頭不停砍著,切斷所有的繩索,讓它掉進血海中。派裡丘號最後終於脫離了桅桿的羈絆,慢慢扶正。雖然在收起了大多數帆之後,派裡丘號仍被大風玩弄著,但現在即使少了一座帆,似乎仍然可以撐過這個暴風。

  這迫在眉睫的危機幾乎讓每個人都忘了龍的存在,既然現在他們也許可以活久一點,每個人都轉過身去看著背後灰黑色的雲霧和暴雨。

  「你認為我們擺脫了它們嗎?」卡拉蒙問。他的前額有個割傷,正不停流著血。他的眼中露出疼痛的神情,但他的心思全放在弟弟身上。雷斯林蹣跚地走在他身後,全身沒有一道傷口,虛弱得只能勉強站著,不停地咳嗽。

  坦尼斯面色凝重地搖搖頭。在掃視了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受傷之後,他示意大伙聚在一起。他們一個接一個的,跟蹈地在雨中走過甲板,扶著繩索,直到每個人都聚集在半精靈身邊為止。每個人都看著背後波濤洶湧的海面。

  一開始他們什麼也看不見;要從船舷看穿這強烈的風雨實在非常困難。有些水手甚至高興地歡呼起來,以為將它們甩掉了。

  但坦尼斯看著西方,知道唯有他們的死才能讓龍騎將停止這場追逐。的確,船員的歡呼聲轉變成了驚訝的喊叫聲,他們見一隻藍龍的頭突然從烏雲中冒出,他血紅的雙眼中滿是根意,血盆大目張開,露出白森森的利牙。

  龍持續逼近,即使在這麼大的風雨中,它的翅膀仍然保待著穩定。龍騎將騎在巨龍的背上。她的手中沒有武器,坦尼斯注意到。

  她不需要武器,她將會帶走貝倫,然後她的龍會毫不留情的把其他人殺光。坦尼斯低下頭,對即將到來的命運感到自責,對他應該為此負責的事實感到自責。

  然後他抬起頭,還有一個機會,他狂亂地想。也許她認不出貝倫……她不敢把他們全部殺掉,因為她怕傷害到他。坦尼斯轉過身看著舵手,彷彿諸神也在跟他們作對,希望破滅了。

  那陣狂風將貝倫的衣服吹開了。即使在這灰濛濛的風雨中,坦尼斯也可以看見他胸口的綠寶石越來越亮,比天空中的閃電還要耀眼,變成暴風中明顯的標誌。貝倫沒有注意。他甚至沒有看到那只龍。他的眼光只看著眼前的暴風,慢慢地將船往血海深處開去。

  只有兩個人看見了那綠色的寶石。其他的人都無法將視線從頭上的巨大生物移開,在和龍所帶來的強烈恐懼掙扎著。就像幾個月前一樣,坦尼斯看見那顆寶石。龍騎將也看到了。金屬面具後的雙眼被吸向那顆發光的寶石,隨後龍騎將的眼光,和站在風暴肆虐的甲板上的半精靈眼神,相遇了。

  一陣突如其來的強風襲擊那只藍龍。它輕微地搖晃,但背上龍騎將的眼光絲毫沒有移動。坦尼斯從她褐色的雙眸中看見了恐怖的未來。藍龍會亙沖而下,用爪子把貝倫抓起來。龍騎將會享受這勝利的片刻,然後她會下令藍龍將他們全部殺光……

  正如同數目前擁她在懷中時所清楚看到的熱情一樣,坦尼斯現在也清楚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殺意。

  龍騎將目光沒有離開他片刻,舉起戴著手套的手。或許這是命令藍龍攻擊的手勢,也許是向他道別。反正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因為就在那一刻,一個沙啞的聲音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力量壓倒了這一切。

  「奇蒂拉!」雷斯林大喊。

  法師推開卡拉蒙,跑向藍龍。他在濕滑的甲板上跑步,袍子在越來越強的風中飛舞。一陣強風將他的帽子吹開。雷斯林金色的皮膚上滲著汗水,沙漏狀的瞳孔在暴風雨中的黑暗裡隱隱生光。

  龍騎將抓住了座騎背上的藍色尖刺,藍天往上爬升,抗議這突如其來的改變。她驚訝得全身僵硬,棕色大眼圓睜著,透過面具看著這個從小養大,居弱的同母異父弟弟。她的視線微微移動了一下,看見卡拉蒙走到雷斯林身邊。

  「奇蒂拉?」卡拉蒙壓抑地說。他的臉色發白,恐懼地看著頭上迎風飛翔的藍龍。

  龍騎將再度轉過頭去看著坦尼斯,然後轉向貝倫。坦尼斯停住呼吸,他可以從她的眼中清楚地看見靈魂中的掙扎。如果要抓到貝倫,她得要犧牲那個從她身上學到一切劍術的弟弟,她也得要殺掉他願弱的雙胞胎弟弟。她還得要殺掉曾經是她所愛的男人。然後坦尼斯看到她的眼神變得冰冷,他絕望地搖搖頭。這無關緊要。她會犧牲弟弟,她也會殺掉她。坦尼斯想起她說的話:「抓到貝倫,我們就可將克萊恩踩在腳下。黑暗之後將賜給我們超乎想像的獎賞!」

  奇蒂拉指指貝倫,並且鬆開了對跨下座騎的控制。藍天發出一聲殘酷的尖叫,做好了俯衝的準備。但奇帶拉片刻的遲疑造成了無可彌補的損失。貝倫完全對她視若無睹,一步步地將整艘船駛往暴風的中心。狂風怒吼,撕裂船上的繩索。大浪打過船舷,大雨開始像刀鋒般落下,冰雹堆積在甲板上,把它覆蓋在碎冰之下。

  那只龍突然遇到了麻煩。一陣風吹向它,接著又是一陣風。藍天的雙翼無助地揮舞著,一陣陣的風襲擊著它。冰雹不停地擊打它的頭,並且有可能打傷它的翅膀。如果不是因為主人的強大意志力控制住它,它早就逃離這狂風暴雨,章向比較安全的天空。

  坦尼斯看見奇蒂拉怒火中燒地指著貝倫。他看著藍天勇敢地試著飛近舵手。

  然後,一陣猛烈的風襲向這艘船,∼道大浪打向他們。如牆般的大浪包圍著他們,白色的浪花將水手擊倒,在甲板上東倒西歪地滑著。船開始顛簸。每個人都抓住手邊所能抓到的繩子、網子、任何東西,避免被衝下船去。

  舵輪像是活的生物,不停在貝倫的手中跳躍,貝倫則努力地和它搏鬥。帆裂成兩半,船員尖叫著跌進伊斯塔血海中。然後,慢慢地,船身又開始扶正,木製的船身在這種壓力下開始吱嘎作響。坦尼斯很快地抬起頭。

  藍龍、奇蒂拉,都消失不見了。

  對龍的恐懼一消失,馬奎絲塔馬上一躍而起,決心挽救她瀕臨死亡的愛船。她不停地發號施令,一個步履不穩,撞上了提卡。

  「快下船艙去,你們這些笨蛋!」馬奎絲塔在暴風中對坦尼斯怒吼。

  「肥你們的朋友都帶到底下去!你們會礙手礙腳的!去我的房間。」

  坦尼斯毫無知覺地點點頭,本能地把其他人帶下船艙,自己覺得彷彿身處於一個毫不合理,黑暗正將他們慢慢包圍的幻夢中。

  卡拉蒙扶著弟弟走過他的時候,怨恨的眼神有如箭一般地穿透了坦尼斯的胸口。雷斯林的金色雙眼掃過他,像是火焰燒灼著他的靈魂。然後他們越過了他,和其他人一起走進不停搖晃的艙房中,像是破布娃娃般地被不停拋上拋下。

  坦尼斯等到每個人都安全擠進小小的艙房後,才全身無力地把門關上,不敢轉過身,不敢面對朋友。他腦海中只有卡拉蒙怨恨的眼神,雷斯林洞悉一切的金色雙眼。他也聽見了金月輕柔地嚷泣聲,他寧願直接死在這裡也不願意面對他們。

  但這是不可能的。他慢慢地轉過身。河風站在金月身邊,臉色陰沉地靠著天花板和牆壁。提卡咬著嘴唇,眼淚流下她的雙頰。坦尼斯背靠著門,沉默地看著大伙。有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人開口。

  耳邊只有外面暴風雨肆虐,浪花打在甲板上的聲音。水花打在他們臉上。他們又濕又冷,因為這樣的打擊和恐懼而不停地發抖。

  「我——我很抱歉,」坦尼斯舔舔他滿是鹽花的嘴唇。他的喉嚨疼痛,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我想過要告訴你們——」

  「你這四天原來是這樣過的,」卡拉蒙輕柔、低沉地說。「和我們的姐姐在一起。和我們那位成了龍騎將的姐姐!」

  坦尼斯軟垂下頭。船身在他腳底下晃動著,讓他撞向馬奎絲塔釘在地板上的書桌。他穩住身形,慢慢地起身面對他們。半精靈過去承受過許多的痛苦,被歧視的痛苦,失去珍愛之物的痛苦,被刀、劍、箭矢傷害的痛苦。但他知道自己承受不住這種痛苦。他們眼中被出賣的神情直接刺向他的心中。

  「求求你們,你們得要相信我……」說這種話真是蠢!他狂亂地想。他們為什麼要相信我!我回來之後就不停地對他們撒謊。「好吧。」他再度開回,「我知道你們沒有任何理由相信我,但至少聽我說幾句話!我那時走在福羅參的街道上,遭到一個精靈的攻擊。看見我穿著這套弄來的服裝,」坦尼斯指指導上的盔甲,「他以為我是個惡龍軍團的軍官。奇蒂拉救了我一命,然後認出了我。她以為我加入了惡龍軍團!我能怎麼說?她,」坦尼斯疲倦地抹著臉,「她帶我回旅館,然後——然後——」他無法繼續。

  「然後你整整四天四夜都躺在龍騎將愛的懷抱裡!」卡拉蒙憤怒地提高音量。他蹣跚地站起來,伸出一隻手指對著坦尼斯。「四天的狂歡之後,你需要休息!所以你想到我們,然後回來看看我們是不是還在等你!

  我們偏偏還在癡癡地等!像群沒腦袋好欺負的笨蛋——「

  「是的!我是和奇蒂拉在一起!」坦尼斯大吼,突然滿腹怒氣。

  「沒錯,我愛她!我不期望你們會明白沒人明白的!!但是我發誓!

  我從來沒有出賣過你們!當她去索蘭尼亞的時候,那是我唯一逃脫的機會,我毫不猶豫地這樣做了。一個龍人跟在我後面,這顯然是奇蒂拉的命令。我也許是個笨蛋。但我不是個叛徒!「

  「呸!」雷斯林一口痰吐在地板上。

  「聽著,法師!」坦尼斯大吼。「如果我出賣了你們,她為什麼看到她弟弟們去那麼驚訝?!如果我出賣了你們,我為什麼不乾脆派出幾個龍人去旅店逮捕你們就好?我任何時候都可以這樣做。我也可以派他們來抓貝倫。他才是她想要找的人。他才是龍人搜遍福羅參要找到的人,我知道他在船上。如果我把他躲在哪裡告訴她,奇蒂拉應允我可以統治全克萊恩!他就是這麼重要。我只需要領著奇蒂拉抓住他,黑暗之後就會親自賜給我這些東西!」

  「別告訴我們你連想都沒有想過,」雷斯林嘶啞地說。

  坦尼斯張開嘴,接著沉默片刻。他知道自己所犯的錯就像臉上的鬍子一樣明顯。他嗆咳著,把手放在眼上遮住他們的面孔。「我——我真的愛她,」他斷斷續續地說,「這麼多年來,我一直不願意承認她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即使我知道了我也克制不住自己。如果是你,」他的眼光投向河風,「或是你,」他看著卡拉蒙。船身又再度晃動。坦尼斯感覺到腳下的地面開始傾斜,他抓住桌面穩住身形。「你們會怎麼做?我整整朝思暮想了她五年,」他停下來,大伙不發一語。

  卡拉蒙陷入難得的思考中,河風則看著金月。

  「當她走了後,」坦尼斯的聲音柔和,其中充滿了痛苦。「我躺在她床上,不停地自責。你們現在也許會責怪我,但你們不可能像我那樣的痛恨和唾棄自己那時的樣子!我想到了羅拉娜——」

  坦尼斯再度閉上嘴,抬起頭。即使當他不停說話的時候,他也感覺到了船的改變。其他人也開始打量著四周。不需要一個老經驗的水手也可以感覺出來,他們現在不再是處在風浪中瘋狂的晃動。現在他們是平穩地向前進,這種感覺那麼的不自然,讓人不禁毛骨驚然。在任何人想出這是什麼狀況之前,一陣猛烈的撞擊差點把門打成兩半。

  「馬奎絲塔叫你們趕快上來!」克拉夫粗魯地大吼。

  坦尼斯飛快地掃視大伙。河風的臉色陰沉;他的眼睛直直看著坦尼斯,但是不再有光芒。平原人一直都不願意相信非人類,在幾個禮拜出生入死的冒險之後,他總算把坦尼斯當成自己的兄弟。這種關係已經消失了嗎?坦尼斯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河風避開他的目光,沉默地走過坦尼斯,然後,他突然停下來。

  「你說得對,朋友。」他看著正試著站起來的金用說。「我也曾愛過。」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上甲板。

  金月沉默地跟著丈夫,默默地看著坦尼斯,他可以從她的雙眼中看見諒解和同情。她希望他能夠瞭解,有時他可以是非常體貼的。

  卡拉蒙遲疑了片刻,不說半句話地走過他身邊,雷斯林悄悄地跟在後面,眼光從未自坦尼斯身上移開。他金色的雙眼中顯露著的是高興嗎?早被人懷疑的雷斯林、是在高興著終於有了同伴了嗎?半精靈不清楚法師在想些什麼。然後提卡走過來,體貼地拍拍他肩膀。

  她知道愛情像是什麼……

  坦尼斯孤單地留在船艙裡,被自己黑暗的思緒所包圍。然後,他歎了一口氣,跟隨著朋友走出艙房。

  一踏上甲板之後,他立刻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情。其他人看著船邊,臉色蒼白,承受著無比的壓力。馬奎絲塔在前甲板上不停地踱步,用流利的母語……咒罵著。

  她聽見坦尼斯的腳步聲,抬起頭,黑眼珠中帶著無比的怨毒。

  「你毀了我們。」她急恨地說。「你和那個該死的舵手!」

  馬奎絲塔的咒罵對他來說是多餘的,他早就在自己的腦中不停地這樣說過。坦尼斯開始懷疑她到底有沒有開過口,還是這全是他由自己的幻想。

  「我們陷在漩渦裡了。」



第四章「弟弟……」
  派裡丘號衝向前,像是只輕盈的小鳥劃過水面。但這是只折翼的鳥,它乘著漩渦血紅的水流慢慢地轉向那無底的黑暗中。

  那可怕的力量讓海面平靜下來,看起來彷彿是面鏡子。空洞。

  永不止息的吼聲從黑暗的水底衝出。連上空的烏雲都被帶動著一起旋轉,似乎週遭空間中所有的物體都被漩渦所捕捉,無聲地邁向毀滅之路。

  坦尼斯用疼痛的雙手抓住繩索。看著漩渦黑暗的中心,他感覺不到恐懼、害怕,只有一種奇怪的麻木。一切都不重要了。死亡將會毫無痛苦,是讓人歡迎的。

  在這艘注定毀滅的船上,每個人都靜靜站著,害怕地睜大雙眼。他們離漩渦中心還有一段距離,這漩渦的直徑有好幾哩那麼大。水流平緩順暢地流動著。他們頭頂和四周的暴風依舊肆虐,雨點仍然打在他們的臉上。但這都不重要了。他們根本不會再注意這些了他們眼中只看見自己正被慢慢地帶進那黑暗的中心。

  眼前恐怖的景象足以將貝倫從麻木不仁的狀態中打醒。在一開始的震驚之後,馬奎絲塔開始忙亂地發號施今。水手們本能地服從命令,但他們的努力毫無用處。剛補好的帆此刻又毫不留情地裂開;繩索斷裂,抓著它的不幸人們慘叫著躍進海中。不論怎麼努力,貝倫就是沒辦法讓這艘船脫離漩渦的魔掌。

  克拉夫也開始幫忙握住舵輪,但這彷彿是要阻止世界轉動一樣的無望。然後,貝倫放棄了,雙肩低垂。他看著眼前不停旋轉的水面,不理馬奎絲塔,不理克拉夫。他的臉色平靜,坦尼斯注意到;就像當年他握住依班的手,跑向帕克塔卡斯牆上崩落的石頭時的表情。他胸口的寶石發出奇異的光芒,和紅色的海面互相輝映。

  坦尼斯感覺到一隻強壯的手捉住他的肩膀,將他從眼前的恐怖中搖醒。

  「坦尼斯!雷斯林呢?」

  坦尼斯轉過身,有片刻認不出眼前的人是卡拉蒙,然後他聳聳肩。

  「這有什麼差別?」他哺哺自語。「讓他死在他自己選擇的地方」坦尼斯!「卡拉蒙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地。」坦尼斯!那顆龍珠!他的魔法!也許可以幫上忙——「

  坦尼斯突然清醒過來。「天哪!卡拉蒙,你說的對!」

  半精靈很快地掃視周圍,但他沒有看見法師。一陣寒意湧上來,法師可以幫助他們,當然也可以幫助他自己!坦尼斯隱約地記起阿爾瀚娜說過的話,龍珠的創造者在裡面加上了非常強烈的求生意志。

  「底下!」坦尼斯大喊。他撲向艙門,聽見卡拉蒙跌跌撞撞地走在後面。

  「怎麼搞的?」河風拉著繩索問。

  坦尼斯回頭大喊。「雷斯林。那顆龍珠。別過來。我和卡拉蒙處理就好了。你和其他人一起待在這裡。」

  「卡拉蒙一提卡開始跑向他們,直到河風抓住她為止。她不情願地看了戰士一眼,閉上嘴,緊抓著繩索。

  卡拉蒙沒有注意。他衝過坦尼斯,壯碩的身體以難以想像的速度移動著,連跑帶跳地衝下通往馬奎絲塔艙房的樓梯。坦尼斯看見房門是開著的,隨著船身的動作前後晃動。半精靈衝進去,剛進門口便像是撞上一堵牆般地急停下來。雷斯林站在小房間的中間。他點亮了一枝蠟燭,插在頭頂上的燭台中。火光讓法師的臉像是金屬的面具,眼中反射著金色的火焰。雷斯林手握著他們從西瓦那斯提拿到的戰利品龍珠。坦尼斯留意到它變大了,它現在有一顆球的大小。各種各樣的顏色在裡面旋轉。坦尼斯感到暈眩,連忙把視線移開。

  卡拉蒙站在雷斯林的身前,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不禁讓坦尼斯想起夢中地垂死的臉孔。

  雷斯林咳嗽起來,一隻手緊抓住胸口。坦尼斯走向前,但法師很快地抬起頭。

  「坦尼斯,不要靠近我!」雷斯林用沾滿鮮血的雙唇說。

  「你在幹嘛?」

  「我要逃脫這死亡的命運,半精靈!」法師發出讓人全身不舒服的笑聲,那種奇異的笑聲坦尼斯過去只聽過兩次。「你以為我在幹嘛?」

  「怎麼可能?」坦尼斯看著法師金色的眼睛和龍珠裡面旋轉的顏色,感覺到自己被恐懼慢慢地包圍。

  「藉著我的魔法,還有龍珠的法力。這很簡單,雖然你的小腦袋可能沒辦法理解。我現在能夠將我的身體和靈魂的能源合而為一。我會變成純粹的能量。一道光,你這樣想會比較容易明白。藉著變成一道光,我可以像是太陽的光芒般在天際漫遊,在我選擇的地方和時間出現!」

  坦尼斯搖搖頭。雷斯林說的對,他的確沒有辦法想像。他沒辦法理解,但是這卻讓他燃起了希望。

  「這顆龍珠可以讓我們全部的人都變成光嗎?」

  「也許吧!」雷斯林咳嗽著回答,「我不確定。但我不會冒這個險。我知道我逃得掉。其他人跟我無關。是你帶他們到這步田地的,半精靈,你得負責帶他們逃出去!」

  滿腔的怒火替代了原先的恐懼。「至少,把你哥哥——」他憤怒地說。

  「只有我一個。」雷斯林瞇起眼睛。「退回去。」

  瘋狂,絕望的怒氣充滿坦尼斯的腦中。他得讓雷斯林聽聽道理!他們一定可利用這個法師逃出去的!坦尼斯對法術有一定的瞭解,他知道雷斯林現在不敢施法,因為他必須用全部的心神去控制龍珠。坦尼斯衝向前,看見法師的手中銀光一閃。從他的手中,似乎無中生有的變出一隻銀色的匕首,它一直巧妙地隱藏在法師的袖子裡。坦尼斯停下腳步,看著雷斯林的眼睛。

  「好吧,」坦尼斯喘息著說。「你會想也不想地除掉我。但你應該不會傷害自己的兄弟。卡拉蒙,阻止他!」

  卡拉蒙衝向雙胞胎弟弟。雷斯林舉起銀色匕首警告他。

  「不要做傻事,哥哥。」他柔聲說。「不要靠近。」

  卡拉蒙遲疑了一下。

  「阻止他,卡拉蒙!」坦尼斯堅定地說。「他不會傷害你的。」

  「告訴他們,卡拉蒙,」雷斯林嘶啞地說。法師沒有正眼看著自己的兄弟,他的瞳孔擴大,閃爍著危險的金色光芒。「告訴坦尼斯我會怎麼做。你一定記得的。我也沒有忘記。每當我們看見彼此的時候就會想起來,親愛的哥哥,不是嗎?」

  「他在說什麼?」坦尼斯通問,注意力並不十分集中。如果他可以讓雷斯林分心……撲向他……

  卡拉蒙臉上的血色突然消失。「大法師之塔……」他給巴地說。

  「但我們不能夠提這件事的!帕薩理安說——」

  「沒關係了,」雷斯林嘶啞地打斷他。「帕薩理安現在也不能奈何我了。只要我拿到了我的力量,連偉大的帕薩理安也沒辦法面對我!但那跟你沒有關係。這才跟你有關係。」

  雷斯林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出這個秘密,他的奇異雙眼仍然緊盯著哥哥。坦尼斯心不在焉地聽著,心臟幾乎快要從胸口跳出來。

  只要一拳,這個瘦弱的法師就會倒下……但是坦尼斯發現自己被雷斯林沙啞的聲音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來傾聽,彷彿他也被雷斯林的法術所炫感。

  「大法師之塔中最後的試煉,坦尼斯,是讓我和我自己對抗。

  我失敗了。我殺了他,坦尼斯。我殺了我的親哥哥,「雷斯林的聲音無比鎮定。」至少我認為那是卡拉蒙。「法師聳聳肩。」後來我發現,原來那是個幻象,他們為了讓我瞭解我內心有多麼嫉妒和怨恨。他們希望借此能夠將我心中的黑暗驅除。但我真正學到的是我自製的力量還不夠。不過,因為這並不是真正測驗中的一部份,我的失敗並沒有算在測驗中——只對一個人來說是例外。「

  「我看著他殺了我!」卡拉蒙著魔般地大喊,「他們強迫我看著,好讓我可以瞭解他!」大漢雙手搶住臉,全身不停地顫抖。「我明白!」他啜泣著說。「我那個時候就懂了!我很抱歉!小弟,不要自己一個人去!你太弱了!你需要我——」

  「不再是了,卡拉蒙,」雷斯林輕柔地歎口氣。「我不再需要你了!」

  坦尼斯看著這兩個人,感到一陣反胃。他沒辦法相信眼前的景象!即使是雷斯林也應該做不出來!「卡拉蒙,阻止他!」他粗魯地說。

  「別讓他靠近我,坦尼斯,」雷斯林彷彿聽見了坦尼斯內心的聲音,他輕柔地說。「我跟你保證我做得出來。我一輩子努力的目標就在眼前,我不會讓任何事情阻止我的。坦尼斯,你看看卡拉蒙的臉。他也知道!我殺過他一次。我還可以再來一次。再會,哥哥。」

  法師將雙手放在龍珠上,把它高舉在蠟燭的火光底下。龍珠裡面的顏色瘋狂旋轉著,閃耀出刺眼的光芒。強大的魔法能量環繞著法師的身體。

  坦尼斯努力抗拒內心的恐懼,強迫自己的身體衝向前,做最後一次絕望的掙扎,試著要阻止法師。但他完全無法動彈。他聽見雷斯林吟唱著奇怪的咒語。龍珠中的光芒越來越亮,彷彿要射穿他的腦袋。他用手遮住眼,但那光芒毫不留情地穿過他的皮肉,撕扯著他的頭腦。這疼痛再也無法忍受,他踉蹌地倒退,靠在門上,聽見卡拉蒙在他身邊痛苦地大叫。他聽見大漢路的一聲倒在地上。

  然後一切都平靜下來,艙房恢復原先的黑暗。坦尼斯顫抖著張開雙眼,有很長的一段時間,他什麼都看不見,眼前只有一顆巨大圓球所留下的紅色殘影。慢慢的,他的眼睛開始習慣眼前的黑暗。

  炮火搖晃著,滴出的熱蠟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個小池子,卡拉蒙不省人事地躺在旁邊。戰士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眨也不眨地看著一片虛無。

  雷斯林不見了。

  提卡·維蘭站在派裡丘號的甲板上,看著眼前的一片血海,非常努力地試著別再落淚。你一定得堅強一些,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你已經學到了如何勇敢地戰鬥,卡拉蒙說過的。現在你得要勇敢的面對這一切。至少,我們最後可以在一起。不要讓他看見我哭。

  過去的四天對他們來說實在是飽受折磨。大伙害怕被福羅參滿街的龍人部隊所發現,整天躲在髒亂的旅店中。坦尼斯的神秘失蹤更讓大伙不知所措,他們什麼都不敢做,連打聽他的下落都不敢。

  因此有很長的時間,他們被迫待在房間裡,提卡被迫要待在卡拉蒙的身邊。他們對彼此強烈的吸引力,那種他們無法表達的吸引力簡直是種折磨。她想要把手臂摟上他,感覺到他堅實的臂膀摟著她,感覺他強壯、結實的身體緊貼著她。

  她很確定,卡拉蒙也想要這樣做。他有些時候會看著她,眼中有著無比的溫柔,讓她想要躲在他懷中,和他分享他心中那無邊無際的愛。

  只要雷斯林像個層弱的陰影膠橋在卡拉蒙身邊,這是永遠不可能的。她不斷地對自己重複卡拉蒙在抵達福羅參之前對她說過的話。

  「我現在只能全心全意照顧我弟弟。在大法師之塔中,他們告訴我,他的力量可以拯救這個世界。我是他的力量,他外在的力量。他需要我。我的一切行為都必須將他擺在第一位,在這件事改變之前,我不能夠全心全意對待其他人。你應該找一個能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你不必顧慮我,儘管去找能夠這樣愛你的人吧。」

  但我不要別人,提卡傷心地想。她的眼淚開始掉下。她猛然轉過身,試看不讓河風和金月看見她臉上的淚痕。他們會誤會,會以為她是為了恐懼而掉淚。不對,她早就克服了對死亡的恐懼。她最大的恐懼就是孤單的死去。

  他們在幹什麼?她用手背把眼淚擦乾,胡思亂想著。船被水流越帶超靠近那黑暗的漩渦眼,卡拉蒙呢?我得要找到他,不管有沒有坦尼斯都一樣。

  然後,她看見坦尼斯緩慢地爬著階梯,半拖半扶著卡拉蒙。只看了戰士蒼白的臉龐一眼,提卡就幾乎停止了心跳。

  她試著大叫,但她發不出聲音來。在她含混不清的尖叫聲中,金月和河風都捨棄原先注視著的恐怖的景象,轉過身來。河風看見坦尼斯勉強地支撐著大漢,他立刻跑向前幫忙。卡拉蒙像是喝得爛醉的酒鬼,目光渙散。坦尼斯雙膜一軟跪倒時,河風正好扶住卡拉蒙。

  「我很好。」坦尼斯柔聲的回答河風關心的眼神。「金月,卡拉蒙需要你的幫助。」

  「怎麼搞的,坦尼斯?」提卡的恐懼終於讓她有了開口的力量。

  「發生了什麼事?雷斯林呢?他是不是——」她突然閉上嘴,因為她注意到了半精靈灰暗的眼神,眼神中儘是他在底下看到和聽到的可怖記憶。

  「雷斯林走了。」坦尼斯簡短地說。

  「走了?去哪裡?」提卡瘋狂地觀察四周,彷彿期待他的屍體出現在船外混濁的血海中。

  「他對我們說謊。」坦尼斯回答,邊幫助河風將卡拉蒙放到一堆柔軟的繩子上。壯碩的戰士什麼也沒有說。他似乎看不見他們,彷彿什麼都消失在他眼前,他只是定定地看著紅色的血海。「還記得他堅持我們一定要去帕蘭薩斯,去學著怎麼使用龍珠嗎?他早就知道怎麼使用龍珠了。現在他走了,去帕蘭薩斯,也許吧。我想這都不重要了。」他看著卡拉蒙,悲傷地搖搖頭,走向船舷。

  金月溫柔地把手放在大漢身上,哺哺地念著他的名字,其他人在風雨聲中幾乎完全聽不見她的聲音。她一碰之下,卡拉蒙顫抖起來,隨即全身開始劇烈抖動。提卡跪在他身邊,雙手握住他的手。

  卡拉蒙兩眼仍然呆滯地看著前方,開始無聲地嚷泣,眼淚從他無神的雙眼中不停地流下。金月的眼中隱隱閃著淚光,但是她仍然繼續地撫摸他的額頭,像是母親呼喚孩子般不停地喚著他。

  河風神色陰鬱,忿忿不平地走向坦尼斯。

  「發生了什麼事?」平原火神色凝重地問。

  「雷斯林說他——我說不出口。現在不行!」坦尼斯雙手顫抖地搖搖頭。靠在船舷上,他看著底下混濁的海水。坦尼斯用他已經許久沒使用的精靈語低聲咒罵著,雙手抱住頭。

  河風被他朋友的痛苦掙扎所感染,把手放在坦尼斯的肩膀上安慰他。

  「原來最後就是這個下場,」平原人說。「就像我們在夢中看到的一樣,法師拋下他的哥哥等死……」

  「就像我們在夢中見到的一樣,我讓你們失望了,」坦尼斯前哨地說著,話聲中帶著懺悔。「我到底做了什麼?這都是我的錯!是我把這種恐怖帶到我們身上的!」

  「我的朋友,」河風說,被坦尼斯的自責所感動。「我們不應該質疑上天的安排——」

  「叫她們去死吧!!」坦尼斯暴怒地大喊。他抬起頭看著朋友,握緊拳頭捶向船舷。「全是因為我,是我的選擇,那麼多個夜裡,我把她擁入懷中,不知道告訴自己多少次,我和她可以永遠在一起!我不能責怪雷斯林!他和我兩個人很像。兩個人都被無比的熱情所毀滅!」

  『你還沒有被擊倒,坦尼斯,「河風說。他緊扳住坦尼斯的肩膀,強迫半精靈轉過身面對他。」你沒有像法師一樣對自己的慾望臣服。如果你像他一樣,你會選擇和奇蒂拉在一起。你離開了她,坦尼斯——「

  「我離開了她,」坦尼斯咬牙切齒地說。「我像個小偷一樣地鬼鬼祟祟逃走!我應該當面挑戰她!她可能會直接殺了我,但是你們就會安全了。你和其他人將可以逃出來。我的死就會非常簡單但是我卻沒有那個勇氣。是我把大家帶到這步田地的。」半精靈說,掙脫河風的雙手。「我失敗了不只是讓我自己失望,我讓每個人都失望了。」

  他看著週遭的狀況。貝倫仍然站在舵輪前,抓著無用的舵輪,臉上露出熟悉的認命表情。馬奎絲塔仍然不屈不撓地試著要拯救愛船,和漩渦中發出的吼叫聲搏鬥,嘶吼著發出命令。但她的船員被恐懼所震懾,不再服從命令了。有些人掉下眼淚,有些人指天罵地。絕大多數只是沉默不語地看著眼前的恐怖景象——巨大的漩渦穩定而持續地將他們拖進深途的黑暗洞穴中。坦尼斯感覺到河風的手再度放上他的肩膀。他隨即怒火中燒地試著掙脫,但平原人並不退讓。

  「坦尼斯,我的兄弟,在索拉斯的最後歸宿旅店裡,當你決定幫助金月時,是你決定走上這條路。如果我跟平日一樣的驕傲,我便會拒絕你們的幫助,我和她兩個人都會當場喪命。正因為你不忍心棄我們於不顧,我們才將古老真神的知識重新帶回這個世界。我們將醫療的能力帶回這個世界,同時也帶來了希望。記得森林之王告訴過我們什麼嗎?我們不需要為那些已完成自身使命的人感到傷悲。我們完成了使命,朋友。誰知道我們感動了多少個生命?誰知道這個希望能不能夠帶來最終的勝利?對我們來說,看起來,我們的戰爭已經結束了。就這樣了。我們放下手中的劍,好讓之後的人可以接手繼續戰鬥。」

  「你說得很動聽,平原人。」坦尼斯插嘴道,「但是請告訴我實話。你真的能夠面對死亡而不感到傷悲嗎?你有著那麼多活下去的理由……金月,你們倆還沒有生小孩——」

  一陣痛苦掠過河風的面孔。他轉身隱藏這表情,不過坦尼斯留心到這一點,突然間明白,他連這一點也摧毀了!半精靈無助地閉上眼。

  「金月和我本來不打算告訴你們的。你有太多事情要煩心了。」

  河風歎氣道。「我們的小孩會在秋天出生。」他前南地說,「在楓葉變紅、變黃,正如同那天,我們帶著藍色水晶杖進入索拉斯的時候一樣。那天那位騎士,史東·布萊特佈雷德發現我們,把我們領到最後歸宿旅店——」

  坦尼斯開始流淚,淚水像是銳利的刀鋒刺穿了他的身體。河風雙臂緊緊擁著他。

  「我們當時看到的楓樹如今都已死了,坦尼斯,」他壓抑著聲音說、『俄們只能讓我們的孩子看看那堆腐爛的廢墟。但現在那個孩子可以看看神域中的楓樹,看著永不枯萎的楓樹。別傷心,我的朋友,我的弟兄。你幫忙將諸神的信仰重新帶回大地。你一定得對她們有信心。「

  坦尼斯輕柔地將河風推開。他沒辦法正視平原人的雙眼。他看著自己的靈魂,發現它像西瓦那斯提的樹木一樣的扭曲、枯萎。信心?他沒有信心。神對他來講有什麼意義?是他做了這些選擇。是他放棄了他過去所珍惜的一切——他的家園,羅拉娜的愛。他幾乎差點也將友誼給放棄了。只有河風堅定不移的忠誠,對他錯誤的信任才讓他沒有也跟著唾棄他。

  精靈是不容許自殺的。他們覺得這是瀆神的,生命的賞賜凌駕於所有其他的一切。但坦尼斯滿懷期待地看著眼前的血海。

  讓死亡快點到來吧!他祈禱著,讓這些血紅的海水淹過我的臉頰ˍ讓我理在這深送的海中。如果有神,如果你們在聽,我只乞求一件事:別讓羅拉娜知道我所犯下的錯。我已經帶給太多人痛苦了正當他的靈魂在一字一句地傾吐著這最後的祈禱時,一個比暴風還要陰沉的影子正落在他頭上。坦尼斯聽見河風大吼,金月尖叫,但他們的聲音逐漸淹沒在船身沉入漩渦中的聲音。坦尼斯遲鈍地抬起頭,看見烏雲中有一對屬於藍龍的火紅眼睛。在龍背上的是奇蒂拉。

  只因為不願放棄可以帶給他們勝利的戰利品,奇蒂拉和藍天掙扎著穿過暴風雨,那只龍現在伸出尖利的雙爪俯衝向貝倫。那個人的雙腳像是被固定在甲板上,有如著了魔一樣呆呆地看著直衝而下的龍。

  當紅色的海水開始淹過甲板時,坦尼斯下意識地在濕滑的甲板上飛快奔跑著。他重重地撞向貝倫,正巧將他臉朝天的撞過海浪中。坦尼斯好像抓住了什麼東西;至於是什麼,他也不是很確定,緊抓著的東西在搖晃的甲板上支撐著。然後船身再度扶正。當他抬起頭時,貝倫不見了,頭頂上的藍龍憤怒地尖聲大叫。

  隨後,他發現奇蒂拉以壓過風暴的音量高聲大喊,指著坦尼斯。藍天的目光轉向他。坦尼斯下意識地舉起雙手隔擋,看著那只掙扎著在風暴中前進的巨獸。

  這就是人生,半精靈瞥見龍爪逼近他,不由自主地想。這就是人生!試著活下去,不要離開這個恐怖的世界!有一瞬間,坦尼斯腳下的甲板不見了,他感到自己正浮在半空中。他意識不清,只來得及瘋狂地搖頭,拚命地尖叫。巨獸和海浪同時撲向他。他眼前一片血紅……

  提卡蹲在卡拉蒙身邊,對他的關心將恐懼的情緒壓了下去。但是卡拉蒙甚至感覺不到她的存在。他瞪著眼前的一片黑暗,臉上滿是淚水,雙手握拳,不停地重複兩個字。

  如夢幻一般,船身緩緩地在旋轉的水面邊線停了下來,似乎連船都害怕得不願進入漩渦中。馬奎絲塔和她的愛船正進行著最後掙扎,試著逃脫這個命運,試著單靠著意志力來扭轉自然界的定律。

  但這全是白費心機。在讓人心碎的抖動後,派裡丘號滑進了那旋轉著,吼叫著的黑暗中。

  甲板裂開,桅桿倒下。水手們尖叫著跌出甲板,看著巨大的漩渦張開大口,將派裡丘號一口吞下。

  在一切都歸於平靜之後,海面上不停地迴盪著兩個字。

  「弟弟……」




第五章 歷史學家和法師
  帕蘭薩斯的阿斯特紐斯坐在書房裡,手握羽毛筆規律地書寫著簡潔、有力的字體自他的筆下流瀉而出,即使在一段距離外都可以看得清楚。阿斯特紐斯寫滿一整張紙,幾乎不需要停下來思考。看著他,會讓人覺得他的思想彷彿是由腦中直流至筆上,再寫到紙上,所以他才能寫得那麼快。只有當他將羽毛筆沾墨水時,流暢的動作才會被打斷。但即使是這個動作也顯得那麼自然,就像是已成了筆劃的一部份。

  書房的門吱嘎一聲打開。雖然他工作時這扇門並不常打開,但阿斯特紐斯並沒有抬頭。這位歷史學者可以用他的手指算出開門的次數總共有過幾次。其中一次是在大災變的時候。那次的確干擾到了他的寫作,他不悅地回憶起倒在紙上的墨跡。

  門開了,一個陰影落在他的書桌上,之後是一片沉默,雖然來人吸了一口氣準備要說話,但是這種冒犯的行徑讓他不住地發抖。

  那是貝傳,阿斯特紐斯記下來,就像他記下所有其他的事情一樣,他把這件事記在腦中的許多個小區域中,以便將來做參考。

  這一天,午餐過後二十九分鐘,貝傳進入我的書房。

  羽毛筆穩定持續地在紙上書寫著。到了這張紙的末端,阿斯特紐斯流利地拿起紙,將它擺在桌面上一堆整齊的文件上。那天晚上稍後,當這名文學家工作完畢去休息之後,那些服侍他的人會虔敬地將這些文件捧進大圖書館。在那裡面,這些流暢、便於閱讀的文字將會被分門別類放進巨大的書冊中,上面標著:編年史:由帕蘭薩斯城阿斯特紐斯所著的克萊思史記。

  「主人……」貝傳顫抖著聲音說。

  這一天,午餐過後三十分鐘,貝傳開口了,阿斯特紐斯將它記在紙上。

  「很遺憾打攪你,主人。」貝傳小聲地說,「因為有個年輕人在你的門前,他快要死了。」

  這一天,大約在午睡時間前二十九分鐘,一個年輕人死在我的門口。

  「記下他的名字。」阿斯特紐斯頭也不抬地繼續書寫,「這樣我才能記錄下來。確定拼字是正確的。如果他還能說話,就問他的年齡和出生的地方。」

  「我問出他的名字了,主人。」貝傳回答。「他叫雷斯林。他是從阿班尼西亞大陸上的索拉斯鎮來的。」

  這一天,牛睡時間前二十八分鐘,索拉斯的雷斯林死亡——阿斯特紐斯停下筆,抬起頭。

  「索拉斯的雷斯林?」

  「是的,主人。」貝傳回答,不禁因為感到榮幸而低下頭。這是阿斯特紐斯第一次正眼看他,雖然他已經在大圖書館裡面工作了十幾年,但這是他的第一次。「主人,你認識他嗎?這也是我斗膽打攪你的工作的原因。他想要見你。」

  「雷斯林……」

  阿斯特紐斯的筆在紙上滴下一滴墨水。

  「他在哪裡?」

  「在階梯上,主人,在我們找到他的地方。我們想,也許那些我們聽說的新的醫者,那些侍奉米莎凱的牧師可以幫助他……」

  史學家惱怒地看著紙上的墨跡。他拿出一撮細密的白沙,小心地撒在上面,確保之後擺在其上的紙張不會被潔污。然後,阿斯特紐斯低下頭,繼續工作。

  「沒有醫者可以治好那個年輕人的身體。」歷史學家用一種彷彿從深沉的歷史中走出的聲音說。「不過還是把他帶進來,給他一個房間。」

  「把他帶進大圖書館?」貝傳不可置信地說。「主人,除了我們之外,從來沒有人可以進入——」

  「如果我今天工作完畢之後還有時間,我會去看看他,」阿斯特紐斯繼續說,似乎完全沒聽到他的反應。「如果他還活著。」

  羽毛筆繼續在紙上移動。

  「是的,主人,」貝傳喃喃回答,退出房間。

  他關上那扇門,快步走過古老圖書館冰冷、寂靜的大理石走道,眼睛因為這不可思議的狀況而圓睜著。他厚重的飽子抱在身後,奔跑時剃光的頭上閃著汗珠,顯然不習慣這樣的劇烈運動。他的夥伴們訝異地看著他跑向圖書館的大門。很快地透過玻璃往外看了一眼,他可以看到年輕人仍然躺在階梯上。「主人命令我們將他帶進去。」貝傳告訴其他人。「今夜如果他還活著,阿斯特紐斯將會親自接見他。」

  一個接一個的,歷史學者們以驚訝的眼光彼此對望著,不知道眼前將會有什麼樣的災難。

  我快要死了。

  法師很難接受這個事實。雷斯林躺在圖書館裡白色、冰冷的房間中,詛咒著自己虛弱的身體。他詛咒粉碎它的測驗,詛咒安排這種命運的諸神。他不停咒罵著,直到用完腦中所有惡毒的語句,直到他太疲倦,沒有辦法思考為止。然後他只能無助地躺在白色的亞麻床單下,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中像是被困住的小鳥一樣的跳動。有生以來第二次,雷斯林感覺到孤獨、害怕。他過去只有三天是單獨渡過的,而那是在大法師之塔中接受測驗的三天。即使在那個時候,他是真的孤單嗎?他不這麼認為,雖然地記不清楚。那個聲音……那個有時會和他說話的聲音,那個他永遠認不出來卻又有點熟悉的聲音……他總是將那個聲音和大法師之塔聯想在一起。它在那邊幫助過他,自此就常常出現。因為那個聲音,他通過了無數的考驗。

  但他知道,他活不過這一次。他剛才經歷的轉變對他虛弱的身體來說是太大的負擔。他成功了,但是代價卻不是他願意負擔的,圖書館員發現他穿著紅袍,在階梯下不停地吐血。當他們詢問的時候,他掙扎著說出阿斯特紐斯和他自己的名字,接著便失去了意識。當他醒來時,他就在這裡,躺在房間中。他一醒來就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他從身體裡面透支了太多的力量。龍珠也許可以拯救他,但是他沒有使用魔法的力量了。呼喚出龍珠力量的咒語已經從他的腦海中消失。

  他意識到,反正我也沒有力氣可以控制它的力量了。只要它一知道我變得虛弱,它一定會立刻摧毀我。

  不行,他只有一個機會,大圖書館裡面的書。龍珠承諾過他,那些書中記載著古老、偉大巫師的秘密,那些巫師再也沒有出現在克萊恩上。也許他可以找到延長性命的方法。他得要和阿斯特紐斯談談!他得要進去大圖書館,他尖聲對館員們大喊。但他們只是點點頭。

  「阿斯特紐斯會接見你。」他們說,「今天晚上,如果他有空。」

  如果他有空!雷斯林惡毒地咒罵著。如果我撐得過去!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一點一點的從手指中流失,不管怎麼樣都沒有辦法阻止。

  館員們同情地看著他,不知道能夠為他做什麼,他們給雷斯林食物,但他沒辦法吞嚥。他甚至無法喝下可以止咳的那種酸苦草藥。他憤怒地把那些白癡趕走。然後躺在硬枕頭上,看著陽光慢慢爬過他的房間。雷斯林用盡全身的力量掙扎著活下去,強迫自己放鬆,知道這怒氣會讓他更早燃盡生命之火。他的思緒飄向哥哥。

  雷斯林疲倦地閉上眼,幻想著卡拉蒙坐在他身邊。他幾乎可以感覺到卡拉蒙的雙臂擁住他,把他抬高,讓他可以更順暢地呼吸。

  他可以聞到哥哥身上熟悉的鋼鐵、皮革和汗水的味道。卡拉蒙會照顧他的,卡拉蒙不會讓他死掉的……

  不對,雷斯林迷迷糊糊地想。卡拉蒙現在已經死了。那群白癡都已經死了。我得要自己照顧自己。突然他發覺自己又在慢慢地失去意識。他絕望地掙扎著,但這是場贏不了的戰爭。最後,他努力地掙扎,伸出顫抖的手,伸進衣袋裡握住現在已經縮成跟彈珠一樣大小的龍珠,慢慢地陷入黑暗中。他聽見聲音,知道有人在房間裡,因此醒了過來。和包圍地的黑暗掙扎著,雷斯林努力地撥開雲霧,從幻夢中醒過來。

  已經是傍晚了,努林塔瑞的紅光從窗戶邊照進來,將整個房間染成一片血紅。他的床邊點著一枝蠟燭。藉著蠟燭微弱的光,他看見兩個人站在他身前。他認出其中一個是發現他的圖書館員。另一個是?他看起來很眼熟……

  「他醒過來了,主人。」館員說。

  「他醒過來了。」那個男人沉著地說。他彎下腰,觀察年輕法師的臉,然後點點頭,露出微笑,彷彿等待已久的訪客終於到來。這是個不尋常的狀況,館員和雷斯林都注意到了。

  「我是阿斯特紐斯。」那人說,「你是索拉斯的雷斯林。」

  「是的。」雷斯林靠著嘴型說著,聲音只比呼吸聲大一點。雷斯林抬頭看著阿斯特紐斯,怒火重新燃起,想起了他輕蔑的態度:如果他有時間!

  當雷斯林瞪著他時,突然感到冷靜下來。他從來沒看過一張如此冷漠,毫無感情的臉,一張完全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完全不受時間影響的臉。

  雷斯林大吃一驚。藉著館員的幫助他掙扎著坐起來,瞪著阿斯特紐斯。

  阿斯特紐斯注意到雷斯林的反應,提出了質疑。「你以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年輕的法師。你那按漏般的瞳孔看到了什麼?」「我看到……一個!!不會衰老的男人……」雷斯林痛苦掙扎著說。

  「當然,不然你以為會看到什麼?」館員回答,輕輕地將這個氣若游絲的年輕人扶回枕頭上。「主人來到這裡是為了記錄克萊思上第一個人的出生,他也將會記錄最後一個人的死亡。書籍之神吉力安是這麼教誨我們的。」

  「這是真的嗎?」雷斯林嘶啞地問。

  阿斯特紐斯不置可否地聳聳肩。「我的個人經歷和這個世界的歷史比較起來微不足道。說吧,索拉斯的雷斯林。你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正浪費著用來撰史的寶貴時間和你說話。」

  「我要求……我請求……幫我個忙。」這些字都從雷斯林的身體內勉強擠出,還沾著他嘴邊的血沫。「我的生命……幾個小時之內!

  就要結束了。讓我……把這些時間……花在……大圖書館裡!「

  貝傳聽到這年輕法師過分的要求,不禁咋舌。館員害怕地看著阿斯特紐斯,擔心那毫無商量餘地的拒絕,會讓這個年輕法師嚥下最後一口氣。長長的沉默過去了,之間只有雷斯林掙扎著呼吸的聲音。阿斯特紐斯臉上的表情沒有改變。最後,他冷冷地回答。「照你想的去做吧。」

  阿斯特紐斯不顧貝傳驚愕的表情,轉身走向門口。

  「等等!」雷斯林努力擠出兩個字。他伸出顫抖的手,看著阿斯特紐斯停下腳步。「你問我當我看見你的時候看到了什麼東西。現在我問你相同的問題。我看到了你彎腰打量我時臉上的表情。你認得我!你知道我!我是誰?你看到的是誰?」

  阿斯特紐斯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冰冷一如花崗岩。

  「你說你看到一個不老不死的人。」歷史學家輕聲告訴法師。遲疑了片刻,他再度聳聳肩,轉過身。「我看見一個會死的人。」

  說完這句話後,他走出那扇門。

  我們假設正在閱讀這本書的你,應該已經通過了大法師之塔中的考驗,並且展示出了你控制龍珠或是其他經過認證的魔法物品(請參見附錄C)的能力,因此,你證明了自己有能力施展那些法銜——「對,對,」雷斯林自言自語地說,飛快地掃視著書本上像是蜘蛛般的文字。不耐煩地跳過法術的列表,他終於來到了結論的部份。

  完成了你的上級所要求的測驗。我們將這本魔法書交給你。藉著這把鑰匙,你將可以接觸我們的秘密——雷斯林滿腔怒火地發出一聲尖叫,把那本深藍色封面,銀色字體的書推到一邊。他的雙手不住地顫抖,他伸手去身旁堆積如山的書堆中抽出另一本深藍色的書。一陣咳嗽強迫他停下手邊的動作。

  他掙扎著呼吸新鮮的空氣,擔心自己無法繼續下去。

  那痛苦幾乎讓人無法忍受。有些時候他渴望這一切能夠終結,讓他不必再忍受這永不止息的折磨。他昏昏沉沉地趴在桌子上,雙手抱頭。休息,甜美的,毫無痛苦的沉睡。他哥哥的影像出現在他的腦誨中。卡拉蒙在死後的世界中等著和他的弟弟團圓。雷斯林可以看見哥哥圓睜的眼睛,他可以看見其中的同情……

  雷斯林拼老命吸進一口氣,強迫自己坐起來。和卡拉蒙團圓。

  我一定決昏倒了,他對自己說。太可笑了!

  雷斯林用水濕潤他沾血的雙唇,拿起另外一本深藍色封面的魔法書,將它拉過來。它上面的銀色符號在燭光下閃爍著,它的封面觸手冰冷,就像他身旁所有的法術室一樣。它的封面和他已經擁有的那本法術書,那本地把每個咒語都背誦在腦海中,曾經屬於最偉大的魔法師,費斯坦但提勒斯的魔法書一模一樣。

  雷斯林雙手顫抖地打開封面。他狂熱的雙眼掃視著每一頁,讀完了同樣的前言,只有極為高階的法師才有能力和技巧能夠學習這裡面所記載的法術。沒有能力,卻又試著學習的人將只會在這些紙上看到亂七八糟的符號。

  雷斯林已然符合了這些要求。他也許是克萊恩上紅飽或是白袍的法師裡唯一可以這樣說的,甚至偉大的帕薩理安也沒有這個資格。但是,當雷斯林看著這些書本上的記載時,上面只不過是一些毫無意義的符號。

  藉著這把鑰匙,你將可以接觸我們的秘密——雷斯林憤怒地尖叫,那微弱的聲音很快地被吸泣聲所取代。在無助的憤怒與挫折感中,他趴在桌上,將所有的書本掃到地上。原先因為虛弱而沒辦法使用的法術,全因為這強大的怒氣而回到他的腦海中。

  走過圖書館門口的館員們,聽見了那恐怖的叫聲,彼此交換著害怕的眼神。然後他們聽見另外一個聲音。一陣霹趴聲之後跟隨著問響的雷聲。眾人警覺地面面相願。其中一個人伸手去試圖把門拉開,但門鎖住了。然後一個人伸出手指著前面,門的底下閃耀著詭異的火光,每個人都像是遇到鬼般地往後退。硫磺的味道充斥在整座圖書館中,最後被那陣猛烈、幾乎將門吹成兩半的烈風給吹散。

  圖書館員們又再度聽見那淒慘的叫聲,他們在走廊上沒命地奔逃著,叫著阿斯特紐斯的名諱。

  歷史學者來到門口,發現門被魔法給鎖住了。他認命地歎口氣,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找張椅子坐下來,開始不停地寫著。圖書館員們聚集在他身邊,清楚地聽著圖書館裡發出的奇裡異響。

  悶雷隆隆作響,讓圖書館的地基也為之動搖。不停地從門下射出的光芒,讓圖書館裡面彷彿不是在深夜,而是處在白晝之中。門裡暴風的尖銳呼呼聲和法師的淒厲喊聲結合在一起。裡面傳來各種的聲響,有書本在強風下翻動、重物掉落轟隆的聲音。火舌從門下噴出。

  「主人!」其中一個館員害怕得大叫,指著那些火焰。「他在摧毀那些書!」

  阿斯特紐斯搖搖頭,沒有中斷手邊的工作。

  突然一切都寂靜下來。門下不斷閃動著的光芒似乎被黑暗所吞食。館員們遲疑地走近,側耳傾聽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什麼都聽不見,只有微微的患寧聲。貝傳把手輕輕放在門上,大門一推就開了。

  「門打開了,主人。」他說。

  阿斯特紐斯站起來。「回到你們的房間去,」他命令那些館員們。「這裡你們幫不上忙。」館員們沉默地低下頭,最後害怕地看了大門一眼,悄悄地從走廊離開,留下阿斯特紐斯一個人。他等了幾分鐘,確定他們都離開了,然後慢慢地打開通往大圖書館的門。

  銀色和紅色的月光從狹窄的窗戶中射進來。整齊地收藏著幾千本藏書的架於延伸進黑暗中。牆上是擺放著卷軸的小洞。月光照在一張桌子上,桌面被紙張所掩蓋。桌面中央是一枝蠟燭,旁邊是一本深藍色,打開的法術書,月光照在它雪白的書頁上。其他法術書則散落一地。

  阿斯特紐斯看著四周,皺起眉頭。牆上四處是黑色的污跡,房內有濃濃的硫磺和火焰的味道。紙張在空中漂浮著,像落葉般地慢慢降落到躺在地面上的一個人身上。

  阿斯特紐斯一走進門,就小心地將門關起來,鎖上。然後他走向倒在地上的那個人,跨過滿地的紙張。他什麼都不說,也沒有彎腰幫助那個年輕的法師。只是站在雷斯林身邊,若有所思地打量著他。

  當他慢慢靠近的時候,飽子拂過雷斯林泛著金屬光澤的手。法師立刻抬起頭來。雷斯林以在死神威脅下逐漸黯淡的眼神看著他。

  「稱沒找到你要的東西嗎?」阿斯特紐斯冷冷地低頭看著法師。

  「鑰匙!」雷斯林蒼白的嘴唇上沾滿血跡。「失去了……沒有人知道!愚蠢!」他伸出像是爪子般的手,體內唯一的生命火花就只剩下怒氣。「那麼簡單!每個人都知道……沒有人記錄下來!鑰匙!

  ……我只需要……失落了!「」所以你的旅程就到此終結了,老朋友。「阿斯特紐斯毫不同情地說。

  雷斯林拍起頭,金色的雙眼間著狂亂的光芒。「你果然認識我!

  我到底是誰?「他追問。

  「這不重要了。」阿斯特紐斯說,他轉身開始離開圖書館。

  「不要不敢面對我,就像你不敢面對這整個世界一樣!」雷斯林咆哮道。

  「不敢面對這個世界……」史學家慢慢地,輕柔地重複這句話,他轉過頭面對法師。「不敢面對這個世界廣阿斯特紐斯冷靜的聲音很少受到情緒的干擾。但是,怒氣現在像是投進池塘中的漣漪般地擴散開來。

  『哦?不敢面對這個世界?「阿斯特紐斯的聲音像是之前肆虐的雷聲在圖書館中流動著。」你知道得很清楚,老朋友,我就是這個世界!我出生了無數次,我死了無數次!掉下的每一滴眼淚,我都跟著一起落淚;流出的每一滴血,都像是從我的身體中流出的!每一種痛苦,每一個人的歡樂,我都必須要和他們分享!「

  『戲的雙手擺在現世逝時之球上,是你給我的,老朋友!我在這個世界的時空之中旅行,記錄下它的每一段歷史。我犯過最可怕的罪行,我做過最偉大的犧牲。我是人類、精靈、食入魔。我是男性,也是女性。我當過小孩,我也親手殺過小孩。我看過你過去的樣子,我也看過你現在的樣子。如果我看起來毫無感情,那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我保持神智清醒!我的熱情都在我的字裡行間。

  看過我書的人就會知道,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身體裡,走在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地方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雷斯林的手鬆開阿斯特紐斯的飽子,虛弱地倒在地上。他的力量消退得很快。但是法師緊抓著他的話聲不放,即使他已經感覺到死神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心臟。我得活下去,只要多幾分鐘。努林塔瑞,再多給我幾分鐘就好,他對著紅袍法師的法力來源祈禱著。

  他馬上就要明白了,他知道。他馬上就要知道自己要怎麼活下去。

  只要他能夠撐下去!阿斯特紐斯看著這瀕死的人,眼中閃耀著光芒。他對他說的話已經在編年史中記載了不知道多少個世紀。

  「在那最後,完美之日。」阿斯特紐斯的聲音顫抖著說。「三位種批將會重聚:光輝閃耀的帕拉丁,黑暗籠罩的塔克西絲,最後是吉為安,中立之王。他們每個人的手中都會拿著知識之鑰。他們會把鑰匙放在祭壇上,祭壇上面也會擺有我的書。每個活在克萊恩上生物的故事!最後,這個世界將會完成——」

  阿斯特紐斯大驚失色地發現他說了些什麼,他做了些什麼。

  但是雷斯林的眼睛已經看不見他了。沙漏般的瞳孔擴散開來,旁邊的金色眼珠像是著火般地閃爍著。「鑰匙……」雷斯林用盡全身力氣說,「鑰匙!我知道……我知道了!」

  雷斯林幾乎虛弱得不能動彈,伸手從腰帶上掏出一個不起眼的小包包,拿出彈珠大小的龍珠。法師用顫抖的手握住,用開始慢慢黯淡的雙眼注視著它。

  「我知道你是誰了。」雷斯林用最後一口氣說,「我現在知道你是誰了,我命令你像在西瓦那斯提那樣地拯救我!我們的交易已經完成了!救了我,你也救了自己!」

  法師倒了下去。滿頭稀疏的白髮跟著鋪散在地板上,他被詛咒的雙眼閉了起來。握住龍珠的手變得僵硬,但是卻不肯鬆開,他用比死神還大的力量緊抓著龍珠不放。雷斯林看起來不過是被紅袍所包圍的一堆骨骼,動也不動地躺在他經法術蹂躪的圖書館中。

  阿斯特紐斯凝視那具屍體許久,看著他沐浴在兩個月亮所混成的紫色光芒中。然後,歷史學家低下頭,用發抖的雙手鎖上門,離開了死寂的圖書館。

  回到他的書房後,歷史學家在椅子上呆坐許久,看著眼前的一片漆黑。



第六章 帕蘭薩斯
  「我告訴你,那是雷斯林嘛!」

  「我也告訴你,你只要再提一次你那套長毛象,傳送戒指,空中飄浮植物的鬼話,我就用那把胡帕克杖把你勒死!」佛林特暴怒地說。

  「那本來就像極了雷斯林了。」泰索何夫抗議遭,但已明顯刻意地壓低了音量。兩人正走在帕蘭薩斯城美麗的街道上,坎德人和矮人相處多年的經驗讓他知道矮人所能忍耐的最大限度,佛林特這幾天比以往更暴躁。

  「還有,我也不准你拿這些奇怪的話去打攪羅拉娜。」佛林特果真猜中了泰斯的想法。「她眼前已經有很多麻煩了。」

  「但是——」

  矮人停下腳步,從濃密的眉毛之下瞪著坎德人。「你發誓?」

  泰斯歎口氣。「幄.好吧。」

  要不是他真的看見了雷斯林,他的心情是不會這麼糟的!那時他和佛林特正走過著名的大圖書館,炊德入銳利的眼光注意到二群館員圍繞在一個躺在樓梯上的人身邊。正當佛林特停下腳步欣賞對街的一座矮人雕塑時,坎德人逮住了機會,悄悄地溜上階梯,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難以置信的,他看見一個跟雷斯林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他有著金色的皮膚,紅色的袍子,還有很多地方都一樣的傢伙被抬進圖書館中。但是當興奮不已的坎德人跑下階梯,到對街去抓住矮人,把他推到圖書館前時,那群人已經消失不見了。

  泰索何夫甚至還跑到門口,大聲敲門,要求進去。但出來應門的館員一見到有個坎德人想進入大圖書館,臉上的表情實在難以形容。

  尷尬的矮人連忙在館員能夠開口回答之前把泰斯拉開。

  發誓這東西對歡德人來說是種非常模糊的概念,泰斯還是打算告訴羅拉娜,但接著他腦海中又浮現了羅拉娜這幾天因為疲倦、悲傷、煩惱而蒼白的臉孔,最後,他想佛林特這次也許是對的。如果那的確是雷斯林,他可能正進行著某種秘密的計劃,想必不會感謝他們突然闖過去拜訪他。不過坎德人重重地歎口氣後,繼續向前走,小腳跟著地上的石頭,重新打量這個閃亮的城市。帕蘭薩斯很值得一遊。

  這座城市打從力量之年代起便以它的美麗和格調出名。克萊恩上沒有可以和它相提並論的城市;至少人類是這麼想的。整座城的建造方式是以輪狀來設計的,輪子的正中心,實際上就是整座城的運轉樞紐。所有主要的公立機構幾乎都在那裡,雄偉的階梯和優雅的柱子在這裡爭奇鬥艷。從這正中央的小圓圈往外擴張,寬闊的大道分別向八方延展。鋪著精心修整過的石塊(當然是矮人們的手藝)兩旁則是全年滿樹金黃的高大樹木。這些道路通往舊城牆的七個大門和北方的海港。

  就連這些城門都可以算是建築史上的經典傑作,每個城門兩旁都有成對的尖塔守護著,這對尖塔高聳人天幾乎三百尺高。舊城牆上面則曾經刻著精緻的壁雕,訴說著帕蘭薩斯在夢幻之年代的歷史。

  在舊城牆之外則是新城。新城經過精心設計,以便配合原先的建築,藉著相同的寬廣大道,以相同的圓形設計向外延伸。不過,新城之外並沒有任何的城牆。帕蘭薩斯人並不喜歡城牆(會破壞他們的整體設計),這些年來,不管是新城或是舊城裡的所有建築,興建前都必須考慮到整體的設計。帕蘭薩斯城在夕陽西下時顯露出來的輪廓和城市本身一樣的美麗;只有一個地方例外。泰斯的思緒被佛林特從背後粗魯的一戳給打斷了。

  「你又怎麼了?」坎德人面對矮人反問。

  「我們在哪裡?」矮人雙手叉腰說。

  「嘔,我們在……」泰斯看看四周。「幄……這裡是,我想我們……,再想一想,好像也不是。」他冷冷地瞪著佛林特。「你是怎麼讓我們迷路的?」

  「我?!」矮人暴跳如雷。「是你在帶路!是你在看地圖。你說你對這個城瞭若指掌,就像在自己家後院散步!」

  「但是我剛剛在想事情。」泰斯辯解。

  「想什麼?」佛林特大吼。

  「我在想很重要的事情。」泰斯無辜地說。

  「我喔,算了,」佛林特自言自語地開始觀察週遭的街景。他不太喜歡四周的氣氛。

  「這裡實在有點奇怪,」泰斯興奮地說,正好說出矮人的想法。

  「到處都空蕩蕩的——不像帕蘭薩斯的其他地方。」他滿懷期待地看看街道兩旁空曠的房子。「不知道可不可以——」

  「不行。」佛林特說。「絕對不行。我們要走原路回去——」

  「喔,拜託啦!」泰斯邊走向那空蕩的街道。「多走一點點路而已,看看底下是什麼東西嘛!你也知道羅拉娜叫我們四處看看,觀察它的房子房門房什麼東西來著。」

  「防衛系統。」佛林特不情願地跟在坎德人後面,喃喃自語。「這裡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防禦工事,你這個豬腦袋。這裡是城市的正中心!她是指城牆之外的配置。」

  「城外面又沒有城牆。」泰斯一險勝利地說。「反正新城旁邊沒有、如果這裡是正中心,那麼為什麼看起來這麼空曠?我覺得我們應該找出原因來。」

  佛林特哼了一聲。坎德人說得話也有些道理,這個念頭讓他突然覺得自己可能有點昏了頭,應該找個地方躺下來好好休息。兩個人靜靜地走了幾分鐘,越來越深入這座城的正中心。在另外一邊,只不過幾個街口的距離,就是帕蘭薩斯城主的宮殿。他們從這裡就可以清楚看見它豪華的尖塔。但他們眼前的東西反而一點都看不清楚,一切都被陰影所掩蓋……

  泰斯往窗戶裡面打量著,經過每一個房子都要探頭探腦一番。

  在坎德人開口之前,他和佛林特已經走到下一個街口。

  「不知道你有沒有注意到,佛林特——」泰斯不安地說,「這些房子全是空的。」

  「被廢棄了。」佛林特壓低聲音說。矮人一隻手放在戰斧上,緊張兮兮地看著泰斯話聲的方向。

  「這個地方感覺有點奇怪,」泰斯推推矮人。「我可不害怕,可不可以麻煩你——」

  「我很害怕,」佛林特特別加強語氣。『哦們快點閃人吧盧泰斯看著他們左右兩邊的高大建築。它們都保存得很好。帕蘭薩斯城對自己的內部景觀感到很驕傲,甚至還花錢去維修這些廢棄的建築。這裡有各式各樣的房子,有店舖,有住家,結構都還很完整。

  街上沒有任何的垃圾和廢物。但所有的房子都空無一人。這一定曾經是個很繁榮的區域,坎德人想,位實就正好在城的正中央。為什麼現在不是了?為什麼每個人都離開了?這讓他覺得有些「不大對勁」,而克萊思上很少有東西能夠讓坎德人覺得「不大對勁」。

  「這裡連老鼠都沒有!」佛林特自言自語道。他握住泰斯的手臂,用力拉他。「我們已經看夠了。」

  「喔,拜託,」泰斯把手拉開,他硬是壓下那種「不太對勁」的感覺,直起他的小肩膀再度沿著人行道繼續走,走沒幾步,他便發現只剩自己一個人。他惱怒地停下腳步,往回看。矮人站在人行道上瞪著他。

  「我只會走到這條街底的那些樹那邊,」泰斯指著說,「你看只不過是普通的橡樹嘛。也許是個公園還是什麼的。我們搞不好可以在那邊吃午餐——」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佛林特頑固地說。「這讓我想起……想起……暗黑森林——那個雷斯林和一群鬼怪聊天的地方。」

  「喔,你才是這裡唯一的怪胎!」泰斯惱怒地說,故意不去想這的確讓他聯想起那個地方。「天色還亮得不得了。我們是在一座城市的正中央,看在李奧克斯的份上——」

  「那為什麼這裡冷得要命?」

  「現在還是冬天耶!」坎德人揮舞著手臂大吼。他立刻安靜下來,因為他注意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用一種很奇怪的方式迴響著。「你要來嗎?」他壓低聲音說。

  佛林特深吸一口氣。他皺著眉頭抓起戰斧,走向坎德人,一路上不停地用擔心的眼光看著四周,彷彿那些幽靈會突然從房子裡跳出來。

  「現在才不是冬天,」矮人抿著嘴說。「只有這裡像冬天。」

  「還要好幾個禮拜才會到春天,」泰斯回嘴,正高興著有事可吵,讓他忘了自己胸口在作怪:裡面好像開始打結了。

  但是佛林特不肯接下去拜嘴,這是壞預兆。兩個人靜靜地走在太行道上,直到抵達了下一個街口為止。從這裡開始,房子都被濃密的樹林所取代。就像秦斯說的,看起來不過是普通的橡樹叢。雖然它們可能是矮人和歡德人在克萊思上四處遊歷這麼久,所看過最高的樹。

  但是當兩人越走越近的時候,他們感覺到那股讓人牙齒打顫的寒意開始越來越濃,甚至比他們在冰河所經歷過的還要咄咄逼人。

  感覺起來這麼強烈的原因是它從體內往外冒,而其點道理都沒有!

  為什麼城裡的這個地方會變得這麼冷?陽光普照,天上一絲雲朵都沒有。可是他們的手指很快就變得僵硬、麻木。佛林特再也握不住他的戰斧,被迫要用顫抖的手把它放回背上。泰斯的牙齒開始打顫,他的尖耳朵一點感覺都沒有了,全身上下劇烈地發著抖。

  「我——我們——我們快——快——快離離離——離開這——」

  矮人發育的嘴唇中冒出這幾句結結巴巴的話。

  「我——我們——不不不過——不過是站在——站在陰——陰影下——下面。」泰斯差點咬到舌頭。「我我我——們只——只要曬到太——太——太陽就——就會暖——暖起來。」

  「克——克——克萊恩上沒——沒有——沒有火可以——可以逐退這——這種寒意!」佛林特咆哮,雙腿不停地踱步,想要恢復腳部的血液循環。

  「只——只要再——再走幾步……」泰斯堅持搖搖晃晃地往前走,雖然膝蓋開始不聽使喚,但他還是繼續往前走。他轉過身,看見佛林特似乎被凍僵了,無法動彈。他頭低低的,鬍子不停發抖。

  我應該回去,芬斯想,但是他辦不到。那種不停驅使他的好奇心是坎德人人口急速減少的重要原因。

  泰斯走到樹叢的邊緣,就在這裡他的心跳差一點就停住了。坎德人通常對恐懼免疫,所以只有坎德人能夠走這麼遠。但現在泰斯也開始發現自己變成了某種一毫無道理,沒有原因的恐懼俘虜。一切的根源都在那樹叢中。

  它們只不過是普通的樹,泰斯發抖地告訴自己。我和暗黑森林裡的幽靈說過話。我面對過三隻還是四隻的龍。我打破過一顆龍珠。不過是一叢普通的樹。我曾經被一個巫師關在城堡裡。我看過地獄來的惡魔。這不過是叢普通的樹。

  泰索何夫慢慢地,自言自語地,一寸寸靠近橡樹。他並沒有走很遠,甚至沒有越過那樹林外圍的那圈樹木。因為他現在可以看見樹林中心了。

  泰索何夫吞了口口水,轉過身,拔腿就跑。

  看見坎德人沒命地跑回來,佛林特知道一切都完了。某種可怕的東西正要從那樹林裡冒出來。矮人急忙轉身,卻因為太匆忙而跌到自己的腳,在人行道上跌了個狗吃屎。泰索何夫跑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腰帶把他拉起來。兩人瘋狂地在街道上奔跑著,矮人幾乎可以聽見身後怪獸的腳步聲,因此特別拼老命地跑。流著口水的怪獸影像讓他絲毫不敢停歇,直到心臟快從胸口跳出來為止。最後他們終於跑到了街道的盡頭。

  天氣很溫暖。陽光燦爛。

  他們可以聽見從附近街道傳來的活人聲音。佛林特停下來,精疲力盡地喘息著。害怕地回頭看著那條街,他驚訝地發現上面空無一物。

  「你看到什麼怪獸?」他心臟坪杯跳著,好不容易找到空隙開口。

  坎德人的臉色死白。「一座——座——一座塔……」泰斯吞嚥著,氣喘吁吁地說。

  佛林特張大眼。「一座塔?」矮人復誦。「我跑了這麼遠差點累死,竟然只是為了一座塔!我不認為——」佛林特瞇著眼睛打量著他,「那座塔在追你?」

  「沒——沒有,」泰斯承認。「它——它就是站在那邊。但那是我這輩子看過最可怕的東西了。」坎德入情緒低落地說,渾身不停地打顫。

  「那應該是大法師之塔,」帕蘭薩斯城的城主告訴羅拉娜,兩人那天傍晚正在位於小山丘上的宮殿,可以俯瞰帕蘭薩斯美景的地圖室中。「難怪你的小朋友會那麼害怕。我很驚訝地竟然可以走到修肯樹林那個地方。」

  「他是個坎德人。」羅拉娜微笑著回答。

  「喔,難怪。」這解釋了一切。

  「有件事是我以前沒有想到的,僱用坎德人去那邊工作。我們每年都必須付出驚人的費用,來僱用人類進人那個地方維修建築。不過——」城主看來突然有些失望,「我不認為市民們會很高興看到一大群的坎德人。」

  阿摩薩斯,帕蘭薩斯城的城主,現在正在大理石鋪成的地板上不停來回地踱步,他的手交握在身前。羅拉娜走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深怕踩到帕蘭薩斯人堅持讓她穿上的美麗長裙。他們倒是很熱心提供服裝,當作送給她的禮物。不過她也明白,其實他們是難以忍受一個奎靈那斯提的公主穿著沾血、破爛的盔甲走來走去。羅拉娜別無選擇,只好接受;她可不能冒險觸怒這些唯一能提供幫助的帕蘭薩斯人。但沒有了劍和盔甲在身邊保護她,讓她覺得自己彷彿是赤身裸體、毫無防備的。

  她也明白,那些帕蘭薩斯城軍隊的將軍,京蘭尼亞騎士的臨時指揮官,還有其他的貴族、市議會裡面的參議員才是讓她覺得毫無防備的人。每個人的眼光都不斷提醒她,對他們來說她不過是個假冒戰士的女人。的確,她做得還不錯。她已經打贏了她的小戰爭c現在,該回到廚房……

  「那以前是大法師之塔嗎?」羅拉娜突然問。她和帕蘭薩斯城城主溝通了幾個禮拜之後,知道了一件事。雖然他相當有智慧,但他的思緒習慣性的會岔到別的地方去,需要有人常常提醒他才能夠把議題固定在原先的目標上。

  「喔,對,你可以從這個窗戶看見,如果你真的想要——」城主看來有些不情願。

  「我很想要看。」羅拉娜冷靜地說。

  阿摩薩斯聳聳肩,走到一扇羅拉娜早先已經注意到的窗口,特殊之處在於上面蓋著厚厚的窗簾。房間中的其他窗簾都是掀起來的,讓她可以看見整座城市每個方向讓人為之屏息的美景。

  「沒錯,這就是我們把窗簾拉上的原因,」城主歎口氣回答羅拉娜的疑問。「也很可惜。根據記載,這個方向以前可以看到城裡面最美麗的風景。但那是在那座塔被詛咒之前——」

  城主顫抖著將窗簾拉開,臉上有著遺憾的表情。羅拉娜驚訝於他的表情,小心地往外看,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夕陽正在慢慢地落到白雪覆蓋的山峰下,紫色、紅色的彩霞佈滿天際。這津動著的色彩照在用來建造帕蘭薩斯的城的稀有半透明大理石上,反射出正漸漸熄滅的向光。羅拉娜從來沒想過人類的世界中會有這樣的美景,這讓她想起美麗的故鄉奎靈那斯提。

  然後,她的視線被這美麗影色中唯一的陰影所吸引。一座孤單的塔矗立在視線中。它的高度很高,即使這座宮殿建築在山丘上,塔的頂端仍然只比他們的位置稍稍低一點。用黑色大理石所建造,這座塔和周圍的一片雪白構成了強烈的對比。看得出來光滑的塔上以前曾經有許多小的尖塔,不過現在都已經崩塌、粉碎。黑色的窗戶,像是空蕩蕩的眼眶,毫無目的看著這個世界。塔的四周環繞著一圈柵欄,柵欄周圍似乎也是黑色的,在柵欄的門上,羅拉娜看見有樣東西迎風飛舞。有一瞬間,她以為那是只被困住的巨鳥,因為它看起來好像有生命。可是正當她要開口問城主的時候,他渾身發抖地把窗簾拉上。

  「我很抱歉。」他向她道歉。「我不能忍受。太可怕了。想到我們已經跟這樣的景色一起生活了好幾個世紀……」

  「我不覺得有那麼恐怖。」羅拉娜認真地說,腦海中還記得那座塔和城市的景象。「那座塔…………看來剛好出現在正確的地方。你的城市的確非常美麗,但它有些時候太冰冷、太完美,讓我根本不想要注意它。」羅拉娜從其他的窗戶向外看,又再度沉醉在她一踏進這個城市就看到的美景中。「但看過你城市中唯一的不完美,也就是那座塔之後,讓整座城市在我的腦海中更為鮮明……如果你明白……」

  從城主臉上困惑的表情可以看出來,他並不明白。羅拉娜歎口氣,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看著那合起來的窗簾。「那座塔是怎麼會被詛咒的?」她問。

  「那是在——喔,真巧,現在剛好來了個比我更適合說這個故事的人,」阿摩薩斯看著打開的門,鬆了一口氣。「老實說,我實在不太願意提到那段故事。」

  「帕蘭薩斯大圖書館的阿斯特紐斯閣下。」司儀說。

  羅拉娜驚訝地發現,房間中的每個人都尊敬地站起來,連那些有貴族血統的將軍都不例外。這麼慎重其事,只為了一名圖書館館長?

  接著,更讓羅拉娜驚訝的是,在那位歷史學者進來的時候,帕蘭薩斯城的城主,率領所有的貴族,一起向地鞠躬行禮。羅拉娜為了不失禮,困惑中也跟著一起鞠躬。身為奎靈那斯提皇族的一份於,她不需要對克萊恩上的任何人鞠躬,除非對方是她的父親。但是當她抬起頭來,仔細地打量這個人之後,她突然覺得剛才所行的禮真是再適當不過了。

  阿斯特紐斯從容不迫地走進來,接受所有人的致敬,那種自然天成的風範,讓人相信他不但可以這樣輕鬆地面對克萊思上的所有貴族,可能連天上的眾神也不會讓他有任何的例外。

  他看起來大約三、四十歲,但他的氣質讓人猜不透地確實的年齡。他的臉孔彷彿是用帕蘭薩斯城中的大理石所雕刻出來的,一開始,羅拉娜對他那張冷冰冰,不帶一絲情感的臉孔有些排斥。但是她隨後發現,那個男人的黑色眼珠中閃耀著逼人的活力,彷彿是一千個靈魂在體內燃燒所散發出來的力量。

  「您遲到了,阿斯特紐斯。」阿摩薩斯話中帶有明顯的敬意。在歷史學者就座之前,他和他的將軍們沒有一個敢坐下,羅拉娜特別注意到這一點,連索蘭尼亞騎士也不例外。羅拉娜難得地感到敬畏,在房間中央,鋪著地圖的巨大圓桌旁坐了下來。

  「我剛剛有些事情要忙。」阿斯特紐斯用彷彿從深井中冒出來的空洞聲音說。

  「我聽說您最近遇到一些不尋常的狀況。」帕蘭薩斯城的城主尷尬得紅著臉。『俄真應該道歉。我們不知道那個年輕人怎麼會那麼潦倒地出現在圖書館的台階上。如果你讓我們早點知道就好了!我們可以把屍體立刻移開——「

  「一點也不麻煩。」阿斯特紐斯突然插嘴,看著羅拉娜。「那件事情已經處理好了,一切都塵埃落定。」

  「但是……呃……那個……遺骸呢?」城主阿摩薩斯遲疑地問。

  「我知道這聽起來讓人困擾,不過議會宣佈了一些有關衛生的規定,我必須要確定一切都……」

  「也許我應該先告退。」羅拉娜站起來,冷冷地說。「等兩位討論完之後再回來。」

  「什麼?告退?」帕蘭薩斯城的城主狐疑地看著她。「你不過才剛到——」

  「我想,我們的對話讓這位精靈公主感到十分不快,」阿斯特紐斯解釋道。『您應該也記得,大人:精靈們對生命非常尊重。公開討論死亡通常是不太禮貌的。「

  「喔,天哪!」阿摩薩斯滿臉通紅地站起來,握住她的手。「請您諒解,小姐。我實在太無禮了。請原諒我,坐回位置上。給公主來些酒——」阿摩薩斯喚來一名僕人,將她面前的杯子斟滿。

  「在我進來之前,你們正在討論那座大法師之塔。你對那些塔知道多少?」阿斯特紐斯問,他銳利的眼光幾乎可以穿透羅拉娜的靈魂。

  羅拉娜不習慣那種銳利的目光,不禁打了個寒顫,地吸了一大回酒,開始後悔自己剛剛為什麼要提到這件事。「幄,」她話聲極輕地說,「也許我們應該討論正事。我想將軍們一定很想要早點回到部隊裡去,我——」

  「你對那些塔知道多少?」阿斯特紐斯重複道。

  「我——呃——並不多。」羅拉娜結巴地說,覺得自己彷彿回到學校,正在對老師回答一個不是很有把握的科目。「我有個朋友——一個熟人——曾經在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接受過測驗,但是他——」

  「我猜是來自索拉斯的雷斯林,」阿斯特紐斯斬釘截鐵地說。

  「嗯?沒錯!」羅拉娜驚訝地回答。「你是怎麼——」

  「我是個歷史學者,年輕小姐。我的工作就是知道這些事。」阿斯特紐斯回答。「我會告訴你帕蘭薩斯城大法師之塔的故事。不要認為這是浪費時間,羅拉娜賽拉莎,因為歷史將和你的命運緊緊相系。」

  不顧她臉上驚愕的表情,他對一位將軍比了手勢。「喂,你,去把窗簾拉開。你們把這座城裡面最美麗的景色給擋住了,我相信公主在我進來之前也提到過。」

  「我的故事要從後世人稱為失落之戰的那場戰爭開始。在力量之年代,當伊斯塔的教皇開始疑神疑鬼的時候,他硬是為自己的畏懼扣上了個名字——魔法師!他害怕他們,他害怕他們強大的力量。

  他不明白那種力量,所以對他來說是個威脅。「

  「要煽動大眾對魔法師的反感十分簡單。他們雖然頗受尊敬,但是從來沒有人真正地相信他們;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他們的族群之中擁有宇宙中三種基本力量的成員:白袍的善良法師,紅袍的中立法師,黑袍的邪惡法師。因為他們明白整個宇宙是在這三種力量之間求取平衡,妄想破壞平衡不啻是自取滅亡,教皇卻不懂。」

  「因此人們開始攻擊魔法師。五個大法師之塔自然變成了最明顯的目標,因為在這些塔中,法師的力量最為集中。有膽量的年輕法師也是在這些塔中接受測驗。這些測驗是極為艱苦的,甚至可以說是非常要命的。失敗只代表一件事:死亡!」

  「死亡?」羅拉娜不可置信地說。「那麼雷斯林——」

  「他冒了生命危險來接受測驗。他也幾乎付出了生命做代價。

  不過這跟我們要說的故事沒有關連。因為死亡是失敗的唯一懲罰,所以在一般人之中開始散一些可怕的謠言,法師們徒勞無功地試著要解釋——這些塔不過是年輕法師接受訓練的地方,而他們願意冒死接受測驗也是因為明白真正的目的,心甘情願的。而且塔中也是法師們儲藏各式各樣的法術和卷軸的地方。但是沒有人相信他們。

  有關奇怪的儀式和祭典,甚至是可怖犧牲的謠言開始在人們之間蔓延,再加上教皇和他手底下牧師的推波助瀾……「

  「所有的民眾起而抵抗法師的那一天終於到來。歷史上第二次,三種抱色的巫師們聚在一起。第一次是為了製造龍珠,將邪惡和善良的力量用中立的束縛聚合在一起,在那之後,他們就分道揚鑣。現在,面對這急迫的威脅,他們被迫再度團結起來,保護彼此。」

  「與其讓那些暴民們闖入,破壞那些他們並不瞭解的東西,法師們寧可自己摧毀了兩座塔。這兩座塔的摧毀將四周幾乎夷為平地,這讓教皇大驚失色,因為伊斯塔城和帕蘭薩斯城裡面也都各有一座大法師之塔。至於第三座,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則沒有人關心,因為它距離任何人煙都有很遠的一段距離。」

  「因此,伊斯塔的教皇不得不對法師展現了寬容的一面。只要他們同意不摧毀另外的兩座塔,那麼他也同意讓法師們不受干擾地撤退,將所有的卷軸和法術遷移到威萊斯的大法師之塔中。法師們不得已接受了這個條件。」

  「但是他們為什麼不反抗?」羅拉娜插嘴道。「我看過雷斯林和……費資本生氣時的樣子!我沒辦法想像真正厲害的法師會是什麼樣子!」

  「啊,但是你先想想,羅拉娜。你年輕的朋友雷斯林施了幾個相當簡單的法術之後就精疲力盡。而且法術一旦施展,腦中所有相關的記憶就完全消失,必須要藉著重新背誦魔法書才能夠重新施展同樣的法術。即使對最高階的法師來說也無法例外。這是神用來保護我們的定律,不讓那些具有力量的人變得太過強大,甚至威脅到神的存在。法師們必須要睡覺,他們必須要能夠集中精神,他們必須每天花時間背誦。他們要怎麼樣抵抗這些不停出現的暴民?而且,他們怎麼能夠對自己的同胞痛下毒手?」

  「所以,他們覺得只能接受教皇的條件。即使是對他人生命最不關心的黑袍邪惡法師,也看出來他們一定會被擊敗,那時可能所有的法術就會因此完全消失。他們從伊斯塔的大法師之塔撤離。教皇幾乎馬上就派人進佔。然後他們捨棄了這裡,也就是帕蘭薩斯的塔。

  這座塔的背後有個悲慘的故事。「

  阿斯特紐斯原先在提及這個故事時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這時臉色突然一沉,變得嚴肅起來。

  「那一天我記得很清楚。」與其說他是在跟圓桌旁的其他人說話,不如說是他在自言自語。「他們將那些書籍和卷軸帶給我,保存在圖書館裡。因為塔中有太多的書籍和卷軸,法師沒辦法把它們全部都帶去威萊斯。他們知道我會小心地守護那些書籍。許多的法術書都因為年代過久而無法閱讀,因為它們上面有著封印的法術。開後它們的鑰匙……已經失傳了。那些鑰匙……」

  阿斯特紐斯沉默片刻,歎口氣,彷彿把這些不快的記憶抹去,他繼續道。

  「帕蘭薩斯城的人們期待地聚集在塔邊,最高階的白袍法師將金色的大門用一把銀色的鑰匙鎖住。帕蘭薩斯城的城主飢渴地看著他們。每個人都知道城主打算像他的良師伊斯塔的教皇一樣,住進那座塔。他的眼神貪婪地盯著那座塔,因為裡面的寶藏和奇觀,不管是邪惡、善良的也好早已傳遍全世界。」

  「在帕蘭薩斯城的所有建築中。」阿摩薩斯前南地說,「大法師之塔應該是最雄偉的。現在……」

  「發生了什麼事?」羅拉娜感覺到一陣寒意,似乎黑夜開始降臨這房間,她開始希望有人把僕人叫來點亮蠟燭。

  『掛帥開始將鑰匙交給城主。「阿斯特紐斯用低沉、傷悲的聲音說。」突然間,一名黑袍法師出現在塔上的窗戶裡。當人們畏懼地看著他時,他大吼道:「直到掌握了現在、過去的強者帶著力量回來之前,大門將深鎖,塔中將空無一人!』然後那邪惡的法師1跳出窗口,墜向大門。當銀色和金色的尖刺貫穿法師的屍體時,他對這座塔施展了詛咒。他的血液潔污了地面,金色的大門開始腐朽變形,成為邪惡的黑色。原先雄偉的紅色和白色的尖塔變成晦暗的灰色,黑色的尖塔則變成瓦礫。」

  「城主和人們害怕得四散奔逃,直到今天,沒有人膽敢接近這座塔。即使是從不害怕的——」阿斯特紐斯露出短暫的微笑,「坎德人。

  那詛咒強到所有的活物都不能接近——「

  「直到掌握了過去現在的強者回來。」羅拉娜前南地說。

  「啐,那個傢伙瘋了。」城主阿摩薩斯吸吸鼻子,「沒有人可以掌握過去和現在,除非他說的是您,阿斯特紐斯。」

  「我沒辦法掌握,」阿斯特紐斯空洞的聲音讓房間中的每個人都轉頭看著他。「我記得過去,記錄現在。我並不想要控制這兩者!」

  「果然像我想的一樣,他是瘋了。」城主聳聳肩。「現在我們就被迫要忍受這種可怕的景象,因為沒有人敢住在旁邊,更別提靠近把它給拆掉。」

  「我覺得把它拆掉會很可惜。」羅拉娜柔聲說,看著窗外的塔。

  「它屬於這裡……」

  「的確,年輕的小姐。」阿斯特紐斯回答,不尋常地打量著她。

  阿斯特紐斯說話的時候,夜色慢慢地深了。很快的,當城市的其他部份開始發出各種各樣的光時,大法師之塔開始被黑暗所籠罩。

  帕蘭薩斯似乎想要與星光爭輝,但是對羅拉娜來說,它的中央將永遠會有一塊抹不去的黑色缺口。

  「多麼傷感,可惜的故事。」阿斯特紐斯一直看著她,她感覺到自己得說些話,因此哺響地說。「那個,我看到在柵欄上,不停飛舞的柬西是——」她害怕地閉上嘴。

  「瘋狂,太瘋狂了,」阿摩薩斯陰鬱地說。「沒錯,我們也這樣認為,你看到的就是屍體的殘骸。沒有人可以靠近去看清楚。」

  羅拉娜打了個寒顫。用手按摩著疼痛的頭,她知道這個陰森的故事將會讓她晚上不太好受,她很後悔自己剛剛的多嘴。跟她的命運緊緊相系,她生氣地將這些念頭摒除在腦海之外。這無關緊要。

  她沒有時間胡思亂想。她的命運用不著加上這些恐怖的故事就已經夠晦暗了。

  阿斯特紐斯彷彿聽見了她的心聲,突然站起來,請人來把照明點亮。

  「現在。」他看著羅拉娜冷冷地說,「過去的已經過去。你的未來還掌握在自己手中。到明天早上之前,我們還有許多工作要做。」



第七章 索蘭尼亞騎士指揮官
  「首先,我得要將幾個小時前,我剛剛收到的剛薩爵士手諭念給大家聽。」帕蘭薩斯城城主從手工精細的羊毛飽子中掏出一個卷軸,放在桌面上。他瞇起眼睛,試著看清楚些。

  羅拉娜報確定這應該是回應兩天前她要求城主阿摩薩斯送給剛薩爵士一份訊息的回函,不耐煩地咬住下唇。

  「上面有些油跡。」城主向大家道歉。「精靈們慷慨借給我們的獅鷲獸——」對羅拉娜點頭示意,後者強壓下從他手中搶走那份回函的念頭,微笑地回禮,「學不會怎麼樣毫髮無傷地傳遞這些卷軸。啊,現在我看懂了。『剛薩爵士致阿摩薩斯,帕蘭薩斯城主,您好。』剛薩爵士真是個有禮貌的人。」城主抬起頭。「他去年才在春分慶典的時候來拜訪過。容我提醒您,慶典剛好就在三個禮拜之後。也許你願意賞光——」

  「大人,我很樂意,如果三個禮拜之後還有人在這城裡的話。」羅拉娜把緊握的拳頭藏在桌下,試著要保持鎮靜。

  阿摩薩斯城主眨眨眼,寬容地說。「當然,我忘了惡龍軍團這一回事了。好吧,讓我繼續念。『我很遺憾聽到騎士同袍們犧牲那麼慘重。勉強可以告慰的是,他們的犧牲是有代價的,他們擊退了那污染整片大地的邪惡力量。我個人更為了麾下三名最有能力指揮官的犧牲感到哀痛:玫瑰騎士德瑞克·克朗加;聖劍騎士阿佛瑞德·馬凱因;皇冠騎士史東·布萊特佈雷德。』城主面向羅拉娜。」布萊特佈雷德。

  他是你的好友,我沒記錯吧?「

  「是的,大人,」羅拉娜喃喃低下頭,讓金髮遮住她眼中的痛苦。

  不久前她才將史東埋在法王之塔廢墟的地下墓穴中。失去好友的痛苦記憶猶新。

  「繼續念,阿摩薩斯。」阿斯特紐斯冷冷地命令。「我不能在我的學術研究之外浪費太多時間。」

  「當然沒問題,阿斯特紐斯,」城主紅著臉,急忙開始繼續。「『這悲劇讓騎士們陷入了不尋常的困境中。首先,就我所知騎士團現在主要是由皇冠騎士所組成,他們是階級最低的騎士。這代表著雖然每位騎士都通過了測驗,並且贏得了攜帶盾牌的榮譽,但無論如何,他們還是很年輕,缺乏經驗。最重要的,這還是他們的第一場戰役。

  這也讓我們找不到合適的指揮官。根據騎士規章上的規定,三種騎士都必須要有一名指揮官。「『羅拉娜可以聽見騎士代表們不安地變換坐姿時所發出的叮噹聲。在這個問題解決之前,他們都必須擔任臨時的指揮官。羅拉娜閉上眼,歎口氣。求求你,剛薩,她想:希望你的決定是明智的。有那麼多人因為政治鬥爭而犧牲。希望那是最後一次!

  「『因此,我任命羅拉娜賽拉莎·奎靈那斯提精靈王族,擔任索蘭尼亞騎士的指揮官——」』城主停了下來,似乎不大確定自己念得對不對。羅拉娜睜大眼睛,難以相信地看著他。但她吃驚的程度,還比不上騎士們的驚愕。

  阿摩薩斯仔細地再把卷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聽見阿斯特紐斯不耐煩的低語之後,他急忙繼續念下去,「『她是目前戰地上最有經驗的戰士,並且也是唯一懂得如何使用屠龍槍的人。以我的徽記證明以上所書皆出自吾之親筆。剛薩·鎢斯·威斯坦爵士,索蘭尼亞騎士團天位騎士,以上』。」城主抬起頭。「恭喜了,親愛的;或者我應該稱呼你『將軍』。」

  羅拉娜動也不動地坐著。有那麼一瞬間,她滿腹怒火,想要偷偷地溜出這房間。過去的景象開始浮現眼前:阿佛瑞德爵士無頭的屍體,可憐的德瑞克瘋狂而死,史東那雙平靜,沒有生機的眼眸,那些在塔中犧牲騎士的屍體排成一列……

  現在她成了指揮官。一名精靈王族中的女子以精靈的標準來判斷,甚至還太年輕,無法離開父親的家族。一個被寵壞的小女孩,為了「追上」她青梅竹馬的戀人半精靈坦尼斯而逃離故鄉。那個被寵壞的小女孩已經長大了。恐懼、痛苦、失落、遺憾的經驗,讓她知道就某種角度來看,她現在已比父親更加成熟。

  她轉過頭,看見馬克漢和派屈克交換眼神。在所有的皇冠騎士中,他們倆人是資格最老的。她知道兩個人都是勇敢、重視榮譽的戰士。他們都在法王之塔中浴血奮戰過。為什麼剛薩爵士沒有聽從她的推薦,耀升這兩個人其中之一呢?

  派屈克臉色陰沉地站起來。「我不能接受。」他低聲說。「羅拉娜小姐的確是個非常勇敢的戰士,但是她以前從來沒有在戰場上調兵遣將過。」

  「年輕的騎士,你有嗎?」阿斯特紐斯不耐煩地問。

  派屈克漲紅著臉。「沒有,但這不一樣。她是個女——」

  「喔,派屈克,真的嗎?!」馬克漢大笑。他是個無憂無慮,好說話的年輕人。剛好和嚴肅,不苟言笑的派屈克是個明顯的對比。「你胸口會長毛並不代表你就可以當將軍。輕鬆一點!這就是政治。剛薩做了個聰明的選擇。」

  羅拉娜臉一紅,她知道他說的對。直到剛薩重建騎士團,穩固自己領導者的地位之前,她是個萬無一失的選擇。

  「但是這樣做沒有先例可循!」派屈克躲避羅拉娜的眼光,繼續爭辯,「根據騎士規章,我很確定,女性不得進入騎士團——」

  「你錯了。」阿斯特紐斯不帶一絲感情地說。「有先例。在第三次巨龍戰爭中,一名年輕的女子在父親和兄弟們都陣亡之後,被允許加入騎士團。她晉陞為聖劍騎士,並在戰場上英勇殉職,受到同袍們的追思。」

  沒有人開口。阿摩薩斯看來十分的尷尬,當馬克漢提到長毛的胸部時,他幾乎躲到桌子底下去。阿斯特紐斯冷冷地看著派屈克。

  馬克漢玩著手上的酒杯,微笑著看了羅拉娜一眼。派屈克經過一陣短暫的、表面即可見的內心掙扎後,皺著眉頭坐回位置上。

  馬克漢舉起杯子。「敬我們的指揮官。」

  羅拉娜並沒有回應。她是指揮官了,指揮什麼呢?她不悅地問自己。指揮前來帕蘭薩斯城,而今殘存的索蘭尼亞騎士們嗎?在一百名出航的騎士中,生還的低於五十人。他們贏了……但代價太大了!一個龍珠被摧毀,法王之塔變成廢墟……

  「是的,羅拉娜。」阿斯特紐斯說,「他們要你獨白,將一切重新拼湊起來。」

  「我不要——」她嘴唇麻木,喃喃地說。

  「我不認為在場有任何人會渴望戰爭來臨,」阿斯特紐斯厲聲道。

  「但戰爭還是來了,現在你必須盡力去贏得勝利。」他站起來。帕蘭薩斯城主,將軍以及騎士們也跟著起立。

  羅拉娜仍然坐著,兩眼盯著自己的手。她感覺到阿斯特紐斯看著她,但她執拗地拒絕抬頭。

  「你一定得走了嗎,阿斯特紐斯?」阿摩薩斯坦白地問。

  「我一定得走了。我還有研究工作要做。這邊已經佔用我太多時間。你們此刻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其中絕大部分是瑣碎而且無聊的。你們不需要我。你們已經有了領袖。」他用手比了個手勢。

  「什麼?」羅拉娜用眼角瞄到他的手勢。她終於抬起頭,然後眼光轉向城主。「我?你不是認真的吧!我只不過是騎士的——」

  「只要我們同意,也能讓你成為帕蘭薩斯部隊的指揮官。」城主說。「如果阿斯特紐斯推薦你——」

  「我沒有。」阿斯特紐斯坦白地說。「我不能夠推薦任何人。我不可以介入歷史的運轉——」他突然住口,羅拉娜驚訝地發現他卸下了面具,露出苦惱和懊悔的表情。「我的意思是,我盡可能不介入歷史之中。有時,連我也不可避免……」他歎口氣,隨即恢復自制,重新戴上那毫無感情的面具。「我已經完成了我來此的目的,告訴你過去的歷史。這和你的未來或許有關、或許無關。」

  他轉身離開。

  「等等!」羅拉娜站起身大喊。她開始走向他,當看見地冰冷如岩石般的雙眼時,她不禁開始結巴。「你——你看見——你可以看見這世界上所有正在發生的事嗎?」

  「是的。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們——現在惡龍軍團在哪裡,他們在做些什麼——」

  「呃!這事你應該和我一樣清楚。」阿斯特紐斯再度轉過身。羅拉娜看看四周。她看見爵士們和將軍等著看她的笑話。她知道自己又開始像是被寵壞的小孩了,但是她一定要得到答案!阿斯特紐斯已走到門口,僕人已將門打開。羅拉娜忿忿地看了其他人一眼,快步走過上過蠟的大理石地板,急忙中踩到了不少次的裙腳。阿斯特紐斯聽見她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

  「我有兩個問題,」她貼近他,柔聲問。

  「好吧。」他看著她的綠色瞳孔回答,「一個在你腦中,一個在你心中。先問第一個。」

  「還有其他的龍珠嗎?」

  阿斯特紐斯沉默了片刻,羅拉娜又再度在他的眼中看見了痛苦,他讓人摸不清歲數的面孔突然蒼老起來。「有的,」他最後終於說。

  「我只能告訴你這麼多。的確還有一顆。但是那顆龍珠你既沒辦法找到,也沒辦法使用。別去想了。」

  「坦尼斯找到了那顆。」羅拉娜追問。「這表示他把它弄丟了嗎?

  他——「她遲疑一下,這才是她真心想問的問題,」他在哪裡?「

  「別多想了。」

  「你是什麼意思?」羅拉娜彷彿被那冰冷的聲音凍結。

  「我不能預測未來。我只能看著現在變成過去。我打從時間的原點便一直這樣做。我曾經看過願意犧牲一切的愛,它把希望帶到這個世界上。我也看過試著克服驕傲以及時權力渴望的愛,但是失敗了。這個世界因為它的失敗而變得更灰暗,但它不過只是遮住太陽的烏雲。象徵人類之愛的太陽,仍然沒有消失。我還看過迷失在黑暗之中的愛。被誤解、錯置的愛,只因地或是她,不瞭解自己的內心。」

  「你在打啞謎。」羅拉娜生氣地說。

  「像嗎?」阿斯特紐斯反問,隨即點頭為禮。「再會了,羅拉娜賽拉莎。我建議你:專注在你背負的使命上。」

  歷史學者走出門外。

  羅拉娜看著他的背影,重複他的話:「迷失在黑暗中的愛。」這是個謎語,還是她明知道答案,只不過就像阿斯特紐斯所暗示的一般,她拒絕承認?

  「『我把坦尼斯留在福羅參,讓他處理我離開之後的事情。」』奇蒂拉說過這些話。奇蒂拉——龍騎將,奇蒂拉——坦尼斯的愛人。

  突然間,羅拉娜胸口的疼痛,自從她和奇蒂拉說過話之後一直留存的疼痛消失了,只剩下一片虛無,像是夜空中缺少了兩個星座之後所留下來的空洞。「迷失在黑暗中的愛。」坦尼斯已經迷失了。這才是阿斯特紐斯試著要告訴她的事實。專心在你的使命上。沒錯,她必須要專心在自己的使命上,因為這是她僅存的目標了。

  羅拉娜轉過身面對帕蘭薩斯城主和所有的將軍們,她一甩頭,金髮在燭光下閃閃生輝。「我接受所有部隊的指揮權,」她的聲音幾乎和她的靈魂一樣冰冷。

  「這才叫石雕!」佛林特滿意地踏著舊城牆的防禦工事。「毫無疑問的,這是矮人的傑作。你看看每顆石頭都用讓人難以相信的精難度切割,完美地嵌合進每一面牆。沒有任何一塊石頭是一樣的。」

  「真有趣。」泰索何夫打著呵欠說。「矮人也建造了我們看過的那座塔嗎——」

  「別提了!」佛林特大吼。「矮人根本沒有建造大法師之塔。那是巫師們靠著自己的力量,利用魔法將石頭從地面升起,重新塑造成建築物的外型。」

  「棒極了!」泰斯深吸一口氣,醒了過來。「我希望我能夠看到——」

  「這不算什麼。」矮人瞪著泰斯,繼續大聲地說,「和矮人工匠動輒花上數百年以求作品的盡善盡美比起來,真是差得遠了。你看看這塊石頭。看看上面斧鑿的痕跡——」

  「羅拉娜來了。」泰斯謝天謝地說著,很高興終於可以結束有關矮人建築物的課程。

  當羅拉娜從一個黑暗的走廊走過來時,佛林特把眼光從石頭上移開。她再次穿上了法王之塔中所穿的那件盔甲,血跡已從鑲金的的胸甲上擦去,凹痕則全部修復了,金色的頭髮自紫紅色的頭盔流瀉而下,在索林那瑞的光芒下閃閃發亮。她步伐並不快,視線則投注在東方地平線的山脈上,在滿天星斗下變成一片明顯的黑影。月光撒在她的臉上,佛林特看著她,歎了一口氣。

  「她變了。」他對泰索何夫柔聲說,「精靈們應該是從不改變的。

  你還記得我們在奎靈那斯提遇到她的時候嗎?不過是在秋天,六個月以前。現在看起來似乎過了好幾年——「

  「她還沒有忘記史東的去世。至今不過才一個禮拜。」泰斯的臉孔露出了難能可貴的嚴肅表情。

  「不只是這樣。」老矮人搖搖頭。「這和她在法王之塔遇到奇蒂拉有關。可能跟奇蒂拉說的或是做的事情有關。她真該死!」矮人憤怒地大吼。「就算是以前,我也從不相信她,看到她穿著龍騎將的盔甲我並不訝異。我願意用堆積成山的鋼幣來知道她那天到底對羅拉娜做了什麼,讓她整個人變得這麼黯淡。藍龍和奇蒂拉離開後,我們將她從牆上帶下來,她的臉色難看得嚇人。我用我的鬍子打賭。」矮人咕噥著「這一定和坦尼斯有關。」

  「我實在很難相信奇蒂拉會當上龍騎將。她一直都……一直都……」泰斯尋找著適當的字彙。「嗯,很有趣,」

  「有趣?」佛林特雙眉深鎖。「也許吧,但也冷漠自私透了。喔,如果她願意,她是可以顯得很有魅力。」佛林特壓低聲音。羅拉娜已經近得可以聽見他說話了。「坦尼斯從來沒發現。他一直相信奇蒂拉的外表下一定還有更多的內涵。他以為只有他能懂得奇蒂拉,她用一層硬殼包裹住那溫柔的心。哈,她的心腸跟石頭一樣硬。」

  「有什麼消息嗎,羅拉娜?」泰斯興奮地問精靈。

  羅拉娜對她的老朋友笑笑,但是,就像佛林特說的:那不再是羅拉娜走在奎靈那斯提的白楊樹底下所露出的笑容,那種天真無邪的笑容。她的笑容如今冷淡的像是寒冬中無力的太陽。光芒耀眼,卻不溫暖,也許是因為她的眼中滿寒霜的關係。

  「我是所有部隊的指揮官了。」她木然地說。

  「恭——」泰斯看到她的表情,把話吞了回去。

  「沒什麼好恭喜的。」羅拉娜哀傷地說。「我能指揮哪些人?一小撮的騎士,被困在敏加山脈中已成廢墟的陣地中,一千多名站在這城牆上的士兵。」她握緊雙拳,眼睛看著東方初露魚肚白的天空。「我們應該到城牆外面去!現在!把握住亞龍軍團分散各處、正試著要重新集結起來的機會!我們可以輕易擊敗它們。但是,不行,我們不敢走上平原,即使有了屠龍槍也不行。它們對付飛的龍是一籌莫展!

  如果我們有顆龍珠——「

  她突然沉默下來,然後深吸一口氣,臉色變得鐵青。「反正我們沒有。空想也沒什麼幫助。所以我們只能站在帕蘭薩斯城的防禦工事中,好整以暇地等死。」

  「聽著,羅拉娜。」佛林特清清喉嚨,開始反駁,「也許事情沒有這麼糟糕。這座城的城牆十分堅固。一千名士兵可以輕易守住,侏儒們的投石器則可以守住港口。騎士們可以把守住敏加山脈唯一的通道,我們也派出援兵去增援他們了。我們手中還有屠龍槍。手頭上的確不多,但是剛薩捎來口信說還有更多正在運來的路上。就算我們不能對付飛行中的龍又怎樣?他們這回想飛過這堵牆得三思了——」

  「這不夠,佛林特,」羅拉娜歎口氣。「喔,當然,我們也許可以抵擋惡龍軍團一周或兩周,甚至一個月。但是之後呢?等到他們控制我們周圍的土地之後要怎麼辦?我們對付龍的唯一方法就是躲在小小的安全掩蔽中。很快地這個世界就會變成一撮一撮被黑暗所包圍的光明孤島。然後,一個接一個的,黑暗會把我們全都吞食掉。」

  羅拉娜手支著頤,趴在城牆上。

  「你上次睡覺是多久以前了?」佛林特面色凝重地問。

  「我不知道。」她回答。「我的清醒和睡眠時間似乎混在一起了。

  我一半時間在夢遊,一半時間是在真實世界裡睡覺。「

  「趕快找機會休息吧。」矮人用著芬斯常形容的「老祖父聲音」說。

  「我們快要回去了。我們的班已經快要結束了。」

  「我睡不著。」羅拉娜揉揉眼睛說。睡覺的想法讓她突然明白到自己有多疲倦,「我是來告訴你們,情報顯示,有龍群向西飛過了卡拉曼城。」

  「那麼他們是在往這個方向飛。」泰斯腦海中浮現一張地圖。

  「誰的情報?」矮人懷疑地問。

  「獅鷲獸。別皺眉頭。」羅拉娜看到矮人作嗯的表情,不禁微笑。

  「獅鷲獸對我們幫助很大。即使精靈們除了獅鷲獸之外都不提供任何其他的援助,他們仍然算是幫了個大忙。」

  「獅鷲獸是很笨的動物。」佛林特表示。「我相信他們的程度跟我相信坎德人的程度一樣。而且——」矮人不管泰斯的白眼,繼續說,「這沒有道理。龍騎將不會派出沒有軍隊作後援的龍群來攻擊……」

  「也許惡龍軍團不像我們所聽說的那樣潰散。」羅拉娜疲倦地歎氣。「也許這些龍只是被派來盡可能搗亂。降低守軍的士氣,把週遭的郊區全都摧毀。我不知道。你看,消息已經傳開了。」

  佛林特掃視四周。已經下了哨的士兵仍然還待在崗位上,癡癡地看著東方積雪覆蓋,在晨光下變成粉紅色的山峰。他們低聲交談著,慢慢地有其他人加入他們,大約是剛醒過來就聽說了這個消息。

  「我就擔心這樣。」羅拉娜歎氣道。「這會讓城裡面開始恐慌!我警告阿摩薩斯城主要把這個消息保密,但是帕蘭薩斯人似乎不知道保密是什麼,你看,我剛剛跟你們說的沒錯吧?!」

  從城牆往下看,眾人可以看到街道上開始擠滿了人群,衣衫不整,睡眼惺忪,害怕的人群。見到他們一間一間房子地跑著,羅拉娜可以想像謠言正在快速地散播著。

  她緊咬著嘴唇,綠色的眼眸中滿是怒氣。「現在我還得要把守城的人力派下去,把他們趕進屋子裡。如果惡龍來攻擊,我可不能讓他們待在街上!你們,快點跟我來!」羅拉娜帶領著一群站在附近的士兵,匆忙地離開了。

  佛林特和泰斯看著她走下城牆,消失在往城主宮殿的樓梯間。

  很快地他們就看到全副武裝的巡邏隊走上街頭,試著要把人們趕回家裡,並且遏止這即將蔓延的恐慌。

  「一點屁用也沒有!」佛林特冷哼了一聲。街上開始變得越來越擁擠。

  泰斯這時正站在一堆石頭上,往城牆外看,他用力地搖了搖頭。

  「這都不重要了!」他絕望地壓低聲音說。「佛林特,你看——」

  矮人飛快地爬上石堆,站在朋友旁邊。士兵們已經開始拿起弓箭和長矛,不停地叫囂。屠龍槍上尖端的錐刺在火把的光芒下清晰可見。

  「有多少?『排林特瞇著眼間。

  「十隻,」泰斯回答。「有兩個編隊。也有很巨大的龍。也許是像我們在塔西斯看過的紅龍。現在背著曙光,我看不清楚他們的顏色,但是我可以看到有人騎在他們背上。也許是龍騎將。也許是奇蒂拉……我差點忘了,」泰斯突然想到,「希望這次有機會能夠和她談談。

  當個龍騎將一定很有趣——「

  他的話聲被城中鐘聲齊鳴的巨響給淹沒了。街上的人們立刻抬頭看著牆上慌亂的士兵。在底下很遠的地方,泰斯可以看見羅拉娜和城主以及兩名將軍匆忙地從宮殿中走出。坎德人可以從她的姿勢看出來,羅拉娜這次是真的氣炸了。她指著那些鐘樓,顯然希望它們能安靜下來。但一切都太遲了。帕蘭薩斯城的人民已經陷入了極端的恐懼。即使最有經驗的士兵也和平民們差不了多少。城中四處都是尖叫、哭喊和扯開嗓門大吼的聲音。眼前的景象讓泰斯聯想到塔西斯的悲劇,人們在街道上自相踐踏而死,房屋被火焰所包圍。坎德人慢慢地轉過身。

  「我想我其實根本不願和奇帶拉聊天,」他看著龍群不斷地逼近,不禁用手揉揉眼睛。「我不想知道當龍騎將是什麼滋味了,因為那一定是很恐怖所磨人的經驗……等等——」

  泰斯往東方看。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他拚命攀出牆外,幾乎快要掉出去。

  「佛林特!」他揮舞著手臂大喊。

  「又怎麼了?」佛林特大聲回應。矮人抓住坎德人的藍色綁腿,用力一拉,把他從牆外給拉了回來。

  「就像在帕克塔卡斯裡面看到的一樣!」泰斯語無倫次地說。「就像在修瑪陵寢裡面一樣。就像費資本說的一樣!他們來了!他們到這邊來了!」

  「誰來了?!」佛林特一肚子火地大喊。

  泰斯興奮地跳上跳下,身上的袋子跟著甩來甩去,他不理佛林特的問話,飛也似地衝下樓梯;矮人滿頭霧水地站在樓梯上,大聲地喊,「你這個豬腦,到底誰來了?」

  「羅拉娜!」泰斯尖銳的聲音像是走調的小喇叭,劃破清晨的空氣。「羅拉娜,他們來了,他們到這裡來了!費資本說得果然沒錯!

  羅拉娜!「

  佛林特一面喘著氣咒罵坎德人,一面回頭看著東方。接著,矮人小心地環顧四周,悄悄把一隻手滑進一個大口袋中。他急忙抽出一副眼鏡,再度小心地確定附近沒有人注音一到他,迅速地戴上眼鏡。

  現在,他可以看清楚原先在粉紅的曙光中一片模糊的景象。矮人深深顫抖著吸了一口氣。他的眼中滿是淚水。他很快地拿下眼鏡,把它們放回盒子裡,收進口袋中。他碰巧看見粉紅色的曙光照耀在龍的翅膀上,反射出銀色的光芒來。

  「放下你們的武器,小傢伙們。」佛林特對週遭的人說,一邊用坎德人的手帕擦眼睛。「感謝李奧克斯。我們終於有機會了,我們終於有希望了……」



第八章 龍之誓約
  當銀龍降落在帕蘭薩斯城外的郊區時,他們銀色的翅膀讓晨間的天空充滿了讓人目眩的光芒。蜂擁而至的人們擠在城牆上,不安地看著這些美麗、雄壯的巨獸。

  一開始人們對這些巨獸心存畏懼,即使羅拉娜對他們保證這些龍並無惡意,群眾還是想要把他們趕走。最後還得勞動阿斯特紐斯放下工作,從大圖書館中走出來,冷冷地告知城主,這些龍不會傷害人類。帕蘭薩斯城的居民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武器。

  羅拉娜知道,即使阿斯特紐斯告訴他們太陽在午夜升起,人們也會毫不遲疑地相信;但這回他們並不真的信任這些龍。直到羅拉娜親自走出城外,和騎在美麗的銀龍背上的一名騎士互相擁抱之後,居民們這才開始想:也許這次這個傳說有成真的機會。

  「那個人是誰?是誰把龍帶到我們這邊來?為什麼龍要來?」

  人們彼此推擠著,靠在牆上,不停地問著問題,也聽著各種奇怪的回答。外面山谷中,銀龍在凜冽的晨風中慢慢地伸展翅膀,促進血液循環。當羅拉娜擁抱那個男子時,另一名銀髮如同銀龍翅膀般閃耀的女子從另外一隻龍背上下來。羅拉娜也擁抱了她。然後,在群眾的驚呼聲中,阿斯特紐斯帶著這三個人走進了大圖書館,沉重的門在他們身後關上。

  人們無所事事地四處遊蕩,交換著各種意見,懷疑地看著坐在城牆外的龍群。

  接著鐘聲再度響起,城主阿摩薩斯請全城的人集合。人們急急忙忙地離開城牆,到達城主宮殿前的市民廣場,他走到陽台上解答大家的疑惑。

  「這些是銀龍。」他大喊,「就像修瑪的傳說中所敘述的一樣,他們是加入我們對抗惡龍陣營的善良龍類。這些龍是被——」

  阿摩薩斯接下來的話聲被歡呼所掩蓋。鐘聲第三度響起,這次是為了慶祝。人們衝上街道,歡唱舞蹈著。最後,在陡然試著要把話說完之後,城主無奈地宣今天全城放假,轉身走回宮殿中。

  接下來的部分是節錄自克萊恩史記:由帕蘭薩斯城的阿斯特紐斯所記錄。它的標題是:龍的誓約。

  當在下——阿斯特紐斯寫下這些句子時,我看著精靈吉爾賽那斯,奎靈那斯提的統治者太陽詠者索拉斯特倫的小兒子。吉爾塞那斯的面孔與他妹妹極為相似,這不僅僅是因為血緣關係。兩個人都有著精靈們讓人看不出年紀的細緻臉部線條。但這兩人和其他的精靈不同。這兩張臉上都有著克萊思上其他精靈臉上所沒有的哀傷。

  我擔心,在戰爭結束前,許多的精靈可能臉上也會有相同的哀傷。

  也許這不是件壞事,因為這看起來,似乎代表著精靈們終於學到自己仍然是世界的一部分。

  吉爾賽那斯的身邊坐著羅拉娜,另外一邊則是一位我所見過克萊恩上最美麗的女人。她看起來是個精靈,一名野精靈。但是她的魔法並不能瞞過我的眼睛。她的本體根本不是名女子,更別提是不是精靈了。她是只龍,是一隻銀龍,是愛上索蘭尼亞騎士修瑪那隻銀龍的妹妹。西悠瓦拉的命運正如同其姐,愛上了一名凡人。但,這個凡人不像修瑪那樣認命,吉爾賽那斯,不能接受命運的安排。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除了愛情之外,我在他的身上看到了逐漸累積的怒意,慢慢地折磨這兩個人的靈魂。西悠瓦拉開口了,她的聲音像是音樂,無比的甜美。我房中的燭光照在她的銀髮和深藍色的眼眸中。「在我把鑄造屠龍槍的力量賜給泰洛斯·艾昂菲爾德之後)」西悠瓦拉告訴我,「在他們把屠龍槍帶去聖白石議會前,我花了很多時間讓他們徹底參觀銀龍紀念碑,我讓他們看了巨龍之戰所留下來的繪畫,上面畫著善良的龍:銀龍、金龍和青銅龍和邪惡的龍類作戰。『你的同胞呢?』大伙問我,『善良的巨龍到哪裡去了?為什麼當我們有需要的時候,他們不來幫忙我們?」』「我極盡所能地拖延他們……」

  此時西悠瓦拉停下來全心全意看著吉爾賽那斯。他只是看著地板,沒有面對她的眼光。西悠瓦拉歎口氣,繼續她的故事。

  「最後,我再也沒辦法抵擋他的,他們的壓力了。我告訴了他們有關誓約的事。」

  「當塔克西絲,黑暗之後和她的惡龍們被封印之後,善良的龍類離開了大地,以便保持善良與邪惡之間的平衡。在這個世界中誕生的我們,回歸這個世界,陷入了漫長的沉睡中。我們本來會繼續神遊夢鄉,但是接著大災變降臨,塔克西絲再度回到了這個世界上。」

  「這次她計劃了很久,只要機會到來,她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在帕拉丁發現她之前,塔克西絲喚醒了邪惡的巨龍,並且命令他們潛入這個世界上最深透、秘密的地點,偷取善良巨龍的蛋。善良的巨龍們這時仍然毫不知情地沉睡著……」

  「這些惡龍們帶著同類們的蛋到了聖克仙城,也就是惡龍軍團集結的地方。在這裡,善良巨龍們的蛋被藏在名為毀滅之王的眾多火山口中。」

  「當帕拉丁喚醒這些善良巨龍後,這些巨龍們沉痛地知道了發生的事情。他們前去尋找塔克西絲,希望能夠用某種代價來換回他們尚未出生的孩子。那個代價十分恐怖。塔克西絲要求他們立下誓約。每隻善良的龍都被迫發誓不會干擾她即將在克萊恩上發動的戰爭。前一次的戰爭中,就是這些善良巨龍讓她嘗到了敗戰的苦果。

  這次她得確定不會再半路殺出程咬金。「

  這個時候西悠瓦拉懇求地看著我,似乎要我去評判他們。我堅定地搖搖頭,我只是個歷史學家,沒有資格去評斷任何人。

  她繼續說:「我們能怎麼辦?塔克西絲威脅我們,除非我們每隻龍都發誓,否則她要摧毀我們還在蛋裡沉睡的孩子們。帕拉丁不能幫助我們。

  我們得白自己決定……「

  西悠瓦拉垂下頭,她的頭髮遮住臉。我可以聽見淚水噗簌簌地流下。她的聲音只能讓我勉強聽見。

  「我們立下了誓約。」

  她很明顯地說不下去了。吉爾賽那斯瞪現她幾分鐘之後,清清喉嚨,沙啞地繼續說下去。

  「我,應該說是我和泰洛斯還有羅拉娜,最後終於說服了西悠瓦拉這個誓約是錯誤的。一定有別的方法,我們說,可以救出善良巨龍的蛋。也許一小群人有機會把蛋偷回來。西悠瓦拉那時還不能相信我,不過在費了許多唇舌之後她同意帶我去聖克仙,讓我自行判斷這個計劃到底行不行得通。」

  「我們的旅途十分漫長艱辛。有一天我會把我們所面對過的危險都告訴你,但是現在我太疲倦了,我們也沒有這個時間。惡龍軍團正在重新集結,如果我們迅速地突擊他們,我們可以攻他個出其不意。即使在我們說話的同時,我都可以看見羅拉娜的眼中閃爍著不耐煩,急著要追擊他們。所以我就長話短說。」

  「西悠瓦拉,正如同你們目前所見,以她的『精靈形體』——」

  精靈聲音中的悲傷難以言述,「——和我一起在聖克仙城外被俘虜,成了龍騎將艾瑞阿卡斯的階下囚。」

  吉爾賽那斯握緊雙拳,臉色因為恐懼和憤怒而蒼白。

  「跟艾瑞阿卡斯比起來,猛敏那大王根本不算什麼。那男人的邪惡力量難以想像,他的殘酷程度和聰明才智都高出常人所能理解的範圍,是他的戰略讓惡龍軍團贏得了一場又一場的勝利。」

  「我沒有辦法形容地折磨我的種種酷刑。我不認為終此一生我還能對誰重提他對我們做的一切!」

  年輕的精靈貴族渾身劇烈發抖。西悠瓦拉伸出一隻手安慰他,但他刻意遠離她,繼續他的故事。

  「最後,藉著某人的幫助我們逃了出來。我們在聖克仙城中,一座鬼氣森森的小鎮,建造在那群被稱為毀滅之王的火山所形成的山谷中。這些山脈遮擋了一切,它們噴出來的氣味讓空氣腐臭。

  建築物都是全新建造的,奠基在奴隸的血淚上。山脈之中建有一座祭掃黑暗之後塔克西絲的神殿。龍蛋被藏在這些火山口的深處。我和西悠瓦拉從該處溶進了塔克西絲的神殿。「

  「我該怎麼形容這棟建築物呢!我只能說它是火焰和黑暗的集合體。燃燒的岩石所建造的高大柱子高聳直入滿硫磺的洞穴中。我們進入只有塔克西絲的牧師們才知道的密道,越來越往深層前進。

  你會問是誰幫助我們?我不能說,因為她的性命將會不保。我只能說這背後一定有神在庇佑我們。「

  這時西悠瓦拉前南地插嘴,「帕拉丁——」但是吉爾賽那斯揮手打斷她。

  「我們來到了神殿的最底層,找到了善良巨龍的蛋。剛開始一切似乎都很完美。我有個計劃……現在都不重要了,不過我想出了救出這些蛋的方法。就像我說的,後來都不重要了。我們走過了一間又一間的房間,看到了帶著金色、銀色、青銅色光澤,在火把下交耀著的蛋。接著……」

  精靈突然住嘴,他的臉孔原先已經是死白了,現在變得更無血色。我害怕他會突然昏倒,吩咐館員送上一杯酒給他。吸飲一口之後,他振作精神,繼續說下去。不過我可以從他那看著遠方的眼眸中看見,他似乎正在重新目睹那些他曾經看過的恐怖景象。至於西悠瓦拉——我等下會再提到她。

  吉爾塞那斯繼續說:「我們來到一間房間,發現……什麼蛋都沒有……只剩下殼……破成碎片。西悠瓦拉憤怒地尖叫,我害怕因為她這樣我們會被發現。那時我們都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不過我們都感覺到血液中流過一陣刺骨的寒意,連火山口的熱度都不能夠驅逐。」

  吉爾賽那斯停了下來。西悠瓦接開始微微啜泣。他看著她,我第一次看見他眼中充滿了同情和愛意。

  「帶她下去。」他告訴一名館員說,「她得要休息了。」

  館員體貼地將她帶離房間。吉爾賽那斯舔舔乾燥、破皮的嘴唇,輕聲說。

  「接下來發生的事,即使死後也會一直糾纏著我,每晚我都會夢到那個景象。許多無眠的夜我都發現自己在驚叫中醒來。」

  「西悠瓦拉和我站在滿地蛋殼的房間中,正在想這是怎麼回事……然後,我們聽到被火焰照亮的走廊中傳來了吟唱的聲音。」

  「『咒語!』西悠瓦拉說。」

  「我們兩個人都嚇壞了,但強烈的好奇心吸引我們走上前一探究竟。我們越走越近……然後我們看見……」

  他閉上眼,流下眼淚。羅拉娜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眼中有著無聲的同情。吉爾賽那斯恢復了控制,繼續說下去。

  「在一個洞穴裡面,火山的最底端,聳立著一個塔克西絲的祭壇、原先上面雕刻著什麼,我看不出來,因為現在上面被綠色的血液和黑色的黏液,似乎是從岩石裡面長出來的可怕東西所層層覆蓋、在祭壇旁是披著袍子的人影,他們是塔克西絲的黑暗牧師和黑袍法師。西悠瓦拉和我敬畏地看著黑袍牧師將一顆閃閃發光的金龍蛋放上祭壇。黑袍法師和牧師們手牽著手,開始吟唱咒語。那些字眼燒灼我們的腦部。西悠瓦拉和我彼此倚靠,害怕我們會被這可以感覺到,卻又無法瞭解的邪惡給逼瘋。」

  「接著……祭壇上的金龍蛋開始變暗。就在我們的眼前,它變成了恐怖的綠色然後變成黑色。西悠瓦拉開始發抖。」

  「祭壇上的黑色蛋趴嗟一聲打開了……」只像是幼蟲的生物從谷中走出。看起來十分醜惡,腐敗,我不禁感到噁心。我腦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趕快離開這個恐怖的景象,但是西悠瓦拉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堅持不肯走。我們兩人一起看著那只幼蟲從滿是黏液的外殼中走出,出來的是邪惡的!龍人。「

  聽見這段陳述,周圍傳來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吉爾賽那斯雙手掩面,無法繼續說下去。羅拉娜接著他,希望給他安慰,他緊抓著她的手。最後他終於再吸了一口氣,平靜下來。

  「西悠瓦拉和我……差點被發現。我們再度藉著某人的幫助,逃出了聖克仙城。我們只剩最後一口氣,沿著人類或是精靈都不知道的小路,前往善良巨龍居住的地方。」

  吉爾賽那斯歎氣,臉上露出寧靜的模樣。

  「跟之前我們所目睹的恐怖相比,那裡像是惡夢後的甜睡。在那美麗的地方,我們難以想像我們所目睹的邪惡罪行全是事實。西悠瓦拉告訴善良巨龍他們蛋的下場,他們起先拒絕相信。甚至還有些龍指責西悠瓦拉為了贏得他們的幫助,而故意編出這樣的故事來。但是,在他們的內心深處,每隻龍都知道她所說的是事實,因此,最後他們承認自己被欺騙,誓約不再具有約束的效力。」

  「現在善良巨龍前來幫助我們了。他們正飛向世界上的每一個地方,幫助還在奮戰的人們。他們回到了銀龍紀念碑,就像幫助修瑪一樣的幫助我們鑄造屠龍槍。他們也帶來了我們在圖畫中所看到的,可以搭載在龍背上,更為巨大,騎士專用的屠龍槍。現在我們可以騎著巨龍加入戰場,並且在空中挑戰龍騎將的部隊了。」

  吉爾賽那斯又多說了一些,那些細節我無須記載於這邊。然後她的妹妹將他帶離大圖書館,前往城主的宮殿,他和西悠瓦拉將在那裡歇息,如果他們還能歇息的話。那些景象所帶來的恐怖即使會消退,恐怕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這倆人的愛也許將落在黑暗用以遮掩大地的醜惡翅膀下,正如同克萊恩上許多的美是一般。

  帕蘭薩斯的阿斯特紐斯有關龍之誓約的記載就此結束。最底下的附註告訴大家,吉爾賽那斯前往聖克仙的旅程,他們倆人在城中的冒險,還有兩人悲劇性的愛情故事;都由阿斯特紐斯在日後記錄了下來,可以在後來的史記當中閱讀得到。

  羅拉娜正在熬夜撰寫明天所要下的命令。一天前,吉爾賽那斯和銀龍群才抵達這裡,但是現在,用以驅逐尚未站穩腳步的敵人的戰略已經開始在她腦中成形。只要再過幾天,她就可以親自率領搭載全新居龍槍的龍群加入戰鬥。惡龍軍團趕離原先的佔領區。最後,她將可以把惡龍軍團困死在分隔索蘭尼亞的達加山脈和她部隊的鐵騎之間。如果她可以重新拿下卡拉曼和它的港口,她將有機會切斷這塊大陸上惡龍軍團賴以為生的補給線。

  羅拉娜專心致志地規劃著她的戰略,以至於她沒有聽見門外守衛的敬禮聲,也沒有聽見答禮聲。門打開了,她以為是自己的助手,因此想把命令寫完再說。

  直到那個人自在地在羅拉娜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來時,羅拉娜才吃驚地抬起頭。

  「喔!」她紅著臉說,「吉爾賽那斯,請原諒我。我太專心了……我以為你是……別說了。你覺得怎麼樣?我有點擔心——」

  「我很好,羅拉娜。」吉爾賽那斯突然打岔。「我只不過是比自己想像的還要疲倦,我——我從聖克仙回來之後就沒有好好睡過了。」吉爾賽那斯突然沉默下來,看著眼前攤開的地圖。他心不在焉地拿起一支剛磨好的羽毛筆,撫摸著它的羽毛。

  「吉爾賽那斯,怎麼了?」羅拉娜柔聲問。

  她的哥哥抬起頭,哀傷地看著她。「你太瞭解我了。」他說。

  「從小,我就沒辦法瞞住你任何事情、」

  「是父親嗎?」羅拉娜害怕地問。「你聽到了什麼消息——」

  「不是,我不曾聽到任何有關我們同胞的消息。」吉爾賽那斯說,「除了我告訴你的之外——他們和人類聯手,準備將惡龍軍團趕出亞苟斯列島和聖奎斯特。」

  「這都是因為阿爾瀚娜的努力,」羅拉娜喃喃地說。「她說服自己的同胞,讓他們明白沒有辦法再繼續遺世而獨立。她甚至說服了波修士……」

  「她所做的應該沒有那麼簡單吧?」吉爾賽那斯並沒有看他妹妹。他開始用筆尖在文件上戳洞。

  「有關於聯姻的傳言。」羅拉娜慢慢地說、「如果是這樣,我相信這只不過是一場政治婚姻,目的是為了將我們的同胞團結起來。

  我無法想像波修士會愛上任何人,即使是像阿爾瀚娜那麼美麗的女子。至於阿爾瀚娜她本人——「

  吉爾賽那斯陽口氣。「她的一顆心已經和史東一起埋葬在法王之塔中了。」

  「你怎麼會知道?」羅拉娜吃驚地看著地。

  「我在塔西斯看見他們倆人。」吉爾賽那斯說。「我看見他的臉,我也看見了她。我更知道了星鑽的事情。因為他顯然想保密,所以我並沒有出賣他。他是個好人。」吉爾賽那斯低聲加上一句。「我很驕傲我有這個榮幸認識他,我從沒想過我會這樣形容一名人類。」

  羅拉娜揉揉眼睛,嚥下口中的酸苦。「的確。」她聲音沙啞地說、「但這不是你來找我的目的。」

  「的確不是。」吉爾賽那斯說,「但這兩件事也許有些相關。」他沉默地坐了片刻,像是要下定決心一般,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羅拉娜,有些發生在聖克仙的事情我沒有告訴阿斯特紐斯。只要你願意,我絕對不會跟任何人說——」

  「為什麼來找我?」羅拉娜臉色刷白。她雙手顫抖,被迫把筆放下來、吉爾賽那斯似乎沒有聽見她說的話。當他開口時,他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地圖。「當——當我們逃出聖克仙之後,我們得再度回到艾瑞阿卡斯的宮殿。我只能說這麼多,因為再繼續說下去會危害到救了我們很多次,現在仍然待在那裡,繼續冒死拯救同胞的那個人。」

  「我們躲藏起來,等待機會逃脫的那天晚上,我們聽見了艾瑞阿卡司和他麾下的一名龍騎將的對話。那龍騎將是個女的,羅拉娜……」吉爾賽那斯現在抬起頭來看著她,「一個叫做奇蒂拉的人類女子。」

  羅拉娜一言不發。她的臉色死白,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十分無神。

  吉爾賽那斯歎口氣,靠近她,把手放在她手上、她的肌膚冰冷得像一具屍體.他也可以感覺得出來,她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

  「我記得當我們離開奎靈那斯提之前,你告訴過我,半精靈坦尼斯曾經有一個人類戀人,她是卡拉蒙和雷斯林的姐姐。我從兩兄弟的口中所得知的描述讓我認出了她。我本來就應該可以認出來,她和雷斯林兩人特別地相像。她剛好提到有關坦尼斯的事情,羅拉娜。」吉爾賽那斯停下來,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夠繼續說下去。羅拉娜動也不動地坐著,臉孔罩上一層寒霜。

  「羅拉娜,請原諒我讓你痛苦,但你有必要知道。」吉爾賽那斯最後終於開口。「奇蒂拉和艾瑞阿卡司一起嘲笑坦尼斯,她說——」

  吉爾賽那斯雙須飛紅,「我沒辦法重複她說的話。不過,羅拉娜,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確是戀人。她說得非常露骨。她請求艾瑞阿卡斯准許將坦尼斯晉陞為亞小龍軍團的將領……以便換取他提供的情報,有關什麼綠寶石之人——」

  「別說了——」羅拉娜暗啞地說。

  「我很抱歉,羅拉娜!」吉爾賽那斯握緊她的手,表情非常的遺憾。「我知道你有多愛他。我我可以明白那樣那樣深刻地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他閉上眼,低下頭。「我知道被那種愛背叛了是什麼滋味……」

  「不要管我,吉爾賽那斯。」羅拉娜低語道。

  精靈沉默地拍拍她的手表示同情,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把門關上。

  羅拉娜動也不動地坐了很長的一段時間。然後,她緊抿嘴唇拿起筆,繼續完成剛剛被打斷的軍令。

  



第九章 勝利
  「讓我推你一把。」泰斯好心地說。

  「我……不要!等等!」佛林特大叫。不過這沒什麼用。精力過人的坎德人已經抓住矮人的靴子,把他用力一推,佛林特一頭撞上肌肉發達的年輕青銅龍的身體。他雙手瘋狂地揮舞著,勉強抓住龍背上的韁繩,像袋掛在空中的麵粉,緩緩地蕩來蕩去。

  「你在幹嘛?」泰斯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佛林特。「這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來,讓我幫你」

  「快住手!別碰我!」佛林特拼老命把泰斯的手踢開。「退回去!

  我說!退回去!「

  「那麼你自己爬上去吧。」泰斯一臉委屈地後退。

  矮人漲紅著臉,不斷喘息著跳到地上。「我自己會把握時機的!」

  他瞪著坎德人。「不需要你幫忙!」

  「好吧,不過你最好動作快一點!」泰斯揮手大喊,「因為其他人都已經騎上龍背了!」

  矮人回頭看了高大的青銅龍一眼,頑固地將雙手叉在胸前。「我要再考慮考慮——」

  「喔,拜託你,佛林特!」泰斯懇求道,「你只不過是在拖延時間。

  我想要飛上天!求求你,佛林特,快一點嘛!「坎德人眼睛一亮。」我可以自己來——「

  「你才沒辦法呢!」矮人冷哼道。「這場戰爭好不容易開始對我們有利。派一名坎德人騎龍上去作戰搞不好就世界末日了。那還不如直接把城門的鑰匙交給龍騎將算了,羅拉娜說你只能夠和我一起飛——」

  「那就趕快上去吧!」泰斯尖聲大叫。「不然仗都要打完啦!等你爬上去,我大概都變成祖父了!」

  「還祖父咧。」佛林特嘟噥著,再看了那只龍一眼,龍正用著非常不友善的眼光看著他;至少佛林特是這麼認為。「哼,你當祖父的那天,我的鬍子就會掉光光——」

  這頭名叫克薩的龍,有點焦躁地看著這場好戲。身為一隻以克萊恩上龍類的標準來看尚屬年輕的龍,克薩同意坎德人的看法:現在是飛行的時刻,是作戰的時刻。在對金龍、銀龍、青銅龍、黃銅龍下達召喚之後,它是最先回應的一個。對戰鬥的渴望之火在他體內熊熊的燃燒。

  不過,這只青銅龍縱然年輕,對所有的長者還是非常恭敬有禮的。即使它比矮人年紀要老上許多,克薩仍認為佛林特是位擁有十分精彩、豐富人生經驗的長者;一名值得尊敬的矮人。但是,克薩轉念一想,如果再不想些辦法,坎德人說的對,仗都快要打完了!

  「請容許我打個岔,高貴的閣下。」克薩插嘴,用的是在矮人之間非常禮貌的尊稱,「我可以幫得上忙嗎?」

  佛林特驚詫地轉過身,看看是誰在說話。龍低下頭。「受人敬重,高貴的閣下?」克薩再度用矮人話說。

  佛林特吃了一驚,蹣跚地後退,一腳踩在泰斯身上,讓他摔了個狗吃屎。

  青銅龍將他的巨首伸向前,輕柔地用牙齒銜起坎德人的毛背心,把他像只剛出生的小貓般銜起。

  「這個嘛,我——我不確定,」佛林特因為龍用如此尊敬的語氣稱呼他,而高興地漲紅了臉。「你可以……也許不需要。」矮人恢復了鎮定,決定不要露出受寵若驚的樣子。「如果你不介意,我很有經驗。

  騎龍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新鮮事。只不過,最近,我——「

  「你以前從來沒有騎過龍!」泰索何夫不顧情面地說。「而且——哎唷!」

  「只不過是我最近有更多重要的事情要處理。」佛林特大聲地說,暗地裡賞了泰斯肚子一拳,「所以我需要花一點時間回憶起一些細節。」

  「當然,閣下!」克薩巧妙地偽裝著,臉上一點笑意都看不出來。

  「我可以叫您佛林特嗎?」

  「你可以。」矮人含混不清地說。

  「我叫泰索何夫·相伏特。」坎德人伸出小手說。「佛林特到每個地方都少不了我。喔,我看你大概沒有手可以握。不管了,你叫什麼名字?」

  「我在凡間的名號叫做火光。」龍優雅地低下頭。「現在,佛林特閣下,如果您願意命令你的隨從,那位坎德人——」

  「隨從?!」泰斯驚訝地說。但龍不理會他。

  「指示您的隨從到我背上來;我會協助他為您備妥鞍具和長槍。」

  佛林特若有所思地摸著鬍子。然後他做了個威嚴的手勢。

  「隨從,你,」他對張大著嘴看著他的泰斯說,「快上去照他說的話做。」

  「我——你——我們——」泰斯結巴起來。不過坎德人根本沒有機會說完,因為龍再度把他叼離地面。克薩緊咬住他的毛背心,用力一甩,把他丟到綁在他身上的龍鞍上。

  泰斯坐在龍的背上,感到新奇不已,因此閉上了嘴。這也正是克薩的用意。

  「現在,泰索柯夫·柏伏特。」龍說,「你剛剛試著將你的主人反向推上來,但你現在的這個方向才是正確的。長槍擺放的位置必須是在騎士的右前方,也就是我的右側翅膀關節的地方,從我的右肩膀伸出去。你明白了嗎?」

  「是的,我明白了!」泰斯滿腔興奮地說。

  「你在地面上看到的那種盾牌,將可以保護你免於龍所造成的絕大多數傷害——」

  「哼哼!」矮人再度交叉雙臂,看起來更為頑固。「你說大多數是什麼意思?我要怎麼同時拿著長槍和盾牌在空中飛?更別提那個該死的盾牌比我和坎德人加起來還要高了——」

  「我還以為你是老經驗了,佛林特閣下!」泰斯大喊。矮人漲紅了臉,發出低吼聲,不過克薩很快地化解這尷尬的場面。

  「佛林特閣下也許還不習慣這改良過的設計,柏伏特。盾牌和長槍是一體的。長槍從盾牌中央的洞穿出去,而盾牌則放置在龍鞍上的軌道,可以從這一頭滑到另一頭去。遭到攻擊時,你們只要躲在盾牌後面即可。」

  「把盾牌給我,佛林特閣下!」坎德人大喊。

  矮人嘟噥著走到地上的盾牌旁。他悶哼了一聲,用盡力氣將它舉起來,丟到龍背上。藉著龍的幫助,矮人和夾在他們倆人之間的坎德人終於將盾牌裝置好。然後佛林特走回去拿屠龍槍。一路把長槍拖回來,他將長槍的尖端丟到泰斯手中,後者在差點失去平衡掉到地上的一番掙扎之後好不容易才接住,並且將長槍推進盾牌的洞中。

  卡榫鎖定,長相正巧處於完美的平衡下,坎德人的小手就可以輕易地將其左右揮動。

  「太棒啦!」泰斯模擬等會兒的戰況。「轟!打下了一隻龍!轟!

  又打下了一隻。我喔!「泰斯站在龍背上,輕鬆地保持平衡。」佛林特!快點!他們已經準備好要起飛了。我可以看見羅拉娜!她騎著那只巨大的銀龍往這邊飛了,開始檢閱所有的騎士。他們馬上就要發出起飛的訊號了,快點,佛林特!「泰斯開始興奮地跳上跳下。

  「首先,佛林特閣下。」克薩說,「你必須要穿上有軟墊的背心。對……就是這樣,把那條帶子插進皮帶扣中。不對,不是那條。另外一條沒錯,就這樣。」

  「你看起來像是我看過的一種長毛象。」泰斯咯咯笑道。「我告訴過你這個故事嗎?」

  「給我閉嘴!」佛林特擠在那件厚重的毛背心裡,幾乎走不動路。

  「沒時間聽你說那些爛故事了。」矮人走到青銅龍的鼻子前。「很好,巨獸,我現在要怎麼樣爬上去?我提醒你不准用牙齒把我叼起來!」

  「當然不敢,閣下。」克薩尊敬地說。龍低下頭,將一邊的翅膀完全伸展到地面上。

  「很好,這才像樣!」佛林特說。他驕傲地摸摸鬍子,臭底地看了嚇呆的坎德人一眼。佛林特架式十足地站上龍的翅膀,氣派地坐上龍鞍的位置。

  「訊號來了!」泰斯尖聲叫,跳回佛林特背後的位置。他用兩隻小腿不停踢著龍的兩側,大喊著!「快走!快走!」

  「沒那麼快,」佛林特冷靜地測試屠龍槍。「嘿!我要怎麼操縱方向?」

  「你可以用韁繩告訴我你想要往哪個方向轉,」克薩看著起飛的訊號,終於來了。

  「喔!我明白了。」佛林特彎下腰。「看來是我當家的時候了!」

  「當然了,閣下!」克薩撲向空中,追上他們所在的小山丘邊上的上升氣流。

  「等等,韁繩——」佛林特大喊著,手上的韁繩滑了出去。

  克薩竊笑著,假裝沒有聽見。

  善良巨龍和騎士們在頤加山脈東方的丘陵上空集結。在這裡,北方的暖風取代了冬天的寒風,融化了地面的寒霜。空氣中充滿了新生和氣像一新的香氣,龍群們開始結成弧形的攻擊隊形。

  那景象讓人終生難忘。泰索何夫知道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也許死了之後也不會。銀色、黃銅、青銅、紅銅色的翅膀在晨光中伸展開來。裝在龍鞍上的超巨大屠龍槍反射著耀眼的目光。騎士的盔甲閃閃發光,金線繡成的翠鳥旗幟在藍天中顯得十分醒目。

  過去幾周是由勝利的音符所譜成的。正如同佛林特說的,看來勝利女神終於開始向他們招手。

  黃金將軍:羅拉娜的屬下們這樣稱呼她,幾乎是從一無所有的狀況下組成了這支部隊。帕蘭薩斯人興奮地回應她的號召,她以大膽的戰術,果決的行動贏得了索蘭尼亞騎士團的尊敬。羅拉娜的地面部隊從帕蘭薩斯城中湧出,快速地通過大平原,將被稱作暗之女的龍騎將尚未站穩腳步的部隊給嚇得落荒而逃。

  現在,在獲得不斷的勝利之後,惡龍軍團在他們的眼前逃竄,人們幾乎認為這場戰爭已經獲勝了。

  但是羅拉娜比其他人更清楚:他們尚未和龍騎特的飛龍部隊交過手。它們原本躲在哪裡?又是為了什麼不出面,這點羅拉娜和她的軍官都想不透。經過一天又一天,她讓騎士們和飛龍都作好迎擊的準備,準備隨時起飛。

  決戰的日子終於來臨。龍群的目擊報告已經經過確認:紅龍和藍龍的混合編隊正在往西飛,準備徹底擊潰那不自量力的將領和她的烏合之眾。

  被稱作聖白石飛龍部隊的龍群結成一串銀色和青銅色的長鏈,飛越索蘭尼克平原。雖然每名騎士都在時間允許的狀況下盡可能接受飛行的訓練(堅決不屈服的矮人除外),不過腳底下的雲朵和撲面而來的強風對他們而言仍是非常新鮮的體驗。他們的旗幟在空中飛舞著。地面的步丘在他們看起來不過是草地上的小蟲。對某些騎上來說,飛行是次讓人興奮的經驗。對其他人而言,這是測驗他們每一分勇氣的考驗。

  羅拉娜騎著兄長從巨龍列島帶來的巨大銀龍,始終身先士卒地在最前面帶領著他們。陽光也只能勉強和她頭盔底下露出的金髮爭輝。對所有的人來說,她和屠龍槍已經變成了一種圖騰,苗條而精緻,美麗而致命。他們願意跟隨著她直到地獄的大門。

  泰索何夫從矮人的肩膀往前看,可以看見前頭的羅拉娜。她騎在領頭的位置,有時回頭確定每一頭龍都保持在隊形中,有時低頭和座騎討論。看起來她將一切都掌握在手中,所以泰斯決定他可以放輕鬆,好好的享受這次飛行。這真的是他生命中最難得的經驗。當地滿心愉悅的看著地面時,眼淚不禁流下雙頰。

  熱愛地圖的坎德人看到了一幅完美的地圖。

  他腳下的景象細微,但卻絕對精確;河流和樹木,丘陵和山谷,城鎮和農田。泰斯希望用他擁有的一切來換取這個景象,永遠保留下來。

  為什麼不行?他突然想到。用雙腿夾住龍鞍,他放開佛林特,開始忙亂地翻找自己的包包。他掏出一張紙片,開始在矮人的背上用木炭將這一切都描繪下來。

  「不要亂動!」他對仍然試著要抓住韁繩的佛林特大喊。

  「你在幹嘛,大笨頭?」矮人大喊,他覺得泰斯像是背後抓不到的癢處,不停地拍打他。

  「我在畫地圖!」泰斯忘形地大喊。「一張完美的地圖!我會成名的!你看!這裡是我們自己的部隊,看起來像是小螞蟻。這裡是敏加堡!別亂動!你讓我的地圖一團糟。」

  佛林特發出無奈的哀號,放棄了抓住韁繩和擺脫坎德人。他決定還是專心抓牢龍鞍,以及別把早餐吐出來。他犯了往下看的錯誤。

  現在他直直地看著前面,身體僵硬地發抖,頭盔上獅鷲獸的鬃毛不停拍打著他的臉。鳥兒在他的腳底下飛舞著。佛林特決定在他不計一切代價避免的物品列表上,除了船和馬之外,再加入龍這一項。

  「喔!」泰斯興奮地倒抽一口氣。「底下是惡龍軍團!在打仗耶!

  我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坎德人從龍鞍上彎身向下看。斷斷續續的,在高空的風聲之中,他可以聽見底下武器和盔甲撞擊的聲音。」喂,我們可以飛近一點嗎?我哇!喔,糟糕,我的地圖!「

  克薩突然俯衝而下。風將紙片從泰斯的手中吹走。他心疼地看著地圖像片樹葉般越飛越遠。但他沒有時間哀悼,因為突然間,他感覺到佛林特的身體變得比之前更為僵硬。

  「什麼?怎麼搞的?」泰斯大喊。

  佛林特大喊著什麼東西指著前方。泰斯迫切地想要看清楚,可是就在那一刻他們飛進一團低懸的雲中,就像溪谷矮人常說的一樣,讓坎德人看不見自己的鼻子。

  然後克薩從雲中飛出,泰斯看見了。

  「喔!天哪!」坎德人敬畏地說。在他們腳下,一群又一群的惡龍飛向剛剛看到的部隊。他們紅色和藍色的翅膀像是邪惡的旗幟,毫不留情也撲向沒有防備的黃金將軍的部隊。

  泰索何夫可以看見,底下嚴密的陣形在面對惡龍時也不堪一擊地開始演散。可是在平原上無處可逃,這片廣大的草地上沒有任何的掩蔽。泰斯突然明白,這才是那些飛龍們遲遲不出擊的原因;他腦中開始浮現閃電和火焰落在部隊身上的可怕景象。

  「我們得要阻止——哇!」

  克薩突然盤旋而下,泰斯差點把舌頭給吞了下去。天空開始在他的四周旋轉,有一瞬間,坎德人興奮地以為自己在往上掉落。泰斯來不及思考,他單純地靠著本能行動,抓住佛林特的腰帶,突然間想起他應該要像佛林特一樣把自己綁在龍鞍上。好吧,下次他會記得的。

  如果有下次的話。強風在他身旁怒吼,克薩盤旋落下時,地面不停地旋轉。坎德人很喜歡刺激的體驗。這當然是難能可貴的經驗,不過泰斯希望下次地面不要逼近得那麼快,「我的意思不是說要馬上阻止他們!」泰斯對佛林特大喊。往上看去——還是往下?他可以看見許多只龍在他們頭上,不,腳下。泰斯的方向感開始混淆。現在所有的龍都變成在他們的後面!他們變成在最前線!單槍匹馬!佛林特在幹什麼?

  「不要這麼快,慢一點!」他對怫林特喊。「你已經跑到隊伍的最前端了!連羅拉娜都在你後面!」

  矮人也想把龍慢下來。最後一次俯衝讓韁繩落到他的手中,他現在正用盡全力拉住韁繩,大喊「駕!龍,駕!」他只記得這對馬好像有用。但看來對龍恐怕沒什麼用處。

  對嚇壞的矮人來說,發現他並非唯一無法駕馭龍的騎士並沒有讓他因此放心。在他身後,銀色和青銅色的隊形彷彿在無聲的訊號下分裂了,龍群分散成許多小隊;兩隻或三隻成一個小組。

  騎士驚慌地拉著韁繩,全力試著將龍拉回原先整齊的騎兵編製中。但是龍在這方面可是老手無空是他們的地盤。在空中戰鬥和地面戰鬥有著天壤之別。他們會讓這些騎馬的傢伙知道要怎麼樣在龍背上戰鬥。

  克薩優雅地旋轉著,衝進另一朵雲中,當濃密的霧氣掩蓋住他的時候,泰斯立刻失去了一切的方向感。當龍衝出雲層時,陽光燦爛的天空立刻出現在他眼前。現在他知道哪個方向是天空,哪個方向是地面了。地面是在非常靠近的那個方向!

  然後佛林特開始大吼。泰斯吃了一驚抬頭往上看,發現他們正直直地衝向一群正準備要追趕恐慌的步兵的藍龍,而且對方並沒有發現他們。

  「長槍!長格!」泰斯大喊。

  佛林特抓起長槍,但他沒有足夠的時間將它調整到夾在腋窩下。

  不過這並不重要。藍龍依然沒有看見他們。克薩衝出雲層,降低高度到他們背後。接著,年輕的巨龍像是道青銅色的火焰,直衝向他們的領隊。那是一隻藍色的巨龍,背上的騎土帶著藍色的頭盔。克薩迅速且悄然地滑翔過去,伸出四隻銳利的爪子,全力一擊!

  撞擊的力量讓佛林特在龍鞍上往前滑。泰斯掉在他頭上,差點把他壓扁。佛林特不知所措地掙扎著坐直,但泰斯用一隻手緊緊地抱住他,另一隻手敲打著矮人的頭盔,泰斯正努力地替克薩加油。

  「好極了!又打到一次!」坎德人尖聲大叫,興奮地不停敲打佛林特的腦袋。佛林特大聲地用矮人語咒罵,把泰斯摔開。就在那一刻,克薩垂直地爬升,在藍龍群來得及反應之前躲進另一片雲層中。

  克薩等待了片刻,也許是要讓受驚的騎士恢復鎮定。佛林特坐直身,泰斯緊緊抱著矮人。他覺得佛林特看起來有點怪異,臉色有些灰敗,精神恍格。不過這並不是尋常的經驗,泰斯提醒自己。在他來得及問佛林特有沒有不適之前,克薩又再度衝出雲層。

  泰斯可以看見底下的藍龍。領頭的龍已經爬升到半空中,正張開巨大的翅膀滑翔著。藍龍看來有些吃驚,身上也掛了彩;龍身的後側有些血跡,這裡正是克薩銳利的尖爪穿透他堅硬鱗甲的地方。龍和戴著藍色頭盔的騎士都在掃視天空,找尋他們的攻擊者。突然騎士指向天空。

  泰斯冒險往後看了一眼,看到了讓人吃驚的景象。眼前的景象實在太壯觀了。聖白石飛龍部隊的青銅龍和銀龍在陽光的照耀下尖嘯著飛撲向這群藍龍。藍龍們立刻四散飛開,一方面要爭取高度,一方面甩開後面的追兵。戰鬥立刻在空中展開。右邊飛上一隻青銅龍,電光一閃,讓坎德人目眩,那只龍尖叫著往下掉落,頭部焦黑,冒出黑煙。

  泰斯看見騎士張嘴尖叫,從這個距離卻聽不見,他們無助地砸進底下的草原。泰斯看著地面越來越近,不禁開始幻想摔死在草原上會是什麼感覺。但是他沒有太多時間幻想,因為克薩突然發出一聲大吼。

  領隊的藍龍發現克薩,聽見了他的挑戰。藍龍和他的騎士不顧天空中其他的混戰,飛上來繼續剛剛的打鬥。

  「現在該你了,矮人!長槍就定位!」克薩喊。張開巨大的翅膀,青銅龍不停往上爬升,一方面居高;臨下方便攻擊,一方面讓矮人有機會可以準備。「我來握住韁繩!」泰斯喊。

  但是坎德人不能確定佛林特到底聽見了沒有。矮人的表情十分僵硬,他的動作緩慢而且機械化。極端不耐煩的泰斯什麼都不能做,他只能看著佛林特泛灰的手指慢吞吞地調整長槍,最後終於將它夾到腋窩下,並且將它抱住。接著他只是瞪著前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克薩繼續往上飛,然後向側翼翱翔,泰斯四下打量著,不知道敵人到哪裡去了。他完全看不見藍龍和騎士的蹤跡。突然克薩往上爬升,泰斯吃了一驚,發現敵人就在他們的正前方!

  他看見藍龍張開那張醜陋的大嘴,尖牙上牽著唾液。泰斯想起他們致命的雷電,趕緊躲到盾牌之後。然後他發現佛林特仍然挺直著背,頭露出盾牌之外,呆呆地看著逼近的藍龍!泰斯手伸到佛林特的腰間,拉住矮人的鬍子,將他的頭一把拉下來,躲到盾牌後。

  電光一閃,周圍雷聲隆隆。雷聲和衝擊力幾乎讓坎德人和矮人都昏死過去。克薩痛苦地大吼,仍然保持在航道上。

  兩隻龍迎面對撞,屠龍槍插進對方的身體。

  有一瞬間,泰斯眼前只看得見混淆的紅色和藍色。世界在他周圍不停地旋轉。一隻龍的眼睛怨恨地瞪著他。利爪一揮,克薩吃痛大叫,藍龍也受到一擊。兩隻龍翅膀不停地揮舞著,掙扎著往下落,地面在他的眼前不停地旋轉。

  為什麼火光不放手?泰斯忙亂地想。然後他看見屠龍槍並沒有擊中目標。長槍插進藍龍的翅膀關節中,嵌進他的肩膀。藍龍匆忙地想掙脫,滿腹怒火的克薩正心無旁騖地用尖牙和利爪瘋狂地攻擊敵人。

  兩隻龍都全心全意在彼此的格鬥中,完全忘記了自己背上的騎士。

  泰斯也忘記了還有另外一個敵人,直到他無助地往上看:他看見那名戴著藍色頭盔的軍官正小心翼翼地抓住龍鞍,離他們只有幾尺遠。

  兩隻龍又再度纏鬥起來,天空和地面再度攪亂成一團。泰斯昏昏沉沉地看著那軍官的頭盔掉落,金髮隨風飄揚。他的眼光既冰冷又明亮,絲毫沒有害怕的意味。他直直地瞪著泰索何夫。

  泰斯彷彿靈魂抽離了這個戰場,這個人看起來很面熟,他憂惚地想。我在哪邊看過這個人?與史東有關的記憶開始出現在腦海中。

  惡龍軍團的軍官鬆開固定帶,站在鞍蹬上,他的右手無力地垂在一邊,但他的另外一隻手伸出來。

  泰斯突然之間明白了一切。他清楚地明白了軍官想要做什麼。

  就像是軍官自己親口告訴他的一樣。

  「佛林特!」泰斯慌亂地喊。「放掉屠龍槍!放掉它!」

  但矮人依舊緊緊地抓住屠龍槍,臉上露出出神的表情。兩隻龍在半空中彼此撕咬著;藍龍不停地抽搐,一方面躲開攻擊,一方面想要拔出困住他的屠龍槍。泰斯看見那個騎士嘴張開發出了聲音,然後那只藍龍就暫停攻擊,在空中盤旋片刻。

  那軍官身手敏捷地從一隻龍跳到另外一隻身上。用他完好的那隻手抓住克薩的脖子,惡龍軍團的軍官大腿夾緊在龍的脖子上,上半身坐直起來。

  克薩完全沒注意到這個人類。他的思緒全然集中在對手身上。

  軍官很快看了坎德人和矮人一眼,判斷他們不足以構成威脅。

  他們一定都綁上了固定帶,在位置上不能動彈。軍官冷靜地抽出劍,開始劈砍青銅龍身上龍鞍的繫帶,這些帶子正好位於巨獸的胸口,在翅膀之前。

  「佛林特!」泰斯懇求。「放掉長槍!你看!」坎德人搖搖矮人。

  「如果那個軍官砍斷了龍鞍,龍鞍會掉下來!屠龍槍會掉下來!我們會掉下來!」

  佛林特慢慢地轉過頭,突然之間明白了一切。動作仍然遲緩得讓人擔心,他顫抖的手撥弄著可以釋放掉屠龍槍,將兩隻龍分開的裝署。但是來得及嗎?

  泰斯看見長劍寒芒一閃,龍鞍的一條繫帶啪嗟一聲鬆了開來。沒有時間多想了。當佛林特撥弄著那裝置的時候,泰斯小心地站起來,把侵繩綁在腰間。然後,坎德人繞著龍鞍爬過去,爬過矮人,到了他前面。他從這邊開始,緊抱著龍背上的刺,無聲無息地爬到軍官背後。

  那個人以為他們都被安全地鎖在龍鞋上,一點也沒有注意背後的騎士。他專心於眼前的工作,龍鞍已經快要完全鬆開,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打中了他。

  泰索何夫站起身撲向軍官。後者雙手亂揮地試圖保持平衡,不小心將劍給丟了,驚險萬分地攀住龍的脖子。

  軍官憤怒地大吼,試著要看清楚是什麼在攻擊他,突然間一切都變成一片黑暗!小手指住他的眼睛,讓他什麼都看不見。軍官慌亂地放開手,試著掙脫想像中那只六隻手、六隻腳,像只大蟲般攀在他背上的恐怖怪獸。但他發現自己開始慢慢地往下掉,他被迫重新抓緊龍背。

  「佛林特鬆開長槍!佛林特……」泰斯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東西。兩隻受傷的龍開始往下掉,地面越來越接近。他沒辦法思考。他使盡全身的力氣抓住身子底下仍然不停扭動著的軍官,眼前金星亂冒。

  一聲巨大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長槍鬆開了。兩隻龍結束了彼此的糾纏。

  克薩張開翅膀,從不斷下墜的勢子中掙脫,平飛起來。天空和地面恢復了正確的位置。泰斯的臉頰上流下兩行淚水。他並不害怕,他啜泣著告訴自己。但是他從來沒見過那麼美麗的藍藍天空特別是在恢復了正常的位置之後!

  「你還好嗎?火光?」泰斯喊。

  青銅龍疲倦地點點頭。

  「我抓到了一個俘虜。」泰斯突然想起這件事。他慢慢地放開軍官,後者昏眩地搖搖頭,不停地喘氣。

  「我猜你沒辦法去其他地方了,」泰斯喃喃地說。坎德人離開那個人的背部,沿著背刺爬回巨龍肩膀的地方。他看見那個軍官看著天空,憤怒地緊握鄧拳,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龍被羅拉娜的部隊給驅趕開。他看著羅拉娜的眼光特別怨毒,泰斯突然想起來在哪裡看過這個人。

  坎德人深吸一口氣。「你最好趕快降落,火光!」他喊,雙手不由自主地發抖。「快點!」

  龍回頭看著騎上,泰斯發現他一隻眼睛腫得閉起來了。他臉上滿是刮傷和燒灼的痕跡,破掉的鼻孔還不停地淌著血。泰斯搜尋那只藍龍,發現四處都看不到他的蹤影。回頭看看那抓來的軍官,泰斯突然覺得棒極了。他終於發現自己完成了什麼偉大的功績。

  「嘿!」他得意洋洋地轉頭對佛林特喊。「我們辦到了!我們和一隻龍作戰,還抓到了一個俘虜!單槍匹馬!」

  佛林特慢慢地點點頭。泰斯轉過身,看著地面靠近,坎德人以前從來沒有感到地面看起來這麼的美好!

  克薩降落了。步兵聚集在他們身邊,歡呼和大喊著。有人把軍官帶開——泰斯很高興這個傢伙可以趕快離開;因為注意到他臨走前還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過,當泰斯抬頭看見矮人時,他立刻忘記了那個傢伙。

  矮人軟癱在龍鞍上,看起來十分蒼老、疲倦,嘴唇發藍。

  「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

  「但是你剛剛一直緊抓著胸口。你受傷了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要抓著胸口?」

  佛林特皺著眉頭說,「在你得到答案前我一定不會得到安寧的。

  好吧,如果你要知道的話,這全是因為那該死的屠龍槍!設計那個的傢伙一定是比你還要蠢的豬頭!長槍的柄直搗我的肋骨。我身上的瘀青可能一個禮拜都不會消。至於你抓到的俘虜,你這個笨頭,我們兩個沒有都犧牲實在是個奇跡!俘虜,哼!如果你問我,我會認為那是意外。我還會告訴你另一件事!我有生之年都不會再騎上這種可怕的怪獸背上了!「

  佛林特閉上嘴,目光嚇人地看著坎德人,坎德人立刻轉過身飛快走開。他知道佛林特又鬧脾氣了,這個時候最好讓他冷靜冷靜。他吃完午餐之後就會好多了。

  直到那天晚上,當泰索何夫蜷在克薩身邊,舒服地靠著巨大的身體睡覺時,他突然想起佛林特抓著的是左邊的胸口。

  長槍應該是在老矮人的右邊才對。

  



第十章 春日黎明
  當黎明破曉,粉紅和金色的光芒普照大地,卡拉曼的居民們在鐘聲中醒來。孩子們跳下床,衝進父母的臥室,搖醒爸爸媽媽,好讓這特別的一天可以展開。雖然有些父母嘟噥地把被子蓋住頭,但大多數的父母還是笑著爬下床,跟他們的孩子一樣滿心期待。

  今天是卡拉曼歷史上值得紀念的一天。不只是因為春分慶典,今天也是索蘭尼亞騎士慶祝勝利的日子。駐紮在城牆外的平原上,這支軍隊由現在已經變成傳奇的將領,一名精靈女子所率領,將在正午時分光耀的走進城門。

  當太陽越過城牆後,卡拉曼城中炊煙瀰漫,很快的,火腿的香味和小圓麵包、煎培根、香醇咖啡的味道就讓最貪睡的人也從床上醒來。反正他們也睡不了多久,不久之後滿街都會是小孩。在春分慶典這一天,所有的家規、校規都暫時放假。被困在室內一整個冬天,孩子們可以野一整天。晚上的時候,這些孩子一定會帶著滿頭包、破皮的膝蓋、吃了太多糖而胃痛的肚子回來。但每個人都會記得這精彩的一天。

  清晨過後不久,慶典達到最高潮。小販將琳琅滿目的貨品堆積在七彩斑斕的攤位上。容易受騙的人們把錢虛擲在賭運氣的遊戲上。街道上有跳舞的熊四處遊蕩,幻術師吸引了老少的讚歎和目光。

  中午的時候,鐘聲再度響起。街道空了出來。人們聚集在人行道上。城門大開,索蘭尼亞騎士們準備進人卡拉曼的城門。

  一陣期待的靜默掃過群眾。他們迫不急待地窺探著,推擠著想要佔個好位署觀看那些騎士,特別是他們聽說過無數故事的主角,那名精靈女子。她一馬當先,單獨地騎進城中。本來已經準備好要歡呼的群眾發現自己被那精靈的美麗和尊貴所震懾,發不出聲音來。

  羅拉娜穿著閃亮的銀色盔甲,上面裝飾著鍛造的金飾,乘著坐騎走進城門。一群事先安排好的孩子本來要在羅拉娜會通過的道路上撒花,但是他們驚訝地緊握住手中的花,一朵都沒有丟出來。在那位金髮的精靈後面,是兩位讓許多群眾指指點點的人物:一名坎德人和一名矮人,兩個人騎在一匹背寬得跟一片大木板一樣的馬上。坎德人似乎正在享受一段難得的美好時光,對群眾喊著、揮舞著雙手。坐在他背後的矮人則緊抓著他的腰部,臉色死白。矮人不停地打著噴嚏,劇烈的程度彷彿讓他會從馬背上飛出緊接著進來的是一名精靈男子,他和精靈女子面貌十分相似,每個人都可以看出來他們倆人有血緣關係。在他身邊的是一名有著奇特銀髮、深送藍色眼眸的女精靈,她在人群中看來似乎非常的害羞。

  不自在。然後進來的是索蘭尼亞騎士,大約有將近七十五名精壯的漢子穿戴著閃亮的盔甲,騎著駿馬進入了卡拉曼城。群眾開始歡呼,瘋狂的揮舞著旗幟。

  有幾個騎士對此交換著眼神,每個人都知道,如果他們早騎進卡拉曼一個月,那歡迎的儀式將會大不相同。但現在他們成了英雄。

  三百年的仇恨、偏見和不公平的指控,都在群眾對這些騎士歡呼時,從他們的心中抹去。騎士之後的是數千名步兵。然後,讓群眾再度歡呼的景象出現了,城的上空滿了飛龍。不是他們整個冬天一直害怕看到的藍色和紅色翅膀。相反的,陽光照耀在銀色、金色、青銅色的翅膀上,這些令人敬畏的生物在空中以整齊的編隊盤旋飛行著。

  騎士們坐在龍鞍中,屠龍槍銳利的尖端在晨光中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在遊行之後,市民們聚集起來聆聽市長向這些英雄致敬的演說。

  聽到市長說她一個人獨力發現了屠龍槍、找回了善良的巨龍、帶領著部隊贏得了無數的勝利,羅接娜不禁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試著要解釋,指著她的哥哥和騎士們,但是群眾的歡呼聲把她的話聲給俺沒了。羅拉娜無助地看著天位騎士剛薩·鎢斯·威斯坦的代表麥可爵士,他不久前才從聖奎斯特抵達。麥可只是笑一笑「讓他們擁有英雄吧,」他透過歡呼聲對她說。「應該說是英雌比較正確。他們整個冬天都活在恐懼之下,等待著哪天惡龍會出現在天空中。他們需要一個英雄。現在他們如願以償,一位美麗的金髮英雄從童話中走出來解救他們。」

  「但這不是真的!」羅拉娜靠近麥可好讓他聽清楚,她對他大聲的抗議。她兩手都抱著冬天開放的玫瑰,它們的香氣太過濃烈,但是她唯恐冒犯任何人,不敢把它們拿開。「我不是從童話裡面走出來的。

  我是踏著火焰、黑暗和鮮血前進的。我們都知道把我放在這個位置是剛薩的政治手腕。如果我的哥哥和西悠瓦拉沒有冒著生命的危險帶回善良的巨龍。我們今天將會是戴著手銬腳,跟在暗之女的身後遊街。「

  「啐!現在這樣對他們很好,對我們也很好。」麥可對群眾揮手時用眼角看著羅拉娜。「幾個禮拜之前,我們就算下跪都沒有辦法讓市長賞賜給我們一些麵包屑。現在因為黃金將軍您,他同意讓部隊駐紮在城中,並且提供我們馬匹、補給,任何我們需要的東西。年輕人如潮水般加入我們的陣營。在我們前往達加之前,我們的部隊至少可以增加上千人。你也讓我們自己部隊的土氣大大提升。你目睹了騎士駐守法王之塔時的樣子,看看他們現在怎麼樣。」

  的確,羅拉娜憤世嫉俗地想。我看過他們。因意見不合而分裂,陷入不光耀的困境中,彼此之間算計衝突。是一位高貴的好人犧牲了自己的生命才讓他們恢復理智。羅拉娜閉上眼。周圍的噪音,玫瑰的香氣總是讓史東的影像出現在她腦海中;因戰鬥而留下的疲倦,中午炙熱的太陽,都像是一波波的浪潮去打向她。她開始有些暈眩,害怕自己會昏倒。這個想法變有趣的。不知道如果黃金將軍像朵凋謝的花倒了下去,看起來會是什麼樣子?然後,她感覺到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環繞著她。

  「穩住,羅拉娜,」吉爾賽那斯支持著她說。西悠瓦拉站到她身邊,將玫瑰抱走。羅拉娜歎著氣,睜開眼睛虛弱的對市長笑一笑。後者剛在如雷的掌聲中結束了今天早晨以來的第二場演講。

  我被困住了,羅拉娜發現。她整個下午都必須要坐在這裡微笑。

  揮手,忍耐一場又一場讚頌她英勇的演講,雖然她心中真正想要的只是找個陰涼的地方躺下來休息。這全部都是謊言,全部都是騙人的。

  如果他們知道真相就好了。

  如果我可以站起來,告訴每個人其實我每一場戰鬥的時候都怕得要死,現在只能在惡夢裡記憶起那些細節?告訴他們,她只不過是騎士們的一顆棋子。告訴他們,她出現在這邊只不過是因為想要追回一個根本不愛她的人類,就像個被寵壞的幼稚小女孩一樣。他們會怎麼說?

  「現在,」卡拉曼城的城主聲音壓過了群眾的吵雜聲,「我非常榮幸、受寵若驚的有這個機會跟各位介紹那位一人扭轉戰爭劣勢,讓惡龍軍團在大平原上抱頭鼠竄,讓邪惡的巨龍無法在空中肆虐,轄下的軍隊俘虜了邪惡的巴卡力斯,惡龍軍團的指揮官,那位名號現在和偉大的修瑪並稱為克萊恩史上最偉大戰士的女子。一周之內,她就將率領所向無敵的軍團,敲開達加堡的大門,接受暗之女的投降。」

  城主的聲音被歡呼聲掩沒。他戲劇化地停下來,接著往後伸手抓住羅拉娜,幾乎是把她拉到前面來。「奎靈那斯提王族的羅拉娜賽拉莎!」

  底下的聲音震耳欲聾,連高大的石砌建築物也隨之震動起來。

  羅拉娜看著底下的旗海和瘋狂吶喊的人們。他們不想要聽我的恐懼,羅拉娜疲倦地意識到。他們自己就已經有夠多的恐懼了。他們想要童話中的愛情、重生和銀龍的故事。

  我們不都是嗎?羅拉娜歎口氣,轉身從西悠瓦拉手中拿走玫瑰,她高舉著這些花,對著瘋狂的群眾揮舞著。接著她開始了她的演說。

  泰柬何末這幾天過得實在太棒了。對他來說,要從佛林特的視線底下悄悄從貴賓待著的平台上溜走實在太簡單了。混入人群之後,他可以重新探索這個有趣的都市。很久以前,他就和父母來過卡拉曼,他無法忘懷這裡的露天商場,停泊在港口中的白色有翼船,還有其他無數的奇景。他漫無目的在慶典中四處亂逛,銳利的眼睛觀察著每樣東西,小手忙碌地把東西塞到袋子裡。天哪,泰斯想,卡拉曼的這些人們實在太不小心了!錢包常常會不聽話地從其他人的腰帶上掉到泰斯的包包裡面。如果照他發現珠寶的速度看來,這整條街可能都是珠寶鋪成的。

  然後泰斯運氣奇佳地來到了一個地圖販賣者的小店舖。更幸運的是,店主人出門去看遊行去了。店門鎖著,上面掛著大大的「休息」

  的標誌。

  「太可惜了!」泰斯想。「不過我想他不會介意我進去看看地圖的。」他伸出手,老練地摸了那個鎖幾下,然後快樂地笑了。只要多「摸」幾下,這個鎖就可以打開了。「他用這麼簡單的鎖鎖門,一定不是真的要讓其他人進不去。我只要溜進去拷貝幾分地圖,更新我的收藏就好了。」

  突然泰斯感覺到一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他惱怒地認為不該有人在這個時候打攪他,他轉過身去,看到一個奇異但是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厚重的飽子和斗篷,雖然春天已經有點暖意。甚至連他的手都被繃帶包住。煩死了,一個牧師,坎德人心不在焉地想。

  「真抱歉。」泰斯對那個抓住他的牧師說,「我不是有意要冒犯,不過我正在——」

  「柏伏特?」那個牧師冷冷地用帶著嘶嘶聲的話聲打斷。「那個同黃金將軍一起來的坎德人?」

  「對呀!」泰斯受寵若驚的發現竟然有人認識他。「就是我。我和羅拉呃,不對,黃金將軍一起騎馬很久了。我看看,我想應該是從去年秋天。沒錯,我們在沙克沙斯殺了一隻龍之後,又被大地精給抓住,逃出來之後我們就在奎靈那斯提森林遇到她。這個故事很棒唷——」泰斯完全忘記了地圖的事情。「你知道嗎,我們在掉進洞穴中的那個很老很老的城市裡,那個洞穴裡面都是溪谷矮人。我們遇到一個被雷斯林給迷住、名叫做噗噗的溪谷矮人——」

  「閉嘴!」牧師的手從肩膀移到他的領口。他熟練地用力一拉,把泰索何夫舉了起來。雖然坎德人對恐懼免疫,但泰斯還是覺得不能呼吸是種很不舒服的感覺。

  「仔細聽我說,」牧師拚命搖晃著不停掙扎的坎德人,像是準備把獵物脖子弄斷的惡狼。「這才對。不掙扎就不會痛。我有個口信要遞給黃金將軍。」他的聲音低沉但具有威脅性。「在這裡——」泰斯感覺到一隻粗魯的手把一樣東西塞進他的口袋裡。「今晚當她單獨一人時,把這個送給她。明白了嗎?」

  泰斯被牧師勒住脖子,沒辦法說話和點頭,他只能眨眨眼。那個牧師點點頭,把坎德人丟回地上,轉身迅速地離開。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的坎德人,只能呆呆地看著那個人走開,長長的飽子隨風飛舞。

  泰斯心不在焉地拍了拍回袋裡的卷軸。牧師的聲音讓他想起了極端不快的回憶:索拉斯城外的埋伏,穿著厚重的衣物,類似牧師的傢伙。

  不過他們可不是牧師!泰斯打了個寒顫。一名龍人!出現在這裡!

  在卡拉曼城裡。

  泰斯搖搖頭,又把注意力轉回地圖商店去。不過樂趣已經都消失了。甚至連鎖打開的時候,他都感覺不到什麼興奮的情緒。

  「嘿,你!」一個人尖聲喊。「坎德人!快給我離開!」

  一個人跑向他,漲紅著臉,不停地喘氣。也許就是店主本人。

  「您別這麼客氣。」泰斯無所謂地說,「您不需要特地為我開門。」

  「開門?!」那個男人的下巴差點掉下來。「什麼,你這個小賊!我剛好趕過來」

  「反正還是謝謝。」泰斯把鎖丟到那個男人的手中,心不在焉也避開店主試圖逮住他所做的努力。「我馬上就要走了。我感覺不太舒服。喔,順便一提,你知道鎖壞掉了嗎?現在不值錢了。你應該更小心一點才對。你根本不知道誰去偷偷溜進來。沒關係,不用謝我。

  我沒空。再見。「

  泰索何夫很快地就溜走了。「小偷!小偷!」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城裡的一名警衛出現了,逼得泰斯必須要躲進一間內鋪,避免被踩到。坎德人搖頭感歎著世態炎涼,坎德人偷偷伸出頭,想要看看嫌犯到底長什麼樣子。由於視線所及的地方沒看到任何有趣的人,坎德人繼續往前走,突然開始惱怒起佛林特到底是怎麼樣把他給甩掉的。

  羅拉娜關上門,把門鎖上,謝天謝地靠在門上,享受著房間裡面難得的寧靜。她把鑰匙丟到桌上,疲倦地走到床邊,甚至連點根蠟燭都懶得去點。銀色的月光照進玻璃窗,讓室內滿是銀色的光輝。

  在底下,城堡的底層,她仍然可以聽見剛剛離開的精彩宴會所發出的各種吵雜聲。現在已經快要午夜了。她已經試了兩個小時想要逃離宴會。最後還是靠著麥可爵士的說詞:「請大家同情戰鬥之後的疲倦!」才讓卡拉曼城的紳士和淑女們依依不捨地放她離開。

  空氣污濁的讓她頭痛,濃烈的香水味,酒精味。她明白,自己不應該喝那麼多酒的。她很容易就頭痛,不過反正她也不喜歡喝酒。

  但是她的頭痛還比心痛要輕微多了。她往床上一躺,迷迷糊糊地想著要把窗簾拉上,但是月光實在很美。羅拉娜不願意躺在黑暗之中,有些東西會在黑暗中出沒,追逐她。我應該把衣服脫掉,我會弄皺這件衣服。這還是借來的。

  門上傳出敲門聲。

  羅拉娜滿身冷汗地清醒過來,渾身發抖。然後她才想起來現在在哪裡。歎口氣,她繼續躺在床上,再度閉上眼睛。他們一定會知道我已經睡著了,並且離開門外。

  第二陣敲門聲,比第一陣還要來得急迫。

  「羅拉娜。」

  「泰斯,明天早晨再跟我說。」羅拉娜試著不讓聲音顯露出她心中的惱火。

  「這很重要,羅拉娜。」泰斯喊,「佛林特在我旁邊。」羅拉娜聽見門外傳來推擠的聲音。

  「快啦,你跟她說——」

  「我才不要!這是你弄出來的!」

  「但是他說這很重要,所以我——」

  「好吧,我來開門!!」羅拉娜歎著氣說。她踉艙地離開床,從桌上摸索出鑰匙,把門鎖打開,門拉開。

  「嗨,羅拉娜!」泰斯走進來,輕鬆地說。「那個派對實在太棒了!

  我從來沒有吃過烤孔雀。「

  「怎麼了,泰斯?」羅拉娜歎口氣,把門關上。

  看見她蒼白,體力透支的神情,佛林特戳戳坎德人。泰斯給了矮人一個白眼,伸手進口袋裡拿出一份用藍色緞帶綁起來的卷軸。「一個看起來像牧師的傢伙叫我把這個交給你,羅拉娜。」泰斯說。

  「就這樣?『」羅拉娜把卷軸從坎德人手上搶過來,不耐煩地說。

  「大概是求婚信。我上個禮拜就收到了二十幾封,更別提其他各種奇奇怪怪的書信了。」

  「不,不是。」泰斯突然之間變得嚴肅。「絕對不是那種東西,羅拉娜。這是從——」他突然住嘴。

  『你怎麼知道這是誰送來的?「羅拉娜洞悉一切地看著歡德人。

  「我呃我想——我不小心看了一眼——」泰斯被迫承認。然後泰斯突然變得比較輕鬆。「不過那是因為我怕是不重要的事情打攪你。」佛林特冷哼一聲。

  「多謝。」羅拉娜說。打開卷軸,她走到窗邊藉著明亮的月光來閱讀。「我們讓你自己一個人看。」佛林特含混地說,一邊把抗議的坎德人拖到門口。

  「不!等等!」羅拉娜語不成聲地說著。佛林特轉過身,警覺地看著她。

  「你還好嗎?」他說,眼睜睜地看著她軟癱在一張椅子之中。「泰斯——把西悠瓦拉找來!」

  「不,不用。不需要找任何人。我不想。你知道上面說什麼嗎?」

  她嘶啞地說。

  「我試著要告訴他。」泰索何夫委屈地說,「但是他不肯聽我說。」

  顫抖著手,羅拉娜把卷軸交給佛林特。矮人打開它,大聲地念出來。

  「半精靈坦尼斯在敏加堡的一次戰鬥中受了傷。雖然一開始他以為自己沒事,但傷勢很快就惡化到黑暗牧師也幫不上忙。我下令將他帶到達加堡中,好讓我可以照顧他。坦尼斯知道自己將不久於人世。他請求我准許他臨死前和你在一起。好讓他可以對你解釋一切,讓他的靈魂得到安息。」

  「我提供你一個交換條件。你手上有一名我的軍官,在敏加堡附近俘虜的巴卡力斯。我願意用坦尼斯來交換他。這次交換將在明天清晨、城外的一座樹林中進行。帶巴卡力斯過來。如果你不信任我們,你可以也把佛林特·火爐和泰索何夭·柏伏特帶來。不准帶其他人,這個口信的傳遞者將會在城門外等待。明天日出和他見面。等到他確定一切都沒有問題,他便會護送你會見半精靈。如果出了問題,你將沒辦法看到活著的坦尼斯。」

  「我會這樣做的原因只是因為我們都是女人,可以彼此瞭解。『」

  「奇蒂拉。」

  三人陷入讓人不安的沉默中,然後——「哼!」佛林特哼了一聲,將卷軸收了起來。

  「你怎麼能夠這麼冷靜!」羅拉娜吃驚地從矮人手上奪走卷軸。

  「還有你——」她的眼光憤怒的轉向泰索柯夫,「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多久以前知道的?你知道他快要死了,你怎麼還——」羅拉娜雙手抱住頭。

  泰斯張大著嘴看著他。「羅拉娜。」他片刻之後說,「你該不會以為坦尼斯真的——」

  羅拉娜的頭突然抬起。她飽受打擊的雙眸先看著佛林特,然後再看向泰斯。「你們都不相信這是真的,對吧?」

  『當然不相信!「佛林特說。

  「沒錯。」泰斯附和著。「這是個騙局!一個龍人交給我的!而且奇蒂拉現在是個龍騎將。坦尼斯和她在一起幹嘛——」羅拉娜突然別過頭。泰索何夫看著佛林特的臉,覺得她突然間蒼老了許多。

  「原來是這樣,」矮人低聲說,「我們看見你在法王之塔上和奇蒂拉談話、你們不只是在討論史東的死,對吧?」

  羅拉娜點點頭,無言地看著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我從來沒有告訴你們。」她用微弱得只能勉強聽到的聲音說。

  「我沒辦法抱待希望,奇蒂拉說說她把坦尼斯留在一個叫做福羅參的地方。處理她離開之後發生的瑣事。」

  「騙子!」泰斯斬釘截鐵地說。

  「不對。」羅拉娜搖搖頭。「當她說到兩個女人彼此瞭解的時候,她是對的。她沒有說謊。她說的是實話,我可以知道。在那座塔上她也提到了那個夢。」羅拉娜抬起頭。「你還記得那個夢嗎?」

  佛林特不安地點點頭。泰索柯夫搔搔腳。

  「唯一的可能是、坦尼斯告訴了她我們所分享的那個夢。」羅拉娜繼續說,嚥下彷彿卡在喉間的那種感覺。「我在夢中看見她和他在一起,就像我看見史東的死一樣。夢境成真了。」

  「等等。」佛林特像是快溺死的人抓住浮水般試圖回到現實來。

  「你說你在夢中看到了自己的死亡,就在由東死後。但是你並沒有死。也沒有什麼怪物把史東砍成肉醬。」

  「我也沒有像夢中一樣地死掉了。」泰斯好心地說,「我也開過很多鎖,喔,不算是很多,這裡幾個,那裡幾個,不過都沒有淬毒。而且,羅拉娜,坦尼斯不會——」

  佛林特警告性地瞪了泰斯一眼。坎德人立刻閉上嘴。但是羅拉娜看見那目光,明白了。她抿緊雙唇。

  「不,他會。你們兩個人都知道。他愛她。」羅拉娜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說,「我會去。我會帶巴卡力斯去。」

  佛林特重重地歎口氣。他早猜到了。「羅拉娜——」

  「等等,佛林特。」她打岔,「如果坦尼斯收到一個口信說你們快要死了,他會怎麼做?」

  「這不是重點。」佛林特嘟噥著。

  「即使他必須踏進地獄,即使他必須通過一千隻龍,他還是會去找你們——」

  「也許會,也許不會。」佛林特沙啞地說。『加果他是個部隊的指揮官就不會。如果他還有責任未了,還有人指望著他就不會。他知道我能諒解「

  羅拉娜的聲音似乎是用大理石雕刻成的,她的表情冰冷、絲毫不為所動。「我從來沒有要接下這些責任。我從來不想。我們可以弄成看起來像是巴卡力斯自己逃脫的——」

  「別這樣做,羅拉娜!」泰斯懇求。「他就是在法王之塔把德瑞克和阿佛瑞德爵士的屍體帶回來的人,就是那個被你廢了一隻手臂的軍官。他痛恨你,羅拉娜!我——我俘虜他的時候看見了他瞪你的眼神!」佛林特的眉毛蹩在一起。「城主和你的哥哥還在底下。我們可以和他們討論最好的處置方式——」

  「我不要討論任何事。」羅拉娜傲氣地抬起下巴,矮人極為熟悉的那個動作。「我是將軍。這是我的決定。」

  「也許我們應該問問其他人的意見——」

  羅拉娜忿忿地看著佛林特,「誰的忠告?」她反問,「吉爾賽那斯?

  我要怎麼說?奇萊拉和我想要交換愛人?不行,我們絕不告訴其他人。本來騎士也不能夠把巴卡力斯怎麼樣。最多不過是依照騎士的律法將他處死。他們本來就欠我的。我要把巴卡力斯帶去交換。「

  「羅拉娜,」佛林特絕望地試著想出方法來穿透她冰冷的面具,「囚犯交換有一定的規矩。你說得對,你是將軍,所以你也應該知道這有多重要!你在你父親的宮廷裡應該待得夠久——」糟糕,說錯話了矮人一張嘴就知道他說錯了,硬生生把話嚥回去。

  「我已經不在我父親的宮廷裡了!」羅拉娜反駁。「管他的什麼狗屁規矩!」她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佛林特,彷彿在打量一個她剛認識的人。矮人事實上提醒了她一件事,讓她想起自己在奎靈那斯提的時候是多麼的幼稚。「多謝你把這個消息帶給我。我明天早上之前還有許多事情要處理。如果你還關心坦尼斯,請回到自己的房間,不要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泰索何夫瞪了佛林特一眼。矮人紅著臉試著要挽救剛剛造成的傷害。

  「羅拉娜。」他沙啞地說。「不要把我的話當真。如果你已經做了決定,我會支持你。我不過是像個祖父擔心你而已。即使你是個將軍我還是不放心。你應該像口信上說的一樣把我帶去——」

  「也帶著我去!」泰斯氣憤地說。

  佛林特瞪著他,但是羅拉娜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的表情軟化下來。「多謝你,佛林特。你也是,泰斯,」她滿瞼倦容地說。「我很抱歉我對你們大吼。但是我真的認為我應該一個人去。」

  「不行!」佛林特頑固地說,「我和你一樣關心坦尼斯。如果他真的快要死——」矮人哽咽著揉揉眼睛。然後他吞下喉中的那塊大石。

  「我也想要陪陪他。」

  「我也是。」泰斯小聲地嘟噥著。

  「很好。」羅拉娜淒然一笑。「我不能怪你們。我也知道他會想要看到你們的。」

  她聽起來那麼有自信,那麼確定自己會見到坦尼斯。矮人從他的眼中看出來。他最後試著要挽回。「羅拉娜,如果這是個陷阱,是個騙局——」

  羅拉娜的表情再度冰冷起來。她的眼睛生氣地瞇起來,佛林特吞回了到口邊的話。他看了泰斯一眼,坎德人也只能搖搖頭。

  老矮人歎了口氣。




第十一章 失敗的處罰
  「就是那裡了,大人。」一隻擁有黑色眼珠,雙眼閃閃生光的紅色巨龍說。「達加堡。等等你就可以在月光下看個清楚……等到雲朵分開之後。」

  「我知道了。」一個深沉的聲音說著。巨龍聽見了那聲音中難以抑制的怒氣,迅速地開始下降,不停地盤旋,測試著山脈間變換的氣流。緊張地看著被亂石和山脈包圍的碉堡,搜尋著一個可以安全平穩降落的地方。絕對不可以震動到艾瑞阿卡斯閣下。

  在達加山脈北方的盡頭矗立著他們的目標:達加堡,正如同傳說一般的陰沉。曾經,當這個世界還年輕的時候,達加堡曾經和山脈相映生輝,玫瑰色的城牆優雅得像是峭壁上伸出的玫瑰。但是現在,艾瑞阿卡斯嚴肅地想!玫瑰已死。龍騎將不是詩人,同樣的也不喜歡幻想。但被火焰燻黑的碉堡像極了樹叢中枯萎的玫瑰,這景象讓他頗有感觸。黑色的格子狀雕刻從一座焦黑的塔伸到另外一座,不再像是玫瑰的花瓣,事實上,艾瑞阿卡斯想,看起來像是毒死這株玫瑰的蟲所結的網。

  巨大的紅龍盤旋了最一次。環繞著碉堡的南方圍牆在大災變的時候掉到一千尺底下的懸崖底,露出一道通往碉堡大門的通道。紅龍放心地歎了一口氣,終於看到了底下有片鋪著磚塊的廣場,上面只有少許的破損,看來頗為適合平穩的降落。即使是在克萊恩上無所畏懼的龍,也覺得應該盡量避免艾瑞阿卡斯閣下的不悅。

  在底下的廣場上,突然一陣騷動,看起來像是被胡蜂打翻的蟻丘。龍人尖叫著指著天空。值夜的隊長急忙跑到防禦工事上,往下看著廣場。龍人們並沒有錯。的確有一群紅龍降落在廣場中,其中一隻背上還帶來了一位從盔甲看起來應該是長官的人物。隊長不安地看著那位長官在龍完全停穩前就從龍鞍跳下來。龍忙亂地揮舞著翅膀以免擊中他,塵沙吹得四週一片迷濛,剛跳下來的騎士頭也不回地往大門走去,黑色的靴子踩在廣場的石板上,發出不祥的聲音。

  一想到這件事,隊長吃了一驚,認出了那人的身份。他急忙轉過身,差點撞上背後的龍人,邊跑邊咒罵那個龍人,開始在碉堡裡找尋代理指揮官,加巴努斯。

  艾瑞阿卡斯閣下戴著鎖子甲的拳頭轟然敲上大門,釘子由門上飛出。龍人們你推我擠地把門打開來,恭敬地退到兩邊讓龍騎將通過,他的到來帶來了一陣寒風,將蠟燭吹煉,火把也跟著搖晃起來。

  艾瑞阿卡斯面具下的銳利雙眼很快地打量了四周,他看見頂上是一個圓形的天頂,下面則延伸著圓形的走廊。兩個巨大的彎曲階梯往上直到二樓的一個陽台處會合。當艾瑞阿卡斯環顧四周,對身旁的龍人置之不理時,他看見加巴努斯從樓梯上的一個房間裡匆忙跑出來,慌張地把褲子穿好,上衣套上。值夜班的隊長站在加巴努斯身邊不停地喘息,指著龍騎將。

  這個代理指揮官剛剛到底是和誰在一起?艾瑞阿卡斯思考了片刻。很明顯的這個傢伙代理的不只是巴卡力斯指揮官的職務而已!

  「原來她在那邊!」艾瑞阿卡斯閣下滿意地想。他大步走過大廳,兩階並做一階地衝上樓梯。龍人像是見到老鼠的貓,紛紛閃開讓他通過。警衛隊長突然消失了。加巴努斯剛把衣服穿好,艾瑞阿卡斯已經走到樓梯的一半。

  「艾——艾瑞阿卡斯閣下。」他結巴地說著,邊把上衣塞進褲子裡,慌忙地走下樓梯。「這——這真是讓人意想不到的無上光榮。」

  「不會意想不到吧,我想?」艾瑞阿卡斯流利地回答,他的聲音在面具底下聽起來像是鋼鐵撞擊的聲音。

  「呃,也許不完全是——」加巴努斯心虛地微笑。

  艾瑞阿卡斯繼續往上爬,他的眼睛瞪著樓上的門廊。加巴努斯發現他的目的,橫身阻擋在龍騎將身前。

  「閣下。」他帶著歉意說,「奇蒂拉正在著裝。她——」

  艾瑞阿卡斯一言不發,甚至沒有慢下腳步,一拳揮了出去。那一拳正中加巴努斯的肋骨。傳出一陣像是氣球洩氣、骨頭折斷的聲音,年輕人的身體往後飛射,直撞上了十尺之外的牆上。軟癱的身體滑到地面上,但是艾瑞阿卡斯毫不在意。他頭也不回地繼續往上爬,眼睛瞪著樓梯盡頭的那扇門。

  艾瑞阿卡斯惡龍軍團的直屬指揮官,直接對黑暗之後負責,是個智慧高超的軍事天才。艾瑞阿卡斯幾乎已經完全征服了安塞隆大陸。他已經開始稱呼自己為「皇帝」。他的主子也對他非常滿意,從黑暗之後手中得到的賞賜既多且慷慨。但是現在,他看見他的夢想像是一陣煙從手指中流失了。他所收到情報顯示,他的部隊在索蘭尼亞平原上抱頭鼠竄,從帕蘭薩斯撤退,棄守敏加堡,放棄了進攻卡拉曼的計劃。精靈們和南、北亞苟斯的人類結盟。高山矮人從索巴丁的地底要塞中湧出,和一群人類難民,竟然與他們數百年以來的宿敵丘陵矮人聯手要將惡龍軍團趕出阿班尼西亞。西瓦那斯提已經被解放了。冰河地區有一名龍騎將陣亡。如果傳言正確,一群溪谷矮人竟然佔領了帕克塔卡斯!

  艾瑞阿卡斯在樓梯上邊走邊想這件事,讓自己的怒火越燒越旺。很少人能夠活著逃過他的不悅。從來沒有人能夠在他的怒氣之下活命。

  艾瑞阿卡斯是從父親的手中繼承了指揮權,他的父親原本是個黑暗之後的高階牧師。雖然年僅四十,但艾瑞阿卡斯已經在這個位置上叱吒風雲將近二十年。他的父親相當不巧地死在兒子的手裡。

  艾瑞阿卡斯兩歲時目睹了父親殘暴地殺害母親,罪名只不過是要在兒子變得和父親一樣殘暴之前,帶著他逃出去。

  雖然艾瑞阿卡斯表面上一直十分尊敬父親,但他從來沒有忘記母親的死。他努力地學習和工作,讓父親感到無比的驕傲。許多人常常在想,不知道當他十九歲的兒子為了替母親報仇(當然還有覬覦龍騎將的寶座)而將刀刺進他胸口時,這驕傲還存不存在。

  這對黑暗之後來說當然不算是什麼損失,稍後他發現年輕的艾瑞阿卡斯比他的父親還要能幹許多。這個年輕人本身並沒有牧師的才能,但是他驚人的技巧不但讓他穿上了黑袍,也獲得了邪惡導師的大力推薦。即使他通過了大法師之塔中的恐怖測驗,魔法仍然不是他的最愛。他並不常練習法術,而且從不穿那件標誌他擁有邪惡法力的黑袍。

  艾瑞阿卡斯真正愛的是戰爭。是他在幕後策劃了幾乎讓龍騎將佔領全安塞隆大陸的戰略。是他確保了他們幾乎沒有遇到任何的抵抗,藉著艾瑞阿卡斯的運籌帷帽,他們用無比的速度攻擊了分散的人類、精靈和矮人,並在他們有機會團結起來之前將他們徹底擊潰。夏天一到,艾瑞阿卡斯的計劃就將讓他登上安塞隆大陸的王座。克萊恩上其他大陸的龍騎將無不用羨慕和恐懼的眼光看著他。

  因為一個大陸絕對不會讓艾瑞阿卡斯就此滿足。他的眼光已經開始西進,越過了西曆安海。

  但現在——難以想像的悲劇。

  艾瑞阿卡斯走到苛蒂拉的寢室門口,發現它已經鎖上了。他冷冷地念了一句咒語,厚重的木門就在他面前炸成碎片。艾瑞阿卡斯跨過門口飛濺的碎片和藍色的火焰走進奇蒂拉的寢室,一隻手放在劍柄上。

  奇蒂拉躺在床上。一看見艾瑞阿卡斯,她立刻拿一件睡衣遮掩著苗條的身軀站了起來。即使在熊熊的怒火之下,艾瑞阿卡斯仍然不由自主地欣賞在眾多指揮官中,他最信任的女人。雖然他的造訪必定出乎她的意料,雖然她知道自己失敗的代價就是死,她仍然冷靜地面對他。眼中沒有任何恐懼的火花,緊閉的雙唇沒有一句求饒的話。

  這只是讓文瑞阿卡斯更生氣,提醒了她有多麼讓他失望。他一言不發地脫下頭盔,對準角落的一個箱子擲去,把它打個粉碎。

  一看見艾瑞阿卡斯的臉,奇蒂拉事實上亂了方寸,她下意識縮進被單裡,雙手緊張地撥弄著睡衣上的緞帶。

  看過艾瑞阿卡斯的臉的人,很少不會馬上變得臉色蒼白。那是張毫無人類感情的臉。即使是憤怒的時候,也只能從他下巴附近抽動的肌肉看出來。黑色的長髮掩蓋住他蒼白的臉孔。臉上剛刮得乾乾淨淨的地方又冒出了鬍渣。他的眼睛黑暗深途的像是一個被冰凍的湖。

  艾瑞阿卡斯一個箭步衝到床邊。他拉下四周的布慢,伸手進去拉住奇蒂拉的短髮,將她拉下床,咚的一聲把她摔在地板上。

  奇蒂拉重重落地,口中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哀號。但是她很快就恢復了,她幾乎已經準備好像貓般迅速站起來。不過,艾瑞阿卡斯的聲音將她凍結住了。

  「給我跪著,奇蒂拉!」他故意慢慢地從劍鞘中抽出長劍。「跪在地上,低下頭,就像是要被公開斬首的罪人一樣。因為我就是你死刑的執行者,奇蒂拉。這就是我屬下失敗的代價!」

  奇蒂拉繼續跪著,但她還是把頭抬起來。艾瑞阿卡斯看見她褐色眼中所燃燒著的仇恨,他很慶幸自己手中正握著劍。他再度不得不讚許她,即使面對死亡,她的眼中也沒有恐懼,只有復仇的怒火。

  他舉起劍,但是致命的一擊始終沒有落下。

  冰冷的手指握住了他握劍的手腕。

  「我相信你應該聽聽龍騎將的解釋。」一個空洞的聲音說。

  艾瑞阿卡斯是個強壯的人。他可以用長矛一擲刺穿一隻馬的身體。他用手一折就可以將人的脖子扭斷。但是他發現自己竟然沒辦法從這個慢慢收緊的冰冷手中掙脫。最後,艾瑞阿卡斯終於疼痛不堪地將劍放開,閃閃發光的長劍噹的一聲落在地上。

  奇蒂拉有些恍惚地站起來。比了個手勢,她命令她的手下放開艾瑞阿卡斯。他立刻轉過身,舉起一隻手,準備施展出可以讓背後的這個怪物變成飛灰的法術。

  接著他靜止了下來。深吸一口氣,艾瑞阿卡斯踉蹌地後退,腦中完全忘了原先要施展的法術。

  在他眼前站著的那個人形並不比他高,身上穿著大災變之前的古老盔甲。那副盔甲是屬於索蘭尼亞騎士的。玫瑰騎士的符號雕刻在胸前,經過了歲月的刻蝕,如今只是依稀可見的黑影。那穿著盔甲的人形沒有帶頭盔,手上沒有武器。但艾瑞阿卡斯瞪著他,又往後退了一步。因為那個人形並不是一個活人。

  那個人形的臉是透明的。艾瑞阿卡斯可以看見它身後的牆壁。

  在它兩眼的凹槽中閃爍著微弱的紅光。它直直地瞪著前面,彷彿也可以看穿艾瑞阿卡斯。

  「死靈騎士!」他敬畏地低語。

  艾瑞阿卡斯揉揉疼痛的手腕,上面依稀留有不屬於人界的冰寒魔氣。艾瑞阿卡斯受到了比外表看起來還更大的驚嚇,他彎下腰撿起劍,一邊喃喃念著咒語,消除這陰氣逼人的一握所留下的後遺症。他站起身,惡狠狠地瞪著奇蒂拉,後者正帶著促狹的笑容看著他。

  「這這個怪物是你的屬下?」他沙啞地問。

  奇蒂拉聳聳肩。「這樣說吧,我們各取所需。」

  艾瑞阿卡斯不得不用佩服的眼光看著她。他從眼角瞄了死靈騎士一眼,還劍入鞘。

  「他常常這樣臨幸你的閨房嗎?」他輕蔑地說。手腕現在痛得不得了。

  「他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奇蒂拉回答,她漫不經心地用睡衣將自己的身體包裡起來,與其說是為了面子,不如說是為了春寒料峭的天氣。她發著抖、用手梳理短而卷的秀髮,聳聳肩說。「畢竟,這裡還是他的城堡。」

  阿瑞阿卡斯閉上嘴,腦中飛快地掠過各種古老的傳說,經過片刻的出神之後,「索思爵士!」他轉過身面對那身影說,「黑玫瑰騎士。」

  騎士禮貌性地點點頭。

  「我竟然忘了達加堡的傳說了。」艾瑞阿卡斯若有所思地看著奇蒂拉。「這位小姐,你比我想像的還要有種竟然膽敢住在這受詛咒的房子裡,根據傳說,索思爵士是一整團骷髏兵的統率者——」

  「在戰場上十分有用。」奇蒂拉打著呵欠說。她走到壁爐邊的一張小桌子旁,拿起一個水晶玻璃瓶。「只要讓他們碰一下,」她微笑著看了艾瑞阿卡斯一眼。「嗯,我想你也知道,沒有足夠法力抵消它們影響力的可憐蟲會有什麼下場。要喝些酒嗎?」

  「好,」艾瑞阿卡斯回答,同時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張透明的臉。「那隨侍在側的怨靈們呢?」

  「她們在這裡……的某個地方。」奇蒂拉又打了個寒顫,然後舉起了酒杯。「也許你不久之後就會聽到她們的聲音了。索思爵士理所當然是不睡覺的。這些小姐們幫助他渡過難熬的漫漫長夜。」有那麼一瞬間,奇蒂拉臉色蒼白地將酒杯放在唇邊不動。然後她原封不動地把杯子放下來,手微微地發抖。

  「實在不能算是悅耳。」她簡潔地說。她轉頭打量著四周,問,「你把加巴努斯怎麼了?」

  艾瑞阿卡斯玩弄著酒杯,滿不在乎地說。「我把他留在……樓梯底下。」

  「死了嗎?」奇蒂拉問,邊倒給他另外一杯酒。

  艾瑞阿卡斯皺起眉。「也許吧。他擋住我的路了。這樣有什麼問題嗎?」

  「我覺得他……很有趣。」奇蒂拉說。「他代理了巴卡力斯許多方面的任務。」

  「巴卡力斯,我想起來了。」艾瑞阿卡斯喝完另一杯酒。「你的指揮官被俘虜,你的軍隊竟然被打得潰不成軍!」「他是個蠢貨。」

  奇蒂拉冷冷地說。「即使殘廢,他還試著要騎在龍背上。」

  「我聽說了,他的手臂是怎麼一回事?」

  「在法王之塔裡那個精靈女人射了他一箭。那是他自己的疏失,他也付出了代價。我已經將他撤職,讓他擔任我的貼身護衛。但是他堅持要洗刷恥辱。」

  「你看起來似乎對他的被俘絲毫不在意。」艾瑞阿卡斯看著奇蒂拉說。那件睡衣只不過在脖子的地方用兩條緞帶支撐住,並沒有怎麼遮住她苗條的身體。

  奇蒂拉笑了。「沒有什麼好損失的。加巴努斯是個相當不錯的代替品。我希望你沒有把他給殺了,明天要派別人去卡拉曼真是讓人傷腦筋的一件事。」「你明天去卡拉曼做什麼?準備向騎士和那個女人投降嗎?」艾瑞阿卡斯諷刺地問,黃湯下肚,他的怒氣又開始高漲。

  「不對。」奇蒂拉在他對面找了張椅子坐下來,冷冷地打量著他。「我準備接受他們的投降。」

  「哈!」艾瑞阿卡斯冷哼一聲。「他們不是瘋子。他們也知道目前戰爭對他們有利,你我都知道這是千真萬確的!」他的臉紅成豬肝色。艾瑞阿卡斯拿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全倒進杯子裡。「奇蒂拉,你的死靈騎上救了你一命,至少今晚是這樣。但它不可能永遠待在你身邊。」

  「我的計劃比我希望中的還要順利。」奇蒂拉流利地回答,絲毫沒有受到艾瑞阿卡斯的怒氣影響。「如果我能騙過你,大人,那我就很有自信能夠騙過敵人。」

  「你什麼時候騙過我。奇蒂拉?」艾瑞阿卡斯如冰山般冷靜。

  「你是說你的部隊沒有潰不成軍?你是說你沒有要撤出索蘭尼克?

  屠龍槍和善良巨龍的出現沒有讓你一敗塗地?「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

  「他們的確沒有!」奇蒂拉褐色的雙眼間著怒火。她彎身跨過桌子,握住了艾瑞阿卡斯正要將酒杯湊到唇間的手。「提到善良巨龍,大人,我的間諜告訴我,是因為一名精靈和一隻銀龍潛進聖克仙城,發現了龍蛋的下場。那是誰的錯?是誰駐守在那邊?防守神廟是你的責任——」

  艾瑞阿卡斯憤怒地將手拉開,將酒杯用力擲出,站起來面對她。

  「該死,你太過分了!」他咆哮。

  「別裝模作樣了。」奇蒂拉說。她冷靜地站起來,轉身走向房門。「跟我到我的戰棋室去,我會跟你解釋我的計劃。」

  艾瑞阿卡斯低頭看著北安塞隆大陸的地圖。「這也許會成功,」

  他不得不承認。

  「當然會成功,」奇蒂拉優雅地伸懶腰。「我的部隊在他們面前假裝成受驚的小兔子一樣逃跑。太可惜了,那些騎士不夠機靈,沒有發現我們總是往南邊跑。即使在我們講話的時候,我的軍隊正在這些山脈南邊的一座偽裝的山谷中集結。一周之內,幾千名的兵力就會向卡拉曼進軍。失去黃金將軍將會嚴重影響他們的士氣。那座城搞不好會不戰而降。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要收回原先我所有偽裝失去的土地。把南方那個笨蛋投德的軍隊指揮權交給我,派出我要求的飛行要塞,索蘭尼亞將會像是被第二次大災變所襲擊一樣!」

  「但是那個精靈女子——」

  「不必擔心。」奇蒂拉說。

  艾瑞阿卡斯搖搖頭。「奇蒂拉,這在你的計劃中是比較薄弱的一環。半精靈呢?你怎麼確定他不會出面阻撓?」

  「他不重要。她才是我們真正在乎的人,而且她也是個陷入熱戀中的女子。她太相信我,太不相信坦尼斯了。不過,戀人本來就是這樣。我們最愛的人,也是我們最不相信的人。還好巴卡力斯落入了他們的手中。」

  文瑞阿卡斯聽見她語調中的改變,精明地看著奇蒂拉,但她故意轉過身,不讓他看見自己的臉。他立刻明白,其實她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有自信,他也知道她沒有說實話。那個半精靈!他現在怎麼樣了?他在哪裡才是問題的關鍵。艾瑞阿卡斯聽說過很多有關他的描述,但是從來沒有看過他。龍騎將正考慮著要不要繼續追問下去,轉念一想又放棄了。最好還是假裝不知道,這樣這個弱點才能讓他擁有控制這個危險女人的機會。讓她沉醉在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的幻夢中。

  他故意打了個呵欠,露出毫不關心的表情。「你要怎麼處置那個精靈?」他按著她所預期的來問。艾瑞阿卡斯對於金髮女人的偏好是眾所皆知。

  奇蒂拉挑起眉毛,戲弄似地看了她一眼。「太可惜了,大人,」

  她嘲弄地說。「偉大的黑暗之後已經親自要求將這女子送到她身邊。

  也許在黑暗之後利用完之後你可以再去接收。「

  艾瑞阿卡斯不禁打了個寒顫。「嘩,她那個時候對我就沒有用了。把她交給你的朋友——索思爵士。如果我記得沒有錯,他曾經很喜歡精靈。」

  「你沒記錯。」奇蒂拉喃喃地說。她瞇起眼,舉起手。「你聽——」她低聲說。

  艾瑞阿卡斯沉默下來。一開始他什麼都沒有聽見,然後慢慢地聽見一陣奇異的聲響哭喊聲,彷彿有幾百個女子在同時哀悼親人的死去。當他側耳傾聽的時候,那聲音越來越大,劃破夜間的寧靜。

  龍騎將放下酒杯,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他看著奇蒂拉,注意到她臉色也突然變得蒼白。她的大眼圓睜。奇蒂拉感覺到他注視的目光,舔舔乾澀的嘴唇。

  「真可怕,對吧?」她沙啞地問。

  「我面對過大法師之塔裡面的恐怖景象。」艾瑞阿卡斯低聲說,「但跟這個比起來真是小巫見大巫。這是怎麼搞的?」

  「跟我來,」奇蒂拉站起來說。「如果你夠種,我可以讓你看看。」

  兩個人一起離開了戰略室,奇蒂拉領著艾瑞阿卡斯在城堡中曲折的通道間前進,最後兩人來到了奇蒂拉在拱形大廳之上的臥室中。

  「走在陰影裡,」奇蒂拉警告。

  不尋常的警告,艾瑞阿卡斯心想,兩人躡手躡腳地走到俯瞰那房間的陽台上從陽台的邊緣往下看。艾瑞阿卡斯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感所攫住。他滿頭大汗地飛快退回奇蒂拉的寢室中。

  「你怎麼可能忍受得了?」她關上門走進來之後他問,「這每天晚上都發生嗎?」

  「是的!」她顫抖地說。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她很快就恢復了鎮定。「有時我會以為我自己已經習慣了,然後我會大意地往下看。那歌也不難聽……」

  「那根本就是陰氣森森!」艾瑞阿卡斯喃喃地說,邊將臉上的冷汗擦乾淨。「原來索思爵士每天晚上都會坐在他的寶座上,身邊被骷髏戰士包圍,聽著怨靈唱著搖籃曲!」

  「而且每天都是同樣的歌。」奇蒂拉喃喃地說。她打了個寒顫,心不在焉地拿起空掉的酒瓶,然後又將它放回去。「雖然過去的記憶會不斷地折磨它,它卻沒有辦法逃脫。它必須不停地反覆思量著,當初到底可以怎麼做,才不會導致它今日被詛咒在大地上永遠的漫遊。那個黯精靈,那個導致它悲慘命運的女子,被迫要每夜不停地重複這個故事,兩個人必須夜復一夜地聽著。」

  「內容是什麼?」

  「我現在幾乎和它一樣清楚歌曲的內容了。」奇蒂拉大笑.突然又發起科來。「如果你有時間,再去拿瓶酒,我可以告訴你它的故事。」

  「我有時間,」艾瑞阿卡斯靠著椅子坐了下來。「不過如果我要派出飛行要塞,我明天就得要離開。」

  奇蒂拉露出曾擄獲許多人的那種促狹而魅力十足的微笑。

  「多謝你,大人!」她說。「我不會再讓你失望的。」

  「不會的。」艾瑞阿卡斯冷冷地說,一邊敲響一個銀鈴。「我可以對你保證,奇蒂拉。如果你再讓我失望,你會發現它的命運——」他指著樓下正好到達高潮的鬼哭神號,「和你比起來幸運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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